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我的迈凯伦P1全球限量375台,国内落地价逼近两千万。刚停稳,一辆改装G63直直怼过来,车主探出头,满脖子金链子晃眼:“这车位我先看见的,滚!”我锁车要走,他拎着棒球棍下来,照着我的前挡风玻璃就是一下:“老子有的是钱,砸了赔你!你这种穷逼开个破车装什么大尾巴狼!”我看了眼裂开的碳纤维前盖,笑了。我按响车载一键报警,对着蓝牙耳机轻声说:“没关系,这车是千万级限量版,你双倍赔就好。”他还在叫嚣,直到他那个常年上财经头条的首富老爹黑着脸从劳斯莱斯后座下来,当着整个商圈所有人的面,反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01
我叫林薇,在城南科技园开了家不大不小的网络安全公司。说是老板,其实就是个高级码农加半个销售,手底下七八个人,接点企业防护的单子,勉强在这座寸土寸金的城市里站住脚。那天下午我约了个重要客户谈续约,对方是国内数一数二的智能家居品牌,一年的防护单子够我公司吃半年。为了撑场面,我把男朋友宁城那辆宝贝迈凯伦P1开了出来——说是男朋友,其实我们刚确定关系三个月,他还在追我,但这车是我俩共同的爱好,他玩改装,我玩代码,算是一拍即合。
商场地下三层,车多,转了两圈才看到一个角落里的空位。我刚打方向盘准备倒进去,后面一阵震耳欲聋的排气声浪,一辆哑光黑的奔驰G63猛地窜过来,半个车头直接卡进了车位。我吓了一跳,一脚刹车踩死。那车停住,车窗降下来,一个剃着板寸的年轻男人歪着头看我,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指粗的金链子,副驾还坐着个网红脸的姑娘,正拿着手机拍视频。“这车位我先看见的,你眼瞎啊?”他声音很大,整个地下车库都能听见。
我不想惹事,指了指车位地上的编号:“这边是普通车位,先到先得,我打转向灯在前。”他“嗤”了一声,推开车门下来,踢了我车头一脚,那种改装过的越野车底盘高,他穿着军靴,正好踢在我车标的边缘。“普通车位?老子停哪儿哪儿就是VIP。你这什么破车?吉利还是比亚迪?贴个标就当超跑了?”他俯身凑近看了看,又回头冲副驾的姑娘笑,“宝贝你看,现在的穷逼就爱装,租个车来商场充大款。”
宁城这车颜色是定制的,哑光深海蓝,不张扬,但懂行的一眼就能看出门道。不过大部分普通人确实认不出来,尤其是我一个年轻女人开着,更容易被当成借车拍照的网红。我没理他,拿出手机准备报警让交警来处理剐蹭。他突然火了,从后备箱抽出一根棒球棍——那种专业比赛用的铝合金款——抡起来就砸在我前挡风玻璃上。“砰”一声闷响,玻璃没碎,但裂了一道纹,从中间向右侧延伸。这车的挡风玻璃是特制的,防弹级别,可他砸的是边缘的碳纤维车架接缝处,那里脆。
“老子有的是钱!”他扔了棍子,从裤兜里掏出个鳄鱼皮钱夹,甩出一沓现金砸在我引擎盖上,“这够你修十次了吧?赶紧滚,别耽误我吃饭!”副驾那姑娘还在拍,嘴里说着“老公好帅”,手机摄像头明晃晃对着我。周围开始有人围观,有人小声说这女的倒霉,遇上硬茬子了。我弯腰捡起那几张钞票——大概两千块,还飘了一张到车底。我掸了掸灰,把钱放回他车顶,然后按下了方向盘下方一个不起眼的红色按钮。
那是宁城改装时加的车辆自检警报连动系统,连着车载电脑和我的手机。一瞬间,整辆迈凯伦的灯光全部亮起,日行灯、雾灯、转向灯、刹车灯,所有的LED光源爆闪,同时车内音响系统自动播放预设的警报提示音——宁城那家伙恶趣味,录了一段柯南里“真相只有一个”的BGM。整个地下车库三层的人都往这边看,连商场保安都跑过来了。那个板寸男愣住了,骂道:“你他妈有病吧?按什么警报?”我看着他那张嚣张的脸,慢慢笑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人都听见:“没关系,这车是千万级限量版,你双倍赔就好。”
