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0月20号,重庆国际博览中心,第十四届中国国际摩托车博览会现场人声鼎沸。 一个看起来有点憨厚、个头不高的年轻人,挤过人群,径直走到一个展位前。 展位上摆着各种造型夸张、闪着金属光泽的摩托车排气管。 年轻人对展位后的老板说:“我想用你们的消音器。 ”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有点惊讶,因为自家产品定位高端,价格比普通货贵出一大截,国内没几家主机厂舍得用。 老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我们的价格很高哦,你用得起吗? ”年轻人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我就要最好的。 ”
这个年轻人叫张雪,那年29岁。 展位后的老板,是广东江门市瑞跃实业有限公司的董事长,蔡少峰。 蔡少峰后来回忆说,当时他私下偷偷问了身边所有工作人员:“你们认识他吗? ”所有人都摇头。 这张递过来的名片,名字陌生,公司也没听说过。 但就是这句“我就要最好的”,像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蔡少峰。 他感觉,自己好像遇到了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你可能要问,蔡少峰当时在等什么? 等一个“知音”。 2016年的蔡少峰,自己正处在一个外人看来有点“疯”的状态。 他的瑞跃实业创立已有12年,原本做的是通勤类摩托车的油箱配套,生意稳定,年营业额能做到5000多万元,日子富足安稳。 但他偏偏觉得没意思,产品同质化,天天打价格战。 他花了一年多时间跑遍全国市场,做了一个让所有老员工都看不懂的决定:放弃成熟的通勤车市场,全力转型高端改装车的消音器和油箱赛道。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技术要从零开始摸索,市场要从零开始开拓,原有的设备工艺可能全部用不上。 结果就是,公司月销售额从几百万急剧掉到只剩一万多块。 跟随公司打拼了十几年的核心骨干,在技术更新接连受挫、前景一片渺茫的打击下,一个接一个地走了。 留下来的老员工私下议论:“老板疯了。 ”蔡少峰自己也郁闷,有一次和朋友喝酒喝到半醉,忍不住吐露困惑:“空有理想,可能我不过是一个疯老头罢了。 ”那一年,他57岁,接近退休年龄。 但酒醒之后,他灵光一现,干脆给企业注册了一个新商标,就叫“疯老头”。
所以,当张雪站在他面前,眼神坚定地说出“我就要最好的”时候,蔡少峰心里那根孤独的弦,被狠狠地拨动了。 他让张雪第二天再来详谈。 第二天,张雪带着电脑如约而至,两个人一聊就是将近两个小时。 张雪讲了自己的故事:从湖南怀化的贫困山村走出来,17岁开始学修车,后来成为赛车手,又怀揣着2万元只身跑到“摩托车厨房”重庆创业,梦想是造出属于中国人自己的顶级性能摩托车。 他甚至还给蔡少峰看了自己清晰的三年规划。 蔡少峰后来对记者说:“当时我真的被他感动了。 因为我们做这类产品是很孤独的,国内大部分主机厂都和我们配不上号。 突然来了个年轻人,和我们的思维完全吻合,我觉得我找到知音了。 ”
蔡少峰当场做了一个决定:支持这个年轻人。 张雪当时正在为他的首款车型,后来命名为凯越500X的轻量化ADV摩托车寻找配件。 开发一套专用的消音器模具,成本大概要40多万元。 蔡少峰对张雪说:“这样吧,我支持你。 第一套排气管模具我免费给你开,你象征性地给我两万块钱就行了。 ”万的成本,只收2万。 这不是商业逻辑,这纯粹是“疯老头”看到了另一个“疯子”,那种不计成本的认同和扶持。
张雪没有辜负这份近乎赌博的信任。 合作第一个月,订单100台。 第二个月,200台。 第三个月,300台……订单量月月翻倍。 蔡少峰说:“还真的很快就被他做起来了。 ”瑞跃实业的排气管,成了张雪机车性能的一部分。 两人的合作进入了稳定期,从凯越机车到后来张雪的再次创业,这条供应链一直没有断过。
