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在工位上对着第三版修改方案发呆。亮起的微信提示框里是赵胖子的语音,备注名是“铁瓷儿赵鹏”,59秒。我瞥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下午四点十七分,按他说的,这会儿应该刚出陕西界才对。高速上开六个小时,不腻吗?我拿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瞬,耳边仿佛已经能听见他那标志性、中气十足带着点傻乐的大嗓门儿。
我没点开听,而是把手机扣了过去。屏幕熄灭,倒映出我自己的脸,和一个挤在二十平出租屋里、灰扑扑的天花板。三天前他风风火火冲进我这儿,一米八五、二百一十斤的块头把门框都堵得严严实实。“兄弟,借你车使使!川藏线,毕业旅行,巅峰之作!”他拍着我那辆二手大众捷达的引擎盖,跟拍着汗血宝马似的。引擎盖下的发动机发出一声闷响作为回应,那声儿我太熟了,二档换三档偶尔会有的老毛病,他浑然不觉。
我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好像是靠在门框上,叼着根没点着的烟,笑骂:“就你那三脚猫手艺,开国道都费劲,还川藏线?”然后我把车钥匙从挂钩上取下来,动作随意得跟他小时候问我要最后一根棒冰似的。我看着他兴高采烈地把登山包甩进后备箱,那包鼓鼓囊囊,一看就是没出过远门的架势。他发动车子,冲我比了个“出发”的手势,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汇入早高峰滚滚的车流里,车窗上还贴着他新买的山路十八弯贴纸,在阳光下晃得刺眼。
车里的ETC是我上个月刚办的,插在挡风玻璃那个卡槽里,连塑料膜都没撕利索。走之前我特地拍了拍车窗,跟他说:“ETC我拔下来了,懒得充钱,你走人工通道。”他大大咧咧地挥手:“得嘞!人工稳当!”声音顺着半摇下的车窗飘出来,带着点对未知旅途的兴奋。
语音是六点那会儿发的?我手机开的静音,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赵胖子这人就这样,说话跟放炮仗似的,一连串轰炸。我把椅子往后仰了仰,办公室空调冷气打得很足,吹得后脖颈子发凉。邻座的同事在群里抢红包,噼里啪啦的键盘声里夹杂着几声笑,跟我这边死水一样的沉默形成一种古怪的对比。
九点,语音又来了一条。还是赵胖子。
十一点,第三条。
我没听。光是看着屏幕上那个红点,我就知道他说什么。无非是“卧槽兄弟你车真给力”、“高速上我开一百二稳得一批”、“到服务区了吃碗面”之类的话。赵胖子的语音内容永远和他的体型一样,充满了存在感但缺乏细节。
下午两点,第四条。这回后面跟了个问号。
“喂?”只有这一个字,两秒。
二点四十,一个叹号。再没下文。
五点整,手机在我掌心里震动起来。那震动很熟悉,从掌根一路麻到小臂。屏幕上跳动着“铁瓷儿赵鹏”几个字,我盯着看了三秒,然后接通。
信号不太好,背景音是一阵刺耳又空洞的电子提示音,像是什么设备在循环报警,中间夹杂着远处司机不耐烦的喇叭声,长按的那种,烦躁的情绪隔着话筒都能满出来。赵胖子的声音完全没了出发时那股子横冲直撞的劲儿,变得又尖又紧,像是被人捏住了喉咙,呼吸急促地倒着气。
“哥们儿!哥们儿你听我说!”他声音劈了叉,“我他妈……被卡在收费口了!”
我愣了一瞬。
电话那头他又重复了一遍:“收费口!动弹不了!真他妈动弹不了了!后头堵死了!全在按喇叭!”
背景音里果然响起一声尖锐又漫长的车笛,贴着话筒炸开,震得我耳朵发麻。紧接着是赵胖子压低了的、带着哭腔的求救:“你快想想办法!那个ETC……你不是说拔了吗?为什么卡在槽里拔不出来啊!我这都捣鼓半小时了!后面的车长龙都排到高速上去了!工作人员都过来了!说我闯杆!要扣分!要罚款!”
