堵车路上,大爷,大爷少位一条,对原ひ大大yto, movement大爷, 照哪个. 老陈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烟味混着尾气灌进来。
三环堵死了,一动不动。
副驾驶上的儿子陈磊盯着手机,屏幕亮得晃眼。
老陈伸手把空调关了,车里的热风停了,只剩外面汽车引擎的嗡嗡声。
"爸,你别关空调啊,这大夏天的。"陈磊头都没抬。
"开着费油。"老陈说。
"电车。" "电车也费电。" 陈磊把手机放下,看了老陈一眼,没说话,又低头刷起来。
老陈的手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前面那辆白色SUV往前挪了半米,又停住了。
老陈挂上空挡,拉了手刹。
"磊子,你媳妇快生了吧。" "嗯,下个月。" "到时候我去医院门口等着?" "不用,月嫂订好了,月子中心也订了。" "那行。" 老陈从扶手箱里摸出一盒皱巴巴的红双喜,抽出一根,没点。
他把烟架在耳朵上,又取下来,在手里转了两圈。
"爸,你有事就说。"陈磊终于把手机锁了屏。
老陈把烟放回盒里,关上盒盖的时候用拇指按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
"没事。
就是问问。" 车里安静了大概三十秒。
前面的车又挪了半米。
"你妈的忌日,下周三。" 陈磊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我知道。" "你去年没去。" "去年我在出差。" "前年也没去。" 陈磊没接话。
他把座椅往后调了一格,盯着前挡风玻璃外面。
右边车道一个骑电动车送外卖的小伙子从缝里钻过去,差点蹭到后视镜,陈磊下意识地往左偏了一下身子。
"前年你也在出差。"老陈说。
"爸——" "大前年你去了。
放了束花,站了五分钟,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那天公司有急事——" "花是你媳妇订的。
康乃馨。
你妈活着的时候最讨厌康乃馨,说那花一股子药味。" 车流往前动了一截。
老陈踩了油门,跟上去,又刹住。
刹车灯在他脸上映出一片红。
"我不是要怪你。"老陈说,声音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你妈走了四年了。
她走之前在医院住了四十一天,你来了六回。
我数着呢。" 陈磊的喉结动了一下。
"爸,我那几年刚升职,你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
你忙。
你一直都忙。" 老陈顿了顿,把车窗又摇大了一些。
热气涌进来,带着一股柏油路被晒化的味道。
"我今天叫你出来不是要翻旧账。" "那你叫我出来干嘛?
大周六的,导航都不导这条路,你非要走三环——" "去趟老房子。" 陈磊愣了一下。
"去那干嘛?
不是已经——" "拆迁办的人来电话了,说下周签字。" 车里又安静了。
老房子在城西,六十年代的筒子楼,一梯八户,走廊尽头是公用厨房。
陈磊在那长大,十八岁考上大学搬出去之后再没回去住过。
他妈死后老陈一个人住了两年,后来也搬去了陈磊家小区的对面——一套陈磊付首付、老陈还贷款的小两居。
"签字就签呗,你叫我去干嘛?"陈磊说。
"补偿方案下来了。" "多少?" "一百三十七平,按政策补,货币安置,一百九十二万。" 陈磊把座椅调直了。
"一百九十二万?" "嗯。" "那——不少了。"陈磊舔了一下嘴唇,"那房子学区房,当初要是——" "磊子。" "嗯?" "你媳妇的月子中心,多少钱?" "……八万八。" "你上个月跟我说你公司裁员,你没裁上,但是奖金砍了一半。" 陈磊没说话。
"你房贷一个月九千二。" "爸你到底想说什么?" 老陈把车往右打了一把,挤进了右转车道。
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
老陈没理。
"我昨天去公证处了。" 陈磊转过头看着他。
"公证处?" "嗯。" "你去公证处干嘛?" 老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递给陈磊。
纸有点潮,像是一直攥在手里。
陈磊打开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停住了。
那是一份遗嘱的复印件。
立遗嘱人:陈建国。
内容很简单:名下全部财产,包括拆迁补偿款一百九十二万、存款十一万八千元,全部捐赠给市红十字会,定向用于先天性心脏病患儿救助。
受益人一栏,没有陈磊的名字。
"爸,你开玩笑呢?"陈磊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的,又翻回来。
"公证处的人会跟你开玩笑?" "你——你什么时候——" "上个月。
你妈忌日前一天我去咨询了,上个月十七号办的公证。" 车流开始动了。
老陈踩了油门,车速上到四十。
风从车窗灌进来,把那张纸吹得翻了个面。
陈磊一把按住。
"为什么?" 老陈没回答。
"爸,你看着我,为什么?" 老陈还是没回答。
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嘴角绷得紧紧的。
"是不是因为我没去看我妈?
就因为这个?"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你说啊!" 老陈把车慢慢靠到了辅路上,停在一棵梧桐树底下。
树荫罩住了半个车顶。
他熄了火,拔了钥匙,攥在手里。
"磊子,你知道你妈怎么走的吗?" "……心衰。" "心衰是结果。
起因是先天性心脏病,法洛四联症。
生下来就有。
医生说她活不过十岁,她活到了六十一。" 陈磊看着他。
"她一辈子没做过手术。
为什么?
因为穷。
年轻的时候没钱做,后来有钱了,医生说年龄太大风险太高,下不了手术台的概率是四成。
她不敢做。" "这些我都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老陈打断他,声音还是平的,但每个字之间都留了一个空隙,"她怀你的时候,医生建议引产。
先心孕妇,心脏负荷不了。
她没听。" 陈磊的手在腿上收紧了。
"她生完你,心脏扩大了三分之一。
从那时候起就没好过。" "你没跟我说过。" "她不让我说。
她说儿子要是知道他命是拿妈的命换的,一辈子活不踏实。" 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了个面,露出灰白色的背面。
一只蝉不知道在哪个枝上叫了两声,又停了。
"所以你把钱捐给先心病的娃娃。"老陈说,"你妈没机会做的手术,让别人家的娃娃去做。" 陈磊低着头,手里那张纸被捏出了褶皱。
过了很久,他说:"那我呢?" "你有手有脚,有工作有房子。
你比你妈强,比我强。" "爸——" "我不是罚你。"老陈终于转过头看着他,眼圈红了,但不是那种要哭的红,是熬了夜的红,"你妈走的那天晚上,拉着我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 他停了一下。
"她说:老陈,别跟儿子说,别让他背这个。" "我答应了。
我憋了四年。" "现在我要把钱捐出去,你要恨我,我得让你知道为什么恨。" 陈磊张了张嘴,没出声。
老陈把钥匙插回去,发动车子,挂挡,打转向灯。
"老房子你去不去?
最后一回了,下周就拆了。" 陈磊把那张纸折好,放在腿上,用手掌压平。
"……去。" 车子重新汇进车流。
老陈开得很稳,不快不慢。
前面又堵了一小段,他提前松了油门,让车自己滑过去。
陈磊把头转向窗外。
玻璃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脸,和外面一闪而过的梧桐树重叠在一起。
他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他给老婆发了条消息: "下周三请一天假,陪我去看看我妈。"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腿上。
老陈瞟了一眼,没说话。
车里那股烟味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