电话响了。
屏幕亮起,备注名只有一个字:妈。
我盯着手机,指尖冰凉。
车子还停在4S店门口,新车钥匙攥在手心里,真皮座椅的味道还没散开。
老公方宇就站在我旁边,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嘴角扯了一下,声音很轻,像是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说了,八分钟。”
他抬手看了一眼腕表。
“正好八分钟。”
我张了张嘴,朋友圈刚发出去不到三十秒,点赞还没来得及刷出来,我妈的电话就像踩着秒针一样追了过来。
手机还在掌心震动。
方宇没再说话,转身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发动了引擎。
引擎声很低,四十二万的新车,隔音做得很好。
可我妈的电话铃声,比引擎声刺耳十倍。
我按下了接听键。
01
三天前,我还不知道这辆车会变成一根刺。
那天是周五,方宇下班回来,把车钥匙往茶几上一放,说:“给你换了辆车。”
我当时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的声音很大,没听清,探出头问了一句:“什么?”
“你那辆旧车开了六年了,今天去4S店给你换了辆新的。”
方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公司食堂换了新菜。
我擦了擦手,走到客厅,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
奥迪的标。
“多少钱?”
“四十二万落地。”
我愣住了。
我和方宇结婚五年,他在一家房地产公司做项目经理,我在一家培训机构做英语老师,两人加起来月收入不到三万,房贷还要还十八年。
四十二万,不是一个小数目。
“你疯了?”我看着他,“咱们哪来这么多钱?”
方宇靠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台,语气还是淡淡的:“攒的。你不用担心,车已经买了,明天去提。”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方宇平时花钱很谨慎,连买个手机都要对比半个月,这次突然换车,还是一辆四十二万的奥迪,怎么想都不像他的作风。
我坐到他旁边,把车钥匙放在茶几上,认真地看着他:“方宇,你跟我说实话,这钱到底哪来的?”
他换台的手停了一下,眼睛没看我,盯着电视屏幕说:“项目奖金,加上年底分红,提前预支了。”
“什么项目奖金能发这么多?”
“你管这么多干嘛?”他的语气突然有点不耐烦,“车给你买了,你开就行了,问东问西的。”
我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更重了。
但方宇已经站起来,往卧室走,明显不想再聊这件事。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的车钥匙,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念头。
他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第二天去4S店提车的时候,方宇全程都很主动,签合同、验车、交车,一套流程下来,销售顾问笑得合不拢嘴。
我在旁边站着,看着那辆崭新的奥迪Q5,白色的,漆面在展厅灯光下亮得晃眼。
销售顾问把钥匙递给我,笑着说:“姐,您老公对您真好,这款车很多客户都看中了,但直接全款提现车的可不多。”
全款。
我转头看了方宇一眼。
他正低头看手机,嘴角带着一点笑,不知道在跟谁聊天。
“方宇。”
他抬起头,把手机屏幕按灭,动作很快。
“怎么了?”
“全款?”我压低声音,“你哪来的四十二万全款?”
他皱了皱眉,好像我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跟你说了,项目奖金。行了,车提了,走吧。”
他转身往停车场走,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心里那根刺又往深处扎了一点。
我拿出手机,打开了我们家的银行APP。
方宇的工资卡绑的是我的手机号,每个月工资到账我都能看到短信提醒。
上个月的工资是一万二,上上个月也是一万二,再往前翻,没超过一万五的。
项目奖金?
我往上翻了半年,没有一笔超过两万的进账。
那四十二万是从哪来的?
回家的路上,方宇开车,我坐在副驾驶,新车皮革的味道很重,我开了窗,风灌进来,吹得头发乱飞。
“方宇,你跟我说实话。”
我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没说话。
“这钱到底哪来的?”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他转头看我,表情有点复杂,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你能不能别问了?车给你买回来,你开就是了,非得刨根问底?”
“我连自己家有多少钱都不能知道?”
“你知道了又能怎样?”他的语气突然拔高了半度,“我还能害你不成?”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冲出去,推背感很强。
我没再说话,转头看着窗外,街景往后退得很快,心里那根刺已经变成了一根钉子。
到了家,方宇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没急着下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苏晴,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苏晴是我的名字。
我叫苏晴,方宇是我丈夫,结婚五年,没有孩子。
“你说。”
“这辆车,是用妈的养老钱买的。”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咱妈。”他加重了语气,“你妈。”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你拿我妈的养老钱买车?”
“不是拿,是借。”方宇转过头看我,表情很认真,“你妈说这钱存着也是存着,不如拿出来给我们换辆车,你上班也方便,回娘家也有面子。”
“借?”我盯着他,“你跟我妈借钱买车,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商量什么?车都买了,你还能退回去?”
他的语气又恢复成那种淡淡的样子,好像我在无理取闹。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方宇,我妈一共就那点养老钱,她今年五十六了,退休金一个月不到三千块,你把她的钱拿出来买车,万一她以后生病了怎么办?”
“你妈身体好着呢,能有什么病?”方宇拉开车门下车,“再说了,这钱又不是不还,等我下个项目结款了,就还给她。”
他甩上车门,往楼里走,步子很快。
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他的背影,手心全是汗。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辆车不是礼物。
它是一个陷阱。
但我还不知道,这个陷阱到底有多深。
当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快自动挂断的时候,她才接起来。
“喂,晴晴。”
“妈,方宇说买车用的是你的钱,是真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妈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是啊,咋了?”
“妈!”我急了,“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四十多万呢,那是你的养老钱!”
“哎呀,又不是给别人,给你买车,你开着舒服,妈也高兴。”她顿了顿,又说,“再说了,方宇说了,这钱算是借的,等年底就还。”
“他说什么你都信?”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妈的语气有点不高兴了,“方宇是你老公,他还能骗我不成?”
我攥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妈在电话那头继续说:“晴晴,方宇这人挺不错的,工作稳定,对你也好,你嫁给他五年了,妈看你过得挺好。这钱的事你别多想,妈愿意给你们花。”
“可是——”
“行了,不说了,你李阿姨叫我去跳舞了,挂了啊。”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堵得慌。
我妈这个人,一辈子省吃俭用,退休后住在老家的两居室里,每个月退休金两千八,买菜都要挑便宜的买。
四十多万,是她一辈子的积蓄。
她怎么就这么轻易地给了方宇?
方宇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看了我一眼:“给妈打电话了?”
“打了。”
“她没说什么吧?”
“她能说什么?”我抬起头看他,“钱都给你了,她能说什么?”
方宇笑了一下,走过来坐到我旁边,伸手搂我的肩膀:“行了,别生气了。车是给你开的,钱我会还,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推开他的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方宇,你跟我说实话。”
“又来了。”
“你拿我妈的钱,到底想干什么?”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方宇的声音响起来,语气变了,不再像刚才那样随随便便,而是带着一点冷意。
“苏晴,你信不信,这辆车,最后会变成你的嫁妆。”
我猛地转过身。
他坐在床边,头发还滴着水,脸上的表情在灯光下看不清楚,但嘴角那点笑,让我后背一阵发凉。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站起来,把毛巾扔在椅子上,“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对了,明天你妈要来家里吃饭,你记得买点菜。”
“我妈要来?”
“嗯,她说想看看新车。”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猎人看着猎物一步一步走进陷阱。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卧室里,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方宇从来没有单独跟我妈聊过钱的事。
他是什么时候跟我妈借的钱?
借了多少?
怎么借的?
我全都不知道。
我拿起手机,翻到我妈的微信,往上翻了很久,翻到三个月前的一段聊天记录。
那是我妈发给我的一条语音,我点开听。
“晴晴,方宇最近老是给我打电话,问我身体怎么样,还问我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这孩子真懂事。”
我当时回了她一句:“他本来就挺好的。”
然后就没再聊了。
我盯着那条语音,手指慢慢收紧。
三个月前。
方宇从三个月前,就开始打我妈的主意了。
02
第二天,我妈果然来了。
她坐长途大巴来的,到的时候快中午了,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一袋是自家腌的咸菜,一袋是土鸡蛋。
方宇比我还热情,在门口就迎了上去,接过袋子,笑着说:“妈,您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干嘛。”
我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自家做的,你们城里买不到。”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们俩,一个比一个亲热,心里却像堵了一块石头。
我妈换了鞋,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车。
方宇陪她下楼,我跟在后面,三个人站在车位前,新车在阳光下亮得发光。
“真好看。”我妈绕着车走了一圈,摸着车门,眼睛里全是满意,“这车真气派,比我们楼下老王家儿子的那辆还好看。”
“那肯定,奥迪Q5,四十二万呢。”方宇在旁边补了一句。
我妈笑得更开心了:“值,值,晴晴开着这车去上班,同事肯定羡慕。”
我站在车旁边,看着我妈那张笑脸,心里忽然很酸。
她一辈子没坐过这么贵的车,却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给女儿买了一辆。
而她连这辆车到底是怎么买的,都还不知道。
中午吃饭的时候,方宇一直在给我妈夹菜,嘴里“妈”长“妈”短的,嘴甜得像抹了蜜。
我妈被他哄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说:“晴晴嫁给你,是她的福气。”
方宇笑着看了我一眼:“那可不,我肯定对她好。”
我低头扒饭,没说话。
饭吃到一半,方宇忽然放下筷子,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妈,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一下。”
我妈也放下筷子:“什么事,你说。”
“是这样的,我们公司最近在做一个新项目,缺一笔启动资金,我想着,您那笔养老钱,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拿出来投资一下,收益比存银行高多了。”
筷子从我手里滑落,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抬起头,看着方宇,嘴唇在发抖。
“方宇,你说什么?”