我这边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风口的嗡鸣。我慢慢地、慢慢地从椅背上坐直了身体,目光越过电脑屏幕,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上。夕阳正以一种近乎残酷的金色铺满玻璃幕墙,晃得人眼睛发酸。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自己都觉得陌生:“胖子,你现在,在哪儿?”
“高速!收费站!陕西那个……临……临潼!对,临潼出口!你快查查!你把卡放哪儿了?你车里那个卡槽是不是有什么机关?”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看着他头像上那张傻笑着的、被高原阳光晒得黑红的脸,然后对着话筒,用一种几乎是温柔的语调,慢慢地说:
“ETC卡?哦,你说那张啊。”
“我是拔了。”
“我拔完了,放钱包里了。”
“现在在你们家客厅茶几上,第二层抽屉,你妈早上擦桌子的时候看见了,还给我发了条微信问是不是我的。”
电话那头,赵胖子的呼吸声,停了整整两秒。
然后信号灯响了一声,“滴”的轻响,通话断了。
我放下手机,屏幕自动锁上,倒映出我嘴角那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办公室的灯光惨白,窗外夕阳正好沉到对面写字楼的腰线以下,光芒陡然黯淡下去,只留下一片暧昧的暖橙色余晖,铺在桌面上那份被驳回三次的方案上。我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身,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出了工位。身后同事诧异地问了句:“今天这么早走?”我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想起赵胖子出发前拍着引擎盖那意气风发的样子,又想起他此刻被卡在收费口进退不得、被后车喇叭声淹没的模样。电梯平稳下降,液晶屏上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一种奇异的、缓慢而真切的痛快感,像温水一样,从脚底板慢慢升起来,漫过胸口,最后停留在喉咙口,变成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哼笑。电梯叮一声到了底层,门打开,外面是傍晚微凉的风。
我走出单元门,抬头看了眼天。天边烧成一片热烈的绛紫色,明天是个好天。我掏出手机,点开赵胖子他妈中午发来的那条微信,上面是一张照片,清晰度很高,茶几的玻璃面擦得锃亮,正中央摆着我那张蓝色的ETC卡,塑料膜完好,卡号后四位清晰可辨。
下面跟着他妈一句话:“小宁啊,这张卡忘在鹏鹏车上了吧?我给你收起来了啊。”
我打字回复:“好的阿姨,麻烦了。”
点击发送。
锁屏。
手机在掌心安静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明天周一,又该交房租了。
第2章
赵胖子他妈那条微信我没再回。电梯门合上之前,我盯着那张ETC卡的照片又看了两秒,放大,再放大。卡槽边缘有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划痕,不是用指甲抠出来的,倒像是用美工刀刀尖顺着缝隙挑了一下,精准,利落,一刀到底。
我不是三天前拔的卡。
我是三个月前拔的。
那天赵胖子来我这儿喝酒,喝到后半夜,抱着马桶吐了三回,最后瘫在沙发上含糊不清地说梦话。他说了什么我记不全,大概是他爸厂子里那点破事儿,什么银行贷款批不下来,什么对家使绊子,什么走投无路。我当时正蹲在地上收拾酒瓶子,玻璃碴子扎了一下手指头,疼得我倒抽一口凉气。他翻了个身,又嘟囔了一句:“要是有人帮我这一把……我把命都给他……”
