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一大早把我那辆凤凰牌自行车擦得锃亮,链条上了油,车筐里还塞了块红布。
她说今天相亲,不能骑着那辆后轮没气、车闸不灵的破车去,丢人。
那辆凤凰是我爸留下的,车座裂了道口子,我妈用黑胶布缠了三圈。
我穿着唯一一件没有起球的格子衬衫,口袋里装着昨晚刚从ATM取出来的两百块。
我妈说头回见面,不能让人家姑娘掏钱。
相亲地点约在城东人民公园门口,早上九点。
我八点四十就到了,把自行车锁在公园对面的公共停车区,锁是那种老式的U型锁,钥匙上拴着个掉漆的葫芦挂件。
那天公园门口停着一排共享单车,蓝的黄的绿的,乱糟糟挤在一起。
我在路沿石上蹲了十来分钟,九点过五分,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姑娘从公交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个白色帆布包。
她看了一眼手机,又抬头四处张望。
我站起来,她也看见了我。
她走过来,上下打量我一遍。
我问她吃早饭没,她说吃了。
我说那咱们走走吧,公园里有条路,两边种着银杏,现在叶子还没黄,但绿着也挺好看。
她没接话,只是说她的共享单车停在对面,得先还车。
我说我车也停那边。
我们就一前一后走过马路。
她掏出手机,对着路边一辆蓝色共享单车扫了码。
我也掏出手机,对着旁边一辆扫了码。
两辆车挨着,都是蓝色,车型也一样。
我扫完就听见“咔哒”一声解锁,推了就走。
她那边也推了一辆,我们并排骑进公园。
骑了大概一百米,她突然刹住车。
我回头看,她盯着手机屏幕,又抬头看看车把上的二维码。
她说这车不对。
我说啥不对。
她说她扫的那辆是哈啰,系统里显示已经还了,但屏幕上跳出来这辆车的行程还在继续,计费已经走了两块钱。
我把车停下来,凑过去看。
她手机上的地图显示这辆车刚从三公里外骑过来,上个用户还没结束订单。
她低头翻了翻包,说那辆车的车筐里有个白色塑料袋,她这辆没有。
我回头看我骑过来的那辆,车筐里确实有个塑料袋,叠得四四方方。
她走过去扯出来一看,是张简历。
A4纸对折,打印着“明德集团实习生应聘”,照片是个戴眼镜的男生。
她说坏了,骑错车了,你这辆才是我的,我扫错了你的车,你把那辆锁上了,我这辆还在计费,那辆锁着的才是你开的。
我们俩原路返回,把车换回来,又重新扫码。
折腾完已经九点二十。
她说不要紧,又不是来赶考。
我说也对,就是浪费了两块钱。
她笑了一下,说这钱得找那个留简历的人报销。
我问她做什么工作,她说刚毕业,在找工作。
我说我是修电脑的,在电脑城有个小档口。
她说那以后电脑坏了找你。
我说行,给你打折。
围着公园人工湖转了一圈,她说她妈让她来相亲,没说几句话,就看人靠不靠谱。
我说我妈也差不多,说人老实就行,别油嘴滑舌。
她问我觉得她老实不老实。
我说你挺老实的,骑错车还回去换。
她说你也不赖,没把那塑料袋扔了。
我们在湖边亭子里坐了会儿,她手机响了,她说接个电话。
我站起来走开两步,但没走远,听见她说了句“面试是吧,下午两点,行,我准时到。 ”
挂了电话她说下午有个面试,得先走了。
我说我送你。
她说不用,骑共享单车就行。
我坚持送到路口。
她扫了辆车,跟我说了声拜拜,骑出去十来米又回头喊,说简历那张纸你拿着,万一人家回来找。
我低头看手里那张A4纸,果然还在。
下午我妈打电话问我怎么样,我说还行,姑娘挺实在。
我妈问有戏没戏,我说人家下午去面试,估计心思在工作上。
我妈说那你主动点,问问面试怎么样。
我翻出上午存的号码,发了条短信,问她面试顺利不。
过了半小时她才回,说面试官是个女的,挺严肃,让她回去等通知。
我说那等吧,她回了个笑脸。
第二天下午,一个陌生电话打进来,说是明德集团的,问我是不是捡到一份简历。
我说是,昨天在共享单车车筐里捡到的,还没扔。
对方说那简历是集团副总裁儿子的,前两天来公司实习报到,骑着共享单车把简历落车筐里了,回来找发现车被骑走了。
我说那怎么联系还给他,对方说不用还,打印就行,主要是想问我能不能把车筐里那辆车当时停的位置说一下,因为车钥匙也挂在上面。
我愣住了。
我说你们副总裁儿子开共享单车去公司报到?
