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用我的副卡给女同事订了一台车,我悄悄把额度降到210元,3天后,车行打来电话催款
第一章
“林月,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什么叫我的副卡刷不动了?”我丈夫陈立站在玄关,连鞋都没换,手机屏幕怼到我脸上,“我在车行让人家销售看了三遍,她说你这卡余额不足,你知不知道我多丢人?”
他脚边立着两个超市塑料袋,里面滚出一颗洋葱。我正蹲在地上擦茶几上的水渍,头也没抬:“哦,我降额度了。”
“你降什么额度?”他声音拔高了半截,拖鞋踢到沙发腿,“那是给我买车用的!我好不容易谈下来那台皓影,首付五万,尾款二十六万,你跟我说你降额度了?”
我站起来,把抹布搁在水杯边上。茶几上放着早上他喝剩的半杯牛奶,杯壁挂着一圈干掉的奶皮。我看了那奶皮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脖子上的领带——那是昨天他出门前让我帮他打的温莎结,他嫌我手笨,扯了三次才满意。
“陈立,”我说,“二十六万,你拿我的工资卡,给我买一台什么车?”
他愣了一秒。脸上的急躁变成一种不耐烦的忍耐,像极了每次他嫌我做饭慢了时的表情。“那不是给你买的,是我用车,但你开也行,咱家不就一辆车吗?我上班远,你平时又不怎么出门——”
“我不怎么出门?”我打断他,“我每天接女儿上下学,买菜,跑医院给我妈拿药,你管这叫不怎么出门?”
他嗤了一声,把手机扔沙发上,弯下腰去解鞋带。“行了行了,别跟我掰扯这些。你先说,额度降了多少,什么时候能调回来?销售那边我定金都交了,明天办手续。”
“调不回来了。”我说。
他动作停了。直起腰看着我,眉毛拧成一个硬结:“你什么意思?”
“陈立,我跟你说三件事,”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副卡的边角,金属的凉意让我嗓子眼发紧,“第一,你上个月刷了八万七,买的东西我一样没见着。第二,你说给单位女同事带个盒饭,你带了她三个月,刷走四千多。第三,你前天晚上跟我说的要买车,但你手机上那个‘小杨’给你发的那句‘陈哥,订皓影的时候选白色吧,白色显大’,我看见了。”
他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动了两下,像吞了块烧红的铁块。
“那是同事,”他嗓子里挤出声音,“人家就是随便给个建议——”
“建议?”我从口袋里抽出那张副卡,举到他眼前,弯折,塑料发出清脆的一声,“陈立,我这不是跟你商量,我是通知你——副卡额度,从今天起,二百一十块整。”
他瞪大了眼:“你说多少?”
“二百一。”我把卡扔在茶几上,卡片弹起来翻了个面,正面朝上,银色的卡面上还印着他的拼音名字,“够你买三天的盒饭了。再多,一分没有。”
他站在那里,脸色从白变成猪肝色。我弯腰拎起地上那两个塑料袋,厨房里女儿在喊妈妈水烧开了。我转身往厨房走,听见他在身后喘粗气,像一只被按住脖子的鹅。
“林月!你他妈的——”他砸了什么,玻璃碎的声音。
我没回头。
那台车。那台二十六万落地的皓影。车行销售叫刘姐,四十多岁短发,说话带哨音,她给我打过三个电话。第一个是三个月前,陈立填我的手机号做紧急联系人,刘姐说陈先生订车了。我说哪个陈先生?她说陈立啊,就您爱人。
我那会儿没多想。他开的那辆老捷达是2017年买的,怠速抖得像筛糠,空调出风口夏天吹热风,是该换了。
第二个电话是上个月。刘姐说陈先生选了白色旗舰版,尾款二十六万三,首付交了五万,走您这张卡的信用卡分期,分三十六期,每个月还七千八。我说你等等,他首付哪来的钱?刘姐笑了,说姐,您爱人自己付的,具体您问他。
我没问。
第三个电话是昨天。刘姐说姐,明天就办正式手续了,您那张卡的额度我得确认一下,您看您方便跟我说一声——?
我说你等一下。我打开手机银行,点进那张主卡。卡是我结婚第二年办的,额度二十万。陈立的工作是销售经理,他自己那张卡才两万额度。我绑了副卡给他,从没设过限额。三年来他月月刷爆,我月月还。
我翻了一下账单。
上个月八万七。吃饭、加油、超市,这些正常。但有一笔一万二,消费地点是“尚品珠宝城”。还有一笔三千八,是某家线上花店,备注是“同城速递,署名星星”。
星星。呵。
我划到三个月前。刘姐说陈立三个月前就订车了。那三个月里他刷了我多少钱?我往上划,九月、十月、十一月,每个月都多了几笔我不认识的消费:餐厅双人套餐、电影院VIP厅、某连锁酒店钟点房。
屏幕上那些数字排成一列,像一排钉子扎进我眼里。我盯着看了十分钟,眼睛没眨,干得发疼。然后我点进“额度管理”,把副卡的临时额度调整,从二十万,一步一步往下拉,一直拉到系统允许的最低值:二百一十块。
二百一十。够他加半箱油。够他吃三顿外卖。够他给那个“星星”买两杯奶茶,如果她胃口不大的话。
我关了屏幕,给刘姐回电话。我说额度没问题,你们明天正常办手续。刘姐欢天喜地挂了电话。我没告诉她的是,她明天POS机一刷,屏幕上会跳出来那句销售最怕看到的提示:可用额度不足。
今晚陈立没回来吃饭。他摔门出去的时候,把玄关那面穿衣镜震歪了,镜子里映出我一张没表情的脸。女儿从卧室探出头问我爸爸呢,我说爸爸加班。她把作业本拿给我看,一道数学题写了四遍还错,我蹲下来给她讲,手有点抖。
晚上十点,我坐在客厅里,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我接起来,那边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软软的,带点南方口音:“喂,是林姐吗?我是陈哥的同事,小杨,杨星。陈哥手机打不通,他说明天提车的事想让我帮忙转达一下——”
“杨星是吧。”我打断她。
她顿了一下:“嗯,林姐你方便——”
“方便,”我说,膝盖上放着那张副卡,我拇指扣着卡面边缘,慢慢摩挲,“你转告陈立,明天十点,车行见。他要的车,我给他买。”
那头安静了两秒。“真的吗林姐?那太好了,陈哥一直说这台车是他结婚这么多年第一次给自己买的大件——”
“是给他自己买的,”我说,“所以我只让他刷二百一。”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过了几秒,她挂了。
我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厨房。水槽里还泡着中午的碗,我伸手进去,水是凉的。我捞起那只搪瓷碗,碗底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黑色的铁胎。结婚时买的,用了六年。陈立说这种碗老气,让我换一套新的。我说等搬家吧。
搬家。呵。
我在围裙上擦干手,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上个月底,我在他手机里截的那张图。聊天记录只有三行:小杨发了一张自拍,背景是某家日料店的包厢,她举着一杯清酒,手腕上戴着一串金珠子。陈立回:好看,下次带你去另一家,刺身更新鲜。小杨回:陈哥你真好,比你老婆好多了吧?
陈立没回。但也没删。
我放大那张图,看那串金珠子。一粒一粒,圆润,亮得刺眼。一万二。
我把手机扣在台面上。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在瓷砖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我的影子。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送完女儿,开车到了那家车行。我没开陈立的老捷达,我开了我妈那辆五菱宏光——拉了六年菜,后座一股芹菜味。车停在那排崭新的皓影旁边,像个穿着破棉袄的人站进了宴会厅。
刘姐从展厅跑出来,看见我下车,脸上的笑顿了顿。“林姐?您来了?陈哥呢?”
“他一会儿到。”我拎着那个帆布包,包里装着我的主卡和身份证。刘姐引我进展厅,问我喝什么,我说白水。她递水过来的时候眼神一直往我手上瞟,那双手指关节粗大,指甲剪得秃秃的,右手虎口有块烫疤——去年给女儿热奶时滑了手。
展厅正中间停着那台皓影。白色,旗舰版,车顶上绑着红色丝带,挡风玻璃后面放着一束花。玫瑰,红玫瑰,保鲜膜裹着,底下压着一张卡片。
我没动那束花。刘姐在旁边介绍什么电动座椅感应后备箱,我没听。我盯着那张卡片露出的一个角,上面写着:给星星。字迹是我丈夫的。横竖撇捺,我认得比自己的都熟。
九点四十分,陈立到了。他从出租车上下来,看见我的五菱宏光时脚步滞了一瞬。杨星跟在他后面三步远,穿着件米色风衣,头发卷成大波浪,手腕上那串金珠子在展厅的射灯下晃我的眼。
“林月,”陈立走过来,压着嗓子,“你搞什么?我不是说了我自己来办吗?”
“你不是让我给你买吗?”我笑了一下,嘴角扯得有点僵,“我来给你刷卡,不正好?”
杨星站在他身后,怯怯地冲我点了点头:“林姐。”
我看着她手腕上的金珠子。她也下意识缩了缩手,但没藏住。刘姐这时走过来,拿着POS机,脸上挂着营业式微笑:“陈哥林姐,那咱们现在办手续?首付您已经交了,尾款二十六万三——”
“刷吧。”我把主卡递出去。
陈立松了口气,伸手要接那张卡,我却把卡直接给了刘姐。刘姐接过去插进POS机,输金额,按确认。屏幕上转了几圈。
刘姐的笑容僵住了。
“林姐,”她抬头看我,声音低了三度,“这个卡……显示可用额度不足。”
陈立的脸刷一下沉了。他转头看着我,牙缝里挤出字:“林月,你说什么二百一,你是跟我来真的?”