他看都没看我,眼睛只盯着我妈,继续说:“妈,您放心,这项目稳赚不赔,我们公司做了十几年了,从来没出过问题,年化收益百分之十五,您那四十多万,一年下来能赚六万多。”
“方宇!”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刮在瓷砖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妈被我吓了一跳:“晴晴,你干嘛?”
“妈,你别听他胡说!”我声音都变了,“买车已经用了你的钱了,你手里还有钱吗?”
我妈愣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方宇,表情有点茫然。
“我……我手里还有一点。”
“还有多少?”
“大概……二十多万吧。”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方宇在旁边笑了,笑得很温和,像一个孝顺的女婿应该有的样子。
“妈,我不是要您现在就拿出来,您先考虑考虑,回头我把项目资料给您看看,您要是觉得合适,再投也不迟。”
“方宇!”我转过头,盯着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终于转过头看我,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想让咱们家过得更好,有错吗?”
“你——”
“好了好了。”我妈赶紧打圆场,“你俩别吵了,晴晴,方宇也是一片好心,你干嘛这么大火气?”
“妈!他拿你的钱买车,现在又要拿你的钱投资,你知不知道这钱要是没了,你以后怎么办?”
“哎呀,不会的。”我妈摆摆手,“方宇说了,稳赚不赔,再说了,他还能骗咱们不成?”
我看着我妈那张脸,那张被方宇哄得团团转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方宇在旁边看着我,嘴角那点笑,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
下午,我妈在客房午睡,方宇在书房打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辆崭新的奥迪,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
方宇到底在干什么。
他为什么要拿我妈的钱。
他说的投资项目,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拿起手机,翻到方宇公司的官网,找到他说的那个项目。
项目确实存在,是新开发的一个商业楼盘,规模不小,方宇所在的公司是承建方之一。
但项目资料里,没有提到任何个人投资的内容。
我往下翻了几页,找到项目负责人的联系方式,是一个姓郭的副总。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传过来:“喂,哪位?”
“您好,郭总,我是方宇的爱人,苏晴。”
电话那头顿了顿,然后声音变得客气起来:“哦,小方的爱人啊,你好你好,有什么事吗?”
“郭总,我想问一下,咱们公司最近的那个新项目,有没有对外开放个人投资?”
“个人投资?”郭总的声音有点疑惑,“没有啊,这项目是公司全资投的,不对外融资。”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那……方宇有没有跟您提过,他家里人想投这个项目?”
“没有,小方从来没提过这事。”郭总顿了顿,又说,“苏女士,你问这个干嘛?”
“没事,我就是随便问问,打扰您了。”
我挂断电话,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我浑身发冷。
方宇在骗我妈。
根本没有什么个人投资,根本就没有什么年化百分之十五的收益。
他就是在骗钱。
我转身走进客厅,书房的门还关着,方宇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隔着一道门,听不清楚在说什么。
我走到书房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正要推门,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句话。
“你放心,老东西手里还有二十多万,等我把这笔钱也拿过来,咱们就够首付了。”
我整个人僵住了。
方宇的声音继续传出来,带着笑意,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女儿?她女儿就是个傻子,我哄两句就信了,她妈更好哄,说两句好听的,恨不得把棺材本都掏出来。”
“行了,回头见面聊,我先挂了。”
我听到手机放下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往门口走来。
我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客厅中央,手在发抖,指甲掐进掌心,生疼。
书房的门开了。
方宇走出来,看到我站在客厅里,表情变了一下,很短暂,像是一道闪电掠过,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
“你怎么站在这儿?”
“你刚才在跟谁打电话?”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我自己的。
方宇皱了皱眉:“公司同事,怎么了?”
“公司同事?”我往前走了一步,盯着他的眼睛,“你刚才说,老东西手里还有二十多万,要把钱拿过来,凑首付——哪个同事,能让你说这种话?”
方宇的脸色变了。
是那种很慢、很慢的变,像是一层一层地褪去伪装,露出底下的东西。
他看着我,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跟中午对我妈笑的时候一模一样,温和、无害,像一个好女婿应该有的样子。
但此刻,我只觉得后背发凉。
“苏晴,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
“你听错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在警告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
“你妈在客房睡觉,你现在去跟她说,说我骗她钱,说她女婿是个骗子,你看她信不信。”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去说啊。”方宇低下头,看着我,嘴角那点笑还在,“你妈信你还是信我,你心里没数?”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钻心。
但我什么都没说。
因为我太清楚了。
我妈不会信我。
她只会觉得,我在无理取闹,我在挑拨离间,我在破坏这个家。
方宇用了三个月的时间,一点一点地,把我妈变成了他的盟友。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像一个巴掌,打在我脸上。
“苏晴,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才对大家都好。”
他转身往厨房走,打开冰箱,拿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回头看我。
“对了,明天你妈想去看看咱们的新房,你陪她去。”
“什么新房?”
“哦,忘了跟你说了。”他笑了一下,“我打算再买一套房,用你妈的钱做首付,写我的名字。”
水瓶被他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站在原地,像被钉在了地板上。
窗外,那辆四十二万的奥迪,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03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方宇睡在客房里,说怕打扰我休息。
我知道他是怕我翻他手机。
我在床上躺到凌晨三点,脑子里把结婚五年来的所有事情都想了一遍。
方宇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至少,我以为是这样的。
我们结婚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在一家小公司做施工员,一个月工资四千块,连婚房的首付都凑不齐。
是我妈拿出二十万,帮我们付了首付。
那时候方宇红着眼眶,拉着我妈的手说:“妈,您放心,我一定对晴晴好,一定孝敬您。”
我妈当时哭得稀里哗啦,说:“好孩子,妈信你。”
五年过去了。
他确实混出来了,从施工员做到项目经理,工资翻了三四倍,在这个城市站稳了脚跟。
但他也变了。
变得让我不认识。
凌晨四点半,我听到客房门开了,方宇走出来,脚步声很轻,然后是大门被带上的声音。
他出去了。
我坐起来,等了十分钟,确认他不会回来,才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
他的电脑没关,屏幕上显示着微信聊天界面。
我坐下来,拿起鼠标,开始翻。
聊天记录很少,大部分都被删了,只剩下最近几天的。
但有一条转账记录,他还没来得及删。
转账金额:四十二万。
收款方:方宇。
转账方:张秀兰。
张秀兰,是我妈的名字。
我盯着那行字,手在发抖。
四十二万,不是借的。
是给的。
我妈直接转给他的,连个借条都没打。
我继续往下翻,翻到另一个聊天窗口,备注名是“小赵”。
聊天内容很短,只有几句话。
方宇:车提了,Q5白色,全款。
小赵:厉害啊哥,你丈母娘真有钱。
方宇:她还有个二十多万的存折,等我把那个也拿过来,咱们就够首付了。
小赵:嫂子不知道?
方宇:她知道个屁,我哄两句就信了。
小赵:哈哈哈,哥你太狠了。
方宇:这有什么狠的,她妈的钱,迟早是她的,她的就是我的。
我关掉聊天窗口,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他说的那句话。
“她女儿就是个傻子,我哄两句就信了。”
五年的婚姻,在他嘴里,就值这么一句话。
我坐在书房里,等天亮。
六点半,大门响了,方宇回来了。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看到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这么早醒了?”
“你出去干嘛了?”
“买早餐。”他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豆浆油条,你最爱吃的。”
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坐在我对面,看着我,脸上那种温和的笑容又回来了。
“苏晴,昨天的事,咱们好好聊聊。”
“聊什么?”
“聊你妈的钱。”他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我实话跟你说吧,我是想拿你妈的钱再买一套房,但这事不亏你妈,房子升值了,赚的钱还是咱们家的。”
“写你的名字,叫咱们家的?”
“我的名字怎么了?”他皱起眉,“咱们是夫妻,我的就是你的,你还分这个?”
“那你为什么不写我的名字?”
“写谁的名字不一样?”他的语气又开始不耐烦了,“你天天纠结这些没用的干嘛?”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好笑。
他拿我妈的钱买车,写他的名。
他拿我妈的钱买房,写他的名。
然后跟我说,他的就是我的。
“方宇,你当我是傻子吗?”
他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拿我妈的钱,买的车,买的房,全都写你的名,万一哪天咱们离婚了,这些东西跟我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离婚?”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苏晴,你想跟我离婚?”
“我没说现在要离婚,我说的是万一。”
“没有万一。”他站起来,声音变冷了,“苏晴,我告诉你,这日子你要想过就好好过,不想过,你现在就可以走。”
他指着门口,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露出底下那张我越来越陌生的脸。
“但你走之前,想清楚一件事。”
“你妈一共给了我六十五万,一分钱借条都没打,你要是跟我翻脸,这笔钱,你一分都要不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手脚冰凉。
他说得对。
我妈给他钱的时候,连个借条都没打。
没有证据,就算打官司,也讨不回来。
方宇看着我,似乎从我脸上看到了他想要的答案,笑了一下,重新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豆浆,插上吸管,递给我。
“行了,别闹了,喝豆浆吧,一会儿你妈醒了,咱们还得陪她去看新房呢。”
他笑得云淡风轻,像一个体贴的丈夫,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妻子。
我接过豆浆,低头喝了一口,甜的。
但我的舌尖,尝到的全是苦味。
上午九点,我妈醒了。
方宇又是那副热情的样子,给我妈端水、递毛巾、扶着她坐到餐桌前,一口一个“妈”,叫得比亲儿子还亲。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一边吃早餐一边说:“方宇这孩子,真是越来越懂事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俩,像在看一场戏。
一场方宇自导自演的戏。
中午,方宇开车带我们去看新房。
新房在城东,一个新开发的楼盘,离市中心大概半小时车程,周边配套还没建起来,但房价已经不低了,一平米两万出头。
方宇看中的是一套三室两厅,一百二十平,总价两百五十多万。
首付三成,七十五万。
我妈的六十五万,加上他自己的十万,刚好够。
销售顾问带着我们看房,方宇全程都在跟我妈介绍,这个房间给您住,那个房间做书房,阳台上可以养花,说得天花乱坠。
我妈被他说得心花怒放,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山,眼眶都红了。
“晴晴,你看这房子多好,等你和方宇住进来,妈来城里也有地方住了。”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心里像被刀绞一样。
“妈,这房子……写谁的名字?”