对方顿了一下,说实习生体验基层。
我说车筐里只看见简历,没看见钥匙。
对方说那可能搞错了,挂了电话。
我没多想,把那张简历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第三天中午,我妈突然冲进我铺子,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个本地新闻公众号的页面。
标题写着“明德集团总裁街头寻车,价值百万劳斯莱斯误被骑走”。
我接过来往下翻,说是一辆定制版幻影,深蓝色,停在城东某写字楼地下车库。
车主去楼上办事,车钥匙放在前台,结果一个实习生以为是代客泊车,拿着钥匙就把车开走了。
开出去才发现不对,慌里慌张把车停在路边,骑着共享单车跑了。
监控拍到那辆劳斯莱斯后来被人挪过位置,挪车的人骑着一辆共享单车来的,把劳斯莱斯开进隔壁商场地下二层,然后换了辆共享单车走了。
我问我妈你看这干啥。
我妈说人家找那个骑共享单车的人呢,车上有个信封,里面装着三百万现金的工程款合同,忘了拿下来。
我说这是新闻还是段子。
我妈说真的,整个小区群里都在转。
我放下手里的螺丝刀,拿过手机仔细看。
监控截图虽然模糊,但那辆共享单车是蓝色的,车筐里隐约有个白色东西。
我脑子嗡的一下。
那天上午我骑错的那辆车,车筐里除了简历,好像还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当时只看见简历,没注意底下还压着东西。
我妈看我脸色不对,问我咋了。
我没敢说,怕她血压上来。
我说没事,就是觉得这人挺倒霉。
下午我坐不住了。
我骑车去了那天公园对面那个停车区。
共享单车早换了一茬,但隔壁商场地下车库的监控角度正好对着路边。
我找到商场物业,说想查一下前天的监控,物业说不能随便查,除非报警。
我说那算了,转身要走,物业一个大姐叫住我,说你是不是骑错车那个。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前天晚上警察就来调过监控了,整条街的监控都看了,说有个穿格子衬衫的男的,骑了辆共享单车往东走了。
我后背冒汗。
我说警察找我干啥。
大姐说你不知道啊,那辆劳斯莱斯后来被人开走了,但不是那个实习生开的,是个穿黑衣服的男的,从地下车库直接开出去的。
监控拍到他在路边停了会儿,下来把你骑过的那辆共享单车搬进后备箱,然后走了。
警方怀疑你是故意用共享单车打掩护,把车钥匙和合同转移给同伙。
我说大姐你开玩笑吧。
大姐说你赶紧去派出所说明情况吧,你照片都贴出来了。
我掏出手机搜那个公众号,翻了半天没找到我的照片,倒是有个悬赏通告,说提供线索奖励两万。
我心想这不是天上掉馅饼,这是天上掉铡刀。
回家路上我把所有事情捋了一遍。
那天早上我确实骑错了车,但那辆车是哈啰的,我扫了码,推了就走。
我骑的那辆车车筐里有简历和一个信封。
简历是明德集团副总裁儿子的,信封我没动。
我把车骑到公园门口,发现骑错了,又换回来。
换车的时候我骑的是那辆正确的车,也就是那个姑娘扫的那辆。
那辆正确的车车筐里没有信封,也没有简历。
也就是说信封一直在那辆错误的车上,那辆车后来被那个黑衣服男的弄走了。
但警察不会这么想。
警察的逻辑是,我骑走了那辆载有合同的车,然后把车还回去,但合同没了。
那个穿黑衣服的男的是后续,跟我没关系。
问题是那辆错误的车后来去哪儿了,我压根不知道。
我骑到公园门口的时候,它还在路边停着,那个姑娘把它锁上了。
后来可能被人骑走了,也可能被管理员拉走了。
信封要是在车里,早被人拿走了。
我妈晚上看我魂不守舍,问是不是相亲黄了。
我说没有,人家姑娘挺好的。
我妈说那你这脸拉得跟苦瓜似的干啥。
我说铺子里漏水,修了一天没修好。
我妈说隔壁你李叔会修,明天让他去看看。
我说行。
晚上九点多,那个姑娘突然给我发微信,问我这两天忙不忙。
我回说不忙。
她说那天面试没过,想找人聊聊。
我说那你过来吧,我在铺子里。
她来了,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我把白天的事跟她说了,她听完愣了半天。
她说那辆错误的车,后来是她骑走的。
那天换完车之后,她扫了那辆正确的车骑去面试,但面试出来的时候她又扫了辆车,没注意是不是原来那辆。
她说她记得那辆车车筐里好像有个牛皮纸信封,但她以为是别人不要的废纸,没动。
我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我说信封还在车上?
