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攒钱,我每天骑车45分钟去上班,同事嘲笑了我整整2个月,第3个月开始有6个人跟我拼单买了辆面包车,如今这个车队已经扩到了23人

入职第三年,我终于在公司附近买了房。首付掏空了我和老婆的所有积蓄,还背上了每月一万二的房贷。

车贷还没还完,油价又涨到九块二。不是我矫情,是真开不起了。当我第一次把山地车骑进公司地下车库,满身大汗地出现在电梯口时,孙明阳端着咖啡上下打量了我三秒,然后当着整个电梯间的人吹了声口哨:“哟,徐勉,改行送外卖了?”电梯里哄堂大笑。

那一刻我脸上火辣辣的,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接下来的两个月,每天45分钟的车程、每天打卡前的嘲讽、每天午休时被编排的段子,几乎把我钉在耻辱柱上。我没反驳过一句。直到第三个月的第一天,行政部的吴志强把我拉到楼梯间,压低声音说:“徐勉,你那车,还能带人不?

为了攒钱,我每天骑车45分钟去上班,同事嘲笑了我整整2个月,第3个月开始有6个人跟我拼单买了辆面包车,如今这个车队已经扩到了23人-有驾

01

早上六点四十,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

窗外灰蒙蒙的,六月中旬的深圳,这个点天已经大亮。我翻身看了一眼旁边熟睡的老婆林小冉,她的呼吸很均匀,一只胳膊搭在被子外面,手指还微微蜷着。那是她怀孕后养成的习惯,总说手麻。

我轻手轻脚下了床,把被子给她掖好。

卫生间的水龙头拧得很轻,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看自己——三十一岁,眼袋比三年前重了不少,鬓角有两根白发,拔了又长,懒得再管。镜子旁边贴着一张粉色便利贴,是小冉写的:“今天加油鸭!”旁边画了只歪歪扭扭的鸭子。我笑了一下,用湿手把便利贴按了按。

换好速干衣、运动裤,背上双肩包,包里塞着中午的饭盒、一套干净衬衫和一条西裤。出门前我折回卧室,在小冉额头上亲了一下。她迷迷糊糊嗯了一声,翻个身又睡了。

客厅的墙角立着那辆二手捷安特,七百块钱从闲鱼上淘的,轮胎换过一次,链条刚上过油。我推着车进电梯,下楼。

清晨的风带着点潮气,路边的芒果树结着青涩的小果子。我跨上车,蹬下第一脚的时候,膝盖还是习惯性地酸了一下——头一个月骑车,每天都像被人从大腿到脚踝灌了铅,现在好多了,但每天早上第一脚还是会有点不适。

从家到公司,导航显示十六点八公里,骑电动车三十分钟,骑山地车要四十五分钟。这个时间是我自己掐表测过的,一天不差。路线是固定的:出小区左拐上滨河辅道,走五公里上绿道,再穿两个城中村,最后沿着科技园外围骑到公司后门。

绿道那段最舒服,没人没车,只有晨跑的大爷和遛狗的大姐。城中村那段最烦人,狭窄的巷子里挤满了早餐摊和电动车,得捏着刹车慢慢溜。不过习惯了也不觉得苦,耳机里放点播客,四十五分钟一晃就过去了。

七点三十五分,我把车锁在公司地下车库最角落的消防通道旁边,那里有个不起眼的铁栏杆,平时没人注意。擦了把汗,从包里掏出干毛巾把脖子和脸抹干净,换上衬衫西裤,把速干衣叠好塞回包里。

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理了理头发,深吸一口气。电梯上行的时候,心跳得有点快。

”的一声,二十一楼到了。

穿过前台往工位走,经过茶水间,孙明阳正靠在咖啡机旁边,端着个黑色保温杯。他看见我,嘴角先是一抽,然后咧开了:“哦哟,外卖小哥来了。

我没接话,低头往自己工位走。

今天送了几单啊?”他在后面喊,“迟到要扣钱的你知道吧?

几个早到的同事发出低低的笑声。赵雪莉坐在我斜对面,捂着嘴笑了一下,然后假装在整理文件。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打开电脑,把饭盒塞进桌下的储物箱。屏幕上弹出邮箱的登录框,我输密码的时候手有点抖。

孙明阳端着咖啡晃过来,一屁股坐在我工位边缘的桌角上:“说真的徐勉,你那车多少钱买的?我表弟也想搞一辆送外卖。

七百。”我说。

七百?”他故意把声音拖得很长,“油钱都省了呗?一个月省一千?

差不多。

他把咖啡杯往我桌上放了一下,又拿起来:“你就没算算,你每天省那十几块钱油钱,抵得上你这一身臭汗进办公室?咱们好歹是坐办公室的,你整得跟搬砖似的。

我没说话,屏幕上邮箱登录成功了,三十多封未读邮件。我开始一封一封扫过去。

孙明阳大概是觉得无趣,哼了一声走了。他走开的时候赵雪莉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意味,好像怜悯,又好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头一个星期确实会,晚上回家跟小冉说起来的时候嗓门都高了,小冉挺着五个月的肚子给我揉肩膀,说“别理他们,咱自己过自己的”。后来就慢慢麻木了。再后来甚至觉得有点好笑——每天准时准点上演的戏码,跟打卡似的。

午饭时间,我端着饭盒去微波炉热饭。今天带的是昨晚剩的青椒肉丝和米饭,热完之后坐到自己位置上吃。赵雪莉和几个女同事点了奶茶外卖,坐在会议室里叽叽喳喳地聊。

我扒了一口饭,打开手机看房贷扣款短信——上个月账户余额只剩两千三百块,离发工资还有十二天。小冉的产检费、婴儿床、待产包,每一样都在花钱。要不是把车停在楼下吃灰,每个月多出来的八百块油钱真不知道怎么凑。

这时手机亮了一下,是高中同学群里有人发定位,说周末组织自驾去海边露营。我没回。群里热闹了一阵,有人问“徐勉来不来”,后面紧跟着一个笑脸表情。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饭。

下午两点,部门例会。主管高宇飞在台上讲三季度业绩指标,我在下面记笔记。孙明阳坐我旁边,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画了个小人骑着自行车,旁边写着“省油侠”。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

会议结束的时候,高宇飞叫住我:“徐勉,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困难?天天骑车上班,你住哪儿?

龙华。”我说。

龙华?”他有点惊讶,“那挺远的啊。

还行,习惯了。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但我注意到他看了一眼孙明阳的方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下班的时候天还没黑。我换了速干衣,去地下车库推车。出地库的坡道有点陡,每次都得提前加速冲上去,不然就得推着上。

骑上滨河辅道的时候夕阳刚好打在脸上,热风裹着尾气灌进领口。耳机里放着这周的播客,讲的是怎么在都市里保持运动习惯。

我蹬着车,膝盖已经不酸了。

身后的车流一辆接一辆超过去,尾灯连成红色的线。我在最右侧的窄道上贴着路沿骑,脑子里在想小冉今天产检的结果——下午她发微信说一切正常,但拍B超的时候医生说宝宝偏小一周,让她多吃点。

多吃点要钱。我蹬得更用力了一点。

到家七点二十,小冉已经做好了饭,土豆炖牛肉,牛肉不多,土豆管够。她扶着腰从厨房出来,看我满头大汗的样子,瘪了瘪嘴:“又骑回来了?