时间跳到2024年。 张雪因为与合伙人在研发理念上产生严重分歧,毅然离开了自己一手参与创立的凯越机车,以自己的名字成立了“张雪机车”。 一切从零开始,他需要为全新的车型研发核心部件。 他再一次找到了蔡少峰。 这次要开发的是用于新车ZX500RR的消音器和油箱,两套模具的开发费用加起来超过100万元。 蔡少峰又一次伸出了援手,他只收了50万,又是一个“骨折价”。 蔡少峰说,就是想着再帮这个追梦的年轻人一把。
然而,跟张雪合作,远不是收多少钱那么简单。 蔡少峰和公司总经理助理陈化柱在接受采访时,都用了一个词:“很辛苦。 ”张雪对产品的要求,苛刻到让研发和技术人员“崩溃”。 蔡少峰的原话是:“他的要求很高,很苛刻,帮他做,很辛苦的,有一点点瑕疵,都不行。 ”张雪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行业的标准我不管,我有我的标准。 ”
为了追求极致的轻量化,张雪可以死磕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举个例子,排气管上的一个卡箍,传统产品两边都带螺纹。 张雪为了节省几克重量,要求只做一边带螺纹。 重量是轻了,但强度可能不够。 怎么办? 瑞跃的工程师只能靠更精密的成型工艺来弥补这减少的厚度。 为了这几克重量,张雪愿意付出的成本,可能是常规方案的N倍。 蔡少峰说:“其他老板不会这样干,因为投入和回报不成正比。 但张雪就是要这么干。 ”
更让工程师们头疼的是,张雪的设计方案经常变。 “今天刚定下来,明天又说变了。 ”蔡少峰坦言,“与张雪合作开发一款产品,投入的精力是其他品牌的N倍。 ”有时候模具都开好了,张雪为了一个细节的极致追求,会要求推倒重来。 公司同事难免抱怨,跟别的客户合作舒服多了。 但蔡少峰总是坚定地告诉团队:“工作舒服不是目的,也没有前途。 只有在折腾中突破,才是我们的未来。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不断进步,才能走向世界。 ”
这种“死磕”最极致的体现,是在为张雪机车820RR-RS这款赛车型号研发排气管上。 这款车瞄准的是世界顶级赛事,对排气管的要求是外观漂亮、性能好、强度够、还要极致轻量化。 瑞跃实业决定采用钛合金作为核心材料。 钛合金重量轻、强度高、耐高温,但有个致命缺点:延展性极差,加工难度非常大。 在研发过程中,团队不断遇到材料在加工时涨破的难题。 蔡少峰回忆:“只能一次次推倒重来。 到底是放弃还是继续? 我们选择死磕。 ”整个团队花了5个月时间,才最终攻克了钛合金的成型和焊接难题。
张雪机车的消音器,分段采用了碳纤维、航空级铝合金、钛合金等多种高端复合材料。 蔡少峰对比说:“日本机车的消音器一般是铁的,张雪机车的用料和工艺,连日本机车都没有这么精细。 ”这种不计成本的投入,最终结出了果实。
2026年3月28日至29日,世界超级摩托车锦标赛WSBK葡萄牙站。 在SSP组别的比赛中,法国车手瓦伦丁·德比斯驾驶着红白相间的中国战车——张雪机车820RR-RS,连续两回合夺得冠军。 当赛车冲过终点线,领先第二名多达4秒时,整个中国摩托车行业都沸腾了。 这是中国摩托车制造商首次站上这项世界顶级赛事的最高领奖台,一举打破了杜卡迪、雅马哈、本田等欧美日品牌长达数十年的垄断。
夺冠赛车的干重只有173公斤,比同场竞技的雅马哈R9、杜卡迪V2轻了足足30公斤。 零百加速达到2.81秒,极速可逼近299km/h。 赛车的直线加速和出弯爆发力全面占优。 在领奖台上,创始人张雪哽咽着喊出:“我们赢了! ”而在这辆冠军赛车的身上,那条闪烁着金属光泽、由碳纤维、钛合金等材料构成的排气管,正是来自江门瑞跃实业。 蔡少峰既为好友感到高兴,也为自己产品感到自豪:“这证明中国的制造业能走到世界前列,江门的制造能走到世界前列,我们瑞跃实业也能跟欧美、日韩的制造水平抗衡。 ”