我没接话。只是把沾了血的纸巾扔进垃圾桶,然后站起身,看着他那张被酒精泡发胀的脸。
当时我就想,行啊赵胖子,你这话我记住了。
出租屋的电水壶烧到第三滚的时候,我给自己冲了杯速溶咖啡,塑料勺子在杯壁磕了两下,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手机屏幕黑着,但我知道赵胖子的电话会再来,他不是那种遇事就认栽的人,他一定会再打。他从小就那样,幼儿园抢玩具被老师罚站,他能站在墙角把全班同学的名字从前往后背一遍,背到第十七个的时候自己把自己气哭了,但转头还是笑嘻嘻地凑过来问你要不要玩他的变形金刚。
他就是这么一个人。永远觉得天塌不下来,永远觉得所有人都跟他一样直来直去。
我端着咖啡走到窗前,楼下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晕里飞着几只小虫,绕来绕去。旁边单元有人遛狗,绳拖在地上,狗在前面跑,人在后面慢悠悠地跟着,嘴里哼着什么小调。再远一点是城市主干道,车流像一条流动的光带,无声地往更远的地方延伸。
临潼出口。
我想象那个画面:赵胖子那辆塞满登山装备的捷达横在收费口,后面堵了一长溜车,司机们摇下车窗骂骂咧咧,收费员拿着对讲机走过来,眉头皱成川字,手指敲着车窗让他挪车。而赵胖子满头大汗地抠着ETC卡槽,指甲盖都劈了,嘴里念叨着“不可能啊我明明看着哥们儿拔了的”。
我抿了一口咖啡,苦得我眯了下眼。
手机屏幕亮了。
一串陌生号码,归属地西安。
我划开接听键,放在耳边,没说话。那头先是一阵乱七八糟的噪音,有风声,有广播声,还有一个女人尖着嗓子喊“后面的车往后倒一倒”,然后才是赵胖子的声音,这回他没哭,但我听得出来他在使劲压着什么,声音绷得像一根快要拉断的弦:“哥们儿,我手机没电了,借了收费员的电话打给你。你听我说,现在情况有点……操。”他骂了一句,“工作人员说我这属于‘无卡强行闯入ETC通道’,算违章,要扣六分,罚两百。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背景里传来“嘀——嘀——”的警报声,短促,有规律,像某种催命符。赵胖子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们说系统里记了我这辆车的车牌,要是不处理,后面高速入口都进不去。哥们儿,你那个ETC绑的是你的银行卡吧?你赶紧打客服电话问问,看能不能远程注销还是怎么着……”
我听见那头有个男声在喊:“先生,您朋友那边怎么说?我们这边要清道了,后面有救护车等着过!”
赵胖子连忙应了一声“来了来了”,然后对着话筒快速说了句“哥们儿你快点处理,我等你电话”,就把通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屏幕上通话记录从“铁瓷儿赵鹏”变成了那串西安号码。我没存。就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然后我转身进了厨房,从碗柜最里面摸出一个小铁盒,上面落了一层薄灰。打开盒子,里面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张折成四折的纸,边缘已经泛黄发毛,纸质也脆了,稍一用力就能撕开。
我把它展开,平铺在灶台上。油渍和岁月让字迹有些模糊,但上面的内容我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那是一份借条,落款时间是六年前,借款人签字那一栏,歪歪扭扭地写着赵鹏两个字,旁边是他当时临时按的指印,洇开了一片暗红色的印泥。
金额那一栏,写着:五十万整。
借款人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我写的:“自愿以全部家庭资产作担保,逾期不还,由担保物全权抵偿。”下面是赵胖子按了第二个指印,他当时喝多了,按完还傻乎乎地问:“兄弟你这写的是啥?咱俩谁跟谁,整这么正式干嘛?”