我没理他。我从帆布包里抽出另一张卡——我自己的储蓄卡,里面是我这六年省下来的工资。每月五千二,扣掉女儿学费、我妈的药费、家里的伙食,剩下的我全部存着。六年,连本带利,十六万四。
我把那张卡也递给刘姐:“刷这张,刷十六万四。”
刘姐愣了:“可是陈哥还差——”
“差九万九。”我说。我转脸看向陈立,他眼里炸开一簇希望的光。
“陈立,”我当着他和杨星的面,一字一字说,“你首付那五万,是上个月从我们共同账户里转走的,我没拦你。那五万算我给你的。尾款二十六万三,我出十六万四,剩下的九万九——”
我停了半秒,看向杨星的手腕。
“让你的星星给你补上。”
展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通风管的嗡嗡声。杨星的手缩进风衣袖口,脸白得像那台皓影的车漆。陈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低吼,伸手来抓我的胳膊。
我退了一步。
“刘姐,”我说,“这台车,以我的名义买。登记在我名下。我出十六万四,占六十二的产权。剩下那九万九,谁付了,产权算谁的。”
刘姐手里的POS机差点掉了。陈立的手停在半空,指头蜷了蜷,像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林月!”他嗓门炸开,“你他妈疯了——”
“我没疯。”我看着他,看着他身后那个连退了三步的杨星,看着展厅玻璃外那辆陪了我妈六年的五菱宏光,“陈立,结婚六年,我给你的东西够多了。这台车,是最后一件。”
我转身往门口走。
身后传来他砸东西的声响,还有刘姐惊慌的叫喊。我一脚踩下五菱宏光的油门,后视镜里,那台系着红丝带的皓影越来越小,小成一个白点。
我手机震了一下。是刘姐发来的微信:林姐,您那张副卡额度是二百一十元对吧?确认一下。
我回了一个字:对。
三小时后,刘姐又发来一条:陈哥说他凑钱,让车先留着。另,您那十六万四已到账,发票按您要求开了。
我坐在我妈家的沙发上,端着一杯凉透的茶,看着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林姐,对不起,那串珠子我明天就还给他。杨星。
我把手机翻了面,扣在茶几上。
第三天下午,刘姐的电话来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捂着话筒:“林姐,那个……杨小姐今天来刷了九万九,我按您说的,让她刷了。现在产权比例,她占三十八,您占六十二。但是陈哥那边好像不知道她来刷卡的事,俩人刚在展厅吵起来了……”
我站在阳台上,冬天的风灌进领口。楼下有个女人在遛狗,狗绳缠在了路灯杆上。
“刘姐,”我说,“你按流程走就行。车今天能提走吗?”
“能是能,但是——林姐,这台车现在两个人名下,您占大头,杨小姐占小头,您丈夫他——”
“他没名。”我打断她,“产权证上写的是我和杨星的名字。跟他有什么关系?”
刘姐沉默了五秒。
“那陈哥他……”
“他跟这台车的关系,就跟那二百一十块钱一样。”
我挂了电话。
那台车后来被谁开走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三天后的傍晚,我女儿在小区门口碰见她爸。他蹲在花坛边抽烟,脚边放着一个纸箱子,里面装着他的衣服。女儿跑回来告诉我时,眼里全是困惑。
“妈妈,爸爸怎么蹲在外面呀?”
我摸了摸她的头。她头发上有下午吃糖葫芦粘上的糖渣。我帮她捻掉,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
“爸爸在等一辆车。”我说,“那辆车可能要很久才来。”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主卡,翻到背面,看了看有效期——还有两年。两年后,这张卡就过期了。
那天晚上十一点,我收到一条银行短信。副卡在便利店消费了三笔:一瓶水、一包烟、一个面包。每笔都没超过二十块。总共刷了五十一。
可用余额还剩一百五十九。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嘭地一声炸开,照亮了窗帘一角,又暗下去。我翻了个身,听见隔壁房间女儿均匀的呼吸声。
二百一。够他活四天。
四天以后呢?
我没想。我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
第二章
第四天早上,我醒的时候枕头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我用手背蹭了一把,坐起来。手机上有七条未读消息,全是同一个号码,陈立。
第一条凌晨两点十四分:“林月你他妈到底想怎么样?”
第二条两点十八分:“车我开不走,你让我怎么上班?”
第三条四点零三分:“我问了银行,副卡额度是你一个人调的,你有什么权利?”
第四条五点五十七分:“林月,我跟你道歉行了吧?你把额度恢复,我先提车。”
第五条六点四十二分:“那九万九我分期还你。”
第六条七点零一分:“说话。”
第七条七点零三分:一个转账记录截图。他转了五千到我储蓄卡上,备注“本月生活费,你先用”。
我把那截图放大了看。五千。他上个月工资发了多少?我问过他一回,他说一万六,绩效还没算。但据他妈上回来吃饭时说的,陈立去年年终奖拿了五万八。五万八,他给了我一万二,说剩下的存定期了。
存定期了。呵。我点了退回转账,截图给他发回去,打了一行字:“你的钱自己留着。副卡额度永久调整,恢复不了。”
发送。我下床去给女儿热牛奶。厨房窗户上结了霜花,我用指甲刮出一条缝往外看,楼下那辆白色皓影停在小区的临时车位上,车顶上红丝带拆了,挡风玻璃上夹着一张纸条。看不清写的什么。
送完女儿回来,那车还在。车窗里坐着个人影。我拎着菜篮子绕过车头,后视镜里映出陈立的脸。他胡子没刮,眼眶青黑,看见我就推开车门下来,步子快得像要打我。
“林月。”他堵在我前面,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你够狠。那车我定金交了,首付交了,你跟我说不能提?”
我绕过他,他伸手拽我胳膊。我手里的菜篮子一晃,两颗土豆滚到地上,咕噜噜钻进车底。
“松手。”我说,声音平得像水面。
他没松,指头掐进我羽绒服袖子里,隔着棉花都能感觉到那股劲儿。“你听我说,杨星那钱是她自己非要出的,她家里条件好,九万九对她不算什么,但咱家这车以后怎么算?你跟她名字写一块儿,你让我脸往哪儿搁?”
“你跟她搞在一块儿的时候怎么没想着脸往哪儿搁?”我看着他。他眼睛底下那圈青黑在日光底下特别清楚,像被人拿墨笔描了两道。他喉结动了一下,手松了半寸。
“那事……我跟她就是同事,一起吃了几顿饭——”
“几顿?”我打断他。身后菜店老板娘探出半个头看我,我侧了侧身,“三顿饭能刷八千?能买一万二的珠子?能开钟点房?陈立,你当我瞎?”
他嘴唇抖了一下。手彻底松开了。土豆从车底露了半个头,我蹲下去够,羽绒服蹭在地上,沾了一层灰。那土豆冻得邦邦硬,砸在我掌心里像块石头。
“你查我账单?”他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被扒光了的尖锐,“林月,你凭什么查我账单?那张卡挂的是我名——”
“那张卡绑的是我的主卡。”我站起来,手里的土豆沉甸甸的,“我每个月还六万多的债,我连账单都不能看?陈立,你花我的钱,养别的女人,到头来怪我查账单?”
他往后退了一步。背后是那台白色的皓影,车漆上印着他的影子和我的影子,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我忽然觉得特别累,那种累从脚底板往上窜,窜到膝盖,窜到腰,最后堵在胸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你走吧,”我说,“车的事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了。产权上有我的名字,杨星的名字,还有你一分钱没有。”
“我有五万首付!”他猛地抬头。
“那五万是共同账户里的钱。咱们俩婚后的收入,算共同财产。你那五万里有我一半,剩下的两万五——”我算了一下,“算你出的,按产权比例折算,你占百分之九点五。不如杨星多。”
他脸白了一层。菜店老板娘终于忍不住走出来,拎着一袋葱,装作路过,耳朵竖得跟天线似的。
“你等着。”陈立从牙缝里挤字,“林月,你等着,我找律师。你擅自降低夫妻共同财产,还把我买的车登记在你和别的女人名下,你他妈侵权你知不知道?”
“那你去找。”我把土豆装回篮子,“顺便问问律师,你拿夫妻共同财产给同事买金珠子、开房、吃饭,算不算侵犯我作为配偶的合法权益。”
他闭嘴了。那只伸在半空的手攥成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最后转身拉开皓影的车门,坐进去,嘭一声摔上车门。车没发动。我拎着菜篮子往楼栋走,身后传来拳头砸方向盘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像工地上的打桩机。
那天下午我妈给我打电话。她耳朵不好,说话像喊:“月月,你爸那房子今天有人来看房了,我按你说的,价挂得低了两万,那人看了蛮满意,说后天签合同。”
“嗯,”我在厨房切菜,刀碰砧板的声音很规律,“妈,你搬来跟我住吧。那房子卖了钱放你卡上,别给我。”
“我不要你的钱,你自己留着,立立那边你俩——”
“妈,”我打断她,“你把那九十六万收好。这钱是你和我爸一辈子攒的,谁也不能动。”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月月,你是不是……受委屈了?”
我刀停了。番茄在砧板上滚了一圈,汁水溅到围裙上。“没有,”我说,“就是觉得那房子太老了,卖了省心。”
挂了电话,我蹲在地上把掉下去的番茄捡起来。围裙兜里手机又震了,是刘姐发来的语音。我没点开,先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十七分。语音四十秒。我洗了手才点开,刘姐的声音很急,语速比上次快了一倍:“林姐,那个,杨小姐刚才来电话了,她说不想要那台车了,问能不能退款。她说那九万九是她挪的家里的钱,她妈现在发现了,让她赶紧要回去……还有个事,陈哥今天上午来展厅了,拍着桌子非要提车,我们说产权比例复杂,得您和杨小姐都到场签字才行,他气得把前台那个招财猫摔地上了……”
我听完,没回。
我把语音又听了一遍,然后截了图,发到家族群里。群里六个人:我、我妈、我弟、我姑、我舅、我表姐。我没说话,只发了那张截图。
十分钟后我弟打过来:“姐,陈立那狗东西欺负你了?”
“没有,”我说,“他摔了人家车行一个招财猫。”
“我明天过去。”他说。
“你过来干什么,你上班。”
“我请假。我去车行盯着,我看他敢再摔东西。”
我弟在工地上做监理,一米八五,胳膊上都是晒出来的印子。我笑了一下,嘴角动的时候眼眶有点热。“不用,你忙你的。姐自己能处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客厅的钟滴答滴答走,女儿在卧室里写作业,铅笔蹭纸的声音细细碎碎的。我拿起手机,给杨星发了条消息:“杨星,那九万九你想退可以,你让陈立签个字,注明放弃这台车的任何权益。签字以后,钱我转你。”
她秒回:“好。谢谢林姐。”
我又发了一条:“那串金珠子你留着吧。就当陈立送你的礼物。但有一句话我想跟你说——男人用老婆的钱给别的女人买东西,这种人,你敢要吗?”