嗯。

明天别骑了,坐地铁吧。

地铁要换乘两趟,来回十四块,一个月四百多。”我把包放下,“骑车挺好的,还能锻炼。

她把筷子递给我,在我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说:“要不我回我妈那儿住两个月?等我妈退休了再过来,能省点开销。

不行。”我想都没想,“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再说了,你妈身体也不好,别给她添负担。

她没再说话,低头扒饭。我给她夹了块牛肉,她没推,慢慢吃了。

洗完碗我坐在沙发上算账,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房租(房贷)一万二、水电物业四百、电话费网费三百、伙食费两千、产检和营养品一千五、杂项一千……收入到手一万八。

每项都砍不了了。唯一能砍的就是那台停在楼下、每个月吃八百块油钱的福克斯。所以我要骑车,必须骑。

晚上十点,小冉睡着了,我站在阳台上吹风。楼下停着那辆落了灰的灰色福克斯,车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片落叶。

我拿出手机,打开骑行记录软件。今天消耗了四百二十千卡,骑行十六点八公里,用时四十四分钟。

比昨天快了一分钟。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明天还要早起。

02

第二周周三,深圳入夏以来最闷的一天。

早上出门的时候小冉追到门口,给我塞了瓶藿香正气水:“天气预报说今天三十七度,你别中暑了。”我揣进包里,下楼推车,空气黏得像糖浆。刚骑出小区,后背就湿透了。

绿道那段还好,树荫遮着太阳。但是城中村那段简直是地狱——狭窄的巷子把热风堵得严严实实,两边早餐摊的蒸笼往外喷着白汽,混着油烟和油炸味。我捏着刹车在人流里钻来钻去,额头的汗不停地淌进眼睛里,腌得生疼。

骑到科技园外围的时候我感觉有点头晕。放慢速度,从包里掏出藿香正气水灌了一支,苦得我龇牙咧嘴。歇了三十秒,继续蹬。

七点五十一分,比平时晚了十一分钟。

我锁好车换衣服的时候手有点抖,可能是有点脱水。上楼之前在地库的贩卖机买了一瓶电解质水,五块五,喝了两大口才缓过来。

电梯里就我和孙明阳两个人。

他今天没端咖啡,大概是来得早了。看见我满头汗的样子,他上下打量了一遍:“今天怎么跟落汤鸡似的?

天热。

你也是轴,”他哼了一声,“地铁不香吗?你一个月挣多少啊这么省?

我没答话。电梯门开了,我先走出去。他在后面跟上来,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你知道今天王总来视察吧?你这一身汗味待会儿别往领导跟前凑。

我在工位上坐下,用湿巾又擦了一遍脸和脖子。确实,衬衫领子有点发黄了,上周买的廉价速干衣洗了两次开始起球。我低头闻了闻自己,汗味是有一点,但没那么夸张。

九点半,王总带着几个区域经理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所有人都站起来打招呼,我也站了起来。王总四十多岁,穿一件淡蓝色衬衫,笑得挺随和。他经过我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我桌上贴的业绩进度条,点点头说:“小徐,这个月数据不错。

谢谢王总。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我身后的窗台。窗台上晾着我早上洗过拧干的速干衣,搭在文件架边上。

你这……”他指了指衣服。

我脸上一下子烫了。赵雪莉在旁边轻轻“”了一声,虽然压得很低,但王总显然听到了。他看了赵雪莉一眼,没说什么,又转过头对我笑了笑:“年轻人有精气神挺好。注意身体。

他走了之后我坐回椅子上,后槽牙咬得紧紧的。

中午我没去热饭。一个人在楼道里站着,看着落地窗外灰蒙蒙的天。手机震动了好几下,是部门群里的消息。我点开一看,孙明阳拍了一张我窗台上搭着速干衣的照片,发了条语音:“咱徐工这条件艰苦得我都心疼了,要不咱们部门众筹给他买辆电动车?

下面一连串哈哈哈的表情包。

赵雪莉回了个捂嘴笑的表情,然后撤回了。

吴志强发了句:“别闹,人家是锻炼身体。

孙明阳秒回:“老吴你信吗?他那肚子都快赶上五个月了,还锻炼身体。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把手机锁屏,转身下楼。

地下车库最角落,我的山地车安安静静地靠着墙。我蹲在车旁边,把头埋进胳膊里。

说实在的,那一刻我想放弃了。想明天就开那辆福克斯来上班,管他什么油钱不油钱。不就是多花八百吗?把烟戒了、把夜宵戒了不就回来了?何必每天让人戳脊梁骨。

这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徐勉?

我抬起头。吴志强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

你在这儿干嘛呢?”他走过来,“食堂没见你吃饭。

没事,歇会儿。

他在我旁边蹲下来,把塑料袋递过来:“吃个包子?牛肉的。

我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咬了一口。皮有点凉了,但馅儿还挺香。

吴志强看了看我的车,又看了看我:“你每天都从龙华骑过来?

嗯。

多少公里?

十六点八。

他沉默了一会儿,嚼着包子说:“挺厉害的。

厉害啥呀,省点油钱。

那也挺厉害的。我开车从龙华过来不堵车都要四十分钟,你骑车才四十五分钟。

我没说话,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

吴志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别搭理孙明阳那小子,他就那德行,嘴比脑子快。日子是自己的,怎么过自己说了算。

他走了之后我在车旁边又坐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小冉发的微信,一张B超照片,旁边配字:“医生说今天宝宝动得可欢了!

照片里黑白影像上有个模糊的小影子,蜷成一团。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把包背上楼,回去上班。

下午六点,下班打卡。孙明阳拎着车钥匙从旁边经过:“走啦,你们骑车的慢慢骑啊。”说完按了下遥控锁,地下车库里他那辆白色思域“哔哔”响了两声。

我没看他。推着车出了地库,跨上去的时候腿有点沉。但是蹬出去第一个弯之后,风把衬衫灌满了,胸口那股闷气好像散了一点。

骑到绿道的时候天边烧成了橘红色,有人牵着金毛在散步。我把车速放慢了一点,耳机里播着一首老歌。

四十五分钟后我推开家门,小冉正坐在沙发上叠婴儿衣服。巴掌大的小连体衣,粉蓝色的,是她表姐寄来的旧衣服,洗得干干净净。

回来啦?”她抬头看我,“今天热坏了吧?

还行。”我把包放下,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拿起一件小衣服翻了翻,标签上写着“36个月”。

你说他穿这个会不会大?

刚生下来肯定大呀,”小冉笑了,“你急什么,慢慢就穿上了。

我把衣服贴在自己脸上,棉布的,软软的,带着洗衣液的香味。

小冉。

嗯?

明天我还骑车。

她看着我,没说话,然后拍了拍我的手背:“那明天给你煮绿豆汤带着。

第二天早上,我包里除了饭盒和换洗衣服,多了一保温杯绿豆汤,还有小冉塞进去的两根香蕉和一小包盐焗扁桃仁。

出门前她在门口站着,肚子已经明显隆起来了,一只手撑在腰上:“路上小心。

嗯。

我推车下楼的时候,晨光刚穿过楼缝照在单元门口的地砖上,亮晶晶的。

蹬上车的瞬间膝盖还是酸了一下,但很快就顺了。今天风有点大,骑到绿道的时候居然觉得有点凉快。

我捏了捏车把,加速冲上了一个缓坡。耳机里的播客主持人说:“有研究表明,一项习惯坚持二十一天后,大脑就会自动进入省力模式。

今天是我骑车的第十六天。

还差五天。

03

骑车第二十三天,暴雨。

早上五点半就被雷声吵醒了。窗外黑得像晚上,雨点子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楼下的芒果树被风吹得弯了腰。小冉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说了句:“下这么大雨……今天别骑了吧。

我没吭声,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五分钟后我照常起床洗漱,换好速干衣——今天干脆连衬衫都没带,直接用塑料袋裹了一套衣服塞包里,外面套了件运动风衣。

小冉坐起来,头发乱蓬蓬的:“你真要骑?

雨衣买了还没用过呢。

你疯了?”她瞪着我,“这么大的雨,路上全是水,万一出点事……

没事,我慢慢骑。”我把那双劳保店买的荧光黄雨衣从鞋柜上拿下来抖了抖,套在身上。雨衣是均码的,我穿有点短,下摆只到大腿中段。

小冉不说话了,但是脸绷着。我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头发:“晚上回来给你带那个桥头排骨。

我不吃。”她把头扭到一边。

我笑着出了门。下楼的时候电梯里遇到楼下的大姐,她看我一身雨衣加山地车,愣了两秒:“小伙子,这大雨还骑车?