我妈愣了一下,转过头看我:“当然是写你们俩的名字啊,怎么了?”
“方宇说,写他的名字。”
我妈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说话,方宇就从客厅走过来了,笑着说:“妈,写谁的名字都一样,咱们是一家人,还分这个?”
“可是——”
“妈,您放心。”他握住我妈的手,表情诚恳得像在发誓,“我要是对晴晴不好,您第一个饶不了我。”
我妈被他这句话哄得眉开眼笑,拍着他的手说:“好好好,妈信你。”
方宇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那点笑,像一把刀。
我知道,他是在告诉我——你斗不过我。
从售楼处出来,方宇去开车,我和我妈站在门口等。
趁这个机会,我拉住我妈的手,压低声音说:“妈,你别再给方宇钱了。”
“怎么了?”
“他不是你想的那样,他……”
“行了行了。”我妈打断我,语气有点不耐烦,“你一个做媳妇的,天天怀疑自己老公,像什么话?”
“妈——”
“方宇这孩子,我看了五年了,老实本分,对你也好,对我也好,你说他图我钱,他图我什么钱?我就那点棺材本,他一个大男人,能图我这点钱?”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堵了一团棉花。
“晴晴,夫妻之间,最重要的就是信任,你别整天疑神疑鬼的,把好好的日子过散了。”
方宇的车开过来了,白色的奥迪Q5,阳光下亮得刺眼。
他摇下车窗,笑着喊:“妈,上车吧,咱们回家。”
我妈笑着上了车,坐在副驾驶后面,方宇还特意回头帮她系安全带,体贴得无可挑剔。
我站在车外,看着这一幕,看着我妈脸上那种心满意足的笑容,忽然觉得,我才是这个家里的外人。
方宇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嘴角往上翘了翘。
“上车吧,苏晴。”
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子发动,驶出停车场,往家的方向开。
路上,方宇一边开车一边跟我妈聊天,聊房子的装修,聊以后的打算,聊得热火朝天。
我妈坐在后面,笑得合不拢嘴。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录音软件的界面。
红色的录音键,正在一闪一闪。
从今天早上方宇出门开始,我就打开了录音功能。
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录下来了。
包括他刚才在售楼处说的那句——“写谁的名字都一样,咱们是一家人。”
也包括他昨天在书房里打电话说的那句——“老东西手里还有二十多万,把那个也拿过来。”
我关掉录音,把文件保存好,备份到云端,又发了一份到我的邮箱。
然后我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着我妈那张笑脸,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妈,你再等等。
等到我把所有的证据都凑齐了,我就让你看看,你口中的好女婿,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04
提车的第三天,方宇开始催我发朋友圈。
“车都提了三天了,你朋友圈怎么还没动静?”
他说这话的时候,刚吃完晚饭,靠在沙发上剔牙,电视里放着新闻,声音开得不大。
我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假装没听见。
“苏晴,跟你说话呢。”
“听见了。”我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走到客厅,“发什么朋友圈?”
“发车啊。”他把手机拿起来,翻出一张照片,是提车那天他在4S店门口拍的,角度找得很好,把车标拍得特别清楚,“你看这照片,多气派,你发个朋友圈,让你那些同事朋友看看,你老公对你多好。”
我接过手机,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白色的奥迪Q5,在镜头里确实漂亮,漆面反着光,四个圈的标志亮得扎眼。
“发吧。”方宇把手机递给我,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配上文字,就说‘老公给换的新车,谢谢老公’。”
“我不想发。”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方宇的脸色沉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他把遥控器放下,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苏晴,你不发,是不是心里有鬼?”
“我有什么鬼?”
“你是不是怕别人知道这车是你妈出钱买的?”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恶意,“你放心,你不说,没人知道。”
我攥紧了手里的抹布,指节发白。
“方宇,你到底想干嘛?”
“我想干嘛?”他摊开手,一脸无辜,“我就想让你发个朋友圈,让你朋友们知道你过得挺好,这有错吗?”
“我过得好不好,用不着让别人知道。”
“呵。”他冷笑了一声,退回沙发上,重新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语气变得阴阳怪气,“苏晴,你是不是觉得,这车是我用你妈的钱买的,所以你没脸发?”
我没说话。
“你妈的钱,我愿意用,你妈愿意给,关别人什么事?”他越说越来劲,声音拔高了半度,“我跟你说,这车就是你妈给你的嫁妆,你开着它,天经地义,你发朋友圈怎么了?谁还能说三道四?”
“你妈给你的嫁妆”——他又说了这句话。
上次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卧室里,语气冷冷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威胁。
这一次,他又说了一遍,但语气变了,变得理直气壮,好像他真的觉得,他妈的钱是他妈的钱,我妈的钱,也是他的钱。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累得不想再跟他吵,不想再跟他争,不想再演下去了。
“行,我发。”
我拿起手机,打开微信,选了那张照片,配了一行字:“老公换的新车,谢谢老公。”
然后点了发送。
方宇凑过来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才对嘛。”
他重新靠回沙发上,继续看电视,嘴角挂着笑。
我站在沙发旁边,看着他那张脸,那张被电视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朋友圈发出去不到一分钟,点赞就来了。
同事、朋友、大学同学,一个个熟悉的头像在屏幕下方亮起来,评论区里全是“羡慕”“好老公”“有钱人”之类的字眼。
我看着那些评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方宇在旁边刷着手机,一条一条地看评论,看得津津有味,偶尔还念出来给我听。
“你看,你同事说你嫁得好。”
“这个说你是人生赢家。”
“哎,这个说车真漂亮,问落地多少钱呢。”
我站在旁边,像一个局外人,看着这场由方宇导演的戏。
然后我的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来,备注名只有一个字——妈。
我低头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方宇也听到了手机铃声,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我的屏幕,嘴角往上翘了翘,那个弧度,像一只猫看到了老鼠。
“你信不信,只要你发,八分钟,你妈电话就到。”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八分钟。”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戴了三年的西铁城表,“你发朋友圈的时候是七点二十三,现在七点三十一,正好八分钟。”
我的手指悬在接听键上,僵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妈会打电话?”
方宇没回答,只是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嘴角那点笑,越扩越大。
“接啊,你妈找你呢。”
我按下了接听键。
“喂,妈。”
“晴晴!”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又急又气,像是憋了一肚子火,“你朋友圈发的是什么?你发那个干嘛?”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她的声音又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你知不知道,你弟弟刚看到这条朋友圈,打电话过来跟我吵了一架?他说我偏心,说我把钱都给了你,不管他了!”
“你弟弟——”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声,然后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是我弟苏浩的声音,隔着电话都能听出那股子酸劲儿。
“姐,你可真行啊,妈把养老钱全给你买车了,你还好意思发朋友圈?你这不是往我脸上打吗?”
“苏浩,你听我说——”
“我不听!”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妈一共就那点钱,全给你了,我结婚怎么办?我买房怎么办?你是不是觉得妈的钱就该是你的?”
我妈在旁边抢过电话,声音里带着哭腔:“晴晴,你赶紧把朋友圈删了,快点删了!你弟弟现在跟我闹,你让我怎么办?”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只觉得天旋地转。
方宇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走到我旁边,低下头,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我能听见。
“看到了吗?这才刚开始。”
我猛地转过头,看着他。
他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平静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水位底下藏着什么,看不清楚。
“方宇,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我手里的手机。
电话里,我妈还在哭,我弟还在骂,两个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在我心口上。
“晴晴,你赶紧删了!你弟弟说他要来找你,你赶紧删了!”
“姐,你等着,我明天就去你家,咱们当面说!”
电话挂断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视里新闻播报的声音,播音员的语气平稳得不像话,跟我们家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方宇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苏晴,你妈刚才说,你弟弟明天要来。”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准备好怎么跟你弟弟解释了吗?”
“解释什么?”