02
他大概被我那句“千万级限量版”逗乐了,抱着胳膊靠在G63的车门上,冲围观的人摊手:“听见没?这娘们说她的车值千万。宝贝,你听过这牌子吗?”副驾的网红脸摇头,补了一刀:“没见过,可能是山寨的,现在网上好多这种改装车,贴个标就敢说自己是超跑。”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拿手机搜,有人直接录像。我站在车边,没动,也没急着解释。有时候真相自己会说话,用不着我费力气。
保安大叔跑过来,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实人,一看这阵势先劝我:“姑娘,算了算了,你这车我看着也就是普通跑车,人家开大G的有钱,别跟他硬碰硬。”板寸男听了更得意,从钱夹里又掏出一张卡晃了晃:“我这张黑卡无限额,你信不信我把你这车当场买了当废铁?说吧,多少钱买的?二十万?三十万?”他转向网红脸,“宝贝我告诉你,这种杂牌跑车二手市场三折都没人要。”
我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宁城平时不让我在车里抽,但现在车被砸了,我也顾不上了。烟雾里我看着他那张因为得意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人大概从生下来就没被人拒绝过,家里有钱,出门有人捧,连砸车都有女朋友在旁边喊“老公好帅”。他不知道的是,这辆车背后的故事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三个月前我还不认识宁城。那时候我公司刚起步,接了个政府项目的安全测试,忙得三天没回家,结果租的房子因为楼上漏水被泡了,所有电路烧毁,我抱着电脑主机蹲在楼道里哭。宁城就是那时候出现的。他住我楼上,那天正好回来拿东西,看见我蹲在门口,二话不说把我拉进他家,给我倒了杯热水,然后帮我检查硬盘有没有损坏。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个独立超跑改装师,给很多顶级豪车做定制化改装,圈内小有名气。那辆迈凯伦P1是他去年改的一台展车,客户因为资金链断裂付不起尾款,他就自己留下了。我公司缺流动资金的时候,他押了这辆车帮我贷了笔款应急,条件是等我有钱了得请他吃顿好的。我们就是这么好上的。
所以这辆车对我来说,不只是“男朋友的车”这么简单。它是我低谷期的一根救命稻草,是宁城押上自己心血和信誉换来的信任,也是我从泥潭里爬出来的见证。板寸男砸的不是车,是我那段咬牙硬撑的日子。
他把棒球棍扔在地上,伸脚踢了踢我前轮:“行,你有种报警,我等警察。我倒要看看,哪个警察敢拖我的车。”旁边有人小声提醒他:“哥们,你砸车的时候监控都拍下来了。”他一巴掌拍在那人肩上:“拍就拍,我照价赔!一破车能赔几个钱?”说完又转向我,“你刚说双倍赔是吧?来来来,你报价,我现在就转账,你报多少我给多少,多给一分我是你孙子。”我掐了烟,手机正好响了,是宁城打来的。他那边已经收到了车载警报系统的推送,问我怎么回事。我简单说了两句,他沉默了三秒,说了句“我马上到,你先别跟他吵”,然后挂了。板寸男还在叫嚣,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堵得地下车库的通道都过不了车。商场经理也来了,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满头大汗地两边劝。就在这时候,人群后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带着明显压抑怒气的声音:“周子豪,你在干什么?”