那边输入状态亮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回了。最后蹦出来两个字:“不敢。”
我把手机放下。窗外的天暗了,小区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对面楼墙上。那台皓影还在临时车位上停着,陈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车窗上夹的那张纸条被风掀了一角,像只半死不活的蝴蝶。
第六天下午,刘姐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嗓子都是哑的:“林姐,陈哥今天带了个人来,说是他表哥,也来拍桌子了,说咱们车行欺诈客户,要投诉。我没办法,我跟他说了,要么您和杨小姐同时到场办过户,要么走法律程序。他表哥说那行,他们起诉。”
“让他起诉。”我说。
“但林姐,他那五万首付——”
“那五万,”我顿了一下,“让他拿走。但条件是,签个字据,写明那台车的首付款是他的个人借贷,与夫妻共同财产无关。字据签完,五万我退他。”
刘姐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林姐,您这是……让他自己把自己摘出去?”
“对。”我说,“他愿意摘,我就让他摘。”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银行。那张主卡的账单又跳出来了,这个月还没到还款日,但副卡又多了几笔消费:便利店、早餐店、公交卡充值。最大的一笔是一百零二块,消费地点是“大众洗浴”。他住洗浴中心了。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女儿趴在茶几上画水彩画,颜料弄了满手,举起来给我看:“妈妈你看,彩虹!”
画纸上歪歪扭扭七条线,颜色混成一团,看不出彩虹,倒像一团打架的蚯蚓。我点头说好看。她高兴得满屋子跑,拖鞋啪嗒啪嗒的。
第七天。陈立没找我。杨星也没找我。刘姐发来一条微信说陈哥今天来签了字据,说那五万算他借的,但这笔钱直接转到了杨星卡上——他说就让杨星拿着,不退了。
我看完消息,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路灯又亮了,我才起身去做饭。打开冰箱,冷藏室里只剩三个鸡蛋和半棵白菜。我把鸡蛋拿出来磕在碗里,蛋壳碎了一片,手指上沾了蛋清。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表姐。她声音压得很低:“月月,你知不知道陈立他妈今天来我家了?跟我妈说了好多,说你心狠,说你把好好的家搅散了,说你逼得她儿子有家不能回——”
“表姐,”我打断她,“你知道陈立三个月花了多少钱吗?”
“多少?”
“八万七。”
表姐安静了。过了会儿她说:“那够你妈吃八年药了。”
我说是啊。然后把蛋壳从碗里一片一片挑出来。手指上蛋清干了,绷在皮肤上,一握拳就裂开细纹。
晚上八点,我女儿突然从卧室跑出来,举着手机,屏幕上是陈立的视频通话请求。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蹲下来,把手机接过来,按了挂断。
“妈妈,爸爸想看我。”女儿说,嘴瘪了一下。
“明天让你看。”我把她抱起来,她身上有沐浴露的香味,“现在先睡觉,好不好?”
她趴在我肩头,小手指头抠着我后颈的头发。“妈妈,爸爸为什么不回家呀?”
“因为爸爸在等车。”我说,声音轻轻的,“那辆车可能要等很久。”
她在我肩膀上蹭了蹭,打了个哈欠。我抱着她走进卧室,关门的时候,客厅茶几上的手机又亮了一下。是陈立发来的短信,一行字:
“林月,我去你公司了。你同事说你请假一周。你躲着我?”
我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面。
女儿在我怀里睡着了,呼吸匀长。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条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个干涸的河道。我忽然想到,那台皓影的风挡玻璃上夹的那张纸条,可能已经被雨打湿了。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雪。
雪落下来的时候,我正站在阳台上抽烟。戒烟三年了,从柜子深处翻出一包过期的中南海,点的时候滤嘴都发黏。第一口呛得我咳了半天,扶着栏杆弯下腰,喉咙里火烧火燎的。
雪不大,碎碎的,落在楼下那台白色车顶上,薄薄一层。车还在那儿,没人动过。我不知道陈立什么时候回来把它开走,也不知道杨星那九万九最终会不会退。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那张副卡里的二百一十块钱,到今天为止,还剩四十三块。
他连洗浴中心都快住不起了。
我掐灭烟头,把烟盒扔进垃圾桶。转身进屋的时候,忽然听见楼下有人喊了一声。我趴到窗前往下看——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站在那台皓影旁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雪落在她头发上,她仰头往楼上望,但阳台的灯没开,她看不见我。
杨星在楼下站了十分钟。最后把那个纸袋放在车顶上,转身走了。雪越下越密,纸袋很快被盖了一层白。
我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等到深夜,才穿鞋下楼。雪已经积了一指厚。我走到车旁边,那个纸袋冻得硬邦邦的,里面是一条围巾,标签还没拆,牌子是那种商场一楼的轻奢店,一条五六百。
围巾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很秀气:“林姐,对不起。我明天就去办退款。那九万九我一分不要了,你让陈哥签的字据我也不要了。钱我打回给你。”
我拿着那条围巾回了楼上。暖气烘了一会儿,围巾上的雪化成了水,洇湿了我手掌心。我看着那条围巾,看了很久。
最后把它叠好,放进了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压在几件旧毛衣底下。
第八天早上,刘姐又打来电话。这次她说话特别利索:“林姐,杨小姐刚才来办了退款,九万九已经退回去了。那台车现在就剩您一个人名下了,十六万四。您看您是要提车还是要——”
“退了吧。”我说。
“退?”
“退。”我站在厨房里,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把车退掉,五万首付让陈立自己去找杨星要。我的十六万四退我卡上。”
刘姐那边沉默了很久。“林姐,这车您等了三个月了,不要了?”
“不要了。”我说。
挂了电话,我把粥盛进碗里,叫女儿起床。她揉着眼睛坐起来,问我今天是不是可以去幼儿园了。我说对。她高兴得蹦下床,光着脚跑进卫生间。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她自己挤牙膏,镜子里映出我们母女俩的脸。我的脸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自己都陌生的东西。
那台皓影,我不要了。陈立,我也不要了。
但我那十六万四,我要拿回来。一分都不能少。
第三章
第九天下午,那十六万四到账了。我盯着银行短信里那一串数字,眼睛有点发胀。六年,每月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原路返回,像一场没开始就结束的梦。但梦醒了,钱还在。
我坐在客厅里,膝盖上摊着那张从车行拿回来的发票复印件。上面写的是我的名字,车架号一长串,现在这串数字作废了。刘姐说车行的新车已经在展厅重新上架,那台皓影没开过一公里,还是全新的。
全新。跟我这六年一样,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留下。
下午三点,我弟来了。一米八五的大个子挤进我家防盗门的时候,脑袋差点磕到门框上。他手里拎着两袋水果,一袋砂糖橘,一袋猕猴桃,进屋先看了一圈客厅,嘴里嘟囔:“陈立那狗东西没在家里吧?”
“不在。”我给他倒了杯水,“他住洗浴中心。”
我弟愣了两秒,扑哧笑了。笑起来脸上那条疤跟着动——前年在工地上被钢筋划的,缝了七针。“姐,你也真行。让他刷卡刷二百一?你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我说,“就试了试,系统最低额度就那个数。”
他坐在沙发上剥砂糖橘,橘皮扔了一茶几。我拿抹布擦的时候,他抬头看着我:“姐,你那十六万四退回来了,打算怎么弄?”
“存着。”
“存着干嘛?拿出来干点事。”
“什么事?”
他把橘子瓣塞嘴里,嚼了两下。“你以前不是想开那个什么——手作店?就你在网上看那种,自己做皮具卖。”
我擦茶几的手停了一下。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女儿刚上托班,我在网上刷到一个手工皮具博主,看她从一张皮料画线、裁切、打孔、缝合,最后变成一个钱包。我连着追了三个月视频,买了一套入门工具,做了几个零钱包送给同事。后来陈立说“你搞那些有什么用,又挣不了几个钱”,工具就收进了柜子,再没拿出来过。
“那玩意儿不挣钱。”我说。
“你现在不是有十六万四吗?”我弟把橘子皮团成团扔进垃圾桶,“租个小门脸,进点皮料,卖一个是一个。反正比让姓陈的糟蹋了强。”
我没说话。窗外又开始飘雪了,比昨晚小,像撒盐。我弟吃完一袋砂糖橘站起来活动胳膊,后背把灯的光挡了一半,我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老长。
“姐,”他走之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这里面有八万,我存的。你拿去用,不够我再给你转。”
“你存着娶媳妇。”
“娶媳妇不急。先让我姐把腰杆挺直了再说。”他把卡拍在鞋柜上,弯腰换鞋的时候,我看见他后脖颈上那块晒脱皮的印子,跟冬天格格不入的一片深褐色。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鞋柜旁边的小凳子上,捏着那张卡,塑料边硌着掌心。八万。他自己在工地上风吹日晒,一顿午饭就吃两个烧饼,攒下来的八万,拍在这儿了。
我没收。把他卡放到茶几下面的抽屉里。第二天早上送完女儿,我鬼使神差地转了公交去市中心那条文创街。三年前我看过的那个皮具店还在,换了个招牌,里面坐着一个戴围裙的女孩子,正在给一张皮料上油。我在玻璃门外站了一分钟,她抬头冲我笑了笑。
我推门进去了。
“想看看什么呀?”她放下刷子,手上全是油,没伸手。
“我想问问,”我说,“你这种小店,租金多少钱?”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露出虎牙。“姐姐你要开店呀?这条街上正好有家门脸转让,上个月刚贴出来,听说八千五一个月,四十平。”
四十平。八千五。我算了一下——十六万四加八万,一共二十四万四。押一付三去掉三万四,装修进货再去十万,还剩十一万。够撑半年。
“你能给我看看你进货的渠道吗?”我问。
那天下午我在那家店里坐了三个小时。女孩叫小鹿,刚毕业两年,家里出的本钱,她一个人撑了一年,刚回本。她给我看进货单、工具清单、她做的成品,一只棕色托特包的内衬走线特别整齐,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姐姐你要是真想做,”她趴在工作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我介绍我供货商给你。人都挺好的,起步量不大也接。”
我记了电话。走出那家店的时候天快黑了,文创街的路灯亮起来,一串一串,像糖葫芦。我站在街角,哈出一口白气,看着自己的脚尖,发了会儿呆。
手机响了。是陈立他妈。
我按了免提,他妈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林月啊,你什么时候让立立回家?他在外面住了这么多天,你心怎么这么狠?他就算做错了什么,你们夫妻一场,你给他个台阶下不行吗?”
