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远房表亲跟战友合伙开汽修厂战友管客户他管修车技术活

腊月二十四,我去老张汽修厂拿车。

老张是我远房表亲曹国伟的合伙人,汽修厂开了两年多了。

我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扯着嗓门喊:“国伟,你过来看看这辆大奔,发动机异响,我客户说了,必须你亲自上手,别人修他不放心。 ”
喊话的是老张,我表亲的战友,也是这汽修厂的招牌——对外管客户的那个。

曹国伟从一辆举起来的夏利底下滑出来,满手油污,脸上挂着笑:“行行行,等我手上这辆搞完。 ”
老张扔了根烟过去:“快点啊,客户等着呢,这可是大活,干好了以后他车队都送咱这修。 ”
曹国伟接过烟夹耳朵上没来得及点,又钻回车底下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会儿,心里头堵得慌。

他比两年前瘦了一圈,脸上褶子也多了,穿的那件蓝大褂都洗得发白了。

三年前曹国伟从部队转业回来,拿了十五万退伍费,加上老张投的二十万,合伙开了这家汽修厂。

曹国伟技术好,当了十八年汽车兵,什么车的毛病他听声音就知道。

老张人脉广,战友圈子里混得开。

两人一个管内一个管外,本来挺合适。

可两年过去,这合适不对劲了。

我走过去跟曹国伟打招呼。

他看见我,咧嘴笑笑,牙缝里还是那么黄,这两年抽烟凶了。

“伟哥,你这忙得过来不? ”
“还行还行。 ”他擦擦手,给那辆夏利拧螺丝,“就这一阵子忙,年底了嘛。 ”
这时候收银台那边,老张老婆翠兰的声音尖尖的:“国伟,前天换刹车片那辆捷达,车主说刹车还是有点软,你是不是没装好? ”
曹国伟抬起头,眉头拧了一下:“怎么可能,新的刹车片都得磨合两天,我跟车主说过了,踩两脚就好了。 ”
翠兰哼了一声:“人家说不舒服,让你再检查一下。 ”
“好好好,我明天看。 ”曹国伟说话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在旁边看得清楚,他那双修了十几年车的手,捏着扳手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修完夏利又修大奔,修完大奔又来了辆面包车,发动机抖得厉害。

曹国伟忙得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午饭就扒了两口盒饭。

我去镇上办事,下午三点多再过来,他还在那辆面包车底下躺着。

老张在办公室喝茶,跟前坐了个穿皮夹克的男人,听他说话那口气,是哪个单位车队的领导。

两人有说有笑,茶香从窗户飘出来。

“国伟,你过来一下。 ”老张喊了一嗓子。

曹国伟从车底下探出半个身子:“马上马上,这车节温阀卡死了,我换好就过来。 ”
五分钟以后他去了办公室,满手油也来不及洗。

我在旁边假装看车,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

“这是李队,他们单位二十几辆车,以后定点到咱这保养。 ”老张说。

李队上下打量曹国伟:“张总,这是你师傅? ”
“我战友,也是合伙人,技术一把好手。 ”老张笑道。

曹国伟伸出右手想跟李队握手,李队看他手上有油,皱了皱眉没伸手,只点点头:“那行,以后就麻烦师傅了。 ”
李队走后,曹国伟跟老张说话:“这单谈下来不容易吧? ”
老张往椅背上一靠:“还行,李队是我老连长的亲戚,这条路子我跑了三个月。 对了国伟,你看这二十几辆车定点维护,咱们给个什么价合适? ”
曹国伟想了想:“常规保养的话,成本价加上人工,一台车收150到200,不能再低了。 ”
“那哪行,”老张摇头,“李队说了,单位批的就是150一辆,多了不给。 咱得想办法把利润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比如用的机油差一点,反正他们也不懂。 ”
曹国伟愣了一下:“那不好吧? 万一车出问题怎么办? ”
“能出什么问题? 就一破桑塔纳,加好机油和加普通机油一个样。 ”老张不耐烦地摆摆手,“你就听我的,这事我办了十几年外勤了,心里有数。 ”
曹国伟张张嘴,最终没说什么。