03
那个声音不大,但板寸男听到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嚣张的表情僵在脸上。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他个子不高,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但走路很稳,完全没有需要拐杖的样子。我一眼就认出了他——周正邦,正邦集团的创始人,本地首富,连续五年上福布斯排行榜的那位。他的照片我在财经杂志上看过无数次,但真人比照片瘦一些,眼窝深陷,眉间有道很深的竖纹,看起来常年处在一个高度紧绷的状态。
周子豪——板寸男的真名——看见他爹,脸色瞬间变了,刚才的嚣张跋扈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恐惧和心虚的表情,像被当场抓住作弊的学生。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踩到了地上的棒球棍,踉跄了一下。“爸……你怎么来了?”他声音明显虚了。周正邦没理他,目光先落在我车上——裂开的前挡风,变了形的碳纤维边缘,引擎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一道划痕——然后才转向我。他的眼神很锐利,扫了我一眼,又扫了一眼周围的围观群众,最后定在周子豪脸上。
“我问你在干什么。”周正邦的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周子豪咽了口唾沫,伸手指我:“她……她抢我车位,我让她走她不走……”旁边围观的一个大叔突然开口:“周总,我全程看着,是你儿子先砸人家的车,还扔了一地钱。”周子豪猛地转头瞪他:“你谁啊?有你说话的份吗?”那大叔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但没闭嘴:“我说的是实话,监控都有。”
周正邦的眼神更冷了。他拄着拐杖走到我车前,俯身看了看那道裂纹,伸手摸了摸边缘的碳纤维纹路,又直起身看了我一眼:“姑娘,你这车是P1?”我点头:“2015款,全球限量375台。”他“嗯”了一声,转身面对周子豪:“你知道这车多少钱?”周子豪梗着脖子:“我管它多少钱!她抢我车位……”周正邦突然抬手,拐杖“咚”一声杵在地上:“你砸人家车还有理了?”他的声音大起来,整个地下车库都回荡着他的回声。周子豪被他爹的气势压得缩了缩肩,但嘴上还在犟:“我赔她就是了!多少钱我给!”
周正邦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把拐杖放在一旁,脱下右手的手套,走上前一步,当着商场经理、保安、网红脸、围观的大叔大妈、还有正从电梯里出来的几个商务人士的面,抡圆了胳膊,“啪”一记耳光,重重抽在周子豪脸上。那声音太响了,整个地下车库都安静了。周子豪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瞬间浮起五道红印。他捂着脸,眼里全是不可置信:“爸……你打我?”周正邦没理他,反手又是“啪”一下,这次是左脸。两记耳光,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网红脸尖叫了一声,缩回车里不敢出来。周正邦打完,喘了口气,转身朝我微微欠身:“林小姐,抱歉,子豪从小被他妈惯坏了,是我管教无方。你这车,我双倍赔,另外再加一笔精神损失费。”我愣住了。他知道我姓林。周子豪从没问过我名字,围观的人也没人提过。他怎么知道的?正邦集团的业务跟我八竿子打不着,我一个做网络安全的,跟房地产、金融完全不沾边。周正邦看出我的疑惑,低声说了一句:“宁城跟我提过你,他说你是他女朋友。”
04
宁城?周正邦跟宁城认识?我的脑子飞速转起来。宁城说他是独立改装师,可一个改装师怎么能跟本地首富扯上关系?而且听周正邦的语气,他们显然不是一般的交情。周子豪捂着脸站在一边,嘴角渗了点血,他爹那两下是真没留力气。他眼神又恨又怕,盯着我,好像是我害他挨了打。商场经理趁机打圆场:“周总,要不咱们上去说?这儿人多……”周正邦摆了摆手:“不用,就在这解决。”他转向我,“林小姐,这车你是在宁城那买的还是他送你的?”
我还没回答,背后一阵跑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一辆磨砂黑的保时捷918停在我车后面,宁城从驾驶座跳出来。他穿着一件旧牛仔外套,头发乱糟糟的,显然赶得急,手里还攥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他先看了看我的车,皱了下眉,然后大步走过来,自然地把手搭在我肩上,低声问:“没事吧?”我摇头。他这才抬头看向周正邦,表情有点复杂:“周叔,你怎么在这?”
周正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搭在我肩上的手,嘴角竟然露出一丝笑意:“我不来,你女朋友就要被你周子豪弟弟欺负死了。”宁城眉头皱得更紧:“周子豪砸的车?”周子豪捂着肿起来的脸,忽然冲宁城吼了一句:“宁城你他妈装什么好人?你当初跟我爸合伙的时候怎么说的?你说你退出正邦科技,不跟我争,结果呢?你转头就开了个改装店,天天开着我爸给你的钱买的超跑泡妞!现在这娘们开你的车来恶心我,你故意的吧?”