她说在,她没拿。
我说那现在车在哪儿。
她说不知道,骑到面试公司楼下就锁了。
我问哪家公司。
她说就是明德集团,总部大楼。
我这才想起来,她面试的那家公司,就是丢车那家。
面试她的是个女高管,后来才知道是总裁助理。
我操。
所有事全拧在一起了。
那个姑娘骑走了载有合同的车,骑到了明德集团楼下,然后车被那个黑衣服男的弄走了。
那男的怎么知道车在那儿?
除非他一直跟着。
他为什么跟着?
因为他知道车上有合同。
他怎么知道车上有合同?
因为那份合同本来就是他的。
我抓着姑娘的肩膀,问她那个信封上有没有字。
她说没注意。
我说你再想想,那个信封是不是封口的。
她说封了,贴了张白色标签。
我问标签上有没有手写的字。
她想了想说有,好像写了个“李”。
我说行了,那个黑衣服男的姓李。
姑娘说你确定?
我说猜的。
其实我不确定,但我得给她个台阶下,不能让她觉得这事跟她有关。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派出所。
值班民警看了我一眼,说你就是那个骑共享单车的吧。
我说是。
他说你来的正好,我们刚查到那个黑衣服的,叫李强,是明德集团工程部的项目经理。
那三百万的工程款合同是他私自拿出来的,想私下找分包商签,被总裁发现了,总裁把合同拿回车上,结果车钥匙被实习生拿走了。
李强慌了,一路跟着那辆共享单车的定位找到公司楼下,把车弄走,拿回合同。
他以为这事没人知道,没想到监控拍得清清楚楚。
民警说你也是倒霉,骑个车骑出这么大事。
我说那信封里的合同找到了吗。
民警说找到了,在李强家里,他没敢动。
我说那我的嫌疑洗清了。
民警说本来也没多大嫌疑,就是例行问话。
我说那悬赏的两万块还有没有。
民警笑了一下,说那是自媒体编的,警方没悬赏。
我出了派出所,太阳晒得头皮发麻。
我掏出手机给那姑娘发了条消息,说事情搞定了,不是我们的问题。
她回了个大笑的表情。
我补了一句,你面试没过,可能是因为你骑走了老板的车。
她说早知道那车那么贵,我就多骑两圈。
我说你要是真骑了,现在估计在局子里跟我做邻居。
她说那可不行,我下周一还有场面试,不能耽误。
我妈后来知道这事,骂了我三天,说骑个车都能骑进派出所,还敢骑出去相亲。
我说那姑娘挺好的,就是工作没着落。
我妈说你俩要是真成了,你养得起人家吗。
我说养不起也得养。
我妈说你先把自己养活再说吧。
我没吭声。
那辆凤凰牌自行车后来被我妈卖废铁了,卖了八块钱。
她说晦气。
我买了辆新电动车,三千二,分期付款。
那个姑娘后来找到了工作,在另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行政。
我们还在联系,周末偶尔吃个饭。
她每次路过共享单车都会绕道走,我说你这也太敏感了。
她说你不懂,我怕再骑出个总裁来。
我说骑出总裁才好,我跟着沾光。
她说你沾不了光,那总裁是个女的。
我们谁都没再提那三百万的事。
但那天晚上在铺子里,她坐我对面剥橘子,橘皮上的油蹭了一手。
她拿纸巾擦的时候说了句话,我记到现在。
她说那辆共享单车真冤枉,载过简历,载过合同,载过两个倒霉蛋,最后被人塞进劳斯莱斯后备箱,这辈子也算值了。
我说车值不值不知道,人值就行。
她没接话,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我一半。
那天之后我再没骑过共享单车,但每次路过停车区,总会下意识看一眼车筐。
白色塑料袋、广告传单、空饮料瓶,什么都有。
就是没有牛皮纸信封。
有些东西错过就是错过了,骑错的车还能换回来,但有些路骑出去就回不了头。
生活这辆车,扫了码就得往前蹬,蹬不动也得蹬,因为后面的人还在等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