“解释这辆车,到底是谁让买的。”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力道不重,但让我动弹不得。
“苏晴,你记住,这辆车是你妈给你买的,是你妈自愿的,跟我没关系。”
“你——”
“你妈要是问起来,你就这么说。”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笑了,“否则,你妈那六十五万,你一分都拿不回来。”
他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回头看了我一眼。
“对了,明天你弟弟来了,你最好想清楚,你是站在我这边,还是站在他那边。”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辆车现在写的是我的名字,你弟弟要是敢闹,我就报警。”
他关上了卧室的门。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撕裂了一样。
手机又响了。
我低头一看,是苏浩发来的微信,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怒火。
“姐,你等着,明天我去你家,你把妈的钱给我吐出来。”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辆白色的奥迪,在路灯下安静地停着。
四十二万。
我妈一辈子的积蓄。
方宇的算计。
苏浩的愤怒。
全都压在这辆车上。
而明天,苏浩要来。
方宇要报警。
我妈要哭。
所有人都在逼我。
我站在窗边,看着那辆车,看着车身上反射的灯光,看着车头上那四个亮晶晶的圈,心里忽然涌上来一个念头。
既然你们都在逼我,那我就让你们看看。
这辆车,到底是谁的嫁妆。
我打开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一个沉稳的男声传过来。
“苏女士,您好,我是方成律师事务所的何律师,您上次咨询的事,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
“何律师,您说。”
“方宇先生以您母亲张秀兰女士名义借款的这笔钱,因为没有借条,在民事上追讨会比较困难,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郑重起来。
“我们查到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
“方宇先生在三个月前,以您母亲的名义,在银行办理了一份理财产品的认购协议,金额是六十五万,但这份协议的最终受益人,写的是他一个人的名字。”
我握着手机,指节一寸一寸地收紧。
“也就是说,在法律意义上,这笔钱,是他骗取的。”
何律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方宇的棺材板上。
“苏女士,如果您决定起诉,我们有把握,让他把钱吐出来。”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那辆白色的奥迪,在夜色里安静地停着,像一头沉睡的猎物。
而我,终于拿起了刀。
05
第二天上午十点,苏浩准时到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他女朋友,一个叫周敏的姑娘,画着浓妆,踩着高跟鞋,进门的时候连个招呼都没打,扫了一眼客厅,嘴角往下撇了撇。
“姐,你家这装修,也太老气了吧。”
苏浩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别说话,然后转头看我,脸上的表情像是憋了一肚子话要说。
“姐,车呢?”
“楼下停着。”
“带我看看。”
他转身就往门口走,步子很快,带着一股子兴师问罪的架势。
周敏跟在他后面,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咔咔响。
我妈站在客厅里,手足无措地看着我,眼眶红红的,明显昨晚没睡好。
“晴晴,你弟弟他……”
“妈,没事,走吧。”
我带着我妈下楼,方宇走在我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带着一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笑容,好像今天这场闹剧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到了楼下,苏浩已经站在那辆奥迪前面了,围着车转了一圈,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就是这辆?”
“嗯。”
“四十二万?”他转过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酸意,“妈一共就那点钱,全给你买车了?”
“苏浩,你听我说——”
“我说什么?”他打断我,声音拔高了,“妈一共六十五万,你一辆车花了四十二万,剩下二十多万是不是也打算拿走?”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他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是我昨天发的那条朋友圈截图,“你自己看看,你发的什么?‘老公换的新车,谢谢老公’——你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我,妈的钱全给你了吗?”
周敏在旁边添油加醋:“浩哥,我看你姐就是故意的,发这朋友圈不就是想气你吗?”
“你给我闭嘴!”我忍不住吼了一声。
周敏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嘴上却不饶人:“你吼什么吼?我说错了吗?妈的钱本来就是你们姐弟俩的,你一个人全占了,还不让人说了?”
我妈站在旁边,急得直掉眼泪:“浩浩,你别闹了,这车是妈自愿给你姐买的,你姐没逼我——”
“妈!”苏浩猛地转过头,盯着我妈,“你自愿?你自愿的时候想过我吗?我明年要结婚,要买房,你跟我说过这钱的事吗?”
我妈被他问得哑口无言,眼泪掉得更凶了。
方宇这时候终于开口了,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我妈面前,笑着拍了拍苏浩的肩膀。
“浩子,别急,有话好好说,一家人干嘛闹成这样。”
苏浩一把甩开他的手,后退一步,瞪着他:“你少在这儿装好人!方宇,我跟你说,这车是我妈的钱买的,你凭什么开?”
“浩子,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方宇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一度,“这车写的是我的名字,从法律上讲,这车就是我的,跟你妈的钱没关系。”
“你说什么?”苏浩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再说一遍?”
“我说,这车是我的。”方宇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你要是不信,可以去看行驶证,上面写的是我的名字。”
苏浩愣住了,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
“姐,他说的是真的?”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心里忽然觉得很累。
“是真的。”
“你疯了?”苏浩冲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让妈出钱买车,写他的名字?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苏浩,你放开我。”
“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被他骗了?”他指着方宇,声音大到整个小区都能听见,“你是不是被这个人骗了?”
方宇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笑,像一个旁观者,看戏一样看着我们姐弟俩撕扯。
我妈在旁边哭得说不出话来,周敏拿着手机,不知道在拍什么,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容。
我站在四个人的包围圈里,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里的那个场景,就是现在。
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来,备注名只有一个字——妈。
我低头看了一眼,电话是我妈打来的,但她就站在我面前,根本没有碰手机。
我愣住了。
然后我反应过来——这不是我妈的手机。
是方宇的。
我抬起头,看向方宇,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嘴角往上翘了翘,然后按下接听键,开了免提。
“喂,妈。”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不是我妈的声音,是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锐、刻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方宇,钱到账了吗?”
所有人都愣住了。
方宇笑了一下,把手机举高,让所有人都能听到那个声音。
“快了,妈,您别急。”
“我能不急吗?你弟弟的房子首付还差二十万,你赶紧把那个老东西的钱弄过来,别再拖了。”
空气凝固了。
苏浩抓着我的手松开了。
我妈的哭声停了。
周敏拿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中。
方宇站在所有人中间,举着手机,脸上的笑容像一把刀,寒光闪闪。
“妈,您放心,苏晴她妈手里还有二十多万,等我拿过来,马上给您转过去。”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笑声,尖锐刺耳:“好好好,还是我儿子有本事,哄得那对母女团团转。”
“行了妈,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方宇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看不懂的表情,像是胜利者的轻蔑,又像是猎人的得意。
“苏晴,刚才是我妈。”
我的嘴唇在发抖,说不出话。
“我拿你妈的钱,不是给我自己花的,是给我弟弟买房用的。”他顿了顿,笑了一下,“你们家就你一个女儿,你妈的钱迟早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这些话,我都是骗你的。”
“方宇——”我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颤抖得厉害,“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在骗你。”方宇转过头,看着我妈,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阿姨,你给我的那六十五万,我一分都没打算还。”
我妈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苏浩冲上去扶住我妈,周敏赶紧把她扶到旁边的花坛上坐下。
我站在原地,看着方宇,看着他脸上那种毫不掩饰的得意,忽然觉得心里那根绷了三天的弦,终于断了。
“方宇,你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到他眼睛里映出的我自己,“苏晴,你听好了,你妈的钱,我拿走了,这辆车,写的是我的名字,你一分都拿不回来。”
他顿了顿,嘴角又往上翘了翘。
“你要是敢闹,我就跟你离婚,你妈的钱,你更拿不回来。”
“你不信?”
他笑了一下,转身往小区门口走,步子轻松,像是一个刚刚打赢了一场胜仗的将军。
“苏晴,你斗不过我的。”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手心全是汗,指甲掐进掌心,生疼。
苏浩冲到我面前,脸上的愤怒还没消,但更多了一种慌张。
“姐,他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是真的。”
“那怎么办?”他的声音都变了,“妈的钱,拿不回来了?”
我转过头,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种慌张、愤怒、后悔交织在一起的表情,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三天前,他还觉得我占了大便宜。
现在,他才知道,我们全家,都被同一个人骗了。
“苏浩,你信我吗?”
“什么意思?”
“你要是信我,就把妈扶上楼,让她休息,然后你跟我走。”
“去哪儿?”
“去拿回妈的钱。”
我转身往小区门口走,走到那辆白色的奥迪旁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发动引擎,方向盘握在手里,真皮座椅的触感冰凉。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住了五年的楼,那个曾经被我称之为“家”的地方。
然后我踩下油门,车子冲了出去。
方宇没有走远。
他站在小区门口的马路边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正在打电话。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打了转向灯,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
“方宇。”
他转过头,看到是我,愣了一下,然后挂断电话,笑着走过来。
“怎么,想通了?”
“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拿我妈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些钱是有迹可查的?”
他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
“你什么意思?”
我拿起手机,打开一个文件夹,把屏幕转过去,让他看清楚。
屏幕上,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
六十五万,分三笔,从我妈的账户,转到方宇的账户。
每一笔转账的时间、金额,都清清楚楚。
“这个,你删不掉。”
方宇的脸色变了。
“还有这个。”
我划了一下屏幕,下一页,是一份理财产品的认购协议,上面有方宇的签名,受益人是他的名字。
“这个,是你三个月前在银行签的,你以为我妈不知道,但她手里有一份复印件。”
方宇的瞳孔收缩了。
“苏晴,你——”
“还有这个。”
我划到最后一张截图,是一段录音的波形文件,播放时长三十七分钟,录制时间从昨天早上六点开始,到今天上午十点结束。
“你昨天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录下来了。”
方宇的脸,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种从得意到震惊、从震惊到恐惧、从恐惧到绝望的表情变化,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痛快。
“方宇,你以为你赢了。”
“但你没赢。”
我收起手机,摇上车窗,挂挡,踩油门。
车子蹿出去,从后视镜里,我看到方宇站在原地,手里的烟掉在地上,嘴巴张着,整个人像被钉在了路边。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我妈说过的一句话。
“一个女人,最厉害的不是能赚多少钱,而是能在被逼到绝路的时候,还能站起来。”
我握紧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妈,你等着。
你的钱,我一分不少地拿回来。
06
车子开出去不到两百米,我拨通了何律师的电话。
“何律师,录音和转账记录我都拿到了,方宇刚才亲口承认了诈骗事实,现场有五个人听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何律师的声音响起来,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克制。
“苏女士,证据链完整了,您现在可以报警了。”
“我要的不只是报警。”
“您说。”
“我要让他把钱吐出来,让他名下所有的财产都冻结,让他在这行混不下去。”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能做到吗?”