这番信息量太大了。合伙?退出?正邦科技?宁城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些。他只说他喜欢改装车,从小玩到大,圈子里有点名气。可周正邦的正邦科技是做智能家居和物联网的,跟网络安全有交叉,我上次谈的那个大客户就是正邦科技的竞争对手。我突然意识到,这个世界比我想象的小得多。
宁城没理周子豪的咆哮,他拉开车门看了眼裂开的挡风玻璃和变形的碳纤维边缘,脸色沉下来:“碳纤维翼子板要整个换,挡风玻璃也得定做,国内没有现货,得从英国调,加上工时费,大概两百三十万。”他报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修个自行车胎。周子豪瞪大了眼:“你他妈讹谁呢?两百多万?你当我不懂车?”宁城转头看他:“你是不懂。这款P1的碳纤维单体壳座舱和车身覆盖件是一体成型的,你砸断的是前翼子板的连接卡榫,要修就得拆整个前部结构。英国迈凯伦原厂认证技师工时费每小时五百英镑,来回运费另算。两百三十万是成本价,不含税。”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刚才还帮腔说“这车可能不值钱”的那几个围观群众,现在看我的眼神都变了。网红脸从车里探出头,手机镜头一直在抖。周子豪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大概砸过不少人的车,但从来没遇到过真要赔两百多万的情况。他转头看他爹:“爸,他讹人!你别信他!”周正邦没理他,而是走到宁城面前,声音压低:“宁城,你当初退出的时候我说过,正邦科技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你跟子豪的事我不想管,但今天他砸了你女朋友的车,这事我来处理。”
宁城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周叔,我不是讹他。这车当初是您让我改的,您比我清楚它的价值。”他这句话说得轻,但信息量巨大。周正邦的眼神闪了一下,没有否认。周子豪彻底傻了:“爸,这车是……你的?”周正邦叹了口气,终于说出了那句让所有围观群众炸锅的话:“这车是我三年前定制的,宁城负责改的,后来资金链的问题没付尾款,他才自己留下。说起来,这车本来姓周。”
05
地下车库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周子豪的表情像被雷劈过一样,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爸……你的车?你从来没跟我说过……”周正邦拄着拐杖走到他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为什么要跟你说?你一年换五辆车,每辆都开不到一万公里就扔车库落灰。我花心血定一台车,让你知道,你是不是又要拿去跟人飙车?三年前你酒驾撞了人,我花多少钱才摆平?你长过记性吗?”他的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失望和疲惫。
周子豪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他脸上的红肿还没消,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留下一道深褐色的痕迹。他忽然转头狠狠瞪着我,眼神里全是恨意:“都是你!你故意开我爸的车来这,故意引我砸,你跟他串通好的吧?”旁边的围观群众都听不下去了,一个大妈直接说:“小伙子,你砸人家车的时候人家可没说你爸是谁,你自己嚣张跋扈惯了,现在怪人家姑娘?”周子豪还想骂回去,周正邦突然一抬手,拐杖横在他胸前:“够了。你现在马上给林小姐道歉,然后自己联系律师算赔偿金额,这事我不帮你善后。”
周子豪脸色煞白。他那个“无限额”的黑卡,是他爹的副卡。要是他爹不认这笔账,他自己根本掏不出两百多万。他嘴硬了最后一句:“我自己有钱!我卡里还有八十万……”周正邦冷冷打断他:“那是你下季度的生活费,我已经让财务停了。你名下的车、房都是我的名字,你拿什么赔?拿你那些网红女朋友的直播打赏?”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周子豪整个人垮了下来。他站在原地,刚才那个挥着棒球棍大喊“老子有的是钱”的嚣张劲儿,现在碎得渣都不剩。