没事,雨衣穿着呢。

大姐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走了。

到了楼门口我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雨比想象中还大,扑在脸上跟被人泼水似的。我跨上车,脚刚蹬出去,车轮就溅起一片水花,裤腿瞬间湿透。

滨河辅道上几乎没有车,雨幕把视线压得很近,三十米外的红绿灯都看得模模糊糊。雨衣兜着风鼓起来,噗噗地拍打我的胸口。骑了不到一公里,我发现雨衣的帽子根本不顶用——风从下面灌上来,雨水顺着脖子流进领口,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但神奇的是,我没有想停下来。

绿道那段淹了水,低洼处积了十几厘米深,我绕到人行道上慢慢推着走。两个躲雨的大爷缩在公交站棚下面,看着我推车经过,其中一个朝我竖了个大拇指。我笑了笑,口罩下面看不出表情,但我朝他点了点头。

城中村那段反而好走些——雨太大了,早餐摊全都收了,巷子里空荡荡的,平时挤来挤去的电动车也没了踪影。我骑得比平时还快了几分,轮子碾过积水的声音哗哗的,像在开船。

骑到科技园门口的时候雨小了一点,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中雨。我在地库入口停下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发现雨衣里面外面全是水——外面是雨水,里面是汗水,整个人跟泡了一个早上似的。

七点五十二分。又晚了。

我在地库里换衣服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滴水。速干衣拧了一把,水哗哗地流了一地。塑料袋里的衬衫和西裤倒是干的,但是我自己像从河里捞上来的,用毛巾擦了两遍还是觉得身上黏糊糊的。

上楼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好几个同事了。他们看见我的样子,表情各异——有人皱了皱眉,有人别过脸去,有人低低说了句“也太拼了吧”。

孙明阳今天难得的没来。

赵雪莉给我递了一包纸巾,小声说:“擦擦吧,头发还在滴水。

我接过来:“谢谢。

她犹豫了一下:“你……每天都这样?

头一回遇到下暴雨。

她没再说什么,坐回自己位置上去了。

上午的会我没去开。高宇飞说让我在工位上把湿衣服处理一下,别着凉了。我把运动风衣挂在椅子靠背上,用纸巾一遍一遍擦头发上的水。

快十一点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吴志强发的微信:“你到了?

到了。咋了?

没事,看你今天这天气还骑不骑。你这真牛逼,我服了。

我回了个苦笑的表情。

中午的时候,事情有点不一样。

我在热饭的时候,隔壁部门一个叫郑小曼的女同事端着饭盒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等微波炉。她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徐工,我听说你天天从龙华骑过来?

嗯。

你那车……好骑吗?

还行,就普通山地车。

哦。”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但我注意到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好像在琢磨什么。

下午,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营销部的陈宏,一个平时没什么交集的同事,在我接水的时候凑过来:“徐哥,听说你骑车上班?

是啊。

你那个路线……安全吗?早高峰车多不多?

滨河辅道有专门的自行车道,大部分路段都挺安全的。就是城中村那段要注意点,不过骑慢了也没事。

哦哦。”他若有所思地走了。

下班的时候我照常去地库推车。今天雨停了,地面还是湿的,空气里一股青草和泥土味。我弯腰检查车胎的时候,身后有人喊我。

徐勉。

是吴志强。他手里拎着公文包,身后还站着两个人——郑小曼和陈宏。

咋了?”我直起腰。

吴志强走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今天早上看到你下暴雨还骑过来,我和小曼、陈宏他们商量了一下。你看啊,你天天骑四十多分钟,我们几个都住龙华,开车也是一个人一车,浪费。

他顿了一下:“要不……咱们几个拼个车?你带路,我们出油费。

我愣住了。

郑小曼在旁边点头:“对啊,我们几个早高峰堵得不行,你骑自行车才四十五分钟,说明你这路线肯定不堵。你带我们走那条路,我们也不用一个人开一辆车了。

陈宏说:“我算了一下,五个人拼一台车,每人每天就出十几块钱油费,比地铁还省,而且不用挤。

我看着他们三个人,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吴志强又补了一句:“当然,你还骑你的车,我们开车跟着你就行。你不用出钱,你就给我们当向导。

对,你带路就行。”郑小曼笑着说,“你每天早上不是骑车嘛,我们开车在后面跟着,到了公司你也不用挤地铁,多好。

我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我说:“行。

吴志强拍了一下手:“那明天开始?我们七点在你小区门口集合?

七点十分吧,”我说,“我一般六点五十出门,骑到滨河辅道上你们跟上就行。

成。

他们散了之后,我推着车站在地库里,心跳得有点快。

骑了二十三天。

被人嘲笑了二十三天。

然后今天,有两个人问我好不好骑,三个人说要跟着我走。

我蹬上车,骑出地库的时候晚霞还没散尽,柏油路上还有一层薄薄的水光。车轮碾过去,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

我把耳机戴上,音乐的副歌正好响起来。我跟着哼了两句,脚下不知不觉蹬得比平时快了一些。

到家的时候小冉正趴在阳台上收衣服,看我进门,愣了一下:“咦,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我放下包,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手小心地避开她的肚子:“小冉,明天早上有同事要跟着我一起走。

啊?

他们说要拼车,让我带路。

小冉转过来看着我,眼睛里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三车呢,算上我就是四车人一起走。

她笑了,那个笑从嘴角慢慢漾到眼角,最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我就说嘛……总会有人看见的。

晚上我洗碗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是吴志强拉的群,群名叫“龙华通勤小分队”。里面四个人——我、吴志强、郑小曼、陈宏。

吴志强发了条消息:“明天的路线咱们确认一下。徐勉你每天早上六点五十出发?

对。我一般走滨河辅道绿道沙嘴村那条路,总共十六点八公里,四十五分钟左右到公司。

郑小曼回了个OK的表情。陈宏说:“我明天把我那辆SUV开出来,五座,坐四个人绰绰有余。徐哥你骑你的,我们在后面跟着你。

我放下手机,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对面楼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星星点点的。

今天是第二十三天。

离二十一天还超了两天。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徐勉,你可能要转运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踏实,连小冉翻身都没把我弄醒。

04

拼车的第一天,我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出门。

六点四十,我推车下楼的时候,小区门口已经停了两辆车。一辆银灰色哈弗,吴志强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我招了招手;旁边一辆白色卡罗拉,陈宏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徐哥,早!

早。

我把车停在路边,跟他们确认了一下路线。吴志强掐了烟:“走吧,你在前面骑,我们跟着。

好。

我跨上车,回头看了一眼。两辆车打着双闪,一前一后地跟在我后面十米左右。

那一刻的感觉很奇怪。平时都是被车超的份儿,现在有两辆车专门跟在我屁股后面,不按喇叭不催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跟着。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我不是在骑车上班,而是在带队搞什么护送任务。

滨河辅道上,我的山地车在前,两辆轿车在后,保持着匀速二十五迈左右。绿道那段路窄,我刻意把速度压了一下,让后面的车能跟得上。路过沙嘴村的时候,一个卖早餐的大姐看着我们这一串,愣了三秒钟。

到公司的时候七点五十三分,比平时晚了几分钟,但是吴志强说:“可以了,平时我开车要堵到八点二十,今天快了半小时。

陈宏在地库停好车,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徐哥,明天继续?

继续。

第二天变成了三辆车。郑小曼把她那辆红色飞度开了出来。

第三天变成了四辆车。隔壁部门一个叫刘芳的女生在群里问“还能加人吗”。

第四天,吴志强早上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声音有点兴奋:“兄弟们,今天六辆车了,哈弗坐不下了,要不咱们商量一下换个大点的车?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家,手机上那个群已经改名叫“龙华通勤大队”,人数从四个变成了十一个。

小冉挺着快八个月的肚子坐在沙发上,看我在那里一条一条回消息,笑着问:“你们这个车队要搞多大?

