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车接婆婆去医院查体她嫌我技术差非要自己开,第3个路口她没看清红灯我踩了脚刹车

01.

婆婆坐进副驾的时候,安全带拽了三次没拽出来。

我伸手想帮她,她胳膊一挡:别动,我自己来。

安全带咔嗒一声扣上了。

她把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搁在腿上,两手交叠压着,像怕被人抢。

袋子边角磨得发白,印着某个超市的名字,那家超市三年前就倒闭了。

我发动车子,问她:妈,去城东那家还是去望江路那家?

望江路。城东的医生太年轻,看着不踏实。

我没接话。

后视镜上挂着她上次求来的平安符,红绳子有点褪色了。

她每次坐我的车都要伸手摸一下那个符,今天没摸。

车子拐出小区,经过门口减速带的时候颠了一下。

她立刻说:你慢点。

我看了眼仪表盘,时速十八。

你开车就是太急。她侧过身,开始翻那个帆布袋,翻出一包纸巾一个保温杯,一盒话梅,还有一本卷了边的病历本。

你爸在世的时候就说你,做什么事都毛毛躁躁的。

我爸去世九年了。

她每次坐我的车都要提一遍这句话。

我打了转向灯,并入主路

早高峰刚过,路上车不多。

她盯着前方,身体微微前倾,右脚无意识地在地垫上踩了一下——那是刹车的动作。

妈,您往后靠,舒服点。

我不累。

第二个路口,绿灯闪了。

我松了油门准备停,她说:能过去。

我踩了刹车。

车子稳稳停在白线前。

她叹了口气,那口气从鼻腔里出来,带着一点不耐烦的尾音。

你开车太肉了。她说,跟你爸一样,该走不走,该停不停。

我没说话。

我爸开了三十年车没出过一次事故,她从来没夸过他。

绿灯亮了,我起步。

她身体往后仰了一下,又立刻坐直。

你换挡的时候顿挫感太强了,她说,上次坐你陈阿姨儿子的车,人家那个车开得,我睡着了都不知道。

陈阿姨儿子的车是自动挡的。

我这辆手动挡的车,是五年前她自己掏钱给我买的。

当时她说,手动挡省油,你又不是不会开。

第三个路口。

那个路口我太熟了。

望江路和云栖路的交叉口,左边是个小学,右边是一排五金店

红绿灯的计时器坏了很久,数字不显示,只能看灯的颜色。

我离路口还有五十米的时候,灯是绿的。

三十米的时候,还是绿的。

她突然说:你靠边停一下,我自己开。

我愣了一下。

你技术太差了,她说,我这一路坐着心里不踏实。你靠边,我来。

妈,马上就到了。

你靠边。

她的声音不大,但那个语气我太熟了。

三十年了,那个语气从来没变过

不容商量,不容置疑,你反驳就是不懂事,你坚持就是犟。

我没靠边。

车速四十,我继续往前开

她的手已经放在了车门把手上,那个动作让我心里紧了一下。

离路口十米。

绿灯还在亮着。

但我看到横向的车流开始动了——那种动法不对,不是绿灯该有的节奏。

我看了眼灯。

它还是绿的。

但我踩了刹车。

车子猛地一顿,她的身体往前冲了一下,帆布袋从腿上滑下去,话梅撒了一地。

你干什么——

她的话没说完。

一辆水泥搅拌车从我们面前轰地冲了过去,离车头不到一米。

个司机按着喇叭,声音大得像要把车窗震碎。

红灯。

那个绿灯是坏的。

它一直绿着,不会变。

我握着方向盘,手指发麻。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跳得我喉咙发紧。

婆婆没说话。

我转过头看她。

她盯着前方,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颗话梅滚到了换挡杆下面

我弯腰去捡,手指碰到话梅的时候,发现自己在抖。

走吧。

她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很轻,轻得不像她。

绿灯亮了,走吧。

我直起身。

灯还是坏的,还是绿的。

但横向的车都停了,路口空了。

我挂挡,松离合,车子慢慢驶过路口

她弯腰,一颗一颗地捡话梅

捡了很久。

02.