宁城站在我身边,一直没说话。他看得出来我有一肚子疑问,但他只是轻轻捏了捏我的肩膀:“先处理完这,回头我什么都告诉你。”我点头,走到周正邦面前:“周总,赔偿的事我跟宁城商量之后再跟您联系。今天的事,我也有责任,不该把车停在公共车位……”周正邦打断我:“林小姐,你没错。子豪的错就是子豪的错,我周正邦教子无方,这笔钱我一分不会少。另外……”他顿了顿,忽然从西装内袋摸出一张名片递给我,“你公司的事,宁城跟我说过。下周三正邦科技有个安全架构的招标,我希望你能来。”
我接过名片,手指有点抖。正邦科技的网络安全标,业内多少大公司挤破头都拿不到。宁城在我耳边小声说:“我没跟他说你公司的事,他自己查的。”周正邦看了他一眼:“你女朋友的公司,我不查清楚怎么放心你跟她交往?”宁城被这句话噎住了,难得地脸红了。周子豪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冲周正邦喊:“爸!你宁愿把标给一个外人,也不给我?”周正邦回头,目光冷峻:“给你?你连网络安全是什么都不知道。你但凡有你嫂子一半的脑子,我也不用操这么多心。”嫂子?周子豪愣住了,我也愣住了。宁城脸更红了,小声嘀咕:“周叔你别乱叫,我跟林薇还没结婚……”周正邦难得露出一点笑意:“迟早的事。”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鼓起掌来,接着越来越多的人拍手。那个拍视频的网红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手机,脸色复杂地看着周子豪。商场经理赶紧疏散人群,周正邦的助理过来把周子豪拉走了,他走的时候脚步踉跄,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我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名片,又看了看宁城红透的耳尖,忽然觉得今天这场闹剧,砸的不只是一辆车。
06
那天晚上宁城带我去了他城郊的工作室——一个由旧厂房改造的超跑改装车间,里面停着三辆待改的兰博基尼和一辆拆了一半的法拉利。他搬了两把折叠椅坐在门口,开了两罐啤酒,然后开始讲他跟周正邦的事。原来宁城大学学的是车辆工程,毕业后进了正邦科技做智能车载系统研发,算是周正邦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骨干。三年前周正邦迷上了超跑定制,私下让宁城牵头搞了个“未来出行实验室”,名义上是研究智能驾驶,实际上是在帮他圆一个年轻时没实现的跑车梦。那辆迈凯伦P1就是这个项目的产物——周正邦出钱,宁城出技术和人脉,从英国订了车架,然后在国内做了全套动力调校和轻量化改装。
但项目进行到一半,周正邦的公司出了内斗,几个联合创始人逼他收缩非主营业务,这个实验室首当其冲被砍掉了。资金断了,尾款付不了,车就砸在了宁城手里。周正邦当时跟宁城说:“车你留着,算我给你的补偿。”宁城本来想拒绝,但他的改装手艺已经在这台车上打出了名气,外面客户排着队找他,他就顺势退了股份,开了这家改装店。周子豪一直觉得宁城是“骗了他爸的钱跑路”,两人之间的梁子就这么结下的。
“所以你其实不是单纯的改装师,你是正邦科技前高级工程师?”我晃着手里的啤酒罐。宁城笑了:“前什么前,我就干了三年,技术都落伍了。”我摇头:“你那套车联网防护的逻辑,我拆过你的系统,比我们公司现在用的方案至少先进两代。”宁城转头看我,眼神有点意外:“你拆过我车的系统?”我理直气壮:“你让我开的时候我就拆了,职业习惯。”他愣了两秒,忽然笑出声来:“行,那你拆出什么结果了?”我认真地说:“你的防火墙策略有个漏洞,第三层网关的认证协议没加时间戳,有心人可以用重放攻击绕过去。”他的笑容凝固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啤酒罐,正色看着我:“林薇,周叔周三那个标,你最好接下。正邦科技现在的智能家居系统,用的就是我当年写的底层架构,那个时间戳的问题当时没来得及解决我就走了。”
我们俩对视了一眼,同时意识到一件事:周正邦这次招标,表面上是在帮我,实际上是在找一个能帮他堵上这个安全漏洞的人。而且他指名让我来,说明他早就知道宁城当年留下的问题在哪。那个老狐狸,一箭三雕——教训了儿子,还了宁城的人情,还顺手解决了一个积压三年的安全隐患。我忽然觉得手里的名片有点烫手。
接下来的两天我带着团队连夜赶方案。宁城提供了当年那套架构的部分文档——他在退出时签了保密协议,不能透露核心代码,但他可以告诉我“哪里可能有问题”。我们重新设计了认证模块,加了动态时间戳和一次性密钥,然后模拟了上百种攻击模型,全部通过。周三早上,我穿了一身正装去了正邦科技的总部大楼,周正邦亲自在会议室门口等我。他旁边站着周子豪——肿着脸,穿了套明显不太合身的西装,表情又尴尬又不情愿,像个被家长强行带来道歉的中学生。