我看着路灯下一对情侣走过去,男的手里提着奶茶,女的挽着他胳膊。“妈,”我说,“陈立拿我的副卡给别的女人买了台车。现在那台车退了,钱也退了。但他花掉的那些吃饭钱、开房钱、金珠子钱,谁还我?”
他妈那边顿了一下。“那……那是他不对,但他也认错了,你总不能让他一辈子睡洗浴中心吧?”
“他认错了吗?”我问,“他跟我说的是他要求我把额度恢复,让他提车。他没认过错。”
“林月你——”
“妈,陈立要是真心认错,他自己来找我。但就算他来,我也不一定原谅。挂了啊,我这边有事。”
我挂了电话,把那个号码拖进黑名单。手指在屏幕上划的时候,特别稳,一点没抖。
第十一天。我开始看门脸。小鹿说的那家转让店就在她隔壁,上一家是做花艺的,撤了,地上还留着洒了的水渍和干枯的玫瑰花瓣。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件皮夹克,跟我谈的时候一直在抽烟,烟灰直接弹在空花盆里。
“八千五最低了。”他说,“这条街就我这间最便宜,你出去打听打听。”
我没还价。约了第二天签合同。
那天晚上回到家,女儿趴在餐桌上拿剪刀剪纸,剪了一地碎屑。我蹲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上多了一个东西——一只牛皮零钱包,深棕色,走线有些歪,边缘也没打磨圆滑。是我三年前做的,当时觉得丑,塞进柜子最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我女儿翻出来了。
她抬头看我:“妈妈,这个是你做的吗?”
我说是。
“好好看啊。”她把零钱包举起来对着灯看,“妈妈,你再做一个给我好不好?”
我嗓子眼发紧,蹲在那儿半天没站起来。脚麻了,像千万根针在扎。
“好。”我说,“妈妈给你做一个新的,比这个好看一百倍。”
第十三天的上午,我在合同上签了字。押一付三,三万四转出去了。钱从那张主卡里划的——陈立不知道,那张卡本来是绑定他副卡的主卡,现在只剩一个空壳额度。但里面我存的那十六万四,还安安稳稳地在那儿。
签完字出来,站在空荡荡的店面里,地上那几片干枯的玫瑰花瓣被我踢了一脚,碎成粉末。小鹿从隔壁探出头来,冲我喊:“姐,装修师傅我给你推个微信啊!便宜手艺好!”
我说好。嘴角翘了一下。
下午去建材市场看地板,看油漆色卡,看货架尺寸。我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手冻得通红,但莫名觉得肚子里有一团热气在转。那种热气从胃里升起来,顶到喉咙,让人想哼歌。
第三张色卡还没选完,手机震了。刘姐。
我接起来:“刘姐,车退完了?”
“退完了退完了,”刘姐声音有点紧,“但是林姐,有个事儿我得跟你说一下。今天陈哥来了,带着他那个表哥,还有一个人——说是什么律师。他们让我把您电话给他,我没给。但是他们走之前说了一句,说要去查您那十六万四的流水,说您那是夫妻共同财产,不能一个人支配。”
我攥着色卡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纸面折出一道痕。
“让他们查。”我说。
“林姐,我不是吓唬您,夫妻共同财产那个……打官司的话确实麻烦,尤其您这笔钱是婚内存的,他要是主张分割——”
“刘姐,”我打断她,声音不重,“那十六万四是我妈给我的。我弟那边有转账记录,我妈账户上那笔钱,是从我爸的抚恤金里拨出来的。我爸去世的时候,陈立签过放弃继承权的声明,他跟我爸的遗产没关系。这笔钱转给我的时候,备注写的是‘林月个人受赠’。”
刘姐那边吸了一口气。“您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嗯。”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折了的色卡,深灰色,像冬天的铅云,“我存钱的时候每一笔都单独开了账户。就是怕有这一天。”
挂了电话,我把那两张卡——我弟的八万和我的十六万四——并排放进包里。拉链拉上的时候,咔嗒一声,像锁扣落锁。
陈立想查流水?让他查。他查到的每一分钱,都有来路,都有备注,都写清楚了是我个人的。他那五万首付他签字放弃了,杨星那九万九原路退回,他在那张副卡上花的每一笔钱,银行都有消费记录。哪个餐厅、哪家酒店、哪个珠宝店,清清楚楚。
他想打官司?可以。我连证据链都帮他整理好了,截图、备份、公证,一样不落。他那个表哥找的律师,怕是翻遍法条也翻不出什么能帮他的东西。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蹲在女儿床边,跟她说明天妈妈要去买工具。她迷迷糊糊问:“买什么工具呀?”我说做皮包的工具。她翻了个身,小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摸我的脸:“妈妈加油。”
我握着她的手,手心里热乎乎的。忽然觉得这间房子不再像一个笼子了。那些被陈立摔过的东西、被他的吵闹填满的夜晚、被他的账单压得喘不过气的日子,像窗外的雪一样,落下去,化了。
第十天,刘姐又打电话了。这次她声音有点慌:“林姐,陈哥今天又来展厅了,但不是来闹的。他把那张副卡剪碎了,扔在咱们前台桌上,说他不要了。然后他问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他问我,那台车退了以后,您的十六万四退到哪个账户了。我说这是客户隐私,我不能说。他就笑了一下,说没事,他自己会查到的。林姐,他那个笑特别瘆人……”
“嗯,”我说,“刘姐,谢谢你。剩下的事我自己处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面前是今天刚收到的一箱皮料,深棕色的植鞣革,散发着淡淡的油脂味。我用剪刀拆开包装,抽出一张皮料铺在桌上,手指按上去,温凉,有一点粗糙。
我拿起裁皮刀,沿着画好的线划下去。第一刀有点抖,第二刀就稳了。皮面分开的时候露出浅色的纤维,干干净净的一条线。
客厅窗外传来刹车声。我转头看了一眼——楼下停了一辆出租车,陈立从后座下来,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黑色羽绒服,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站在单元门口,仰头往我家窗口看。窗帘半拉着,他看不见我。我看着他站在那儿,雪落在他肩膀上,黑色的羽绒服上白了一层。他站了大概两分钟,把那个信封塞进信箱,转身走了。
他走以后我下楼去取。信封里是一张法院传票的复印件。案由那一栏写着“夫妻共同财产纠纷”。
我拿着那份复印件上楼,用皮尺量了一下长度。二十一厘米,二十九点七厘米,A4纸。我把复印件放回信封,压在茶几的玻璃板底下。
然后回到工作台前,继续裁那张皮料。刀沿着走线槽稳稳推过去,弧线圆润,没有一点毛边。女儿从卧室探出半个脑袋:“妈妈,你在做什么呀?”
“给你做书包。”我说。
她跑过来趴在我膝盖上看。我给她比了一下那张裁好的皮料,比她的作业本大一圈。“等做好了,你背它去幼儿园。”
“上面可以画小花吗?”
“可以。”
她高兴得抱着我脖子晃。我手里的刀没松,但嘴角弯了一下。茶几玻璃板底下那张传票,白纸黑字,安安稳稳地待在那儿。
法院是吧。
来吧。
我有的是时间跟他慢慢玩。
第四章
传票上的开庭日期在月底。还有十一天。
这十一天里,我把店面装修搞定了。小鹿推荐的师傅姓周,五十多岁,干活利索,两万三包工包料,墙面刷了暖灰色,地面铺了浅色木纹砖,靠窗打了一排工作台。灯是我自己挑的,暖黄色射灯,照在皮料上能把毛孔都看清楚。
工具也到了。裁皮刀、菱斩、削薄器、边线器、打磨棒,一溜排开,码在工作台旁边的工具架上。我在店里坐了一整天,给女儿做那只小书包。裁皮的时候刀走得稳,打孔的时候锤子落得匀,缝线的时候双针交叉,每一针都拉得紧实。
傍晚小鹿过来串门,看我手里的书包,哇了一声:“姐,你这手艺不比干了三年的人差啊。”
“以前自己练过。”我说,把最后一道边油涂上去,搁在架子上等干。
她蹲在架子前看那只书包,翻来覆去地摸。“姐,这个卖不卖?”
“给闺女的。”
“那你再做一只呗,我放我店里代卖,标个三百八,肯定有人要。”
三百八。我算了算成本,皮料六十,五金二十,线十块,工时不提。刨去人工,一只挣两百多。要是每个月卖二十只……
“行。”我说,“但我先把手练熟。”
那天晚上回到家,女儿已经睡了。我妈打来电话说老房子卖了九十六万,钱到账了。“月月,妈给你转四十万过去,你开店要用钱。”
“不用,我有。”
“你有个屁。你那十六万四是攒了多少年的?妈心里有数。这四十万你拿着,算妈给你投的资。以后你挣了钱再还我,不挣就算了。”
我攥着手机,喉咙堵了一下。“妈……”
“别婆婆妈妈的。立立那边的事我听你弟说了,他起诉你?让他起。妈把当年你爸走的时候他签的那个放弃继承声明找出来了,原件,压在我枕头底下。他要打官司,妈给他看原件。”
“妈,那东西不一定有用——”
“有没有用妈不管。妈就是告诉你,你背后有人。你爸没了,妈还在。你弟也在。你怕他个啥?”