我说:“写着玩的,过场。”
他信了。
赵胖子他爸的厂子,那年真的差一口气就黄了。那五十万是救命钱,他借的时候红着眼眶跟我说,三年,最多三年,连本带利还你,绝不含糊。我笑着拍了拍他肩膀,说急什么,你先缓过来再说。
三年到了,他没提。
又过了一年,他换了一辆新摩托,朋友圈晒了照片,配文是“男人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我在下面点了个赞。又过了半年,他爸的厂子不但没倒,还扩了一条生产线,他去他爸厂里挂了个闲职,每天开着车转悠,逢人就递烟。
那五十万,再也没人提过。
我把借条重新折好,放回铁盒里,又把铁盒塞回碗柜最深处。做完这一切,我拿起了手机。
赵胖子他妈发来的那张ETC照片下面,又多了一条新消息。这回不是文字,是一段三秒的语音,我点开听,她妈的声音带着那种老辈人特有的客套和小心翼翼:“小宁啊,鹏鹏刚打电话回来,说他出门太急,好像把你车里的什么卡弄丢了,急得不行。你别怪他啊,他就是毛手毛脚的。回头阿姨让他赔你一张新的,啊。”
我听完,按着说话键,回了一句:“阿姨没事,不着急。”
发送。
然后我切到通讯录,翻到一个存了三年但从没打过的号码,备注名只有一个字:陈。
我点了一下,拨了出去。
响了不到两声,那头接了。
“宁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干燥,简短,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车被人开走了。”我靠在灶台边,随手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在碗底,哗哗响。“ETC那条线,可以启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那个声音说:“明白。”
“等等,”我叫住他,“查一下临潼收费站今天的当值监控,把以我车为中心前后二百米的画面,全部截下来。要清楚,能看清人脸的。”
“明白。”
“还有,”我关了水龙头,厨房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听见自己均匀的呼吸声,“赵鹏他爸那间厂子,最近跟哪家有资金往来,我要明细。三天之内。”
那边又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明天晚上给你。”
电话挂断。
我站在厨房里,头顶是那盏用了三年、灯罩里积了一层灰的吸顶灯,光线发黄,照得整个屋子都有点昏沉沉的。窗户没关严,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灶台上那张折好的借条的边角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活过来了似的。
客厅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是赵胖子?不,是一条推送新闻:“临潼高速出口今日傍晚因ETC系统故障致严重拥堵,目前已恢复通行。”
我把手机拿起来,看着那条推送,点了进去。正文写得干巴巴的,配了一张模糊的现场照片,像素低得看不清车牌,只能看见一串红白相间的车尾灯,堵在收费口前面,一眼望不到头。
我把图片放大,再放大,在画面最边缘的地方,隐约看见一个胖胖的侧影,正弯着腰跟一个穿制服的人说着什么。那道影子被车灯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显得有点狼狈。
我退出新闻,打开和赵胖子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那条两秒的“喂?”,我没回。
我打了一行字:“明天白天我找人帮你处理。别急。”
点击发送。
然后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整个人躺进靠背里,闭上眼睛。天花板上那道从搬进来就有的裂缝还在,弯弯曲曲的,像一张嘲讽的嘴。我用手指摩挲着手机边缘凸起的棱角,那触感冰凉而扎实。
六年前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咱俩谁跟谁”的时候,我信了。
后来才发现,他说的“谁跟谁”,跟我想的,大概不是同一个意思。
不过没关系。
明天,会有明天的事。
第3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赵胖子的电话比闹钟还准时。我正把牙刷塞进嘴里,满嘴泡沫,手机在洗手台上嗡嗡震动,屏幕显示“铁瓷儿赵鹏”,我吐掉泡沫,划开接听,按了免提。
“哥们儿!你太够意思了!”赵胖子的声音元气满满,跟昨晚那个借收费员电话、声音绷得像弦的完全判若两人,“今天一早收费口的人跟我说系统那边处理好了,单子销了,让我直接走就行!是不是你打的电话?你找的谁啊这么管用?”
我漱了漱口,水声哗哗地盖过他的大嗓门。“一个朋友,在交通系统里有点关系。”我说得云淡风轻,“小事。”
“哎哟我操,什么小事!你是不知道昨晚我他妈在车里睡的!后排座椅放倒,腿都伸不直,外面蚊子多得跟轰炸机一样!关键是那个丢人啊!后头司机下来敲我车窗,说大哥你到底走不走,不走我帮你把车抬过去!你听听这是人话吗?”他越说越快,语速跟弹珠似的噼里啪啦,“不过现在好了!我正往成都方向开呢!哥几个放心,到了给你发定位,回来请你吃大餐!”