开标过程很专业,四家公司轮流讲方案,有两家是业内老牌,PPT做得花团锦簇。轮到我时,我什么都没放,只拿了一页纸,上面写了三个问题——全是正邦科技现有系统里我知道的隐患,包括宁城说的那个时间戳漏洞。会议室里安静了十秒钟。周正邦带头鼓了掌,然后他对旁边的助理说:“合同现在就拟。”周子豪在旁边忍不住插嘴:“爸,你就这么定了?他们连个演示都没做……”周正邦看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能精准指出问题的,才是真正懂的人。”周子豪瘪了瘪嘴,没再说话。
07
中标之后的庆功宴定在周五晚上,宁城说他来安排地方。我以为是哪个高级餐厅,结果他把我带到了城西一个城中村改造的创意园区,里面藏着一家露天烧烤摊。老板是个光着膀子的大哥,看见宁城就喊:“小宁来了!老位置给你留着!”宁城熟门熟路地拉我坐下,点了两把牛肉串一打生蚝,又要了一箱啤酒。我忍不住笑:“你就拿这个给我庆功?”他一边剥蒜一边说:“这个地方我跟周叔创业那会儿经常来,那时候正邦科技还是个只有十个人的小公司,周叔穿着拖鞋在这喝啤酒骂客户。”我看着他被炭火映得发红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平时看着吊儿郎当的男人,其实心里装了很多东西。
正吃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8停在了巷口。周正邦从车里下来,换了身休闲装,身后跟着周子豪。他走到我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对老板说:“老陈,加一副碗筷。”周子豪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周正邦抬头看他:“坐。”周子豪才悻悻坐下,全程不敢看我。周正邦倒了杯啤酒,跟我碰了一下:“林小姐,合同走完了,技术团队下周对接,有什么需要尽管提。”我举杯:“谢谢周总信任。”他摆摆手:“叫我周叔就行。宁城叫我叔,你跟着叫。”说完看了宁城一眼,宁城低头猛吃生蚝,假装没听见。
气氛有点微妙。周子豪坐在他爸旁边,像个被押送来的犯人。周正邦喝了两杯酒,忽然转头对他说:“你哑巴了?”周子豪浑身一激灵,然后站起来,对着我鞠了个九十度的躬:“林……林姐,对不起。那天的事是我错了,车我赔,修车的钱我打工还。”我看着他后脑勺那个发旋,心里其实早就不气了。我说:“行了坐下吧。车的事宁城说不用你全赔,走保险加上他手头有配件,实际花不了那么多。”周子豪直起身,一脸不敢相信:“真的?”宁城在边上插嘴:“真的,但条件是你要去我店里打一个月工抵剩下的。”周子豪脸都绿了:“你让我去给你洗车?”宁城咬着肉串:“怎么,瞧不起洗车?你那G63的底盘护板是我改的,你知道怎么拆吗?”
周子豪被问住了。周正邦在旁边看着,终于露出这几天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他拍了拍儿子的背:“去,学点本事。你宁城哥的手艺够你学十年。”然后他转向我,声音压低了些:“林薇,宁城说你公司缺个机房管理员,让子豪去干行不行?不给工资,管饭就成。”我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周正邦这是要把儿子放我眼皮底下盯着,省的在外面惹事。我想了想,点头:“行,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手下的人干活粗,该骂就骂,周少别嫌委屈。”周子豪连声说“不委屈不委屈”,大概是他爸这两巴掌让他终于明白自己几斤几两了。
那天晚上喝到很晚。周正邦喝多了,开始讲他年轻时骑自行车跑业务的故事,周子豪在旁边给他爸倒茶,动作笨拙但认真。宁城靠在椅背上看着烧烤摊上空的星星,忽然伸手在桌下握住我的手。我转头看他,他小声说:“我当初退出正邦的时候,其实挺不甘心的。”我回握住他:“现在呢?”他笑了笑,眼底有光:“现在挺甘心。因为退出来了,才遇见了你。”旁边周子豪“呕”了一声:“你俩能不能别当着我爸的面腻歪?”周正邦一巴掌拍他后脑勺:“吃你的串。”
08
周子豪来我公司上班的第一天,穿得像个刚从夜店出来的DJ——破洞牛仔裤,铆钉皮夹克,头发还打了发胶。我让他去机房搬服务器,他搬了两台就开始喘,靠在机柜上冲我喊:“林姐,我手划破了。”我探头看了一眼,食指上一道不超过一毫米的红痕。我递给他一张创可贴:“贴完接着搬,今天要把三台旧机柜清空。”他苦着脸贴了创可贴,继续搬。下午的时候机房温度过高报警,他急得满头大汗到处找空调开关,结果把备用电源总闸拉下来了,整个公司断网十分钟。我的技术主管跑过来骂他:“你他妈拉闸之前不能先看一下标识?”周子豪第一次被人这么吼,愣了三秒,然后居然没还嘴,老老实实把闸推回去了。