何律师顿了顿,似乎在评估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
“能。方宇的行为已经构成诈骗罪,涉案金额六十五万,属于数额特别巨大,按照刑法,量刑起点是十年以上。”
“另外,您手里的录音和转账记录,足够证明他存在主观恶意,民事上我们也可以申请财产保全,冻结他名下的房产、车辆、存款。”
“还有,他作为房地产项目经理,如果公司知道他有诈骗行为,他在这一行基本就完了。”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红灯,慢慢踩下刹车。
车子停在白线前,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在车厢里回荡。
“何律师,那就开始吧。”
“好,我马上准备材料,今天下午就去法院申请财产保全。”
“谢谢。”
我挂断电话,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三天了。
三天前,我还以为方宇只是变了一点,只是对钱看得重了一点,只是想占点小便宜。
三天后,我才知道,他从头到尾都在算计,从三个月前开始,一步一步地布局,把我妈的钱全部骗走,还打算再骗二十多万。
如果不是我留了个心眼,开始录音,开始查转账记录,开始找律师,现在我妈一生的积蓄,就全进了方宇的口袋。
绿灯亮了。
我睁开眼,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
手机又响了,是苏浩打来的。
“姐,你在哪儿?”
“路上。”
“那个方宇,他——”苏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愤怒和愧疚,“姐,对不起,我之前不该那样说你。”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我——”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姐,你说得对,咱们全家都被他骗了,我刚才还冲你发火,我他妈就是个混蛋。”
“行了,别说了。”我打断他,“你现在在哪儿?”
“在你家楼下,妈还在哭,周敏走了。”
“周敏走了?”
“嗯,她说咱们家的事太乱了,她不想掺和。”苏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苦涩,“姐,你说得对,她也不是什么好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苏浩,我现在去办一件事,你照顾好妈,等我回来。”
“姐,你去办什么事?”
“办方宇。”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打了转向灯,拐进一条小巷子,在一栋写字楼前停下来。
方成律师事务所。
我推开车门,走进大楼,电梯上了十二楼,何律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整个人从上到下透着一股子“不好惹”的劲儿。
“苏女士,材料已经准备好了,您看一下。”
他递给我一个文件夹,我翻开,里面是起诉状、财产保全申请书、证据清单,还有一份刑事报案材料。
每一页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瞄准了方宇的眉心。
“什么时候能递上去?”
“今天下午,法院一上班就去。”
“财产保全多久能生效?”
“最快明天,法院下了裁定,银行就会冻结方宇名下的所有账户。”
“那辆车呢?”
“也在冻结范围内。”何律师推了推眼镜,“不过,您要有个心理准备,这辆车虽然是用您母亲的钱买的,但写的是方宇的名字,在法律上属于他的个人财产,等案子判下来,您才能拿回来。”
“要等多久?”
“诈骗案周期比较长,一年左右,但财产保全可以先把他按住,让他动不了这笔钱。”
我合上文件夹,点了点头。
“好,那就先把他按住。”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站在楼下,看着街上车来车往,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方宇现在在干嘛?
他大概还在想着怎么补救,怎么狡辩,怎么把这件事压下去。
他大概还在觉得,我只是一个女人,一个女人能翻起什么浪。
他大概还在等着,等我回去求他,等他施舍给我一个台阶下。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方宇的电话。
响了很久,快自动挂断的时候,他才接起来。
“喂。”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紧张,完全没有了刚才在小区里的嚣张。
“方宇,你在哪儿?”
“苏晴,你听我解释——”
“我问你在哪儿。”
“我在……我在公司。”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苏晴,你别乱来,我跟你说,咱们俩的事,咱们私下解决,你要是报警,对你也没好处。”
“对我没好处?”
“对!”他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声音变得急促起来,“你想想,你妈给我钱的时候,是你妈自愿的,我没有强迫她,就算你去报警,警察也不一定立案。”
“还有呢?”
“还有,咱们是夫妻,夫妻之间的事,警察一般不管。你要是报警,最后吃亏的是你自己,你妈的钱也拿不回来,你还要背上一个害老公进监狱的名声。”
“你说完了吗?”
“苏晴,你听我的,你回来,咱们坐下来好好谈,你想怎样都行,只要你不报警——”
“方宇。”
我打断他,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里扔进了一块石头。
“你刚才在小区里说的那些话,我都录下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说你拿我妈的钱,是给你弟弟买房用的。”
“你说你一分都没打算还。”
“你说你妈夸你有本事,哄得我们母女团团转。”
“你还说,我斗不过你。”
我顿了顿,笑了一下。
“方宇,你现在再说一遍,我斗不斗得过你。”
电话那头,他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像是在喘粗气,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嚣张和得意,而是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愤怒,更像是被人从高处推下去时的绝望。
“苏晴,你——”
“方宇,你等着。”
我挂断电话,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手机屏幕亮起来,是方宇打回来的。
我没接。
他又打,我还是没接。
他连着打了七个电话,我都没接。
第八个电话响起的时候,我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但我认得,是方宇他妈的。
我想了想,接了起来。
“喂。”
“苏晴!”电话那头,方宇他妈的声音尖锐刺耳,像一把刀划过玻璃,“你把我儿子怎么了?你凭什么报警?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狠毒?”
“阿姨,您儿子拿我妈六十五万,您知道吗?”
“知道又怎么样?那是你妈自愿给的!我儿子又没偷没抢——”
“您儿子用的那笔钱,给您小儿子买房子,您知道吗?”
电话那头顿了顿,然后声音又炸开了:“那是他应该的!他哥哥帮弟弟买房,天经地义!你一个外人,轮得到你管?”
我笑了。
是那种很轻很轻的笑,轻到连我自己都听不太清楚。
“阿姨,六十五万,够您儿子判十年了。”
“你说什么?”
“我说,方宇涉嫌诈骗,金额六十五万,属于数额特别巨大,按照刑法,起刑十年,上不封顶。”
“你——你胡说——”
“您要是不信,可以去问律师。”我顿了顿,又说,“对了,您小儿子买房的首付,用的也是我妈的钱,这笔钱属于赃款,到时候法院会追缴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手机掉在了地上,然后是方宇他妈尖锐的哭喊声。
“苏晴,你放过我儿子!我求求你——”
我挂断了电话。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轰鸣声。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写字楼的玻璃幕墙,看着幕墙上映出的自己,看着自己脸上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表情。
三天前,我还会为这种表情感到害怕。
但现在,我只觉得痛快。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苏浩发来的。
“姐,妈情绪稳定了,你那边怎么样了?”
我回了一条。
“去给你姐夫收尸。”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发动车子,往回家的方向开。
路上,我想起一件事。
方宇的公司,就在这个区,离我现在的位置不到三公里。
我打了转向灯,拐进了一条辅路,往他公司的方向开。
到了他公司楼下,我把车停在路边,没下车,摇下车窗,抬头看着那栋写字楼。
方宇的项目部在八楼,窗户朝南,我一眼就看到了那扇窗户。
窗户后面,有一个人影在晃动。
是方宇。
他大概也看到了我的车,因为那个人影停住了,然后窗户被推开了,方宇探出头,往下看。
隔着八层楼的距离,我看不太清楚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他的号码。
他接起来,声音颤抖得厉害。
“苏晴,你……你来干嘛?”
“给你送个东西。”
“什么东西?”
“你下来就知道了。”
我挂断电话,从副驾驶上拿起那个文件夹,推开车门,下了车。
方宇从写字楼里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看着那辆白色的奥迪,看着那个文件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是什么?”
“你自己看。”
我把文件夹扔过去,他接住,手在发抖,翻开第一页,整个人僵住了。
“起诉状?”
“你再往下翻。”
他翻到第二页,是财产保全申请书。
翻到第三页,是刑事报案材料。
翻到第四页,是那份六十五万的转账记录截图。
翻到第五页,是那份理财产品的认购协议。
翻到第六页,是那段录音的文字整理稿,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方宇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纸张在他手里哗哗响。
他翻到最后一页,抬头看着我,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方宇,这些材料,今天下午就会递到法院。”
“你——你——”
“财产保全明天生效,你名下所有的账户,包括那辆车,全都会被冻结。”
他后退了一步,靠在写字楼的玻璃门上,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你骗我的钱,骗我妈的钱,骗得挺开心的,是吧?”
“你现在再开心一个给我看看。”
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苏晴,你……你要多少钱,我都还你,你撤诉……”
“晚了。”
我转身,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发动车子,摇下车窗,看着站在写字楼门口、像一滩烂泥一样的方宇,笑了一下。
“方宇,你记住,我苏晴不是好欺负的。”
“你拿我妈的钱,我就让你把这笔账,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我踩下油门,车子冲了出去。
后视镜里,方宇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文件夹,整个人像一座被抽空了地基的雕像,随时都要塌下来。
07
当天下午,何律师把材料递进了法院。
第二天上午,法院的裁定下来了。
方宇名下的银行账户全部冻结,共计四十七万三千元存款,一分都动不了。
那辆白色的奥迪Q5,被法院查封,当天下午就拖走了。
拖车来的时候,小区里围了不少人,物业的保安、楼下的邻居、跳广场舞的大妈,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方宇站在楼下,看着拖车把他的车拖走,脸上的表情像一个被拔了牙的老虎,又愤怒又无力。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苏浩站在我旁边,看着楼下,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姐,他活该。”
“嗯。”
“可是姐,那辆车是妈的钱买的,被法院拖走了,咱们还能拿回来吗?”