我也不知道。”我老实回答,“反正今天又有两个人说要跟着。

那你明天别骑车了吧?”小冉说,“这么多人跟着你,你骑车在后面带路,人家坐车,总感觉怪怪的。

我想了想,确实有点奇怪。十多个人坐车,我一个人在前面蹬自行车带路,怎么想都有点滑稽。

第二天早上,我破天荒没有骑那辆捷安特。

吴志强开着他的哈弗停在小区门口,副驾窗户摇下来:“上车!

我愣了一下:“我车……

你今天别骑了,坐车指挥路线。

我犹豫了两秒钟,拉开后门坐了进去。哈弗的后排已经坐了一个人,是陈宏。他冲我挤了挤眼睛:“徐哥,你今天是总指挥。

车队浩浩荡荡地出发了。三辆轿车、两辆SUV,排成一串从龙华往南山方向走。我在副驾上指路:“左转,前面走辅道……对,就是这条绿道,一直走就行……前面城中村慢一点,路窄。

陈宏在后排探过头来:“徐哥,你有没有想过,咱们人越来越多,干脆搞一辆面包车算了。

面包车?

对啊,”他说,“你看现在五辆车,油费加起来也不少。要是搞一辆七座或者九座的面包车,大家轮流开,分摊下来每个月的成本比各自开车少多了。

吴志强在旁边点头:“陈宏这主意不错。今天回去我在群里问问,看多少人愿意拼单买车。

那天晚上,吴志强在群里发起了一个投票:愿不愿意合伙买一辆二手面包车,用于集体通勤?

选项有两个——“愿意”和“非常愿意”。

我选了“非常愿意”。

不到半小时,十一个人里就有九个投了票,全部选“愿意”。剩下两个说“跟你们一起买,算我一个”。

吴志强私信我:“你看,我说啥来着?你坚持骑了两个月,现在整个龙华的同事都想跟你走。

我回了个“嘿嘿”。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小冉已经睡了,呼吸绵长。我盯着天花板,回想这两个多月的经历。

第一天骑车上班,孙明阳说我是外卖员。第十天,他在茶水间跟别人说“徐勉那车轱辘都快磨平了”。第二十天,他拍我晾衣服的照片发群里。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但现在,十一个人跟着我走一条我骑了两个月踩出来的路。我比导航还准,知道哪里红灯长、哪里路况好、哪里能抄近道。

这条路上的每个坑、每个坡、每个可以抢三秒绿灯的机会,都是我四十五分钟一程、一天两趟、来回三十三公里、连续六十八天蹬出来的。

而孙明阳,他每天开着他的白色思域,堵在龙华大道上,不知道哪条巷子能让他早二十分钟到公司。

第三天,吴志强在群里发了一条二手面包车的链接。一辆银色长安之星,2018年的车,跑了七万多公里,报价两万二。九座,手动挡,空调有点不太凉,但车况还不错。

群里炸了锅。有人问“能坐几个人”“油耗多少”“保险到什么时候”。吴志强一个一个回,最后说:“明天中午我跟徐勉去看车,谁有空一起来?

我举了手。郑小曼也举了手。

第二天午休,我们三个打车去了西乡的二手车市场。那辆长安之星停在一堆破车中间,银色的漆面有些划痕,但整体看着还算利索。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叼着烟跟我们讲车况。

我围着车转了一圈,趴下去看了底盘,坐进驾驶座试了试档位。档把有点松,但离合还行。

能试驾吗?”我问。

老板把钥匙扔给我:“开一圈去。

我发动车子,挂一档松离合——熄火了。车里三个人都笑了。我重新打火,这回找到结合点了,车子缓缓动起来。在市场外的空地上转了一圈,二档三档都试了试,油门响应还行,刹车稍微有点软。

怎么样?”吴志强问。

能开。”我说,“就是空调得修一下。

郑小曼坐在后排喊:“后面空间挺大的!坐九个人没问题!

我们回去跟老板磨了半天价,最后两万整成交。吴志强在群里发了收款码,十分钟不到,十一个人凑了两万整——有人出两千,有人出一千五,我出了一千八。

买完车那天晚上,吴志强在群里艾特我:“徐勉,你是车队的灵魂。以后每天早上你来开车,带大家走那条路。

我回了个“”。

然后我关了手机,在阳台上站了十分钟。楼下那辆蒙了灰的福克斯还停在那里,车顶的落叶被风吹掉了,光秃秃的。

明天开始,我不骑车了。

但我带着一车人,走我骑了两个月的路。

05

长安之星上路第一天,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集合点。

钥匙是吴志强昨天塞给我的,挂了个红色的塑料绳,上面贴了张标签写着“龙华一号”。我捏着钥匙站在车旁边,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银色的车身,侧面的拉门有点紧,后窗贴了层深色膜,车里一股淡淡的烟味和皮革味混合的味道。

六点五十分,人陆陆续续到了。第一个来的是郑小曼,她端着一杯豆浆拉开车门坐到第二排:“徐师傅,早啊!

早。

接着是陈宏、刘芳、还有几个之前只见过面没说过话的同事。每个人都笑嘻嘻的,上车的时候冲我打声招呼。九座车最后一排坐了三个,中间一排坐了四个,副驾坐着吴志强。

吴志强系好安全带,侧头看我:“出发?

我挂挡、松离合、给油。长安之星的离合结合点比我那辆福克斯高一点,第一脚没控制好,车子窜了一下,后排传来一片笑声。

徐师傅技术还得练啊。”陈宏在后面喊。

闭嘴。”我笑着骂了一句,慢慢把车速稳下来。

出了小区左转上滨河辅道。这条路我骑了六十八天,每一段路都刻在脑子里。哪里有个窨井盖凸起来、哪里绿道的入口最窄、哪里城中村早上的菜摊出得最晚……我闭着眼都能说出来。

但开车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坐在驾驶座上,视野高了,前面的车流看得更清楚。后视镜里能看到满车的人——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啃包子,有人靠着窗打盹。

前面左转走绿道,”我给后排的人介绍,“这条路车少风景好,就是早高峰有遛狗的,得慢点。

郑小曼从后面探过头:“徐勉,你以前骑车走这段是不是特爽?

爽啥啊,上坡蹬得要死。

那你还骑了两个月。

省钱呗。”我说得很直白。

车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吴志强在旁边慢悠悠地说:“你是省钱,我们是跟着你学了一招。现在谁敢笑话你?

我握着方向盘没说话,但是嘴角翘了一下。

途经沙嘴村的时候,路两边摆满了早餐摊和卖菜的板车。我放慢速度,在一辆卖油条的三轮车旁边缓缓蹭过去。骑着电动车的大爷从旁边超车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开车的他见多了,但开面包车带着一车白领从这种窄巷子钻的,估计没见过。

七点四十五分,长安之星稳稳地停在了公司地下车库。

比导航预测快了十二分钟,比我骑车快了八分钟。

到了。”我拉上手刹。

全车人陆陆续续下车,有人伸懒腰,有人说“今天不堵,真爽”,有人拍着我的椅背说了句“徐师傅辛苦了”。

我拔出钥匙,捏着那个红色塑料绳,站在车边上看着一车人往电梯口走。刘芳回头冲我挥了挥手,郑小曼端着空豆浆杯找垃圾桶。

吴志强最后下车,站在我旁边:“感觉怎么样?

还行。

明天继续?

继续。

我们两个一起往电梯走。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孙明阳。

他看见我和吴志强一起走进来,又看了看我手里捏的车钥匙,表情有点微妙:“哟,徐勉,今天不开你那山地车了?