那天下班的时候他蹲在公司门口抽烟,我走过去坐他旁边。他弹了弹烟灰,忽然说:“林姐,我以前是不是特招人烦?”我实话实说:“是。”他咧嘴笑了一下,扯到嘴角还没好全的伤,又皱了皱眉:“我爸说让我来你这干三个月,干不好就滚回去跟他上班。我不想去他公司,他那帮老部下看我跟看蚂蟥似的。”我问他:“那你以后想干嘛?”他想了想:“不知道。我之前以为我有钱就能想干嘛干嘛,后来发现钱是我爸的,人家给的是看他的面子,不是我的。”他把烟头掐了,站起来拍拍裤子,“算了,我明天接着搬服务器。”
第二周的时候他学会了自己泡咖啡,还顺手帮全公司的人泡。第三周他跟着我主管学基础网络布线,被网线缠了一脖子,差点把自己捆成粽子。第四周的时候他终于能独立换一个交换机的模块了,虽然花了两个小时,中间还打碎了一个水晶头。我主管跟我说:“这小子手笨,但肯学。挨骂也不还嘴了,有点意思。”我偷偷给周正邦发了条消息,就两个字:还行。他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这位首富用起表情包来倒是很利索。
一个多月后,周子豪在我这干得挺顺手,虽然还偶尔犯蠢,但起码不再是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样子。有一天中午他帮我取外卖回来,忽然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林姐,我今天在楼下看见宁城哥跟一个女的吃饭。”我眼皮都没抬:“那是我妹。”他愣了:“你妹?你还有妹?”我“嗯”了一声:“我亲妹,叫林然,刚考上研究生,宁城帮她找导师。”他挠了挠头:“哦,我还以为……”我没理他,他讪讪走了。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纠结了一下午要不要告诉我,最后觉得“做人不能告密”又咽回去了。这孩子心眼倒是不坏。
09
三个月期满,周子豪的“改造计划”验收那天,周正邦亲自来了我公司。他站在我那不到八十平米的办公区里,左看看右看看,最后目光落在他儿子身上——周子豪正蹲在地上给前台修那个坏了好久的饮水机,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有两道新划的伤痕,头发没打发胶,软塌塌耷拉下来,看着倒像个正经人了。周正邦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周子豪修好饮水机站起来,一转头看见他爹,吓了一跳:“爸?你怎么来了?”周正邦走过去,伸手把他领子上的灰拍了拍:“来看看你有没有把人家机房烧了。”
周子豪嘿嘿一笑:“早会了!我现在闭着眼睛都能换模块。”周正邦看了我一眼,我点头:“周叔,他学得不错。虽然一开始笨手笨脚的,但后面进步很快。”周正邦“嗯”了一声,然后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是赔车的钱,修车尾款我已经打给宁城了。”我推了一下:“周叔,不用这么多……”他打断我:“拿着。子豪欠你的,该还。另外——”他看了眼宁城,宁城正靠在门口玩手机,假装没在听。周正邦声音大了点:“宁城,你那个改装店想不想扩大规模?正邦科技楼下的展厅我空出来一个,给你做旗舰店。”宁城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周叔,您认真的?”周正邦说:“我认真的。你那手艺留在郊区可惜了,市中心流量大。租金我给你免一年,后面按市价的七折。”
宁城走过来,表情很复杂:“周叔,您不用这样补偿我。当年的事我早就翻篇了。”周正邦摆摆手:“不是补偿。我看过你那台P1改完的数据,零百加速进了三秒,油耗还降了百分之十二。国内能在碳纤维上面做文章的人,我找不出第二个。我让你做展厅,是正经生意,不是照顾。”他顿了顿,难得开了个玩笑:“你别多想,我不是要收你回来干活,你爱做什么做什么,展厅的牌子挂你宁城的名字,跟正邦科技没关系。”宁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行,周叔,那我就不客气了。”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我看见周子豪在旁边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那天晚上我和宁城坐在他那辆刚修好的迈凯伦P1里——车修好了,换了全新的前翼子板和挡风玻璃,深海蓝的漆面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他发动引擎,那个熟悉的声浪响起来。