我擦了擦嘴,把毛巾挂回架子上:“你昨晚在车里睡的?”
“那可不!你车后座有我那个睡袋,凑合了一宿。哎对了,你后备箱里那箱矿泉水我喝了两瓶啊,回头补你一箱,哈哈。”
“矿泉水?”我站在洗手间门口,手停在门把手上。
“对啊,就那个蓝色的箱子,摆在后备箱最里面,我掏睡袋的时候看见了,生产日期还是上个月的,挺新的啊,你啥时候买的?”
我沉默了两秒。后备箱最里面那箱“水”,生产日期确实是上个月的。但那不是水。那是陈放进去的,用矿泉水箱做伪装的便携式GPS信号转发器,外表看起来就是普通的瓶装水,但箱底夹层里嵌着一个信号中继模块。它的作用是,当这辆车被人开走的时候,定位信号不会显示车辆本身的轨迹,而是一条预设路线。
赵胖子兴高采烈地开了一夜,现在他以为自己在往成都方向走,但实际上,那个信号转发器正在向陈的系统回传一条完全伪造的轨迹,把导航地图上的小红点缓慢而笃定地往川藏线方向拖。而真正的赵胖子——那个被卡在临潼收费口、在车里蜷了一宿、此刻正沿着某条国道往前开的赵胖子——只有陈的系统里能看见他真正的行车路线。
“那箱水是别人放我车上的,你喝吧没事。”我说,“你开到哪儿了?”
“快了快了!导航说还有三百公里到成都!哥们儿回头聊,我得专心开车了!对了你那个ETC卡……”
“我回头让朋友寄给你。”我打断他。
“好嘞!够意思!”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洗手间门口,光脚踩在地砖上,凉意从脚底板一点点往上爬。客厅窗户开着,早风灌进来,带进来楼下早餐摊的油烟味和炸油条的香气,还有电动车铃声滴滴答答地响。新的一天开始了,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
我回到卧室,打开电脑,邮箱里静静躺着一封新邮件,发件人“陈”,没有,没有正文,只有三个附件。
第一个是监控截图。临潼收费口东侧第三个摄像头拍的,画面里我那辆灰色捷达斜停在ETC通道前,车头灯开着,驾驶座车门敞开,赵胖子半探着身子,一只手伸在挡风玻璃内侧,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朵上,表情在低画质的画面里模糊成一团焦虑的色块。截图用红圈标了一个细节:ETC卡槽旁边的玻璃上,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指纹印,位置不对——如果赵胖子是“抠”卡,指纹应该集中在卡槽边缘,但这个指纹印在卡槽上方的玻璃上。
第二个附件是一张银行流水明细的PDF,赵鹏他爸那家“鹏远机械制造有限公司”的对公账户,最近半年的资金往来。我一行一行往下翻,大部分是日常的原材料采购和工资支出,没什么特别的。直到我翻到第四页,看见一笔三个月前的进账,摘要写着“融资款”,金额三百万,付款方是一家长沙的公司,名字叫“盛通资本管理有限公司”。
我截了图,放在一边。第三个月份的进账,两个月前,又是盛通资本,六百万。一个月前,一千万。
数字像台阶一样往上涨,一笔比一笔大,规律得像提前排好的。
我关掉PDF,打开第三个附件,那是一份法人信息查询结果。盛通资本的法人代表名字写着“周海”,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关联企业三家,其中一家叫“海鑫实业”。
海鑫实业。