“能。”我转过身,靠在阳台栏杆上,“等案子判下来,法院会把车拍卖,钱优先还给妈。”
“那要等多久?”
“一年左右。”
苏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姐,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
“我之前……不该那样说你。”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以为你占了妈的便宜,其实你一直在保护妈,是我瞎了眼。”
我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种真切的愧疚,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弟弟,从小被我妈惯坏了,好吃懒做,一事无成,还找了一个拜金的女朋友,天天想着从家里榨钱。
但他不是坏人。
他只是蠢,只是被方宇的表面功夫骗了,只是被自己的贪念蒙了眼。
“苏浩,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周敏走了,你一个人,以后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还能怎么办,找份工作,好好干呗。”
“你那女朋友呢?”
“分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意外,“昨天她走了以后,我就把她拉黑了。这种女人,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留着也没用。”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我这个弟弟,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
“你想干什么工作?”
“不知道,我学的是土木工程,但没干过,以前总觉得这行太苦了,现在想想,再苦也比被人骗强。”
“我帮你问问。”
“真的?”
“嗯,我认识一个做工程的朋友,回头帮你问问有没有合适的岗位。”
苏浩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了下去:“姐,你别对我这么好,我不配。”
“你是我弟弟,我不对你好,谁对你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转过头,假装看风景,不让我看到他的表情。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进了屋。
我妈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眼神空洞,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从昨天到现在,她一句话都没说过。
我走到她旁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
“妈,钱能拿回来,你别担心。”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真的?”
“真的,律师说了,证据链很完整,方宇跑不掉。”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晴晴,妈对不起你。”
“妈——”
“你别打断我。”她握住我的手,力气很大,像是要把所有的愧疚都通过这双手传递给我,“妈当初不听你的话,觉得方宇是个好人,觉得他老实本分,觉得他对我好就是真的对我好。结果呢?他把我一辈子的积蓄都骗走了,还差点害得你们姐弟俩闹翻。”
“妈,不是你的错,是他太会演了。”
“不,是我的错。”她摇了摇头,眼泪掉下来,滴在茶杯里,溅起一圈小小的涟漪,“我活了五十六年,看人还没你看得准。你跟我说他不靠谱,我还骂你,说你疑神疑鬼,说你破坏家庭。”
“妈——”
“晴晴,妈以后再也不犯傻了。”
她抬起手,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来,虽然很难看,但总算有了点活气。
“以后你说什么,妈都听你的。”
我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她的肩膀很瘦,骨头硌得我脸疼,但那个怀抱,让我觉得安心。
下午,方宇他妈的电话又来了。
她打的是我的手机,我不接,她就打我妈的手机,连打了十几个,我妈被她吵得烦了,接了起来。
“喂。”
“张秀兰!”方宇他妈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尖利刺耳,“你女儿把我儿子害成这样,你还有脸接电话?”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很平静:“你儿子骗我的钱,我女儿拿回来,天经地义。”
“你放屁!我儿子拿你的钱是为了给你女儿买车,是为了你们家好!你女儿不感恩也就算了,还报警抓人,你们一家子都是白眼狼!”
“你说完了吗?”
“没有!我跟你说,你赶紧让你女儿撤诉,要不然——”
“要不然怎样?”
“要不然我让你女儿也吃不了兜着走!”
我妈笑了。
是那种很轻很轻的笑,但听在方宇他妈耳朵里,比任何辱骂都刺耳。
“你笑什么?”
“我笑你,自己的儿子犯了法,不想着怎么补救,还在这儿威胁我女儿。”
“你——”
“我告诉你,你儿子骗我的钱,我女儿拿回来,这件事没得商量。你要是再打电话骚扰我们,我连你小儿子的房子一起追缴。”
“你敢!”
“你试试。”
我妈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骄傲。
这是我妈。
那个在小区里跳广场舞、买菜要挑便宜的、一辈子省吃俭用的女人。
在被骗走了所有积蓄之后,她终于站起来了。
晚上,苏浩出去买饭,我和我妈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谁都没看。
我妈忽然开口:“晴晴,你打算跟方宇离婚吗?”
“离。”
“什么时候离?”
“等案子结了,财产分割清楚了,就离。”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房子呢?你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写的是谁的名字?”
“我们俩的。”
“那离婚的时候,房子怎么分?”
“按照法律,一人一半。”我顿了顿,“但方宇现在欠咱们六十五万,他的那一半,要优先还债。”
“那就是说,房子能全归你?”
“不一定,要看法院怎么判。”我靠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但不管怎么判,方宇都别想占便宜。”
我妈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电视里正在播一个家庭伦理剧,剧情狗血得不行,婆婆和媳妇吵架,儿子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我妈看着看着,忽然说了一句:“还好你没有婆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啊,还好我没有婆婆。”
方宇他妈那个样子,就算没有这件事,我跟她也过不到一块去。
现在好了,连婆婆一起得罪了。
不过没关系。
反正我也不打算再跟这家人有任何瓜葛了。
手机响了一下,是微信。
何律师发来的消息:苏女士,法院的传票已经送达方宇所在公司,他公司领导知道了这件事,今天下午召开紧急会议,决定暂停方宇的职务,等待调查结果。
我回了一条:谢谢何律师。
何律师又发了一条:另外,方宇他妈今天下午去法院闹了,被法警请出去了,您母亲那边如果收到骚扰电话,可以报警。
我笑了一下,回了一条:知道了。
我把手机递给妈妈看。
我妈看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
“方宇他妈,也是个可怜人。”
“妈,她刚才还骂你呢。”
“骂就骂吧。”我妈叹了口气,“她养了这么一个儿子,以后的日子,比咱们难。”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我妈这辈子,虽然吃了很多亏,但她的心,从来没有变硬过。
即使被方宇骗了六十五万,即使被方宇他妈骂得狗血淋头,她还能说出“她也是个可怜人”这种话。
这不是软弱。
这是善良。
是一种被伤害了无数次,依然没有变质的善良。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苏浩打来的。
“姐,饭买回来了,但我碰到一个人。”
“谁?”
“方宇。”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他在哪儿?”
“在小区门口,蹲在路边,不知道在干嘛。”
“你别管他,上来。”
“姐,他好像……在哭。”
我愣了一下。
方宇在哭?
那个三天前还在小区里趾高气昂地说“你斗不过我”的男人,现在蹲在路边哭?
我走到阳台上,往小区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路灯下,确实蹲着一个人影,穿着皱巴巴的西装,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透的流浪狗。
是方宇。
他大概也看到了我,站起来,往我这边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抬起头,看着阳台上的我。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我看不太清楚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
我的手机响了,是他打来的。
我想了想,接了起来。
“喂。”
“苏晴。”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哭过很久,“我错了。”
我没说话。
“我真的错了,我不该骗你妈的钱,我不该那样对你,我……我求求你,给我一次机会。”
“给你什么机会?”
“让我回家,咱们好好过日子,我以后再也不骗你了,我发誓——”
“方宇,你发过很多誓。”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跟我妈说,你会孝敬她,你发誓了。”
“你跟我说,车是给我买的,你发誓了。”
“你跟郭总说,这个项目稳赚不赔,你发誓了。”
“你发的每一个誓,都是假的。”
我顿了顿,看着楼下那个狼狈的人影,一字一句地说。
“方宇,你这种人,不配发誓。”
我挂断电话,拉上窗帘,转身回到客厅。
我妈看着我,轻声问:“是方宇?”
“嗯。”
“他说什么?”
“说他错了。”
“你信吗?”
“不信。”
我妈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我走到她旁边,坐下来,把头靠在她肩膀上,闭上眼睛。
窗外,夜风卷过小区,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楼下的那个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他只留下了一个被风刮散的影子,和一个永远不会再被相信的名字。
08
方宇被停职的第三天,他公司的人来找我了。
来的是两个男人,一个姓郭,是公司的副总,之前我给他打过电话;另一个姓郑,是公司的法务,四十来岁,戴着无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但每一句话都带着刀子。
他们在小区门口的咖啡厅等我,我进去的时候,郭总站起来,客气地跟我握了握手,表情有点复杂。
“苏女士,不好意思,冒昧打扰您。”
“没关系,郭总请坐。”
三个人坐下来,服务员过来点单,我要了一杯美式,郭总点了一杯拿铁,郑法务什么都没点,直接把一份文件放在了桌上。
“苏女士,今天来,是想跟您核实几件事。”
“请说。”
“方宇以个人名义,向您母亲借款六十五万元,这件事,您手里有证据吗?”
“有。”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这里面是转账记录、理财产品认购协议、还有方宇亲口承认诈骗事实的录音。”
郑法务拿起U盘,在手里转了转,没接话。
郭总在旁边叹了口气,脸色很不好看:“苏女士,实不相瞒,方宇这件事,给公司造成了很大的负面影响。”
“我能理解。”
“不只是负面影响。”郑法务终于开口了,把U盘放下,推了推眼镜,“苏女士,您可能不知道,方宇在三个月前,以公司项目的名义,向您母亲推荐了一款所谓的‘内部理财产品’。”
“我知道。”
“但这款产品,公司从来没有授权过,是方宇自己伪造的。”
我愣住了。
“伪造的?”
“对。”郑法务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摊开放在桌上,“这是方宇在公司内部系统里提交的一份虚假项目报告,上面盖了公司的公章,但公章是假的。”
我低头看着那份文件,手指慢慢收紧。
假的公章。
假的理财产品。
假的投资项目。
方宇从三个月前开始,就不只是骗我妈的钱。
他还在骗公司的钱。
“公司已经报案了。”郑法务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砸在我心口上,“方宇利用职务便利,伪造公司文件,骗取他人财物,涉案金额目前查实的有六十五万,但可能不止这个数。”
“还有其他人?”