开了。”我说,“开的面包车。

面包车?”他愣了一下。

吴志强在旁边插嘴:“我们龙华那边十一个人拼单买了一辆九座面包车,徐勉当司机,每天带大家上班。

孙明阳的表情变了一瞬——很快,但我看见了。他的眉毛往上抬了一下,嘴角本来上扬的弧度停住了。

十一……个人?”他问。

十一个了,”我说,“后边可能还会加。

电梯到了二十一楼。门打开的时候我走在最前面,吴志强跟在我身后。经过茶水间的时候,我听到孙明阳在后面跟赵雪莉小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赵雪莉回了一句:“人家徐勉现在可是有车队的人了。

我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上跳出新的群消息——吴志强又把“龙华通勤大队”的二维码发到了部门大群里,配了句话:“住龙华附近的同事扫码进群,九座面包车还有三个空位,每天七点龙华集合,比导航快十五分钟。

不到一个小时,群里多了六个人。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端着饭盒去茶水间热饭。路过孙明阳工位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走过去,声音顿了一下。

我没停下来。径直走到微波炉前面,把饭盒放进去,按下三分钟。

赵雪莉端着她的沙拉碗走到我旁边,犹豫了一下:“徐勉,你们那个车……还能加人吗?我也住龙华。

可以啊,”我说,“扫码进群就行。

哦好。”她低头掏出手机扫了一下墙上的二维码,然后端着沙拉碗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个……之前我跟孙明阳他们……

没事。”我说。

微波炉“”了一声。我拿出饭盒回到自己工位,揭开盖子,今天带的是小冉做的红烧鸡腿和清炒西兰花。鸡腿炖得很烂,西兰花有点黄了,但味道很好。

我扒了两口饭,打开手机看群消息。群里已经十七个人了,吴志强在统计第二辆车的需求。

九座不够坐了,”他发了条语音,“有没有人家里有闲置的车可以贡献出来?油费大家平摊。

陈宏秒回:“我老婆那辆五菱宏光基本不开,可以拿来用。

行,那明天起两辆车并行。徐勉你开面包,陈宏开五菱。

我回了个“收到”。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高宇飞找我谈了点工作上的事。说完之后他没急着让我走,靠在椅背上问:“听说你在龙华那边搞了个通勤车队?

算不上车队,”我笑了笑,“就是大家拼个车上下班。

多少人?

十七个了。

他点点头:“挺有意思的。之前看你每天骑车过来我就觉得你这人挺能坚持的,没想到还能带起来一拨人。

运气好。

不是运气,”他说,“是你那两个月的车没白骑。

回到工位的时候,我把桌面整理了一下。窗台上之前晾过速干衣的那个文件架被我收起来了,换成了一盆小冉给我的绿萝。水培的,玻璃瓶里养着,叶子绿油油的。

我伸手拨了一下绿萝的叶子,心里盘算着明天早上几点出发——现在两辆车,路线要重新规划一下,五菱宏光的底盘低,沙嘴村那边有段路不平,得绕一下。

手机亮了。群里有人艾特我:“徐哥,明天能不能从沙嘴村那头带个煎饼果子?那家老刘煎饼特别好吃,我上次吃过一次念念不忘。

我回了个“没问题”。

然后我又发了一条:“明早六点四十小区门口集合,六点四十五准时出发。坐陈宏那辆五菱的在小区东门等,坐我这辆的在南门等。

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两秒。接着是刷屏式的“收到”“收到”“收到”。

十七个“收到”。

我锁了手机,收拾东西下班。经过孙明阳工位的时候,他人已经走了。桌子上的电脑屏幕还亮着,待机画面是海洋里的一只海龟。

我走进电梯,门关上之前看到吴志强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等等我!

我按住了开门键。

他挤进来,喘了口气:“明天早上刘芳说她带自家做的酱香饼来,给大家分着吃。

这么好?

她说你带路辛苦了,犒劳一下司机。

我笑了。

电梯缓缓下行。镜面不锈钢的门上映出我和吴志强的脸,一个三十一岁,一个四十三岁,都笑出了一脸褶子。

吴哥,”我说,“你说咱们这个车队,以后能有多少人?

吴志强想了想:“我估摸着,这个月能到二十。

二十?

不止,”他摆摆手,“你信不信,明天那六个人拉进来之后,后天还有人问。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我们穿过大堂往外走,外面的天还没全黑,远处科技园的楼顶亮着蓝色的灯。

我掏出手机给停在小区门口那辆银色长安之星的钥匙拍了张照,发了一条朋友圈,配了三个字:“新坐骑。

下面很快有人评论。郑小曼发了个“司机你好”,陈宏发了个“明天见”,连刘芳都发了个大拇指。

我划到最后,看到一条陌生头像的评论。

点开一看,是赵雪莉。她只发了两个字:“加油。

我看了两秒,锁了屏。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我走到长安之星旁边的时候,发现挡风玻璃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是小冉的字迹:“开车慢点,中午记得吃饭。

我小心地把便利贴揭下来,夹进遮阳板里。

启动、挂挡、松离合。六点四十五分,银色面包车稳稳地驶出小区南门。身后三十米,陈宏开着那辆白色五菱宏光从东门汇入主路。

两辆车,十七个人,沿着一条我骑了六十八天踩出来的路,浩浩荡荡往公司开。

早高峰的车流里,银色长安之星和白色五菱宏光一前一后,保持着匀速。

后视镜里,坐得满满当当的一车人——有人在吃酱香饼,有人在补觉,有人在低头发消息。

我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

今天比昨天又快了四分钟。

而这条路上,每一条小巷、每一个路口、每一段能抄的近道,都是那两个月的早晨和黄昏,我一个人蹬着那辆二手捷安特,用四十五分钟一程、一天两趟、来回三十三公里的方式,一寸一寸量出来的。

车窗外,滨河辅道的晨光正好,金灿灿地铺满了路面。

我轻轻按了一下喇叭。不是催谁,就是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终于打开了。

06

车队扩充到二十一个人的时候,问题来了。

第二辆车到位之后,两辆车的协调成了新麻烦。陈宏开的五菱宏光底盘低,沙嘴村那段坑洼路他不敢走,每次都要绕一大圈。我和他每天早上在群里对路线,一个说走A线,一个说B线要等三个红灯,吵得不可开交。

郑小曼在群里打了圆场:“别吵了,咱们统一走滨河辅道转创业路得了,虽然远一公里,但路好走。

我算了一下时间:“远一公里就得慢五分钟,那就跟导航没区别了。

那也比两辆车走散了好。”陈宏说。

我咬着嘴唇没回话。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小冉看我皱着眉,问怎么了。我把车队的事跟她说了,她想了想:“你以前骑车走沙嘴村那条路不是很熟吗?让陈宏跟着你走呗,他不敢走你就开慢点带着他。

他车底盘低。

底盘再低还能比自行车低?”小冉笑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对啊,我骑自行车都能过的路,五菱宏光还能过不去?

第二天早上集合的时候,我把陈宏叫到一边:“今天你跟着我走沙嘴村,我压着速度带你走一遍,你以后就知道了。

陈宏将信将疑:“行吧,你走前面,我跟着。

那天早上,两辆车重新走了沙嘴村那条窄巷子。我开着长安之星在前面压速度,每到一个坑洼的地方就提前打双闪减速,陈宏在后面跟着,左躲右闪地居然也开过去了。

到公司之后陈宏下车看了两眼自己的底盘:“真没刮到?

没刮到。

靠,那我之前绕了一个月的大圈图啥?

那天起,两辆车恢复了原来那条线路。通勤时间从四十五分钟压缩到了三十五分钟,比导航快了将近二十分钟。

车队的名声在公司里传开了。一开始只是龙华那边的人在群里讨论,后来宝安那边也有人问“你们还收不收人”。再后来,后勤部有个开埃尔法的大姐托人找到吴志强,说她不拼车但她愿意每天早上从宝安那边绕一下带两个人过来,条件是以后公司车位紧张的时候给她留一个。

吴志强把这些消息汇总给我看的时候,我正坐在长安之星的驾驶座上啃刘芳带的酱香饼。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徐勉,现在有意向的加上咱们已经有的,二十三个人了。

二十三?”我嚼着饼没咽下去。

嗯。而且不光是龙华的,宝安的、固戍的、西乡的,都在问。我拉了三个分群,每个群都十几个人在讨论。

我把饼咽下去,喝了口水:“那咱们得有个章程了。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吴志强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我草拟了几条规则,你看看。第一条,每辆车设一个车长,负责协调路线和时间;第二条,每月轮换驾驶员,避免一个人开太累;第三条,油费按实际乘车天数分摊,每周公示一次。

我翻了翻他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吴志强这个人平时话不多,做起事来特别细,每条规则后面都标了为什么这么定。

再加一条,”我说,“每个季度组织一次车主和乘客的见面会,就是大家聚一聚吃个饭,增进一下感情。

行,这条好。”他记下来。

我捏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了一个简易的组织结构图——最上面是“车队总协调”(写着我的名字),下面是“车辆管理组”(吴志强)、“路线规划组”(陈宏)、“财务组”(郑小曼)、“新人对接组”(刘芳)。

你这图都画好了?