到医院停车场,我倒了三次才倒进车位

她没说话。

往常她会说往左打往右打你方向感太差了今天什么都没说

下车的时候她把帆布袋抱在怀里,话梅没再装回去,就那么散在袋子里。

挂号,排队,等叫号。

候诊区的椅子上坐满了人。

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我站在旁边。

旁边座位上是个抱孩子的年轻妈妈,孩子一直在哭,她哄了半天哄不好,急得满头汗。

婆婆看了两眼,从帆布袋里掏出一颗话梅递过去。

给孩子含着,就不哭了。

年轻妈妈愣了一下,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孩子含了话梅,果然不哭了。

婆婆转回头,继续盯着叫号屏幕

你小时候也爱哭,她说,眼睛没看我,一哭你爸就给你塞话梅。后来牙都蛀了。

我记得那个话梅。

玻璃罐装的,放在冰箱顶上,我够不着。

每次哭的时候我爸就把我举起来,让我自己伸手去够

我妈——我亲妈——在我六岁那年走了之后,那个玻璃罐就一直没空过

后来我爸娶了她。

她第一次来我家,看见那个玻璃罐,说放冰箱顶上落灰,我拿下来擦擦

她擦得很干净,连罐子底都擦了,然后放在了橱柜最下面一格

我够得着了。

但我再也没打开过。

陈秀兰。

叫号屏幕上跳出她的名字。

她站起来,把帆布袋递给我

你在这儿等着。

她跟着护士进了诊室。

我抱着那个帆布袋坐下来,袋子很轻,里面就剩病历本和保温杯了。

保温杯是旧的,杯身上印着先进工作者几个字,是我爸的。

她用了这么多年,字都磨得快看不清了。

旁边那个孩子吃完了话梅,又开始哭。

年轻妈妈叹了口气,抱着孩子站起来来回回地走。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帆布袋,袋口敞着,病历本露出来一角

我抽出来翻了翻。

第一页是她自己的——血压偏高,心律不齐,骨密度偏低。

都是老毛病。

第二页夹着一张对折的检查单。

我打开。

是我丈夫的名字。

肺部阴影,建议进一步检查

日期是上周三。

我把检查单折回去,放回病历本里,把病历本放回帆布袋,把帆布袋的拉链拉上。

手指不抖了。

脑子里空空的,像那种老式电视机没有信号时的雪花屏,沙沙的,一片灰白。

诊室的门开了,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新的检查单。

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开点药就行。

她把检查单折了一下,塞进帆布袋侧面的口袋里。

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排练过很多遍。

走吧,去拿药。

她转身往药房走,我跟在后面。

她的背挺得很直。

六十三岁了,背还是直的。

我爸走的那年她五十四,葬礼上所有人都哭得站不住,她没哭。

她站在最前面,跟每一个来吊唁的人握手,说谢谢

声音不大,但很稳。

天晚上我起来喝水,路过她房间,门没关严。

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我爸的工作证,就那么坐着。

没开灯。

妈。

我叫了她一声。

她没回头。

只是把工作证放进抽屉里,关上抽屉,站起来。

早点睡。

那是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关于我爸的。

药房排队的人很多。

她站在队伍里,我站在她旁边。

前面排了七八个人,移动得很慢

她忽然说:你陈阿姨给我介绍了个老中医,说看骨科特别好。

您腿又疼了?

老毛病了。她说,人老了都这样。

队伍往前挪了一步。

那个老中医在哪儿?

城西,有点远。

我开车带您去。

她沉默了几秒。

再说吧。

这三个字我听了三十年。

再说吧,就是不用了。

再说吧,就是你别管。

再说吧,就是我不指望你

队伍又往前挪了。

她忽然转过身,从帆布袋里掏出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我。

喝点水。你嘴唇都干了。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泡了枸杞,有点甜

我把杯子还给她,她拧好盖子放回袋子里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愣在原地的话。

你刚才那个刹车,踩得对。

她说完就转回去了,继续排队。

那个背影跟刚才一样直。

但我看见她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动作很快,像在赶一只蚊子

我开车接婆婆去医院查体她嫌我技术差非要自己开,第3个路口她没看清红灯我踩了脚刹车-有驾

03.