“目前还在查。”郭总接过话,脸色铁青,“方宇在公司里人缘不错,很多同事都信任他,他利用这种信任,给好几个同事推荐了这款‘理财产品’,现在这些人都在找公司要说法。”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方宇不只是骗我妈,他还骗了同事。
他拿着我妈的钱,拿着同事的钱,给他弟弟凑首付。
这个人的胆子,大到我无法想象。
“苏女士,我们今天来,一是想跟您核实情况,二是想请您帮个忙。”
“什么忙?”
“您手里的证据,能不能提供给公司一份?公司现在正在配合警方调查,您的证据,对案件侦破很有帮助。”
“可以。”
“还有一件事。”郭总顿了顿,声音变得有点犹豫,“苏女士,您和方宇现在还是夫妻关系,公司想了解一下,您个人的态度是……”
“我会跟他离婚。”
郭总明显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郭总,您放心,方宇的事,我不会包庇他。”
“谢谢苏女士理解。”
郑法务把文件收起来,站起来,冲我点了点头:“苏女士,U盘里的证据,我们会转交给警方,后续如果有需要,可能还要麻烦您配合调查。”
“没问题。”
两个人走了,我坐在咖啡厅里,看着窗外,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方宇骗我妈的钱,我以为这就是全部了。
但现在,我发现,这只是冰山一角。
他骗的,不只是我妈。
他还骗了同事,骗了公司,骗了所有信任他的人。
这个人,从根上就烂了。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何律师的电话。
“何律师,方宇那边,有新情况。”
“您说。”
我把刚才郑法务说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何律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苏女士,这对我们来说,是好消息。”
“什么意思?”
“方宇伪造公司文件,骗取多人财物,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民事纠纷了,这是典型的刑事案件,涉案金额越大,他的刑期越长。”
“另外,他骗同事的钱,这些钱属于赃款,法院追缴的时候,会优先返还给受害人,您母亲的钱,拿回来的概率更大了。”
“还有,方宇的公司在业内有一定影响力,这件事一旦传开,他这辈子都别想再进这一行了。”
我握着手机,听着何律师的分析,心里那块石头,终于往下落了一点。
“何律师,那就拜托您了。”
“您放心,这个案子,我有信心。”
挂断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的吊灯,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又响了,是苏浩打来的。
“姐,你猜我刚才看到谁了?”
“谁?”
“方宇的弟弟,方磊。”
方磊。
方宇的弟弟,那个用我妈的钱付了房子首付的人。
“他在哪儿?”
“在售楼处,我刚才路过的时候,看到他跟销售顾问在吵架。”
“吵什么?”
“好像是房子的首付被冻结了,银行不放款,开发商要收回房子,他正闹呢。”
我笑了一下。
方宇的银行账户被冻结了,他弟弟的首付,自然也动不了。
这笔钱,本来就是我妈的,现在被法院冻结了,方磊的房子,自然也就泡汤了。
“姐,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不去了,没什么好看的。”
“可是姐,方磊刚才看到我了,冲过来骂我,说咱们家害了他。”
“你理他干嘛?”
“我没理他,我就说了一句——你哥骗我妈的钱,你住的房子是用我妈的钱买的,你还有脸骂我?”
“然后呢?”
“然后他就愣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苏浩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报复的快感,“姐,你说得对,这些人,都是纸老虎,看着凶,其实一戳就破。”
“行了,别跟他浪费时间了,回来吧。”
“好。”
挂断电话,我站起来,走出咖啡厅,站在街边,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阳光很好,洒在路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金。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万里无云。
三天前,我觉得天都要塌了。
但现在,天没塌。
塌的是方宇。
是他那个贪婪、自私、虚伪的世界。
而我,正在一点一点地,把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
晚上,方宇又打电话来了。
这次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装出来的可怜,而是一种真正的绝望,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地抓最后一根稻草。
“苏晴,我求求你,你撤诉吧,你撤诉了,公司那边就会撤案,我就不会坐牢了。”
“你坐牢,关我什么事?”
“苏晴,你不能这样,咱们是夫妻——”
“很快就不是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哀求。
“苏晴,我知道我错了,我骗了你妈的钱,我骗了同事的钱,我骗了公司的钱,我都认。但你不能把我往死里整,你撤诉了,我以后做牛做马还你钱,行不行?”
“方宇,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明白什么?”
“你骗的,不只是钱。”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你骗的是我妈的信任,是我五年的婚姻,是我对这个家全部的感情。”
“这些东西,你拿什么还?”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断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小,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苏晴,如果我说,我当初跟你结婚的时候,是真的喜欢你呢?”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看着它在夜风里摇晃,忽然觉得很好笑。
“方宇,你连自己都骗。”
“我没有——”
“你当初喜欢我,是真的。但你后来喜欢钱,也是真的。你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能守住初心的人。”
“你现在说这些,不过是因为你走投无路了。”
“如果今天你没有被抓,没有被冻结账户,没有被公司停职,你还会跟我说这些话吗?”
电话那头,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方宇,你记住,不是我把你往死里整,是你自己把自己往死里整。”
“你骗我妈钱的时候,想过后果吗?”
“你伪造公章的时候,想过后果吗?”
“你骗同事钱的时候,想过后果吗?”
“你什么都没想,你只想着你自己。”
我挂断了电话。
这是我最后一次接方宇的电话。
从今以后,这个人的声音,不会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09
一个月后,方宇的案子开庭了。
我没去旁听,是何律师去的。
他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满意,把判决书复印件放在我面前。
“苏女士,判了。”
“几年?”
“十一年。”
我翻着那份判决书,一行一行地往下看,看到最后,看到那句“被告人方宇犯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并处罚金二十万元”,心里那块压了一个多月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财产呢?”
“法院已经启动了追缴程序,方宇名下所有的财产,包括那辆车、银行存款、还有他弟弟那套房子的首付,全部被列为赃款,优先返还给受害人。”
“我妈的钱,能拿回来多少?”
“六十五万,全额返还。”何律师推了推眼镜,嘴角露出一丝笑,“另外,因为方宇伪造公司文件,骗取同事财物,公司那边也提起了民事诉讼,要求他赔偿损失,法院已经立案了。”
“那就是说,他这辈子,都还不清这笔债了。”
“还不清。”何律师点了点头,“十一年出来,他什么都不是,没工作,没房子,没存款,还欠一屁股债。”
我合上判决书,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一个多月了。
从那天在4S店门口提车,到现在,整整四十二天。
这四十二天里,我从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妻子,变成了一个亲手把丈夫送进监狱的女人。
如果说心里没有一丝波澜,那是假的。
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
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吸到了第一口空气。
“何律师,谢谢您。”
“应该的。”他站起来,收拾好桌上的文件,“苏女士,后续的财产返还,我会帮您跟进,大概三个月内,您母亲就能拿到那笔钱。”
“好。”
“另外,您和方宇的离婚诉讼,法院已经受理了,因为方宇现在在押,程序上会快一点,估计两个月内就能判下来。”
“谢谢。”
何律师走了,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它已经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阳光里摇晃。
手机响了,是苏浩打来的。
“姐,判了吗?”
“判了,十一年。”
电话那头,苏浩沉默了几秒,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也放下了一块石头。
“姐,晚上我请你和妈吃饭。”
“你请?”
“嗯,我发工资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高兴,“姐,你帮我介绍的那份工作,我今天转正了,工资涨到六千了。”
“真的?”
“真的!姐,谢谢你,要不是你,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混呢。”
我笑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
“行,晚上你请,我要吃贵的。”
“没问题,姐,你想吃啥都行!”
挂断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这一个多月,不只是我变了。
苏浩也变了。
他以前是个吊儿郎当的人,工作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花钱大手大脚,被周敏那样的女人哄得团团转。
但现在,他找了一份正经工作,每天早出晚归,虽然辛苦,但整个人都踏实了。
我妈也变了。
她以前总是把方宇挂在嘴边,说方宇这好那好,说我嫁了个好老公,说她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
现在她不说了。
她开始学着跳广场舞,开始学着用智能手机,开始学着把自己的生活过得充实起来,不再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儿女身上。
至于我,我也变了。
我以前觉得,婚姻是女人一辈子最重要的事,嫁个好老公,比什么都强。
现在我明白了,婚姻不是终点,它只是一段路。
走错了,可以回头。
摔倒了,可以爬起来。
被人骗了,可以把骗子送进监狱,然后再重新开始。
晚上,苏浩请我和我妈去了一家火锅店,三个人围着热气腾腾的锅底,涮着羊肉,喝着啤酒,聊着家常。
苏浩喝多了,红着脸,拉着我妈的手,说:“妈,对不起,以前是我混蛋,总想着从你手里拿钱,以后我每个月给你两千块零花钱,你想买啥就买啥。”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拍着他的手说:“好好好,妈等着。”
我看着他们俩,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冰啤酒,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清爽了。
饭吃到一半,苏浩忽然放下筷子,表情变得有点犹豫。
“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什么事?”
“方宇他妈,今天来我公司找我了。”
我放下酒杯,皱起眉:“她找你干嘛?”
“求我,让我劝你撤诉。”苏浩顿了顿,声音变得有点低沉,“她说,方宇在里面日子不好过,瘦了二十斤,天天被人欺负,他妈哭着求我,让我看在以前的情分上,放过他。”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儿子骗我妈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情分?”
我笑了一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姐,你不会怪我吧?”
“怪你什么?”