我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舌根泛起一点酸涩的味道。我认识这家公司。六年前,赵胖子他爸的厂子最困难的时候,海鑫实业曾经派人来谈过收购,价格压得极低,几乎等于白捡。赵鹏他爸没同意,后来那五十万到账,厂子才勉强撑了过去。再后来,海鑫实业就没再出现过。
现在它换了个马甲,叫盛通资本。
赵胖子他爸现在像个被温水煮的青蛙,一笔又一笔地吞着盛通资本的“融资”,等吞到第三笔,对方就可以拿着合同来谈“债转股”,到时候整个厂子,连地皮带设备,全都是别人的。而且以盛通资本的手法,这种“融资”背后一定还绑着一堆附加条款,比如若不能按期还款,担保人连带责任追索。
赵胖子是独子,担保人那一栏上,签的必然是赵鹏。
我关上电脑,靠在椅背里,看着天花板,心里把这条线串了起来。赵胖子他爸从海鑫换了盛通的壳子重新出现,继续往厂子里注钱,而赵胖子——那个看起来没心没肺的赵胖子——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手机响了,是赵胖子他妈发来的语音。我点开听,她语气比昨晚轻松了不少:“小宁啊,鹏鹏说你帮他处理好了,真是谢谢你了。回头你过来吃饭啊,阿姨给你炖排骨。”背景里有电视声,放的好像是早间新闻,主持人正字正腔圆地报着股市行情。
我回了个“好的阿姨”,然后把手机放下。
抽屉最里面有一张名片,三年前别人塞给我的,我一直没扔。名片上印着一个名字:周海。职务那一栏写着“海鑫实业 总经理”。
名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工整,力道均匀,一看就是练过的:“有事说话,24小时开机。”
落款日期是三年前的秋天,地点是赵胖子他爸的厂子门口。那天我去接喝醉的赵胖子,在门卫室等了二十分钟,有人从一辆黑色奥迪上下来,隔着车窗看了我一眼,然后让门卫给我递了这张名片。
我当时没在意,随手塞进口袋。后来那个人调去了别的城市,名片就被我压在抽屉最底下,直到今天。
我拿起手机,拍了名片的正反面,发给了陈,附了一句:“查这个人这三年的动态。跟鹏远机械的所有交集,每个细节都要。”
陈回复很快:“收到。宁哥,还有一件事。”
“说。”
“你车里那个信号转发器的电池快耗尽了,还有大概四十个小时。四十小时后,赵鹏的导航就会突然显示信号丢失,他一定会再打给你。”
我看了眼日历,今天周二。
“四十个小时,”我说,“足够了。”
窗外早高峰的车流已经喧闹起来,喇叭声、引擎声、小贩的叫卖声混在一起,涌进半开的窗户,把屋里那点安静挤得无影无踪。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些匆忙赶路的人影,他们低着头,夹着包,端着豆浆,脚步又快又碎,谁都没空看别人一眼。
手机震了一下,赵胖子发来一条消息,是他用手机拍的窗外风景,高速两边的农田绿油油的一片,远处有山影起伏。配文写着:“兄弟你车真耐造,一百二稳如老狗!”
我放大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注意到副驾驶座上搭着一件外套,袖口露出一截淡蓝色的标签。那件外套的牌子我很熟,是赵胖子去年生日时他爸送他的,袖口内侧绣了三个字:“鹏远机械”。
副驾驶座上还放着一个文件袋,牛皮纸的,露出一个角,上面似乎印着什么字,但拍得太模糊了,看不清楚。
我截了图,给陈发过去:“放大这张图的右上角。那个文件袋,能看清是什么吗?”