我靠在副驾上问他:“你真的要去周叔那开展厅?”他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去。不过我没打算只做改装。”他转头看了我一眼,“我想把车联网安全这块也做起来。你负责软件,我负责硬件,咱俩合开一个新品牌。”我愣了一下:“你认真的?”他说:“认真的。周叔今天那番话让我想明白了,我当年走得那么干脆,不是因为不甘心,是因为我怕自己不够好。但现在不一样了,有你帮我查漏洞,我不怕了。”
我把手伸过去,他握住了。车穿过城区的灯河,往郊区的工作室开去。路上他说了很多——关于他当年在正邦科技没做完的那个项目,关于他一直想做的智能安全防护系统,关于我们俩的未来。我听着听着就笑了,我说:“宁城,你追我的时候可没说你是潜力股啊。”他也笑:“现在买还来得及,涨停之前都是抄底。”
10
半年后,我的公司搬了新址,正邦科技旁边的写字楼,跟宁城的改装展厅同层。中间隔了一道玻璃墙,他那边改车,我这头写代码,偶尔抬头能看见对面亮着的工作灯。周子豪正式成了我的员工,签了合同那种,职位是运维助理,工资不高但他干得挺高兴。他爸给他断了信用卡之后,他靠第一个月的工资给自己买了双新鞋——不是限量款,是打折的普通运动鞋,他发朋友圈说“自己挣的鞋穿着踏实”,周正邦默默点了个赞。
那天下午周子豪忽然冲进我办公室,举着手机大叫:“林姐,你快看微博!”我接过来一看,本地同城热搜第一条是一个视频,配文写着“富二代砸千万豪车反被亲爹当众打脸,后续来了!”点开一看,正是那天地下车库的监控画面,被哪个围观群众发了出来,已经转发了两万多条。评论区炸了锅,有人说“这才是有钱人的家教”,有人扒出了周子豪的账号,他最新的那条“自己挣的鞋穿着踏实”下面,评论全在刷“浪子回头金不换”。
我放下手机看周子豪:“你怕不怕被网友骂?”他挠了挠头:“骂呗,反正我当初确实欠骂。而且……”他咧嘴笑了,“评论区有人说我现在看着顺眼了,还有姑娘私信我。”我白了他一眼:“别飘,你爸可看着呢。”他缩了缩脖子,转身跑了。我站在窗前往外看,对面展厅里宁城正在给一台新到的保时捷做底盘调校,他好像感应到了我的目光,抬头冲我这边挥了挥手里的扳手。我笑着回了个OK的手势,然后坐回电脑前继续改方案。
正邦科技的安全系统升级项目已经做完了大半,上周做了压力测试,全部通过。周正邦亲自发来感谢信息,说下个季度的智慧社区项目也想交给我们。我回复“感谢周叔信任”,他回了个“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后面跟了个呲牙笑的表情。宁城说这老头最近学会了网购,天天在家收快递,周子豪吐槽他爸买了个按摩椅结果不会用,天天让他去给按开关。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那辆被砸过的迈凯伦P1现在停在我们两家公司中间的车库里,宁城说它现在是我们的“吉祥物”。偶尔有客户来参观,他会指着前翼子板那道重新做漆后依然能看出微小色差的部位,讲那天地下车库的故事。每次讲到周正邦那两耳光,客户都瞪大眼睛,他就在那嘿嘿笑。周子豪第一次听的时候躲进了机房,后来他开始主动给新来的同事讲这段,语气已经从当初的窘迫变成了自嘲:“我当年砸的是我爹的车,我说怎么后来我那卡刷不动了呢。”
没人天生就懂事,但生活会教人懂事。那两记耳光扇醒了一个嚣张的少年,砸碎了一辆千万级豪车的前翼子板,却拼出了一个新团队的雏形,也拼出了我和宁城之间那份不用言说的默契。傍晚收工的时候宁城从对面过来,拎着两杯奶茶,递给我一杯,然后靠在门框上看我收拾东西。“下班了?”他问。“嗯,今天收工早,要不要去老陈那吃烧烤?”他笑了:“走,叫上周子豪。”我关了电脑,跟他并肩走进电梯,玻璃门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电梯下行,城市的灯火在脚下亮起来,像一片刚刚开始的星空。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积极向上、勇于承担、家风建设等社会正能量理念,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法律条款、商业招标流程及车辆改装技术细节仅供参考,具体法律及商业问题请咨询专业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