我远远看着他那样子,突然想起二姑生前说过的话——国伟这孩子,实诚,太实诚了。

从当兵第一天起就这样,战友让他帮忙站岗他二话不说,让他帮忙洗衣服他也干。

可这世道,实诚人往往吃亏最多。

那天晚上我请曹国伟吃饭,就在汽修厂对面的小面馆。

他已经累得不想动了,两条胳膊端碗都打颤。

“伟哥,你现在一个月能拿多少? ”
他夹面条的筷子顿了顿:“工资加提成,好的时候六七千,不好四五千。 ”
我一听这数字差点站起来:“啥? 这厂子不是有你一半股份吗? 你就拿这个数? ”
“啥股份不股份的,都投在厂子里了。 ”曹国伟低头挑面条,“老张说得也对,流动现金得留着周转,到年底再分。 ”
“去年底分了多少? ”
他苦笑:“去年刨去房租、水电、设备、员工工资,剩了不到三万,我跟老张一人分了万把块。 ”
我就说:“那你这个活干的,钱没挣着,命快搭上了。 ”
曹国伟没吭声,一口一口往嘴里扒面条。

面馆里的电视放着新闻,说什么年底农民工讨薪的事。

他突然说了句:“有时候想想,我还不如去工地搬砖呢,搬多少挣多少,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
话说完他自己愣住了,好像这话不该说出来似的。

年三十那天晚上,我去曹国伟家拜年。

他家住在老小区的六楼,楼梯间的灯泡坏了也没人修,我摸黑上去的。

客厅里电视机开着,他老婆小慧在包饺子,两个孩子趴茶几上写作业。

曹国伟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瓶白酒,已经喝下去小半瓶。

“伟哥,过年好。 ”我递过去一箱牛奶。

他接过牛奶,冲我点点头,脸上看不出高兴。

小慧冲我笑笑:“来了啊,坐下吃饺子,刚出锅的。 ”
屋里暖气不热,我搓着手坐下。

电视里放着春晚,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可这屋里静得很。

我问小慧:“嫂子,孩子学习怎么样? ”
“老大还行,考了全班第八。 ”小慧说,“老二就愁人了,上次数学考了个43分,老师打电话让我去学校。 ”
曹国伟突然开口:“老二有套卷子要做,你给他辅导辅导。 ”
小慧愣了愣:“我哪会? 他那数学题我看都看不懂。 ”
“那你来辅导? ”曹国伟转过脸看我,眼神里头带着血丝,“我也不会啊。 ”
两个孩子抬起头看看爸爸,又低下头去写字。

小慧咬咬嘴唇,转身进厨房端饺子去了。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曹国伟送到楼下。

冷风刮着脸疼,他缩着脖子,掏出一根烟点上。

“伟哥,过完年有什么打算? ”
他吐了口烟:“接着干呗,还能干啥。 再说了,我要是不干了,这一家子人怎么办。 ”
我想开口劝他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正月里不该说这些丧气话。

过完年没多久,有天晚上小慧给我打电话,声音急得都快哭了:“你表哥到现在没回来,手机也打不通,你帮我找找。 ”
我赶紧开车去汽修厂,厂里的灯还亮着。

推门进去,曹国伟一个人坐在地上,背靠着一辆举起来的皮卡,手里攥着个酒瓶子,眼眶红红的。

“伟哥,咋了? ”
他抬起眼皮看看我,声音沙哑:“我听见老张跟他老婆说的话了。 ”
“啥话? ”
“他们说,说我除了修车啥也不会,让我多干点活是应该的。 他们还说要慢慢把我踢出去,厂子以后全是他们的。 ”
曹国伟苦笑着:“今天我修了一台宝马,光工时费就一千二,老张收的。 他给客户说这是进口发动机,修起来特别复杂,必须加急费。 其实就换个传感器,成本八十块,我二十分钟就搞好了。 他转手挣了一千一百二十。 这还不算,他还跟客户说我修得慢,得等两天。 客户急了,他又多要了两百加急费。 ”
他顿了顿:“这些我都不说什么,可他拿我当傻子骗。 ”
那天晚上我陪他喝到半夜。