吴志强嘿嘿笑了:“先画着呗,万一真搞大了呢。

那天晚上我把车队新规发到了群里,二十三个人每人收到了一份PDF。十分钟后群里开始刷屏——“支持”“同意”“徐哥牛”。

赵雪莉在私信里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我刚搬来龙华,下个月入职,能加你们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愣了三秒。赵雪莉和我同部门,之前孙明阳笑我的时候她虽然没主动嘲讽,但也跟着笑过。后来她进了拼车群,一直话不多,每次上车就坐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塞着耳机听歌。

现在她问我能不能加。

我回了个“可以啊,到时候群里接龙就行”。

她回了个“谢谢”,过了半分钟又发了一条:“以前的事,对不住。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就回了两个字:“没事。

说实话,我心里没有什么“报仇了”的快感。赵雪莉本来就不算坏人,充其量就是随大流跟着笑了几声。现在她愿意主动说对不住,我反而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倒是孙明阳,他一直没进群。

我听说他现在每天还是一个人开那辆白色思域,被堵在龙华大道上。有人说他迟到过三次了,被高宇飞叫去谈过一次话。

车队正式扩到二十三人的那天,是个周六。吴志强组织大家在公司附近的农家乐搞了第一次线下聚会。二十二个人来了二十个,剩三个因为加班没来。

我那天特意没开车,坐地铁过去的。到了农家乐院子里,二十个人围坐在两张圆桌旁,桌上有花生瓜子橘子。吴志强站起来给大家介绍新人,我坐在角落里磕瓜子,看他们一个接一个站起来自我介绍。

有个刚毕业的小伙子说:“我刚来深圳两个星期,租房在龙华,本来想买电动车的,结果看到公司群里有人发拼车消息,赶紧就加了。感谢各位老司机带我飞。

大家笑成一片。

陈宏站起来说:“你们知道咱们这个车队怎么来的吗?是徐勉骑了两个月自行车骑出来的路。我今天把话放这儿,咱们谁都可以走,徐勉必须留着当总指挥。

二十个人一起鼓掌。我坐在角落里脸上发烫,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尴尬。

吴志强来敬我酒的时候我端的是茶。他也不介意,碰了一下杯:“徐勉,你当初第一天骑车来上班的时候,想过会有今天吗?

想屁。”我说。

他笑了:“我那天在地下车库看到你蹲在车旁边,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认怂的人。

我没说话,但心里翻了一下。那天蹲在地库角落里的时候,我确实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要是吴志强没递那个包子,要是小冉没发那张B超照片,也许第二天我就真的开那辆福克斯回来了。

吴哥,”我说,“那天谢谢你的包子。

多大点事。”他摆摆手,转身去招呼别人了。

聚会散场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了。我站在农家乐门口等滴滴,夜风吹过来有点凉。手机响了,是小冉的视频电话。我接起来,屏幕里她靠在床头,肚子鼓得老高,旁边放着叠好的小衣服。

聚会怎么样?

挺好的,来了二十个人。

这么多人?”她有点惊讶,“你们这个车队现在到底多少人啊?

二十三。

她张了张嘴:“这么多?那以后是不是要买大巴了?

我笑了:“先开着吧,大巴太夸张了。

挂了电话,滴滴来了。我坐上车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手机群里还在热闹,有人发了聚会的合影,二十个人站在农家乐的招牌下面比着剪刀手。

照片里我也在,站在第二排中间,手插在兜里,笑得很用力。

我把照片保存下来,翻到手机相册最前面,划到两个月前的一张照片。那天第一次骑车上班,小冉在阳台上拍的——我一身运动装,推着那辆二手捷安特,在小区门口回头比了个大拇指。那时候我脸上的笑是硬挤出来的,眼睛里没什么光。

两张照片放在一起,同一个人,前后隔了不到八十天。

我把手机关了,靠着车窗,车里的暖气吹得人有点昏昏欲睡。

明天早上六点四十,银色长安之星还停在小区南门。钥匙在我兜里,那个红色塑料绳被磨得有点起毛了。

明天还有一车人等我带路。

07

车队二十三人的第十天,孙明阳来找我了。

那天早上我刚在地库里停好车,正从后备箱拿我的双肩包,一抬头就看见他站在两米开外。白色思域停在他身后,引擎还没熄,排气筒突突地响。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Polo衫,手里捏着车钥匙,表情说不上是什么。有点别扭,有点局促,眼神左看右看就是不跟我对视。

徐勉,”他叫了我一声。

嗯?

他往前挪了两步:“你们那个车队……还能加人吗?

我靠在长安之星的车门上,看着他:“你不是自己有车吗?

堵。”他言简意赅,“龙华大道最近修路,每天早上堵四十分钟,我今天迟到二十分钟,高总说要扣钱了。

我没说话。

他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两圈:“我知道我以前嘴碎,那个……反正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就算了。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孙明阳这个人,三十四岁,比我大三岁,从我来公司第一天起就是他带我熟悉流程的。人其实不坏,就是嘴太欠,什么话都往外倒,图一时痛快。他笑话我骑车的那两个月,是挺烦人的。但要说多恨吧,也没有。

你住龙华哪块?”我问。

万家灯火那边。

那不近,你那边到集合点得两公里。

我开过去也行。

我掏出手机打开群二维码:“扫码进群,今天回去我让吴哥给你安排座位。不过你那辆思域别开了,油费你摊到车队里就行。

他接过手机扫了码,低头操作的时候耳朵有点红:“那个……谢了。

没事。

他转身要走,我在后面叫住他:“孙明阳。

嗯?

以后别堵在龙华大道了,跟着我走沙嘴村。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了笑:“行。

他走了之后我锁好车往电梯走。电梯里吴志强已经在了,看我进来就问:“我刚才看到孙明阳了,他跟你说啥了?

他进群了。

吴志强的眼睛瞪圆了:“孙明阳?就那个天天笑话你的孙明阳?

是他。

你让他进了?

嗯。

为啥?”吴志强有点不解,“他之前怎么埋汰你的你忘了?

没忘。”我说,“但他堵路上也挺惨的。再说了,车队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吴志强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拍了我肩膀一下:“徐勉,你这格局可以。

我笑了笑,没接话。

当天晚上,孙明阳正式进了“龙华通勤大队”的总群。陈宏第一个发了条消息:“哟,新同学。”刘芳发了个笑脸。郑小曼说了一句“欢迎”。

孙明阳回了个“谢谢大家”。

气氛有点微妙,但没什么人提以前的事。我也没提。

第二天早上,我第一次在集合点看到孙明阳。他开了那辆白色思域过来,停在车队最后面,下了车就站在原地,跟谁也不说话。我走过去跟他说:“你坐陈宏那辆五菱,他那边第三排还空着。

好。

他走过去拉五菱的车门,陈宏坐在驾驶座上看了他一眼,说了句“系好安全带”。孙明阳点点头,缩进第三排去了。

那天路上跟往常一样,我开长安之星在前面带路,陈宏开五菱在后面跟着。经过沙嘴村那段窄巷子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五菱宏光在左躲右闪地绕过那些坑,车里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孙明阳的脸贴着玻璃,脖子伸得老长在看路。

到公司之后我下车的时候,孙明阳从五菱里下来,走过来跟我说了一句:“那条路你是怎么找着的?