“我……我没答应她。”
“你做得对。”
苏浩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拿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
“姐,咱俩干一杯。”
“干。”
两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妈在旁边看着我们,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笑着的。
吃完饭出来,我开车送我妈回家。
路上,我妈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晴晴,这辆车,以后就你开了。”
“妈,这车要还给法院的——”
“妈知道。”她转过头看我,眼神很认真,“妈说的是,以后你靠自己,也能买一辆这样的车。”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妈,你放心,我一定买一辆比这个更好的。”
“妈信你。”
她拍了拍我的手,重新靠回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夜景,嘴角挂着笑。
车子在夜色里往前开,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洒进来,一道一道地掠过她的脸。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妈,你的钱,三个月后就能拿回来了,到时候你打算怎么用?”
“存起来,给你当嫁妆。”
“妈——”
“开玩笑的。”她笑了,笑得很轻松,“妈打算拿这笔钱,出去旅游一趟,这辈子哪儿都没去过,想去看看。”
“去哪儿?”
“云南,大理,听说那儿的天特别蓝。”
“我陪你去。”
“真的?”
“真的。”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像一个小孩子得到了最想要的礼物。
我握紧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这四十二天,我失去了很多。
失去了一个丈夫,失去了一段婚姻,失去了对一个家的全部幻想。
但我也得到了很多。
我找回了自己,找回了妈妈,找回了弟弟,找回了那个被人骗走之前、对生活充满期待的苏晴。
而这一切,都要从一辆车说起。
一辆四十二万的车。
一辆白色的奥迪Q5。
一辆差点毁了我全部生活的车。
但现在,它只是一辆车。
一辆普通的车。
一辆我迟早会靠自己买回来的车。
10
三个月后,我妈的六十五万,全额返还到账。
那天是周五,银行的短信提醒弹出来的时候,我正在培训机构的教室里上课。
六十五万元整,收款人:张秀兰。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久到台下有学生问我:“老师,您怎么了?”
“没事。”我放下手机,笑了笑,“来,咱们继续上课。”
下了课,我打电话给我妈。
“妈,钱到了。”
电话那头,我妈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像是吐出了压在胸口很久的一口气。
“到了就好,到了就好。”
“妈,明天周末,我陪你去银行,把钱存好。”
“不急。”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笑,“你陪我去趟商场吧,我想买件新衣服,过几天去大理穿。”
“好。”
周六上午,我开车带我妈去了商场。
她挑了一件碎花连衣裙,站在试衣间里,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脸上带着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光彩。
“好看吗?”
“好看,妈,你穿这个去大理,肯定能拍出好看的照片。”
“那就买这件。”
她笑着付了钱,把衣服叠好,放进袋子里,然后挽着我的手,在商场里慢悠悠地逛着。
逛到一家珠宝店门口,她忽然停住了,看着橱窗里一条珍珠项链,看得入了神。
“妈,你喜欢这个?”
“嗯,挺好看的,不过太贵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价签,三千多块,确实不便宜。
但我想了想,拉着她进了店,让店员把那条项链拿出来,给她戴上。
珍珠的光泽映在她脸上,衬得她的皮肤都白了一度。
“晴晴,不用买,太贵了——”
“妈,这是我送你的。”
“你送我?”
“嗯,用我的工资。”我笑了笑,拿出手机扫码付款,“你女儿现在工资涨了,买条项链的钱还是有的。”
我妈站在镜子前,摸着脖子上的珍珠项链,眼眶红了,但嘴角是笑着的,笑得很用力,像要把这一个多月的委屈全都笑出来。
“好看,真好看。”
出了商场,我开车带她去了一家旅行社,定了两张去大理的机票,下周三出发。
我妈拿着机票,翻来覆去地看,像个第一次出远门的孩子,兴奋得不行。
“晴晴,大理那边天气怎么样?要带什么衣服?”
“妈,你别急,回头我帮你查。”
“好好好,不急不急。”
她嘴上说着不急,手却已经在手机上下载了一个大理旅游攻略的APP,开始研究起来了。
我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暖意。
三个月前,她还是一个被人骗光了积蓄、整天以泪洗面的女人。
三个月后,她开始学着享受生活,开始学着为自己活。
这三个月,我妈老了。
但也年轻了。
老了的是头发,又白了几根。
年轻了的是眼睛,又亮了起来。
周三,我带我妈去了大理。
飞机落地的时候,我妈趴在舷窗上,看着外面湛蓝的天空,嘴巴张得老大。
“晴晴,你看那个天,真蓝啊。”
“嗯,真蓝。”
我们在大理待了五天,去了洱海,去了古城,去了苍山,去了喜洲,吃了烤饵块,喝了风花雪月啤酒,拍了几百张照片。
我妈穿着那条碎花裙子,戴着那条珍珠项链,站在洱海边,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笑得像一个小姑娘。
我把这张照片发到了朋友圈,配了一行字。
“我妈,大理,珍珠项链。”
点赞瞬间刷屏了。
同事们评论说“阿姨好漂亮”“好有气质”“羡慕你妈”。
还有一条评论,是何律师发的。
“苏女士,照片拍得很好,祝您和母亲旅途愉快。”
我回了一条:“谢谢何律师,没有您,就没有这张照片。”
何律师回了一个笑脸。
我看着那个笑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我发了一条朋友圈,配的是那辆奥迪的照片,文字是“老公换的新车,谢谢老公”。
然后我妈的电话就来了,然后所有的真相都浮出水面了。
现在,我又发了一条朋友圈。
但这次,配图是我妈的照片,配文是我妈的快乐。
而那个想要毁掉我们的人,已经不在这个画面里了。
手机震了一下,苏浩发来一条微信。
“姐,你跟妈在大理还好吗?我看天气预报说那边有雨,你们带伞了吗?”
我回了一条:“带了,放心。”
他又发了一条:“姐,我今天发工资了,给妈转了三千块,你帮我跟她说一声。”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自己跟她说。”
“我不好意思。”
“你是她儿子,你不好意思什么?”
“哎呀,姐,你就帮我转达一下嘛。”
我笑着摇了摇头,把手机递给我妈,让她看苏浩的转账记录。
我妈看完,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但嘴角是笑着的。
“这孩子,总算懂事了。”
她拿起手机,给苏浩发了一条语音。
“浩浩,钱妈收到了,你自己留着,别乱花,攒着娶媳妇。”
苏浩秒回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妈,媳妇的事不急,你先花着,想买啥买啥。”
我妈听着那条语音,眼泪掉下来了,但脸上的笑容,比洱海的天还蓝。
五天的大理之行结束了,我带着我妈回了家。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我开着车,从机场往家走。
路上,我妈靠在副驾驶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笑。
我放慢了车速,让车子开得更稳一点。
车子驶过那个熟悉的十字路口,驶过那家4S店门口,驶过那个曾经停着白色奥迪的车位。
现在那个车位已经空了。
那辆白色的奥迪,在上个月被法院拍卖了,拍卖款已经打到了我妈的账户上。
那辆车,只在我家楼下停了四十二天。
但那四十二天,是我这辈子最漫长的四十二天。
它让我看清了一个人,看清了一段婚姻,看清了生活的真相。
车子继续往前开,驶进小区,我停好车,熄了火。
我妈醒了,揉了揉眼睛,看着窗外熟悉的楼栋,轻声说了一句。
“到家了。”
“嗯,到家了。”
我扶着她上楼,打开门,屋里的灯亮起来,一切还是老样子,什么都没变。
但好像,什么都变了。
我妈换了拖鞋,走进卧室,把那条碎花裙子挂进衣柜里,把那条珍珠项链摘下来,小心地放在首饰盒里,然后坐在床边,看着我,笑了一下。
“晴晴,妈这辈子,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去大理,第一次戴珍珠项链。”
“妈,以后您还会有很多第一次。”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用力,像要把过去那些日子的眼泪都笑出来。
“好,妈等着。”
我退出她的房间,轻轻带上门,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它又长出了新叶子,绿油油的,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我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道缝,夜风灌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浩发来的微信。
“姐,我升职了,现在是小队长了,工资涨到八千了。”
我回了一条:“恭喜你。”
他又发了一条:“姐,谢谢你,要不是你,我现在还在烂泥里打滚。”
我回了一条:“你本来就不差,只是以前没人让你看到自己的好。”
他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我看着那个表情,笑了笑,把手机放下,重新看向窗外。
楼下的车位空着,但我脑子里却浮现出那辆白色的奥迪,浮现在它停在路灯下的样子,浮现出它被拖车拖走的样子,浮现出方宇站在它旁边、得意洋洋地说“你斗不过我”的样子。
那辆车,来的时候像一份礼物。
走的时候像一具棺材。
它装着的,不是我的幸福,而是方宇的贪婪,和我妈一辈子的积蓄。
现在,它不在了。
但我不觉得可惜。
因为那辆车,给我上了这辈子最贵的一课。
它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一个女人,最值钱的,不是她开什么车,住什么房子,嫁什么老公。
而是她在被逼到绝路的时候,还有没有站起来的勇气。
我关掉灯,站在黑暗里,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看着它被路灯照亮的枝丫,看着它扎根在土里,风吹不倒,雨打不垮。
我忽然想起我妈说过的那句话。
“一个女人,最厉害的不是能赚多少钱,而是能在被逼到绝路的时候,还能站起来。”
我记住了。
那辆白色的奥迪,已经不在了。
但我妈去大理的那天,脖子上戴着的那条珍珠项链,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那才是真正属于她的东西。
不是四十二万的车。
是六十五万的教训。
和一颗重新跳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