我蹲在玄关换鞋,鞋带系了三遍系不上。手抖的。最后索性不系了,趿拉着拖鞋进屋,倒在沙发上,脸埋进靠垫里。靠垫上有女儿下午吃饼干掉的渣,硌着脸颊。
我不怕。我知道我不用怕。可眼泪还是往下掉,一滴一滴洇进靠垫布面里,留下几个深色圆印。我没出声,就那么趴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了,但嘴角是平的。
开庭前一天,我弟来了。他请了三天假,说要给我壮胆。我说不用,他偏要来。那天晚上他睡客厅沙发,一米八五的个子蜷在沙发里,脚悬在扶手外面,半夜打呼噜震天响。我起来给他盖了床毯子,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我坐在餐桌旁边,把所有的材料重新理了一遍。银行流水、聊天记录截图、副卡账单、陈立签的那份放弃车产权的字据、我存款账户的转账备注、我爸抚恤金转给我的凭证。一沓A4纸,我用订书机按时间顺序钉好,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茶几玻璃板底下那张传票复印件反射着顶灯的光。我盯着它看了几秒,忽然觉得它没那么吓人了。就是一张纸。印着几行字。盖了个红章。
第二天早上,我穿了件深蓝色呢子大衣,把头发扎起来,露出耳朵。我弟穿了一件黑色夹克,站在法院门口像一堵墙。他拍了拍我肩膀:“姐,进去别慌,我在门口等你。”
“你不进去?”
“我进去干啥?我又不是当事人。我就在这儿站着。你出来第一个看见的就是我。”
我捏了捏他的手,他的手掌粗得像砂纸。然后我推门进去了。
调解室里坐着三个人。陈立,他表哥,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那女人面前摊着一摞文件,看见我进来站起来伸了手:“林女士您好,我是陈先生的代理律师,姓周。”
我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凉,指甲剪得很短。陈立坐在旁边,没站起来,看见我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像抽搐。他瘦了一圈,颧骨支棱着,身上的黑羽绒服还是昨天那件,袖口磨出了白边。
法官还没来。调解室里只有一张长桌六把椅子,日光灯嗡嗡响。陈立表哥坐在陈立旁边,翘着二郎腿,眼神在我身上扫来扫去。我没坐,站在窗边,冬天的太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一条一条落在地上。
过了十分钟,一个穿法官袍的中年女人推门进来了。她看了看两边,坐下,翻开卷宗。声音不急不缓:“双方都到了是吧。今天先做调解,能调就调,调不了再走程序。林月,你先说。”
我坐下来,把那一沓材料放到桌上。指甲盖按在纸面上,感受着纸张的纹路。
“我要离婚。”我说。
陈立脸上的表情瞬间碎了。“你说什么?”
“离婚。”我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财产分割按法律走。他的个人物品他拿走,共同账户里的钱刨掉他私下消费的,剩下的对半分。我爸的抚恤金和我妈给我的转账属于我个人受赠,不参与分割。他在车行签的字据放弃的那五万首付,我不主张返还,但也不承担他的债务。”
周律师推了推眼镜。陈立表哥的腿放下了。陈立把手里的文件袋往桌上一拍:“林月!你他妈说离就离?你凭什么——”
法官抬手:“陈先生,注意言辞。这是调解室。”
陈立脸涨红了,脖子上的筋一根根凸出来。他盯着我,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里蹦出来。“林月,你就为了那点破钱?你至于?我花你几个钱你就要离婚?你是不是早就有这个心思了?”
“陈立,”我看着他,日光灯照在他脸上,把他瘦出来的法令纹照得深深的,“你花掉的钱是小事。你让我发现你在外面有人是小事。你把我六年的日子当成你的提款机,也是小事。我跟你过了六年,你除了问我要钱,你问过我一句今天累不累吗?”
他嘴唇哆嗦着,没说话。周律师低头翻材料,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停了。
“林女士,”周律师抬头,“您这个账户里有一笔十六万四的进账,备注是‘林月个人受赠’,赠与人写的是您母亲。这笔钱您主张不分割?”
“对。”我从材料里抽出一张复印件,“这是我爸抚恤金的发放凭证,上面有陈立的签字,确认放弃对这笔抚恤金的继承权。这笔钱转到我妈账户,我妈又转给我,备注清楚。法律上属于我个人受赠,不纳入夫妻共同财产。”
周律师看了看那份签字,又看了看陈立。陈立的脸已经从红转白了。他表哥凑过去看了一眼,低声问周律师什么。周律师摇了摇头。
法官翻了翻材料:“陈立,副卡消费记录里有一笔一万二千元的珠宝消费,你否认这笔钱用于夫妻共同生活?”
陈立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那个……是买礼物给我妈的……”
我看着他。他眼睛没看我,看他表哥,看他律师,看桌面,就是不看我。
“给妈的?”我从材料最下面抽出一张截图,是杨星发给我的那张自拍,手腕上那串金珠子清清楚楚,“妈戴过金珠子吗?妈手腕那么粗,那个圈口她能戴上?”
陈立猛地抬头,眼里的光像被踩灭的炭火。“你……”
“我什么?”我把那张截图翻过来,背面朝上扣在桌上,“陈立,你要打官司,我陪你打。你要调解,我现在给你一个方案——离婚,财产按法律走,你在我副卡上消费的非家庭开支,我主张返还。你同意,咱们今天签调解书。你不同意,咱们开庭。你自己选。”
调解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百叶窗被风吹动的嘎吱声。陈立的表哥凑到周律师耳朵边说话,周律师皱着眉,拿笔在纸上写了什么推给陈立看。陈立低头看了很久,手指攥着那张纸,边角捏出了褶子。
法官也不催,端着保温杯喝了口水。
陈立最后抬起头,声音像从磨盘底下碾出来的:“那台车……那台皓影,你不要了?”
“退了。”我说。
“我的五万首付——”
“字据上你写的是个人借款,与夫妻共同财产无关。你要想要回来,自己去找杨星。或者你去找车行,看他们愿不愿意退给你。”我顿了一下,“但我劝你别去。那五万是你在我们共同账户里转走的,我有权追索一半。我没追,已经算让步了。”
陈立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白线。他表哥在旁边捅了捅他胳膊,低声说“立子,算了”。
算了。我看着他。这两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抽了一耳光。他说不了算了。他说不出口。六年了,他在我面前从来没有说过“算了”这两个字。他总是说“你听我的”“你这样不对”“你怎么又搞砸了”。
现在是他说不了“算了”。因为他知道,一旦他说了,我们之间那点东西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林月,”他嗓子哑得不成样子,“你……你能不能别这样?我错了,我改,行不行?那车退了就退了,我不要了,我也不起诉了。你回来——”
“陈立,”我打断他,语气很轻,“我已经搬出来了。”
他愣住了。“搬出来?你搬哪去了?”
“我租了店面。以后我住店里,晚上打烊了睡阁楼。女儿跟我在一块儿,每周末你可以接她。”
“你他妈——”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尖利的声响,“你连家都不要了?”
我看着他。他站在那里,肩膀塌着,眼眶红了一圈。我忽然觉得心里很空,像一间搬空了的房间,四面白墙,什么家具都没有。
“那个家,”我说,“早就不在了。”
调解到最后,周律师拟了一份协议。离婚,女儿抚养权归我,抚养费按法定标准,陈立每月支付一千八百块。财产分割:共同账户存款五万二,对半分,陈立那半抵扣他在副卡上的部分超额消费,不再另行返还。我账户里的十六万四及我名下其他存款,属于我个人财产,不参与分割。陈立名下那张副卡注销,债务各自承担。
陈立签字的时候,笔尖戳破了纸面,墨洇了一团。他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发白,签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扔在桌上,金属笔帽弹出去滚到地上,打了几个转,停在墙角。
我签了字。笔画平稳,一笔一划,名字写完的时候甚至比平时好看几分。法官盖了章,把协议副本递给双方。周律师收好材料站起来,冲我点了下头。陈立表哥拉了他一把,他踉踉跄跄站起来,像腿上的力气被人抽光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里有什么话要说的样子,但最终只是腮帮子动了一下,像咽回去了一口什么。然后他转身,被他表哥半扶着出去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坐在调解室里没动。日光灯嗡嗡响。法官收拾卷宗的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走了。最后一盏灯关掉之前,整个房间暗了一半。我站起来,把那叠材料理好装进包里,拉链拉上的时候咔嗒一声。
推开门走出去。走廊尽头,我弟靠在墙上,手里举着一杯热豆浆。看见我出来他把豆浆递过来:“姐,喝口热的。”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烫,甜,红豆味的。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
“怎么样?”他问。
“离了。”
我弟没说话,伸手揽了一下我的肩膀。他的手掌宽厚,压在我肩头沉甸甸的,像一块晒热了的砖。我靠着他往外走,法院门口的台阶一级一级踩下去,冬天的风灌进领口,冷得人清醒。
下台阶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十二点十七分。女儿在幼儿园应该吃午饭了。我发了一条消息给我妈:“妈,下午接宝宝,我收拾一下店里。”
我妈回得很快:“好。晚上带宝宝去你店里看看。”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台阶下面是一条笔直的马路,光秃秃的梧桐树杈子支棱着,像无数根手指指向灰白色的天空。我弟问我打车还是坐公交,我说走走吧。
我们沿着马路走了十几分钟,谁也没说话。走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我看见了那台白色皓影。它停在路边临时车位上,前挡风玻璃上积了一层灰,车门把手冻住了半截冰凌。没人开它,没人管它,就那么孤零零地杵在那儿,像一件被遗忘了的行李。
我在路边站了几秒。风把一张废报纸吹过来,贴在车轮胎上。
然后我继续往前走。没回头。身后那台车越来越小,和路上所有灰扑扑的停着的车一样,不再有什么特别的颜色了。
那天下午我回了店里。钥匙插进锁孔转的时候,铁门推开,一股皮料和木蜡油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我把包放在工作台上,开灯,暖黄色的光照亮了一整面工具墙。那些裁皮刀、菱斩、打磨棒整整齐齐挂着,尖刃反射着细碎的光。
我脱了大衣挂好,系上围裙,从架子上取了一张新的皮料铺开。女儿的书包昨天完工了,今天我想做一个小挎包,深酒红色,搭扣用黄铜件。我在纸上打版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刘姐发的微信,只有一句话:“林姐,那台皓影今天被拖走了。听说是车行自己找的拖车,占了一个多月临时车位,物业投诉了。”
我回了一个“嗯”字。然后继续画版。
铅笔顺着尺子推过去,线条笔直。酒红色的皮料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凝了一层暗色的蜜。我画好版型,拿起裁皮刀,刀锋贴着尺子边,稳稳地切下去。
皮料分开的声音很轻,沙的一声。
像雪落在窗台上。
第五章
离婚后的第一个早晨,我醒在店里的阁楼上。
阁楼不到六平米,一张一米二的床垫铺在地上,旁边搁了个折叠桌当床头柜。天花板的斜顶最低处只到我肩膀,站起来得弓着腰。但南面开了扇天窗,冬天的太阳光斜着照进来,落在我脸上,暖洋洋的。
我躺了一会儿,盯着天窗外那块长方形的天空。蓝的,没有云。手机压在枕头底下震了,是闹钟。七点十分。我爬起来,头差点撞到斜顶,弯着腰去够折叠桌上的梳子。镜子里自己的脸有点浮肿,但眼睛清亮,瞳孔里映着天窗漏进来的光。
下楼开店门。皮料的味道经过一夜沉淀,更浓了,混着暖气片的铁锈味。我把卷帘门拉上去的时候,冷风灌进来,吹起工作台上的一张图纸,我伸手按住。街上没人,只有隔壁早餐店的老板在往外搬蒸屉,白汽一团一团往天上冒。
上午九点,小鹿端了杯豆浆过来串门。她靠在门框上看我给女儿做的那只小书包打孔,菱斩一下一下落下去,皮面上留下整齐的一排孔洞。
“姐,”她含着吸管,“昨天你店里装修那个周师傅来我这儿修灯,他说你这阁楼冬天冷,让我问你装不装个暖风机。他有熟人,能便宜。”
“多少钱?”