拿完药出来,已经快中午了。

她说想去旁边的面馆吃碗面。

那家面馆在医院隔壁,门脸很小,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黄,但中午总是坐满人。

我们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她点了碗素面,我点了碗牛肉面

面还没上来,她开始整理帆布袋里的东西。

病历本放左边,药盒放右边,保温杯竖着插在中间。

话梅一颗一颗捡出来,用纸巾包好,塞进侧袋。

整理完了,她开始擦桌子

拿纸巾蘸了点茶水,把桌面上不知道谁留下的油渍擦了一遍。

妈,桌子不脏。

习惯了。

她把用过的纸巾叠成小方块,放在碗旁边。

面来了。

她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起来,吹两下,再送进嘴里。

我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妈,我看了病历本。

她的筷子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继续挑面。

哦。

他的检查结果,您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她没回答。

把碗里的青菜夹到我碗里。

你多吃点菜。

妈。

先吃饭。

她把筷子放下,看着我。

那个眼神我见过。

我爸确诊那年,她也是这个眼神。

不是冷,是那种把所有东西都压在底下、只让你看见最上面一层的平静。

医生说了,要进一步检查,她说,还没确诊的事情,我不想弄得人心惶惶的。

他是您儿子。

他是我儿子。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但他也是你丈夫。你知道了,你瞒不住他。他知道了,他这个月那个项目就别想做了。

我丈夫最近在跟一个项目,忙得每天凌晨才回家

上周三他请了半天假,跟我说是去开会。

所以您就自己扛着?

我没扛。她把筷子拿起来,继续吃面。

我就是等一个结果。等结果出来了,该说的说,该治的治。现在八字没一撇,说出来除了让你们跟着担心,有什么用?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但我看见她拿筷子的手在抖。

那种抖不是年纪大了的抖,是用力过猛的抖。

拼命控制什么东西的时候,手指尖控制不住的那种抖。

您什么时候学会开车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她愣了一下。

什么?

刚才在车上您说您来开。您什么时候学会开车了?

她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

擦了很久。

我不会开。

那您——

我就是想让你靠边停。

她说完这句话,把纸巾叠好,放在碗旁边。

跟刚才那张叠得一模一样

你开车的样子,她说,跟你爸太像了。

我看着她。

他最后那几个月,每次开车带我去医院,也是那样。两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一句话不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坐在副驾上,老觉得他开得太快。我说你慢点,他说好。我说你该停了,他说好。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开得快,是我害怕。我怕他开着开着就开不动了。

面馆里很吵。

隔壁桌在聊股票,后厨在喊单号,门口有人在打电话。

但那一刻,我觉得周围都静下来了。

我怕的东西太多了,她说,怕他走,怕你嫌弃我,怕我儿子身体出问题,怕我一个人去医院没人陪。怕了这么多年,怕到最后,就只会嘴硬了。

她说完站起来,去柜台付钱。

我坐在位子上没动。

看着她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旧钱包,数了几张零钱,一张一张放在柜台上。

老板说不够,她又翻了翻侧袋,翻出两个硬币

个背影跟刚才排队时一样直。

但我终于看懂了。

那不是硬气。

那是硬撑。

我开车接婆婆去医院查体她嫌我技术差非要自己开,第3个路口她没看清红灯我踩了脚刹车-有驾

04.