骑了两个月骑出来的。

他没再说话,低着头进了电梯。

车队扩到二十三人之后,公司里开始有人管我叫“徐队”。最开始是陈宏在群里这么喊,后来刘芳也喊,再后来连郑小曼都跟着叫了。我一听这个称呼就起鸡皮疙瘩,跟他们说“别喊什么队不队的,就叫我徐勉”。但没人听,该喊还是喊。

高宇飞甚至在一次部门例会上公开提了这个事,说“咱们部门有人把通勤搞成了系统工程”,然后看了我一眼,我没抬头,在笔记本上画小人。

但那天下班之后,高宇飞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说:“徐勉,你这个车队的事,上面注意到了。

上面?

王总。”他说,“他觉得挺好,团结同事、资源共享、环保低碳,让行政那边考虑一下能不能给车队提供一些支持,比如在地库划几个固定车位什么的。

真的?

我还能骗你?”他笑了,“你那个车队的模式,王总说可以考虑做成公司内部的样板,以后其他片区也搞起来。

那天晚上我回家把这个消息告诉小冉的时候,她正在沙发上看育儿视频。听到我说公司要给我们车队划固定车位,她高兴得差点从沙发上站起来:“真的?那你以后不用每天抢车位了?

不用了。

徐勉你太厉害了。”她挺着肚子站起来,走过来抱了我一下。她的肚子抵在我肚子上,硬硬圆圆的,里面那个小家伙不知道在翻什么,动了一下。

他踢我了。”我说。

正常,最近动得可欢了。

我把手放在小冉肚子上,隔着薄薄的睡衣,里面有一个小生命在拳打脚踢。再过不到一个月,他就要出来了。

我忽然想起来,两个月前我第一次决定骑车上班的那天晚上,小冉跟我在沙发上算账。那时候我们算来算去每项开支都砍不下来,最后我说“那就砍油钱吧”,小冉看了我半天,说“那你买个头盔”。

第二天我就在闲鱼上买了那辆捷安特,七百块。小冉不放心,又在网上给我订了个骑行头盔,亮黄色的,丑得要命。

那个头盔到现在还挂在门口的鞋架上,一次都没戴过。

但我每天早上出门还是会看一眼。

08

车队正式运行第二个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我没想到的事。

那天早上下了点小雨,不算大,但路面湿滑。我开着长安之星经过沙嘴村那条窄巷子的时候,看到一个卖菜的阿婆蹲在路边收拾被雨淋散了的青菜摊。她的三轮车横在路中间,挡住了半个车道。

我放慢速度,按了一声喇叭,阿婆抬头看了看我,想挪车但年纪大了动作慢,三轮车卡在路沿上下不来。

后面的车开始按喇叭了。我从后视镜里看到陈宏从五菱里探出头,后面的思域、飞度一辆接一辆排着队。

我下去帮一下。”我跟副驾的吴志强说了一声,拉上手刹推门下去了。

阿婆的青菜被风吹得满路都是,我蹲下来帮她一把一把捡,拢好放在三轮车上。路边早餐摊的大姐扔了个塑料袋过来,我接住把菜装好。

谢谢啊小伙子。”阿婆操着客家话,口音很重。

没事,您慢点。

我回到车上的时候,吴志强笑着说:“你这车队队长还要管捡菜?

顺手的事。

后面几辆车里的人大概也看到了这一幕。我重新启动车子的时候,后视镜里最后一排的刘芳拿着手机不知道在拍什么。

那天到了公司之后,我正往工位走,手机响了。刘芳在群里发了一条二十秒的视频,是我蹲在路边帮阿婆捡菜的那段,配文是:“我们的徐队,今天早上的暖男时刻。

下面瞬间刷了二十多条消息——“徐队好样的”“这就是队长的担当”“以后早餐摊都得给咱们车队打折”。

我回了个“别发了,尴尬”。

然后我看到孙明阳在群里冒泡了,这是他进群之后第一次在群里说话。他只发了两个字:“确实。

别人发了一堆哈哈哈,我没回。

中午吃饭的时候孙明阳端着饭盒坐到了我对面。之前两个多月,我们从来没一起吃过饭。他坐在我对面低头扒饭,沉默了一会儿说:“徐勉,今天那个捡菜的事,我要是你我不一定下去。

举手之劳。

所以说你比我先带起一个车队。”他说得挺真诚的,没有阴阳怪气的意思。

我扒了一口饭:“别这么说,你那嘴是损了点,但人也还行。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你在骂我还是夸我?

都有。

那天下午,行政部正式在车库里划了六个固定车位给车队,每个车位上贴了块蓝色标牌,写着“通勤车队专用”。我路过的时候专门去看了一眼,六个车位连在一起,就在电梯口旁边,比王总的专属车位还近。

吴志强拍了照片发群里,群里又炸了一波。陈宏发了个“咱们这是正式转正了”,郑小曼说“明年申请公司团建经费”。

我站在那几个蓝色车位前面看了很久。车位上的白线是刚划的,油漆味还没散干净。地库的空气里夹杂着水泥和机油的味道,但那个蓝色标牌上的字,怎么看怎么顺眼。

当天晚上回家,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小冉。她听了之后没有像上次那么激动,而是安静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徐勉,你注意到没有,你最近脸上的笑比以前多了。

有吗?

有。”她说,“以前你下了班回家就坐在沙发上发呆,现在你回来就刷群消息,有时候还会笑出声。

我想了想:“大概是因为那两个月太憋屈了。

现在不憋屈了?

不憋屈了。”我说,“现在每天早上开车去公司,车上坐着满满一车人,聊天的、吃早餐的、补觉的,跟一个小家似的。到公司有人在群里说一句‘到了’,我就觉得特踏实。

小冉握住我的手:“你以后别老想省钱的事了,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嗯。

我靠在她肩膀上,两个人的呼吸慢慢合上同一个节奏。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没看。

那里面是二十三人的群,或许明天又是二十四、二十五,但我此刻什么都不想管。

就想这么靠着,听完小冉肚子里的那一阵胎动。

09

车队到了第二十三个人之后,就再也没往上涨过。

不是没人想加,而是两辆车的运力已经饱和了。九座面包车加七座五菱,满打满算十六个座位,再加上陈宏和我两个固定驾驶员,实际上能载的人就是二十三个。

吴志强统计过报名人数,候补名单上还有十一个。但他跟我商量之后决定暂时不扩充了,先稳定现有的运行模式,等以后有需要了再考虑加第三辆车。

细水长流,”他说,“别一口吃成胖子。

我同意他的说法。

但二十三人的车队在早晚高峰开出去,视觉效果已经很壮观了。两辆车从龙华出发,经过滨河辅道、绿道、沙嘴村那条窄巷,全程三十五到四十分钟。车队里有面包车、有五菱、还跟着两辆私家车——孙明阳的白色思域和赵雪莉后来开的一辆灰色高尔夫。

赵雪莉上次跟我道过歉之后,我让她进了车队。她开着自己的高尔夫跟在车队后面,不占公共座位,但走的是同一条路。她说跟车队走之后,每天通勤时间少了二十分钟。

孙明阳也把他那辆思域并进来了。现在每天早上他的车排在五菱后面,跟着走沙嘴村那条路。他再也不说“外卖员”了,有时候在群里还会主动发一句“我到了”,好像融入了某个默认的程序。

日子开始变得平稳了。每天早上六点四十出门,六点四十五发车,七点二十左右到公司。晚上六点十分从公司出发,七点前到家。规律得像一台上了轨道的列车。

我慢慢地不再去想那两个月的骑车经历了。每天早上启动长安之星的时候,档杆依旧有点松,离合的结合点我还是会偶尔踩过头导致熄火,但车里的人已经习惯了,熄火了就笑一笑,说我“徐师傅今天还在热身”。

真正让我想起来那天的事,发生在车队运行第五十天。

那天晚上下班,车队照常从公司出发。我开着长安之星走滨河辅道,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车流比早高峰少了不少。我压着限速开,后面的车一辆接一辆跟着。