“他说连安装六百。”
“装。”我说,锤子又落了一记,“让他下午来吧。”
小鹿应了一声走了。我继续打孔。锤子落下去的时候震得虎口发麻,但那个麻劲儿穿过手腕手臂一直通到肩膀,莫名让人觉得自己在活着。每一锤都有回应,每一孔都清清楚楚。
下午女儿来了。我妈牵着她从公交站走过来,小女孩穿一件红色羽绒服,帽子上的毛球一颠一颠的。远远看见店门开着,挣脱外婆的手就跑过来,扑进我怀里。她身上一股幼儿园的奶香味。
“妈妈!这是你店呀?”她仰头转圈看了一圈,眼睛瞪得滚圆,“好香呀,像新书皮的味道。”
“是皮子的味道。”我蹲下来,把她的帽子正了正,“来看看妈妈给你做的书包。”
那只小书包挂在工具架旁边,棕色的,正面缝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是女儿自己用水彩笔画了图样,我照着裁了皮子贴上去的。她伸手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然后抱在怀里不撒手了。
“妈妈,明天我要背去幼儿园。”
“行。”
那天下午她就在店里待着,坐在工作台旁边的矮凳上,拿边角料画图案。我裁皮缝线,她画了满满一张纸的小花小草小太阳。我妈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剥橘子,皮扔在脚边的垃圾袋里。偶尔有路人探头进来张望,我妈就笑一下:“闺女开的店,手工皮具,看看不?”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坏,就是很奇怪。好像空气的味道变了,原来那种沉甸甸压着的东西没了,换成了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和橘子皮味,混在一起,像新的日子刚刚开封时散出来的气息。
晚上关了店门,我抱着女儿上阁楼。她第一次看那个小天窗,趴在床垫上仰头看,哇了一声:“妈妈,可以看星星!”
“嗯。”我躺在她旁边,也仰头看。城市的光污染把天幕染成暗红色,星星只有零散几颗。但女儿数得很认真,一颗两颗三颗,数到第五颗的时候困了,眼皮耷拉下来,手里还攥着那只小书包的带子。
“妈妈,”她临睡前嘟囔,“我们以后就住这里吗?”
“嗯。”
“爸爸不来吗?”
“爸爸周末来看你。”
她哦了一声,翻了个身,呼吸很快沉了。我侧身看着她的后脑勺,细软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在暗红色的天光里像一层薄雾。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自己也闭上了眼。
那一夜睡得踏实。没有梦境。醒来时天窗已经大亮了。
店里开业是在离婚后第十二天。没做招牌,小鹿帮忙在门口支了个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林姐手作·定制皮具”。第一天只卖出一样东西——是女儿那个小书包同款的小零钱包,被一个路过的年轻女孩买走了,一百八十块。她翻了翻钱包内衬的走线,说“针脚真细”,扫码付了钱。
我站在工作台后面,看她推门出去,叮咚一声风铃响。钱包躺在她手心,棕色的,小小的,被她握进了羽绒服口袋。我低头看着手机里到账的一百八,盯了几秒,然后继续缝手里的活。
第二周,订单来了三个:两只通勤托特包,一只男士卡包。第三周,小鹿说有人在朋友圈晒了我做的那只零钱包,底下好几个人问在哪里买的。第四周,我接了七个定制单,从钱包到手提袋到笔记本封套,什么都有。
忙起来的时候,一天只吃一顿饭。晚上坐在地板上削边打磨,指甲缝里嵌着皮屑和蜡渣。腰酸得直不起来,但手里捏着成品翻来覆去地看时,那股酸劲儿就从身体里散出去,换成一丝说不清的满足。
我妈每周来两趟,带自己做好的饭菜,排骨汤炖得浓白,装在保温桶里搁在工作台上。我一边吃饭一边给皮料上油,油刷在棕色皮面上推开,颜色渐渐变深,像水墨洇在宣纸上。
有一天傍晚,我弟来了。他蹲在门口帮我卸货——新进的一箱皮料,十五公斤重。他扛着箱子进来,看见工作台上已经完工的一排成品,吹了声口哨:“姐,这才一个月,你做了这么多?”
“订单排到月底了。”我把剪刀放下,“你明天忙不忙?帮我去建材市场再拉一箱五金回来。”
“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姐,我听说姓陈的那狗东西从公司辞职了?”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不知道。没联系。”
“我听妈说的。妈买菜碰见他妈,他妈说陈立最近跟单位闹翻了,好像是业绩不达标被扣了奖金,他跟他领导拍了桌子,自己走了。现在在干跑腿。”
跑腿。我脑海里浮现出他穿着那件黑羽绒服,骑着电动车在街上窜来窜去的样子。然后我把那画面清掉了,继续给皮料划线。
“跟我没关系了。”我说。
我弟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帮我收拾工具架子去了。
第三十六天的早上,又下雪了。这次雪很大,鹅毛一样往下砸,路上的车都开得慢吞吞的。我站在店门口看了一会儿雪,想今天应该没什么客人了,把卷帘门拉下来半截,只留了门口那块黑板在外面。
炉子上煮着一壶红茶,蒸汽顶得壶盖啪嗒啪嗒响。我坐在工作台前,给一个客户做定制护照夹——深蓝色鳄鱼压纹皮,内衬用了酒红色山羊皮。裁皮的时候需要特别精细,弧度容不得半点偏差。我屏着气,刀锋沿着模板边缘推过去,皮料完美地分成两片。
就在这时候,门口的风铃响了。卷帘门下沿露出一双鞋——黑色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鞋面上有泥点子。那人弯腰掀了一下卷帘门,外面的雪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得店内亮了一瞬。
我抬起头。
陈立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顶,帽子上和肩膀上落了一层雪,正在化,变成深色的水渍。他瘦了很多,脸颊陷进去两块,下巴上冒着一层青色的胡茬。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露出一角橘色的东西。
“林月。”他开口。声音比以前低了,像被砂纸磨过。他站在门框里没进来,一只脚在门槛外面,脚上那双运动鞋被雪水浸湿了,鞋面颜色深了一大片。
我把裁皮刀放下。“你来干什么?”
他往里迈了一步。我注意到他手里那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只橘色的小书包,和女儿背的那个一模一样,只是做工糙一些,走线歪歪扭扭的,边油都没磨平。
“我给孩子做了个书包。”他说,把塑料袋放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我……我看她背的那个是你做的,我就学着弄了一个。做得不好,你看你要是不嫌弃,就给她换着背。”
我看着那只书包。针脚歪得像蚯蚓爬,颜色也不匀,扣子钉得有点偏。但确实是一个书包的形状,能装书,能拉上拉链。
“你买的工具?”我问。
“网上买的,一套便宜的。”他搓了搓手,手掌上有几道红色的印子,像是被皮料边缘割的,“开头废了两张皮子,这个算勉强能看。”
我没说话。店里的红茶壶咕嘟咕嘟响,蒸汽在窗户上凝了一层白雾。陈立站在那儿,两只手插进冲锋衣口袋里,肩膀缩着,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站在屋檐下的鸟。
“林月,”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晚了。但我想跟你说一声——那五万,杨星还我了。我把钱打到你那张旧卡上了,你查一下。还有,你那个店……挺好的。我刚才在街对面看了半天,牌子上的字写得好看。”
我的手指捏着裁皮刀,刀柄上有体温,握久了有点汗意。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落到卷帘门下沿堆了一层,白绒绒的像棉被。
“陈立,”我说,“你把书包留下吧。女儿周末来的时候,我给她。”
他猛地抬头。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那……那我下周末可以看她吗?”
“周六上午。”我说,“你十点来,下午四点前送回来。别迟到。”
他嗯了一声,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咽下去了什么很烫的东西。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弯着腰钻出了卷帘门。雪灌进来几片,落在地上化成了小水珠。
我听见他在门外停了两秒。大概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脚步声,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越来越远。
我放下刀,走过去拎起那个塑料袋。橘色小书包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我翻过来看背面,走线确实歪得厉害,但有一针特别长,大概是缝的时候手抖了,又拆不掉。我用指甲按了按那根长针的线头,线是结实线,拉不动。
我把书包挂在工具架旁边的钩子上。和女儿那只棕色的小兔子书包并排挂着,一个工整,一个歪扭,像两只长得不像的孪生兄弟。
壶里的红茶烧干了,壶底咕滋滋响。我关掉炉子,重新坐回工作台前。那块深蓝色的鳄鱼纹皮料还等着我继续缝线,双针穿过去,交叉,拉紧。一针,两针,三针。手指上的力度匀称,每一针落下去都带着笃定的声响。
雪下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小鹿发微信来说她那边的水管冻住了,问我这儿有没有桶借她接水。我从仓库里翻出两个塑料桶,撑着伞送到她店门口。她裹着毯子出来接,冻得直跺脚。
“姐,”她接过桶,下巴缩进毯子里,“今天生意怎么样?”
“还行。”我说,“下午来了个客人,送了个东西。”
“客人送的?”
