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公元大厦10楼，一位前宝利德技术岗员工收拾着最后几份文件，他的工位旁，空荡荡的办公区回荡着脚步声。“交接完这些，月底就走了。”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而在同一栋楼的15层，玻璃门上已贴上崭新的标识——“宝利德破产债权申报管理办公室”。门内，破产管理人的工作人员正在整理厚厚的卷宗，门外，昔日的豪车展厅辉煌，早已烟消云散。
时间回拨到2025年9月5日，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的一纸裁定，正式宣告了宝利德控股集团有限公司进入破产程序。这并非毫无征兆的暴雷。
早在2024年初，有关这家华东最大民营豪车经销商的风波就已不断。绍兴、长沙等地的捷豹路虎4S店，以及嘉兴的奔驰店，接连发生车主付了钱却无法给新车上牌的荒诞事。
愤怒的车主们聚集在原本光鲜亮丽的展厅里，他们手中的购车合同，此刻更像是一张无法兑现的废纸。网络上，关于宝利德拖欠工资、大幅裁员、授权门店停业的帖子开始涌现。
根据杭州市西湖区人民法院在2025年11月20日作出的裁定，宝利德控股集团与旗下55家关联公司被实施实质合并破产清算。法院查证后发现，这56家公司虽然在法律上是独立的个体，但在实际运营中，它们的财产、账本、管理人员甚至业务都搅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这种高度混同的状态，使得单独清算任何一家公司都失去意义，也无法公平地偿还所有债权人的钱。合并清算，成了唯一的选择。截至2025年8月31日，这个庞大的“宝利德系”被合并审计出的总资产约为36亿元，而总负债却高达约68亿元。这意味着，即便把所有的店面、设备、库存全部变卖，也远远填不上债务的窟窿。
创始人余海军的故事，是这场崩塌中最具戏剧性的注脚。在公司的官方介绍里，他是中国产业领袖、世界杭商大会杰出杭商、全球浙商总会常务理事。
在过往的媒体报道中，他是一位从汽车修理厂起步，凭借胆识和眼光，在2005年拿下绍兴地区唯一奔驰授权，从而一举闯入高端汽车经销领域的传奇商人。他构建的“人·车·生活”生态圈蓝图，曾吸引包括网易、阿里巴巴在内的巨头成为其合作伙伴。
然而，天眼查上的记录展现了另一面：截至2026年1月28日，余海军名下有13条股权冻结信息，关联的多家公司被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他本人也被多次下达限制消费令。那些曾经熠熠生辉的社会头衔，与如今冰冷的法律执行信息并置，令人唏嘘。
宝利德究竟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它的生意模式曾是行业典范。巅峰时期，它的展厅里陈列着梅赛德斯-奔驰、奥迪、捷豹路虎、劳斯莱斯、林肯，甚至阿斯顿·马丁和保时捷。
它曾是多个豪华品牌在中国市场重要的战略合作伙伴，服务过近50万高端客户，在经销商百强榜中稳居前列。开设一家这样的豪华品牌4S店，需要投入的资金是以“亿”为单位的。
为了快速扩张版图，宝利德采用了业内常见却风险极高的融资方式：由集团母公司提供担保，同时让旗下众多的子公司之间相互担保，以此从银行等金融机构获取大量贷款。这些钱，就像一个巨大的内部“资金池”，在各个项目和公司之间流转调拨。
这种模式在车市高速增长、资金源源不断的顺境中，可以支撑其快速开疆拓土。但一旦市场转冷，或者信贷收紧，风险就会瞬间暴露。2019年之后，中国豪华车市场的增速明显放缓。
更关键的是，2024年2月，一笔关键的3亿元银行贷款到期，宝利德未能如期偿还。这笔违约，像第一块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瞬间引发了金融机构的恐慌。银行和债权人纷纷要求提前还款或收紧信贷，宝利德赖以生存的“资金池”迅速干涸。
从2024年初的零星负面消息，到下半年多地爆发车主无法上牌的核心违约事件，其崩塌速度超出了很多人的预料。2024年全年，整个集团新增的司法诉讼和执行案件超过了400件。到了年底，其公开的短期债务逾期金额已达到30亿元，而集团层面能动用的现金，已不足1亿元。
那些付了款却提不到车的消费者，只是庞大债权人群体中的一部分。这个名单里还包括了被拖欠货款的零部件供应商、被欠薪的员工、持有其理财产品的投资者，以及大大小小的金融机构。
破产管理人的办公室门外，前来申报债权的人络绎不绝。他们手中拿着各种合同、凭证，焦急地等待着一个可能注定要大打折扣的清偿方案。而在网络的二手交易平台和汽车论坛上，一批标注着“全新”、“未上牌”的豪华品牌车辆信息开始以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出现，它们中许多就来自宝利德旗下陷入停滞的库存。这些车价格诱人，但潜在的产权纠纷和法律风险，让很多意向买家望而却步。
宝利德的兴衰，恰逢中国汽车销售渠道深刻变革的年代。过去十年，是传统4S店模式最后的黄金期。经销商依靠厂商的品牌授权，通过新车销售差价、厂家返利、售后服务和高额金融保险佣金赚钱。
宝利德的扩张逻辑，正是建立在这一模式之上。然而，新能源品牌的崛起彻底改变了游戏规则。以特斯拉、蔚来、理想为代表的品牌，普遍采用直营模式，价格透明，控制权牢牢掌握在厂家手中。许多传统豪华品牌也开始尝试“代理制”等新模式，经销商不再拥有车辆所有权，角色转变为服务和交付中介，利润空间被大幅压缩。
对于像宝利德这样依赖规模和资金周转的经销商集团而言，新模式带来的冲击是双重的。一方面，传统燃油豪华车市场的利润在变薄；另一方面，面对需要巨额投入的新能源品牌授权时，又面临巨大的转型压力和不确定性。其重资产、高杠杆的运营模式，在市场风向突变时，显得异常沉重和脆弱。
昔日为扩张而举的债，在潮水退去后，露出了狰狞的面目。一位曾在宝利德担任门店经理的人士在回忆时提到，后期公司内部资金异常紧张，甚至出现了“拆东墙补西墙”，用新车客户的预付款去填补其他窟窿的情况，这也直接导致了部分车主付款后车辆合格证被抵押，无法上牌的极端事件。
在杭州总部所在的公元大厦楼下，偶尔还能看到一两辆贴着临时牌照的奔驰或路虎驶过。它们或许曾与宝利德有过关联，或许只是巧合。大楼的保安对前来探访的媒体已经习以为常，他能清晰地指出破产管理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这场始于豪车展厅的崩塌，最终在写字楼的破产清算办公室进入了法律程序。债权人名单在不断增加，资产处置的公告陆续发布，而关于这家公司及其创始人过往的一切辉煌叙事，都在这一过程中被逐一翻阅、审核、然后封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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