从面馆出来,她说想去江边坐坐

江边离医院不远,开车十分钟。

次她没说我开得快还是慢,也没踩虚拟刹车。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

江边有个小公园,种了一排柳树。

柳絮飘得到处都是,像下雪。

她找了个长椅坐下,我坐在她旁边。

长椅正对着江面,江水浑黄,有一艘运沙船慢慢开过去。

她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递给我。

我接过来也喝了一口。

枸杞泡得太久了,甜得发腻。

你爸走的那天,她忽然开口早上跟我说,秀兰,我想吃碗面。

我握着保温杯,没说话。

我说好,我去给你煮。他说不要煮的,要买的那家。就是医院旁边那家。她指了指我们来时的方向。

我说行,我去买。他说你别自己去,让儿子开车带你去。我说不用,我自己坐公交就行。

她停了一下。

他非要让你开车带我去。我不肯。我们俩争了半天,最后他急了,说你就让她带你去一趟怎么了。

她转过头看我。

你知道他为什么急吗?

我摇头。

因为他知道,他走了以后,我得学会依靠你。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怕我一个人逞强逞惯了,以后没人管我。他想让我习惯,习惯坐在你开的车里,习惯让你帮我,习惯跟你说‘你带我去’。

江风吹过来,柳絮扑在她头发上。

她没去拂。

但我没习惯。她说。

他走了以后,我更逞强了。我觉得我不能给你添麻烦,你不是我亲生的,我没资格麻烦你。你对我客气,我也对你客气。客客气气的,就过了这么多年。

她把保温杯拿回去,拧紧盖子,放回帆布袋里。

直到上周三。

她顿了顿。

上周三我儿子陪我去拿检查结果。回来的路上他开车,开得飞快。我说你慢点,他说妈你别怕。我说我不怕,你慢点。他说妈,我也不怕。

她的嘴唇开始抖。

他说妈,我不怕生病,我就怕你一个人扛着。

我转过头看她。

她没看我。

她看着江面,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淌进嘴角的皱纹里。

她没擦。

他跟你爸说了一样的话。她说。

你爸走之前跟我说,秀兰,我不怕走,我就怕你一个人扛着。你这个人,什么都扛,扛到最后,把身边的人都扛远了。

她从帆布袋里掏出一颗话梅,放进嘴里。

含着话梅哭。

那个画面让我想起我爸。

我爸也爱含话梅,含完了核舍不得吐,含在嘴里半天。

所以您今天让我来接您,我说,是想试试?

她点点头。

我想试试依靠你。她说。

结果一上车我就怕了。你开车的样子太像他了,我坐在旁边,心里慌得不行。我就想让你靠边停,想让你别开了,想自己来。但我不会开车。我这一辈子,什么都会,就是不会让别人帮我。

她终于抬手擦了擦眼泪。

你踩刹车的时候,我骂你的话都到嘴边了。然后那辆大车冲过去,我忽然就什么都不想骂了。

她转过头看我。

你救了我一命。

不是救您,我说,是救我自己。那个刹车踩下去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不是‘别撞’,是‘别让她出事’。妈,您不是麻烦。您是我妈。

她愣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伸进帆布袋里,翻了半天,翻出一样东西。

一把车钥匙。

你陈阿姨儿子的车,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嘴角开始往上翘自动挡的。他说借我开两天,让我练练手。

她把钥匙递给我。

你教我。

我接过钥匙,看着上面挂的塑料吊坠——是一只小老虎,我丈夫的属相。

您什么时候跟他借的?

上周四。

上周四。

她拿到检查结果的第二天。

原来她不是要自己开。

她是要学。

六十三岁,想学开车。

想学会以后,下次去医院,能自己开。

不用麻烦任何人。

我攥着那把钥匙,掌心被小老虎的棱角硌得生疼

走吧。

我站起来。

去哪儿?

教您开车。

她抬头看我,眼睛还红着,但笑了。

个笑跟刚才含着话梅哭一样,丑丑的,乱七八糟的。

但真好看。

我开车接婆婆去医院查体她嫌我技术差非要自己开,第3个路口她没看清红灯我踩了脚刹车-有驾

05.