“算是吧。”
她没多问,缩回去了。我撑着伞往回走,雪打在伞面上沙沙响。走到店门口的时候,我的脚步停了一下。
门旁边的卷帘门槽里夹着一张小纸条。纸条被雪洇湿了一角,字迹有点模糊,但我认得出来——是陈立的字。上面只有一行字:
“你做的包比我做的好看一百倍。以前我说你搞这些没用,是我瞎了。好好干。”
我把纸条对折,塞进外套口袋里。然后推开卷帘门进去,关灯,锁门。阁楼上的天窗被雪盖了一层,透进来的光变成朦朦胧胧的白。我躺下来,枕着手臂,看着那一方模糊的白光。
手机响了。是女儿发来的语音,声音奶声奶气的:“妈妈,外婆说明天雪停了带我去看你,我给你带了画,画了好大一朵花。”
“好。”我对着话筒说,“妈妈等你。”
语音发送出去的那一瞬间,天窗上滑下一片雪,窸窸窣窣地沿着玻璃滑下去,露出背后一小块暗蓝色的夜空。那颗星星还在,比之前亮了一些。
我侧过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阁楼里暖气片嗡嗡响着,暖风机吹出柔和的热风。皮料的香气混合着红茶味,沉在空气底层,让人心安。
明天,还有一只包要做。后天也是。
日子在针脚之间,一针一针地走过去。
第六章
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快。三月的时候,雪化了,文创街的梧桐树开始冒新芽。嫩绿色的芽苞从光秃秃的枝桠上顶出来,像密密麻麻的针脚缝在灰褐色的布面上。
店里的订单排到了四月中旬。我加了两个晚上赶工,把排单表从手写改成电子版,打印出来贴在工作台旁边的墙上。蓝色表格上密密麻麻的字,每一行对应一个顾客的名字、一个款式、一个交货日期。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一眼那张表,然后用红笔把当天要交货的圈出来。
女儿每周六上午来店里,雷打不动。陈立每次送她到门口,把她的手交给我,说一句“下午四点来接”,然后转身就走。前几次他还站在街对面抽根烟再离开,后来渐渐就不再停了,送了孩子转身就走,脚步不停。
有一次他送来的早,我还没开门。他牵着女儿站在卷帘门外等,我拉门的时候看见他蹲在那儿给女儿系鞋带,手指笨拙地绕过两个圈,打了个双结。女儿仰头说爸爸你手好凉,他说风吹的。
那天他走的时候,我跟他说了一句:“下周末要降温,给女儿加条秋裤。”他愣了一下,点点头,揣着兜走了。小鹿从隔壁探出头来看,等我进了店才溜进来:“姐,那是你前夫啊?看着跟以前像两个人。”
“是两个人了。”我说。
四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店里来了一个人——周律师。她穿着浅灰色风衣,手上没拿公文包,只背了个帆布袋。进门先看了看墙上挂的成品,伸手摸了一下一只托特包的皮面,指尖按了按缝线。
“林女士,”她转头冲我笑了笑,“我是顺路过来的。之前那案子结了就一直没联系,今天正好路过这条街,看见你招牌。”
我给她倒了杯茶。她坐在矮凳上,捧着一次性杯子看了一圈店里。“你这儿弄得真不错,比我上次来法院见你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做生意嘛,”我把裁皮刀放下,“慢慢就忙起来了。”
她喝了口茶,从帆布袋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我今天来其实是有个事。陈先生的抚养费,上个月开始没有按时支付。我这边代理你的离婚案,按程序得跟进一下。你收到过他的转账吗?”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抚养费。上个月他转了。这个月?我翻了一下手机银行,上个月是准时到账的一千八。这个月确实还没有,但今天才四月十六号。
“还没到,”我说,“但他上个月转了。”
周律师点了点头:“行,我这边做个记录。如果连续三个月未付,你可以申请强制执行。目前看应该不至于,前几次沟通陈先生的态度还是配合的。”
她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林女士,有句话我想跟您说一下。我做了七年婚姻家事案子,很多人离婚的时候恨不得对方从世界上消失,但能把自己日子过成这样干净利落的,不多。”
“干净利落?”我笑了一下,“我就是把店开起来了。”
“这就够了。”她说,推门出去了。风铃叮当响了一声,门关上,室内恢复了安静。
傍晚我去建材市场拉了一趟货回来,经过街角那个公交站的时候,看见一个穿灰色冲锋衣的人蹲在站台边的台阶上吃盒饭。塑料盒里是白的米饭和黄的炒鸡蛋,他低头扒得很急,筷子戳得盒子哗哗响。
我脚步慢了一拍。是陈立。他面前停着一辆共享电动车,后座绑着一个黑色保温箱,上面印着某跑腿平台的logo。他吃完了把盒子扔进垃圾桶,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又骑上电动车,发动,汇进了晚高峰的车流里。
我在公交站那儿站了几秒钟。六点多,路灯光刚亮起来,把他的背影照得模糊,一拐弯就不见了。
我继续往店里走。路过小鹿门口时她正在关门,冲我喊:“姐,我明天休息,帮我看半天店呗,有人来买那几只卡包你帮我收个钱。”
“行。”
回到店里,我把新进的五金件拆箱码好。黄铜扣子倒在玻璃碗里哗啦啦响,亮晶晶的一堆,像金黄色的糖果。我数了数,一百二十个,够了两个月用的量。
女儿今天在外婆家,店里就我一个人。我坐在工作台前开了台灯,接着做那只快完工的手提包。最后一道工序是上边油,用小刷子蘸着棕色液浆沿着皮边细细涂抹,动作要稳,手不能抖。我屏着呼吸涂完一条边,搁在架子上等干。
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刘姐。
这个号码很久没亮过了。我接起来的时候还有点恍惚,那边刘姐的声音熟悉又陌生:“林姐,没打扰您吧?我这边有个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就是那台皓影,林姐,您还记得吧?退了之后在展厅放了一段时间,后来被人订走了。那个买家办分期的时候出了点问题,银行征信没通过,车又退回来了。然后前两天有个跑腿公司联系我们,说他们要采购一批车做配送用,看中了那台皓影的里程数低,想谈个打包价。今天我填资料的时候查了一下记录,发现这台车最早的订车人填的是您爱人的名字,首付五万也是从他账户上划的——虽然您后来退了,但系统里这个记录还在。然后那个跑腿公司的对接人,过来办手续的时候,我一看,就是陈哥……”
我的手指停在皮边上。刷子悬在半空,棕色液浆在笔尖聚了一滴,快滴下来了。
“他订了那台车?”我问。
“没订。他就是那个跑腿公司的对接人,来看车况的。他看了半天,跟我说了一句,说这车挺好,就是新车贵,他们公司预算不够。然后就走了。但林姐,他走的时候一直在看那台车,看了很久……”
“嗯,”我把刷子搁回瓶口,“刘姐,谢谢你告诉我。”
挂了电话。我把那只手提包的边油涂完了,搁好。站起来走到店门口,推开玻璃门,四月的晚风灌进来,带着湿润的泥土味和远处炒菜的油烟味。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街对面那些亮着灯的房子,一扇一扇窗户像方形的琥珀。
他看了很久。刘姐说。
那台车,他一开始是买给自己的。后来变成给杨星的。再后来变成一纸诉状和一堆糟心事。现在它变成了一台跑腿公司的采购候选车,停在展厅里,贴着“特价”的标签。
而他成了那个来谈打包价的人。
我把门关上了。风铃在头顶晃了一下,声音比冬天的清亮了些。我走回工作台前,把那只手提包翻了个面,对着灯光检查内衬的走线。线迹均匀,没有跳针,每一厘米的针距都一样。
合格了。
我把包挂到成品区。架子上已经挂了满满一排成品:深棕色的托特包、酒红色的斜挎包、黑色的男士公文包、植鞣革的笔记本封套、鳄鱼纹的护照夹。暖黄的射灯打在皮面上,油脂的反光让它们看起来温润而有生命。
我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那些包是我一针一线做出来的,每一只我都记得裁皮时的手感、打孔时的落锤力度、缝线时针尖穿过皮孔时那一点阻力。
窗外有个月亮,半圆,挂在梧桐树杈子中间,像一枚磨砂的黄铜扣子。
我走回阁楼。躺在床上看天窗,四月的夜空比冬天干净些,能看见一小片星星。我数了数,七颗。比冬天多两颗。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女儿发来的视频请求,我接了。屏幕里她趴在外婆家的枕头上,脸上还沾着晚饭的米粒。
“妈妈,今天爸爸来看我了!”
“嗯?今天不是周六。”
“他路过外婆家楼下,给我送了一本书。是绘本,画了好多皮包的书!”她把手机举向床头柜,上面果然搁着一本绘本,封面上一只棕色的手提包占了整版,“他说他在书店看见的,觉得我会喜欢。妈妈,我明天带给你看。”
“好。”
“妈妈,爸爸瘦了好多呀。他说他最近在送东西,跑得可快了。”
“嗯,妈妈知道。”
“妈妈,”她眨巴着眼睛,声音软下来,“妈妈你开心吗?”
我愣了一下。她问得很认真,像平时问我“今天吃什么”一样平常。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开心。”最后我说。
她满意地笑了,把手机扣在枕头上,屏幕黑了,但她的声音还在:“妈妈开心就好。那晚安。”
“晚安。”
视频挂了。阁楼重新安静下来。我把手机放在枕边,翻身的时候,枕头底下硌到一个硬边。我摸出来一看,是那张对折的小纸条——陈立夹在卷帘门槽里的那张,字迹模糊了,但“好好干”三个字还能勉强辨认。
我把它摊平,放在折叠桌上,用一枚黄铜扣子压住一角。
窗外的月亮还在。梧桐树的芽苞在夜风里轻轻颤,像无数个细小的承诺正等着天亮。
第七章
半年后,秋天了。
文创街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每天开店门的时候扫帚推出去,能拢起一小堆落叶。有几片被风卷进店里,落在工作台脚下,踩上去沙沙响。
店里的生意稳了。每个月固定有二十来个订单,周末人最多的时候能同时进来三四个客人挑选成品。我雇了一个小姑娘帮忙——小鹿的表妹,叫园园,刚毕业,学设计的,手比我还巧。她负责接待和打理成品区,我专心做定制单,分工下来轻松了不少。
货架从一面墙扩到了三面墙。托特包、斜挎包、腰包、背包、手拿包、笔袋、钥匙扣、卡夹,品种多了,来的人也多。有人在社交平台上发了图文,写着“一条街上藏着手工皮具匠人”,底下留言几百条。那条动态转发到本地生活群里,连续一个星期店里人不断。
九月中旬,有个穿西装的男人来店里定制公文包。他翻完工台上的样品,突然问我:“您是林月?之前做皮具那个?我看过你以前在论坛发的教程,好几年前了,你后来怎么不更新了?”