五分钟之后,陈回了一张经过锐化的局部截图,分辨率被AI硬提上去了,虽然颗粒感很重,但可以辨认出文件袋封面印着一行字:“鹏远机械第六次临时股东会议决议 副本”。
我盯着这行字,慢慢笑了一下。
股东会议决议。副本。
赵胖子出门跑川藏线,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份股东会议决议的副本。他那“说走就走的毕业旅行”,到底是真去玩,还是带着什么东西要送到什么地方去?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穿上外套,钥匙和钱包都装好,弯腰系鞋带的时候,脑子里那个念头转了个弯。赵胖子现在在高速上开着我的车,副驾驶上放着厂里的机密文件,后备箱里装着一个正在倒计时的假定位器,而我们三个人——他、我、还有那个已经沉默三年的周海——就像一张桌子的三条腿,谁先动,桌子就倒。
但我还没想好,要不要让它倒。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条短信,赵胖子发的:“对了哥们儿,你车里副驾那个文件袋是不是你的?我看了眼,封面写的好像是……厂里的东西?你帮我看下啊?”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拇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然后我打了两个字:“不是。”
发送。
第4章
赵胖子没回我那条“不是”。大概在开车,或者正急着找服务区。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拉开门走出去,楼道里声控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墙上斑驳的广告贴纸。我下楼,拐过街角那家早餐铺,要了碗豆浆两根油条,坐在塑料凳上慢慢吃。老板认识我,多送了一碟咸菜,嘴里念叨着今天肉价又涨了,我嗯嗯地应着,眼睛却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红点——陈给我开了后台权限,我能实时看见我那辆车的真实位置。
小红点停在G30连霍高速的一个服务区里,离临潼出口往西大概八十公里,一动不动。赵胖子在休息。服务区名字叫“武功服务区”,我在手机地图上搜了一下,那地方不大,周围是农田和村子,只有一个加油站和一个小超市。
我把最后一截油条蘸了豆浆塞进嘴里,付了钱,站起来往回走。走到楼下的时候,陈的消息来了,这次是一段语音,我站在单元门口听完。他说周海这个人最近半年很活跃,频繁往来于西安和长沙之间,名下公司股权做了好几次变更,但实际控制人一直没变。有意思的是,三个月前,周海通过一家中间公司给鹏远机械注资三百万的时候,中间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个刚毕业两年的小姑娘,名字叫林晓。
林晓。
我站在单元门口,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看着这个名字,觉得后脑勺有一根筋跳了一下。林晓是赵胖子谈了四年的女朋友,上个月刚分手,理由是“性格不合”。赵胖子那段时间喝了不少闷酒,有回喝到半夜,抱着马桶边吐边跟我说:“晓晓她爸说我不靠谱,没正经事业,成天就知道玩。我他妈怎么就不靠谱了?我这不是在帮我爸管厂子吗……”
我当时给他倒了杯温水,没说话。现在想起这件事,脑子里那根线突然绷紧了。一个刚毕业两年的小姑娘,能当上一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她背后是谁?
我拨通了陈的电话。
“宁哥。”陈的声音照旧干净利落。
“林晓的银行流水,能调吗?”
“能。三天内。”
“太慢。今天之内,我要知道她名下所有账户近一年的进出账明细,尤其是跟盛通资本有关联的每一笔。”
那头顿了一下:“……可以。我加急。”
“还有个事。”我往上走了一层楼梯,声控灯亮了,又在我身后灭了,“赵胖子那辆车副驾驶座上的文件袋,是鹏远机械的股东会议决议副本。你那边有没有办法查一下这次股东会的内容?”
“鹏远机械上个月确实开过一次临时股东会,工商备案里只能看到决议摘要,内容是‘讨论并表决关于公司融资方案及担保结构调整的议案’。详细决议底稿,在工商局档案室有留底,但调取需要走程序。”
“走程序要多久?”
“正常五个工作日,加急也要三天。”
“太慢。”我说,“赵胖子现在开着我那辆车,文件袋就在他手边。他这回出发,如果不是自驾游,而是跑腿送文件的呢?他从西安出发,沿G30往西走,谁在西边接应他?”
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键盘敲击声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周海在成都有个办事处。上个月刚设的,注册地址在武侯区一栋写字楼里。”
成都。
赵胖子昨晚跟我说他要开到成都。当时我以为那是信号转发器伪造的路线,现在看来,那个方向是对的。只不过他要去的不是川藏线入口,而是成都某个写字楼里等着他的一份签收单。
我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赵胖子把车停在写字楼下面,拎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上楼,有人接过文件袋,给他递了张发票或者收据,然后他下楼,继续往川藏线开。全程看起来就像顺路办件小事。如果一切顺利,没人会知道他中途停了这么一站。
但现在出了问题。ETC卡被提前抽走,他被卡在临潼收费口一整夜,行程被硬生生打乱了。那个在成都等他的人,会怎么处理这个意外?