找了片空地,在江边公园后面,是个废弃的驾校训练场。

地上画着模糊的标线,坡道起步的牌子歪了一半,边上的杂草长到膝盖那么高。

我把车停好,跟她换了位置。

她坐进驾驶座,第一件事不是调座椅,是把帆布袋放在后座上。

放好了,拍了拍,像在安顿一个小孩

安全带。

她低头找了半天插口,扣了三次才扣上

座椅往前调。您腿够得着离合吗?

她伸手在座椅下面摸,摸了半天没摸到调节杆。

我弯腰帮她拉了一下,座椅咔地往前滑了一截,她整个人差点趴在方向盘上。

太近了。

我又帮她往后调了一点。

后视镜也要调。您看得见后面吗?

她盯着后视镜看了半天。

看得见。就是有点花。

我凑过去看,镜面上沾了一块什么东西,像是话梅的糖渍。

我拿纸巾擦了擦。

好了。

她两手握住方向盘,握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放松点。您握那么紧,打方向的时候转不动。

她松了一点。

又握紧了。

妈,您先别急着开。您先感觉一下。离合在左脚下面,刹车在中间,油门在右边。您不用低头看,脚放上去感觉一下。

她的左脚踩上离合,右脚在刹车和油门之间来回试探

动作很慢,像个刚学写字的小孩在描红。

然后呢?

踩离合,挂一档。

她低头去找档位。

别低头。您的手自己记得位置。一档是左前,您推一下试试。

她的手在档杆上摸索了一会儿,推进了一档。

松手刹。

她找到手刹,拉了一下,没拉动

又拉了一下,还是没动。

要按着那个按钮。

她按了按钮,手刹松开了。

车子微微晃了一下,她立刻又把手刹拉起来。

它动了!

没事,正常的。您再松一次。

她深吸了一口气,按按钮,松手刹。

车子没动。

离合还踩着。

现在慢慢抬离合。慢一点。抬到车子开始抖的时候停住。

她的左脚开始往上抬。

抬得很慢,慢到我都替她着急

但我不敢催。

车子开始抖了。

停。就这个位置。现在右脚从刹车挪到油门,轻轻点一下。

她挪了。

但右脚挪开的时候,左脚也跟着松了一下。

车子猛地往前一冲,熄火了。

她整个人往前弹了一下,又被安全带拽回来。

没事没事,第一次都这样。

她没说话。

重新拧钥匙,重新踩离合,重新挂档。

又熄火了。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的时候,车子终于往前挪了一小段。

大概两米。

她踩了刹车,车子又熄火了。

但她笑了。

它走了!

对,它走了。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亮得不像六十三岁的人。

再来一次。

这次她连贯多了。

踩离合,挂档,松手刹,抬离合,点油门。

车子慢慢往前滑,滑了大概十米,她打了方向盘,车子歪歪扭扭地转了个弯。

转完弯她才发现,自己开到了坡道起步那个牌子下面。

我怎么开到这儿来了?

您自己打的方向。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方向盘

我打的?

您打的。

她没说话。

但我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表情。

练了大概一个小时,她能绕着场地开一整圈了。

虽然每次起步都熄火,虽然转弯的时候方向盘打得手忙脚乱,虽然倒车的时候把后视镜蹭到了一丛杂草。

但她能开了。

回去的路上,还是我开车

她坐在副驾上,这回没踩虚拟刹车,也没说我开得快还是慢。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那个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弧度。

帆布袋放在后座。

她忘了把它抱在怀里。

快到家的时候,她忽然睁开眼

下周三,他复查。

我看了眼后视镜,并线,减速。

我开车带你们去。

她沉默了几秒。

好。

就一个字。

但我等了三十年。

车子拐进小区,经过门口减速带的时候,又颠了一下。

她说:你慢点。

然后自己笑了。

习惯了,她说,改不了。

不用改。

我把车停好,拉手刹,熄火。

她解开安全带,这次很利索,一下就解开了。

她转身去后座拿帆布袋,拿到手里,打开看了看。

病历本,药盒,保温杯,话梅。

都在。

她从侧袋里掏出那把车钥匙,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下次,她说,下次我开。

我看着那个小老虎吊坠在她手心里晃。

行。

她推开车门下车,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那个刹车,她说,踩得真好。

然后她转身走了。

背还是直的。

但这次我知道,那不是硬撑。

那就是她。

我开车接婆婆去医院查体她嫌我技术差非要自己开,第3个路口她没看清红灯我踩了脚刹车-有驾

06.