这场胜利,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激起的涟漪远远超出了张雪机车本身。 人们突然发现,这辆重庆诞生的冠军赛车,它的“心脏”、“神经”和“铠甲”,竟然大量来自广东江门。 除了瑞跃实业的排气管,车手佩戴的、通过国际汽联FIM等全球最严苛认证的头盔,来自江门的鹏程头盔,其高端品牌LS2甚至曾被瑞士、奥地利等国雪车队选为冬奥参赛用盔。 发动机里最核心的陶瓷气缸,由江门市朝扬精密制造有限公司打造,这家公司打破了国外在该领域的技术垄断,其产品让发动机红线转速达到15250转,最大功率153.6匹。
直到这时,很多人才恍然意识到,中国摩托车版图上,除了北方的“摩托之都”重庆,在南方粤港澳大湾区,还藏着一个实力超群的“摩托之城”——江门。 江门被中国汽车工业协会授予全国首个“中国摩托车产业示范基地”称号。 这里培育了被称为“七剑客”的摩托车产业集群,包括连续23年蝉联全国燃油摩托车销量第一的大长江集团(豪爵)、出口量全国第三的大冶摩托、专注大排量的珠峰摩托、填补国产重型巡航车空白的建雅摩托、在海外多国设有生产基地的正豪摩托、拥有强大发动机自研能力的长华集团,以及生产高端头盔的鹏程头盔。
2025年,江门摩托车产业链规上工业总产值达到了418.09亿元,整车产量543.38万辆。 一个更直观的数据是:全国每出口5辆摩托车,就有1辆来自江门。 在江门蓬江区的“摩托小镇”杜阮镇,80平方公里的辖区内聚集了超过1000家摩托车及零配件相关企业,形成了“足不出镇”就能配齐一台摩托车所有部件的极致供应链生态。 这里甚至建成了全省首个公共型摩托车试车场,占地有18个足球场那么大。
张雪机车夺冠后,作为回报,张雪宣布未来5款上市新车的消音器,全部由瑞跃实业独家承包。 蔡少峰笑着说:“所以我们现在比较忙,压力也比较大。 以后肯定是反过来,让他多支持我了。 ”瑞跃实业已经成为张雪机车消音器近乎独家的供应商。 蔡少峰说,张雪也一直在寻找第二家供应商,甚至动过自己建厂的念头,但国内做消音器的工厂,没有一家能达到他的要求,最后都失败了。
有搞摩托车改装的人看到张雪机车的实车后,跟蔡少峰叹气:“这车出来,我们搞改装的就没饭吃了。 ”因为传统的欧美日本车,排气管多是铁质的,留给改装的空间很大。 但张雪的车,从用料、细节、造型到声浪,出厂就已经达到了改装车级别的极致,让其他主机厂难以企及,也让改装店失去了用武之地。
蔡少峰评价张雪:“他要么站在顶峰,要么彻底倒下,只要有一口气在,就一定会往顶峰走的。 ”“张雪做机车,不成功,则成仁……他要么死掉,要么拔尖。 ”这种偏执和疯劲,蔡少峰再熟悉不过,因为他自己就是这么走过来的。 他说在张雪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样子。 两个“技术疯子”,在各自孤独攀登的路上相遇,然后决定结伴而行,互相支撑着,一起把车造到了世界冠军的领奖台上。
如今,瑞跃实业拥有2条差异化燃油箱生产线,月产能3万多个;4条高端排气管生产线,月产能3万多套。 蔡少峰把企业的发展路线总结为“小而精、小而美、小而强”。 他说:“我们做企业的,未必都要做大,但一定要做精、做专。 ”而张雪机车,凭借其冠军光环和极致产品力,售价仅为同级别进口车的三分之一,却已经在全球市场撕开了口子。
这场始于2016年重庆摩博会一张名片的合作,跨越近十年,从2万元的象征性收费开始,历经两次“打骨折”的支持,无数个“推倒重来”的深夜,最终共同托举起中国摩托车在世界赛场的首次巅峰时刻。 故事里的两个人,一个被称为“疯子”,一个自称“疯老头”。 而故事发生的背景,是一座用了30年时间,从代工“拧螺丝”起步,默默培育出一条完整、坚韧且充满尖端“隐形冠军”的摩托车产业链的城市。 当冠军赛车的引擎声浪响彻葡萄牙赛道时,这声音既来自重庆的创业梦想,也来自江门制造车间里的每一次“死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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