“陈,”我说,“把赵鹏的真实行车路线实时同步到我的手机,他每停一次,我都需要知道位置。另外,查一下鹏远机械的董事会名单,看看里面有没有名字跟周海能对上号的。”
“已经在查了。”陈的回答短得像在省话费,“宁哥,你有空去趟你车里吗?后备箱那个信号转发器,我远程看到电量还剩不到三十小时。如果赵鹏中途发现异常,比如他开到某个隧道里的时候突然没信号了,他会起疑的。”
“不用去。让它在上面待着,耗完就耗完,到时候再说。”
我挂了电话,走上三楼,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条微信,赵胖子发的,这次是段十八秒的视频。
我点开看,画面从驾驶座的视角往外拍,高速路两边的绿化带快速后退,他嘴里叼着根棒棒糖,含含糊糊地说:“哥们儿,我刚才服务区休息的时候检查了一下你车,发现个事儿。你后备箱里那箱水,我搬出来放地上了,又搬回去了,但搬的时候听见箱子里有个奇怪的响声,不是水晃的那种声音,更像是里面有个什么东西在响,跟……跟闹钟似的,滴滴滴的。你买的啥高级货啊?是不是带净水功能的?”
他把镜头对准后备箱,拍了一下那个蓝色的矿泉水箱。箱子外表完好无损,塑料包装没有拆封过的痕迹,就跟超市货架上随手搬下来的一模一样。
我盯着视频里那个箱子看了五秒,然后打字回复:“那是别人送我的一个车载香薰,没拆呢,你当没听见就行。”
发完这条,我把门推开,走进屋,顺手带上了门。走廊里的声控灯又灭了,只剩门缝下透进来的一线光。
我走进卧室,拉开窗帘,阳光哗一下涌进来。楼下早点摊的老板正在收桌子,把塑料凳一张张叠起来摞在墙角,动作麻利而机械。我想起林晓的脸,只见过两面,她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很温柔的样子。赵胖子喝醉那天晚上,她来接过他一回,我扶着他下楼,她站在路灯底下冲我点头笑了笑,说“麻烦你了啊宁哥”。
那会儿她身上有一种年轻女孩特有的、干干净净的气质。我无论如何也没法把她和“盛通资本的挂名法人代表”这个身份联系起来。
除非她从一开始,就不是赵胖子的女朋友。
我坐在床沿,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倒映出我自己的脸,眼下一道浅浅的青影,嘴唇抿着,嘴角没有弧度。
客厅茶几上,那张ETC卡还在赵胖子他妈的微信照片里躺着,静静地待在茶几第二层抽屉里,塑料膜完好无损。而此刻六百公里外,我那辆灰色的捷达正停在一个叫武功的服务区里,赵胖子八成在吃泡面或者啃面包,后备箱里那箱“香薰”还在不紧不慢地倒计时,一格一格地耗着电。
我想起赵胖子大学时候打篮球崴了脚,我背着他从操场走到校医院,他趴在我背上絮絮叨叨说了一路,说他以后有钱了一定要买辆越野车,带兄弟们去西藏,看布达拉宫的金顶,喝酥油茶,拍那种能让朋友圈点赞爆表的照片。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说的“兄弟们”里面,有我。
后来他有钱了。他爸厂子缓过来以后,他确实买了辆二手越野,但买完就放在车库里落灰,一次都没开过。我问他怎么不去西藏了,他嘿嘿笑着说:“忙啊,厂里一堆事呢。”
现在他开了我的车。
往西走。
带了一份足以让整个鹏远机械改姓的文件袋。
我拿起手机,给赵胖子发了条消息:“到了成都说一声,别光顾着玩,把副驾那个文件袋收好,别丢了。”
发完这条,我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听着楼下渐渐远去的车声。
十分钟后,他回了一个“OK”的表情。
我还是没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