我拿着皮尺的手顿了顿。“后来……忙别的事了。”
“那现在呢?还在忙别的事吗?”
“现在做这个。”我说,把皮尺绕过他的包身量尺寸,铅笔在纸上记下数字。
他订了一只深蓝色鳄鱼纹公文包,加了内袋和笔插,要价两千六。定金付的时候他扫了码,走之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您的活儿比三年前进步多了。有空回论坛发发作品,老粉还在呢。”
我冲他笑了笑。他推门出去的时候,风铃叮当响,阳光从门外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方暖金色的块面。园园趴在工作台上托着下巴看我:“姐,你以前是红人啊?”
“红什么红,”我低头继续画版,“就是发过几个帖子。”
“现在还能找到不?”
“早忘了账号密码了。”
嘴上这么说。那天晚上我躺在阁楼床垫上,还是搜了一下那个论坛。输ID的时候试了三个密码才登上,主页停在六年前的最后一篇帖子——一只深棕色的短夹钱包,走线工整,边油均匀。底下最后一条留言是“楼主怎么不更新了”。
我盯着那条留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退出了登录。手机扣在胸口,天窗上方的夜空干净,星星比夏天多,密密匝匝撒了一小片。我数到十几颗就数乱了,索性不数了,闭眼睡觉。
十月的一个周末,陈立来接女儿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帆布袋。他把袋子递给我,没进门,站在门框外面。“这个……我做的,你看看能不能卖。”
我打开袋子。里面是一只深棕色的男士短夹钱包。走线比他上次做的那只书包稳当了不少,边油涂得匀了,卡位裁得也整齐。虽然跟专业水平还差着一截,但已经过了“能看”那条线。
“你学了多久?”我问。
“下班了练,两个月吧。废了十几张皮子。”他搓了搓手指,指腹上厚厚一层茧,比上次见面又多了几道割伤的口子,“你帮我看看,如果能卖就放你店里代卖,卖不掉也没事。”
我把钱包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边角打磨得很圆润,没有毛刺。开口的线头收得干净。“标多少钱?”
“你定。你看着给。”
“一百二。”
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女儿从店里跑出来冲他背影喊爸爸拜拜,他回头挥手,阳光照在他肩膀上,冲锋衣换了一件深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了,但干净。
那只钱包我摆在进门口最矮的架子上。第二天就被一个高中生买走了——他说要给爸爸当生日礼物。扫码付款的时候我还提醒了一句可以包起来,他说不用,直接揣口袋里走了。
晚上我拍了那只钱包的照片,发了一张朋友圈,配文:“代卖,已出。手艺还在进步。”
没指名。但第二天陈立把女儿送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三秒。“那个钱包,”他说,“卖得挺快的?”
“嗯。有个孩子买给他爸的。”
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忍住了。“那行。我这周又做了一个,过两天给你拿过来。”
“你慢点做,别把手指割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指头上缠着三块创可贴,指尖染着一层淡淡的皮革色。“没事。习惯了。”
他走了以后,女儿拽着我的衣角问:“妈妈,爸爸是不是在学你做包呀?”
“嗯。”
“他做得好吗?”
“还行。”我把她抱起来,“比他上次做的好多了。”
她趴在我肩膀上笑。秋风吹过来,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去。店里的皮料味和门口的桂花香混在一起,钻进鼻腔里,不冲,挺舒服的。
十一月的时候,有人来找我做采访。本地一个生活类公众号,说是想做一期“手工艺人系列”。来的编辑是个短头发的年轻女孩,采访全程录音,拍照的时候让我举着裁皮刀站在工作台前面。照片发出来那天,园园拿着手机跑过来给我看:“姐,你火了!阅读量都三万多了!”
我瞥了一眼。那张照片里我低着头裁皮,台灯的光打在侧脸上,皱纹和手上的老茧都拍得很清楚。底下评论有人夸手艺好,有人问地址,有个人留了一条“这姐姐看着面熟,以前在论坛见过”。
我退出链接,把手机还给园园。“把周五那个公文包的皮料准备好,明天开工。”
日子扎扎实实的,每一针都有去处。十一月中的一天下午,我蹲在门口扫落叶,扫到一半停下来歇手,腰直起来的时候咔嗒响了一声。我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抬头看见对面那棵梧桐树已经落了大半叶子,露出枝杈间一个鸟窝。空的。鸟早飞走了。
这时候手机响了。陌生号。我接起来,那边是个男声:“您好,是林月女士吗?我这边是XX法院执行局,关于您前夫陈立抚养费一案,他今天上午来院补交了全部拖欠款项,共计一万零八百元。您现在方便查收吗?”
我扫帚靠在门框上,站直了。“补交了?”
“是的。他一次性补了六个月。另外他委托我们转达,以后每月抚养费会准时划转。您这边如果收到到账通知,麻烦给我们回个电话确认一下。”
“好。谢谢。”
挂了电话。风从梧桐树那边吹过来,把刚扫拢的落叶又吹散了几片。我弯腰去追,树叶在我手指缝里滑开,最后一片卡在路牙子下面。我捏起来放回垃圾袋,袋口扎紧,打了个死结。
晚上女儿在我店里画画,我坐在她旁边做一只小挎包。她忽然放下画笔,抬头看天花板:“妈妈,爸爸今天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他去把那个什么……那个钱交了。”
“嗯。妈妈知道了。”
“爸爸说以后再也不欠钱了。”
“那挺好的。”
她想了半天,低头继续画。“妈妈,爸爸现在好奇怪呀。”
“哪里奇怪?”
“他说话小声了好多。以前他说话好大声,把我都吓醒过。现在他打电话都轻轻的,像怕吵到别人。”
我手里的针穿过去,拉紧。皮料在台灯下泛着细碎的光,像秋天干燥的河床。
“人都会变的。”我说。
十月底的一个傍晚,店里来了个老熟人——陈立他妈。她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拎着一只保温袋,里面透出排骨汤的味道。她头发白了不少,脸也瘦了,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棉袄,袖口磨得起毛了。
“林月。”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比以前低了很多,嘴唇动了两下,“我……我路过,听说你店开得挺好的。这个汤你喝了吧,炖了一下午,放了你爱吃的山药。”
我愣了一下。结婚六年,她没给我炖过汤。从来都是我去她家,她坐着看电视,我围裙一系进厨房忙活。只有过年的时候她才会进厨房,也是指挥我切菜配菜,锅铲轮不到我碰。
“妈,你进来坐。”我说。
她摇摇头,把保温袋放在门口的小凳子上。“不坐了,我坐公交来的,还得赶回去。那个……立立最近老在我那儿做皮子,把你那阁楼弄得全是碎屑。我说他两句,他也不顶嘴了,就闷头削那个皮。林月——”
她停下来,咽了口什么,眼角的褶子更深了。“以前的事……是立立不对,也是我这个当妈的没教好。你受委屈了。”
我没说话。秋天的风吹过来,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几根,银白色的在夕阳里晃眼。她弯下腰,把保温袋摆正了,然后转身,一步步往公交站走。
我站在门口看她走远。她背佝偻了,步子小,不像以前走路带风的样子了。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车门关上,晃了一下,开走了。
我拎起那只保温袋进店。揭开盖子,山药排骨汤还冒着热气,浮油撇得很干净,汤面清亮。我把汤倒进碗里喝了一口,咸淡正好。
晚上我弟来了一趟。他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看我新做的一批成品。最后他指着角落里挂着的两只小书包——一只棕色的兔子书包,和一只橘色的歪针脚书包。
“姐,这俩书包怎么挂一块儿了?那只丑的谁做的?”
“陈立做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他做的你留着干啥?”
“女儿喜欢。”我说,“她周六来,两个换着背。棕色那只背腻了,就换橘色的。”
我弟没再说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走了。”
我送他到街口。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他后背上,影子拉得老长。他走了几步回头冲我摆手,我摆了摆手,转身回了店里。
晚上的文创街安静下来。我关了店门,检查了一遍成品架,把明天要交货的几只包用防尘袋套好。园园五点半就走了,整个店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一张新皮料。深酒红色,植鞣革,厚度刚好。计划做一只大号托特包,顾客要求加一个内侧拉链袋和一个手机隔层。画版的时候铅笔走得稳,弧线圆润地绕过纸面。
裁皮刀落下去。沙的一声,皮面分开,露出均匀的纤维层。
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笃笃的。风铃被风吹动了,轻轻磕在玻璃门上,叮,叮,叮。秋天最后一个夜晚,梧桐叶铺了一地,金黄的颜色在路灯底下像厚厚的绒毯。
我忽然想起很多事。那张超市小票,她攥在手里的指节泛白。冰箱门敞着,只剩半瓶老干妈。陈立站在玄关,手机怼到我脸上,他说“你知不知道我多丢人”。
然后是那张副卡,弯折,清脆的一声。二百一十块。
然后是法院调解室里那盏嗡嗡响的日光灯。他签字的时候笔尖戳破了纸面。
然后是那只橘色小书包,歪歪扭扭的走线,钉偏了的扣子。他搓着手指上的创可贴,说“废了十几张皮子”。
我坐在深秋的夜里,面前是一张裁了一半的酒红色皮料,头顶的射灯暖黄而恒定。手里的裁皮刀搁在桌面上,刀刃反射着一线细光。我低下头,指尖按着皮料的边缘,从切口处摸过去,顺滑,温暖,带着皮革特有的韧劲儿。
女儿明天周六,会背那只橘色书包过来。
阁楼上的天窗开着一条缝,秋风吹进来,凉凉的。我站起来把天窗关上,爬下梯子的时候,鞋底踩在木台阶上,咯吱一下。
然后我回到工作台前,拿起裁皮刀,沿着铅笔线,继续切下去。
沙。
皮料分开的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