经过绿道那段的时候,我看到路边有一个骑山地车的人。

是个女生,二十出头的样子,戴着一顶荧光黄的头盔——跟我门口鞋架上挂着的那顶一模一样。她蹬得很吃力,上坡的时候整个人从车座上站起来压踏板,车速慢得跟走路差不多。

她的车后座上绑着一个灰色的双肩包,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换洗衣服。

我放慢了一点速度,看着她从旁边骑过去。她看了我的面包车一眼,目光没有停留,继续埋头蹬车。

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荧光黄的头盔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像一只萤火虫。

车里有人注意到了:“哟,有人骑车呢。

这大晚上的骑车,挺拼啊。

估计也是住龙华那边的。

我没接话,双手握紧方向盘,继续往前开。

但我的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闪回了很多画面——天没亮就出门的早晨,暴雨里浑身湿透的那一天,孙明阳在茶水间里嘲笑我的声音,群里的接龙从四条变成十一条变成二十三条。

还有那天在地下车库里,我蹲在捷安特旁边,把脸埋在胳膊里的那个时刻。

那个女生现在骑过的那段路,每一米我都骑过。我知道下一个路口有个坑,再往前两百米有个缓坡,上完坡之后有一段平坦的直道可以加速。

我都知道。

但我现在坐在面包车的驾驶座上,身后坐着七个人,后面还跟着十几个人。

我轻轻按了一下喇叭,很短的一声,算是个招呼。

后视镜里,荧光黄的头盔越来越远,最后拐进了绿道的拐角,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到家之后,我站在门口,看着鞋架上那顶亮黄色的头盔。

落了一层灰。

我把头盔拿下来,用湿布仔仔细细擦干净,挂回原处。

小冉从卧室出来,看我站那儿发呆:“怎么了?

没事,”我把布放下,“就是想起以前的事了。

她走过来看了看那顶头盔:“你还留着呢?

留着。

她笑了笑,没再问。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拿起手机打开那个群,群里静悄悄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晚上八点陈宏发的一张晚饭照片。

我翻了翻群成员列表,二十三个头像,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每一个我都知道是谁、住哪个小区、坐哪辆车、每天早上大概几点到集合点。

我关了手机,看着天花板。房间里有小冉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

我忽然特别清楚地想起一件事——骑车的第六十三天,那天也是个下雨天。我在沙嘴村那段窄巷子里被一辆逆行的电动车别了一下,连人带车摔在路边的菜摊上,膝盖磕破了皮,一袋子西红柿被我的车轮压烂了三个。

卖菜的大姐骂了我两句,我爬起来跟她道歉,赔了她十块钱。

然后我推着车走出巷子,在路边蹲下来,卷起裤腿看膝盖上渗血的擦伤。疼是疼的,但不算严重。

我用矿泉水冲了一下伤口,继续骑。

那天我到公司的时候衬衫上沾了一块番茄汁,怎么擦都擦不掉。孙明阳看到之后问我“你早上去打架了”,我说“没有,摔了一跤”。他“”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是在硬撑。

现在回头看,每一步都不是白走的。

那条路我走了六十八天,一千零九十二公里。后来变成了一辆车,变成两辆,变成二十三个人,变成六个固定车位,变成公司内部的一个小样板。

路还是那条路,但走的人不一样了。

10

车队运行满三个月那天,吴志强在群里说搞个“百日庆”。

其实严格算下来从第一天拼单买车到现在才八十六天,但他说“差不多,就当百日了”,没人反对。

周五下班后,农家乐包了个大包间,二十三加家属,坐了满满当当五桌。小冉也来了,挺着九个月大的肚子,穿一件宽松的碎花裙子,一路被我扶着走进包间。她进来的时候车队的人集体起哄——“嫂子好”“嫂子辛苦了”“徐队藏得够深啊”。

小冉笑着跟大家打招呼,在我旁边坐下来,手自然而然地搭在肚子上。

孙明阳坐在隔壁桌,今天他难得地端了杯酒过来敬我。我端的是茶,碰了一下。

徐勉,”他说,“以前的事,我真心的,对不住。

过去了。

不,我得说完。”他喝了口酒,“我嘴贱了三十年,改不了,但你让我服的没几个。你算一个。

我被他这话弄得有点不知道接什么,小冉在旁边笑着替我接了:“孙哥,以后少损两句就行。

孙明阳嘿嘿笑了,回自己桌去了。

吴志强站起来讲话,拿着麦克风,清了清嗓子:“今天咱们龙华通勤大队成立三个月,人员二十三个,两辆车,零事故,零投诉。我代表全体队员,感谢咱们的队长徐勉。

大家鼓掌。我坐在位子上笑着摆手。

徐勉你上来讲两句。”陈宏在后面喊。

不讲不讲。

讲一个!”刘芳带头起哄,接着一桌子人都开始喊“讲一个”。

小冉用胳膊肘碰了我一下:“去呗。

我站起来走到前面,接过吴志强递来的麦克风。手心出了点汗。

我其实没什么好说的,”我开口,“就是三个月前,我买了辆二手捷安特,七百块钱,天天骑车上班。那时候没想过什么车队不车队,就想省点油钱。

下面安静了。

后来骑了两个月,吴哥在地库里问我能不能带路。再后来人多了,咱们凑钱买了这辆长安之星。再后来变成两辆、变成二十三号人、变成公司给咱们划了车位。

我顿了一下:“要说有什么感想,就一句话——有些路看起来很远,但你踩上踏板蹬出去,慢慢就看见了。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小冉带头鼓了掌,接着所有人都鼓了起来。

我放下麦克风回到座位上,小冉握住我的手,她的掌心热乎乎的。

说得不错。”她轻声说。

临时编的。

编得也挺好。

那天晚上散场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我开着长安之星送顺路的几个同事回家,最后一个送的是赵雪莉。她住龙华一个老小区,巷子窄,我把车停在路口让她自己走进去。

她下车的时候回头说了句:“徐勉,你那个头盔还在吗?

在啊,怎么了?

留着吧,”她说,“什么时候不想开车了,还能骑。

我笑了:“行。

她走了之后我开车回小区,在地库里停好车。熄火之后我没急着下去,在驾驶座上多坐了一会儿。

银色长安之星的车厢里空空的,座椅上还留着乘客的余温。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夜风灌进来,带着地下车库特有的那种混着轮胎味的空气。

手机里,那个群还有人发消息。刘芳发了今晚聚会的合影,二十三个人挤在农家乐的院子里,我在最前面蹲着,小冉站在我身后,她的手搭在我肩上。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拔了钥匙,锁好车,上楼。

到家的时候小冉已经换了睡衣靠在床头,我洗漱完躺在她旁边,她的手搭在我的胳膊上。

下周预产期了,”她说,“紧张吗?

紧张。

我也是。”她翻了个身,脸对着我,“但是比三个月前好多了。

为什么?

因为三个月前,你每天回来都愁眉苦脸的,”她说,“现在你每天回来,都在笑。

我没说话,伸手把床头灯关了。

黑暗里,小冉的呼吸慢慢变匀了。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窗外有车经过,光影从窗帘缝隙里扫过去,又暗下来。

明天早上六点四十,银色长安之星还会停在小区南门。

二十三个人还会在那个时间从龙华的各个方向汇拢过来,两辆车还会走那条我骑了两个月踩出来的路。

也许后天会有人问能不能加第三辆车,也许下个月会有新的路线需要踩点,也许年底车队能破三十个人。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条路还在。

绿道的树荫还在,沙嘴村的早餐摊还在,滨河辅道上那个被磨平的窨井盖还在。

我骑过它一千多公里,后来带着一车人走了一遍又一遍。

现在轮到我握着方向盘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 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积极向上的生活态度和团结互助的团队精神,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通勤路线、车辆购置、公司管理等情节均为剧情需要而设计,仅供读者参考。倡导绿色出行、理性消费、和谐同事关系,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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