周三早上七点,我起来煮了粥。

婆婆已经在客厅了。

她换了件干净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帆布袋放在脚边。

茶几上摆着三副碗筷,她正在往每个碗里夹榨菜。

他起来了吗?

还在睡。昨晚加班到两点。

那让他多睡会儿。粥我热着。

她端起自己那碗粥,慢慢喝。

喝了两口,放下碗,从帆布袋里掏出病历本翻了翻。

翻到那一页,看了看,又合上

今天冷,你多穿点。

她去阳台收了件外套递给我

是我丈夫的,她洗过了,叠得方方正正

八点半,他起来了。

眼睛还是肿的,喝了碗粥,没说几句话

婆婆把药盒拿出来,数了四颗药片放在他碗旁边。

先吃饭,吃完饭吃药。

妈,我自己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

他把药片扔进嘴里,拿粥送下去。

九点出门。

我拿车钥匙的时候,婆婆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把带小老虎吊坠的钥匙。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钥匙,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

然后她把那把钥匙放回了帆布袋里。

还是你开。

车上,他坐后排,婆婆坐副驾

她系好安全带,把帆布袋搁在腿上,两手交叠压着。

妈,您那个袋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他从后排探过头来

你管我。

她打开袋子给他看。

病历本,药盒,保温杯,话梅,纸巾,还有一件叠好的外套。

外套谁的?

你的。医院空调冷。

他靠回后座,没说话。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别过头去看窗外,喉结动了一下。

望江路和云栖路的交叉口。

红灯。

这次是真的红灯,计时器修好了,数字一秒一秒地跳

我停稳车,转头看了婆婆一眼。

她也在看那个红灯。

上次那个灯,她说,是坏的。

嗯。

你怎么知道要刹车?

横向的车动了。绿灯不该动。

她点点头。

你爸也这样。开车不看灯,看路。

绿灯亮了。

我起步,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

医院停车场,这次一把倒进去了。

进步了。她说。

是您教得好。

她哼了一声,推开车门下车

候诊区还是很多人。

她找了个位置坐下,把帆布袋放在膝盖上。

我丈夫去挂号,我站在她旁边。

她从袋子里掏出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我。

喝点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还是枸杞水,还是那么甜。

妈,您每次都泡这么甜。

甜了好。日子苦,喝点甜的。

她把杯子拿回去,自己喝了一口,拧好盖子放回袋子里

然后她站起来。

我去趟厕所。

她走了两步,又回来,从帆布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

话梅。

给你。你小时候爱吃。

她转身走了。

背还是直的。

我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话梅,包装纸皱皱的,不知道在袋子里放了多久。

我拆开包装纸,把话梅放进嘴里。

酸的。

酸得我眯起了眼睛。

然后甜味慢慢泛上来。

很慢。

但上来了。

我丈夫挂完号走过来,看见我含着话梅,愣了一下。

我妈给你的?

我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她以前不这样。

现在这样了。

他没再说话,在我旁边坐下来

候诊区的叫号屏幕上,名字一个一个地跳

我含着话梅核,没吐。

跟我爸一样。

我开车接婆婆去医院查体她嫌我技术差非要自己开,第3个路口她没看清红灯我踩了脚刹车-有驾

那颗话梅核我含了一路。

回家的时候天快黑了,婆婆在副驾上睡着了,帆布袋从腿上滑下去,我丈夫从后排伸手帮她扶住了。

她没醒。

车子拐进小区,减速带颠了一下,她睁开眼,第一句话是你慢点

然后她自己笑了。

我也笑了。

她说,下次我开。

我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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