他的手机响了好几回,是老张打来的,他没接。

过了两天,小慧又给我打电话,说曹国伟想跟老张重新谈分成,问我能不能帮着拿个主意。

我去的时候,曹国伟已经跟老张谈完了。

他脸色特别难看,手里捏着一份合同复印件,指节骨都白了。

原来老张在合伙之前就留了一手。

工商局那边注册的公司,法人是老张,股权结构上写的是老张占70%,曹国伟占30%。

当年曹国伟投的十五万,被写成了“技术入股折合现金”,老张投的二十万写的是“货币出资”。

“这合同你签字的时候没看? ”我问。

曹国伟愣了愣:“当时他说这都是格式合同,都一样。 ”
我拿过来一看,白纸黑字写着,30%的股权对应的分红模式是:税后利润的30%再乘以30%,也就是说,曹国伟实际上只占9%的分红权。

剩下70%在100%分红权里占91%。

这不等于曹国伟就是个高级打工的?

“伟哥,你知道这事不? ”
曹国伟声音都变了:“我哪里知道。 当时他拿给我签的时候,说有十几页,让我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字就行。 我还当他是战友,信得过他。 可这合同里夹了补充协议,我在部队待了十八年,哪懂这些弯弯绕绕? ”
他抬起眼睛看我,眼眶红得厉害:“我天天趴车底下修车,手上全是疤,一年到头没歇过几天。 儿子问我要一千多块补习费,我都拿不出来。 可老张去年换了一辆二十万的新车,今年他老婆又在县城买了套新房子。 他们说是贷款买的,可我还贷款还了十五年,背的利息我都能看出门道来。 ”
我仔细看了看那份合同,补充条款写得绕得很,绕来绕去就是为了掐曹国伟的咽喉。

这合同不是临时起草的,是找了专业律师弄的。

曹国伟说的“去部队待了十八年”就是吃了十八年的大锅饭,社会上的事,他根本不懂。

“伟哥,这合同上签字是你写的。 ”
他深吸一口气:“是我写的。 当时他说先签了再补章,我就签了。 后来章也盖上了,说工商局那边验过就行了。 ”
我把合同拍在他面前:“你这是被套路了。 ”
曹国伟低头不说话,两只手抖得厉害。

他从兜里掏出烟来,点了好几次才点上。

“那现在怎么办? ”他问我。

“你得跟他重新谈。 这个合同对你太不利了。 ”
可老张那边根本不给谈。

曹国伟去找他,他直接扔出一句话:“国伟,咱们是兄弟,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可以退出。 不过根据合同,公司运营期间不能随意撤股,要撤的话,得按上一年净利润的50%折算你的股份。 ”
曹国伟算了算,按去年分红的万把块,折算下来他只能拿五千块走人。

五千块。

他这两年没日没夜地干,一年修了几百台车,挣的工时费光一个人就够养三个修理工了。

到头来,他只能拿五千块走人。

厂里有个学徒工叫小马,干了半年多,有天私下跟曹国伟说:“曹师傅,我实话跟你说吧,来你这之前,我在别处干过半年。 那家店老板就是这操作,技术股签补充协议,分红权被稀释到百分之几,最后技术工干几年啥也落不着。 现在我师傅好几家都这么干。 ”
曹国伟听了,脸白得跟纸一样。

小马又说:“曹师傅,你手艺这么好,何必在这受这个气。 你出去单干,一个月挣两万不成问题。 可你在这,一个月拿五六千,还要听人家使唤。 你到底图啥? ”
这话问到点子上了。

曹国伟想了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

小慧问急了,他才说了实话。

小慧一听就哭了:“我就说当年别跟他合伙,你不听。 你说他是战友,信得过。 现在好了,把你卖了你还帮人数钱。 ”
“那我咋办,总不能去打官司吧? ”曹国伟说。

“为什么不能打? 他做初一你做十五,他做假合同,你还怕他不成? ”
曹国伟又犹豫了:“他是战友……”
“战友战友! 你当人家是战友,人家当你是冤大头! ”
第二天一早,曹国伟还没出门,老张就打来电话:“国伟,上次李队那二十几台车保养,你抓紧弄出来。 另外,我又接了个大活,镇上税务局的十台公车也要定点保养,你可得加把劲。 ”
曹国伟问我:“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
我说:“你得留个心眼,至少把他怎么对你的事,证据留下来。 以后万一翻脸也好说。 ”
曹国伟犹豫了很久,最后一拍桌子:“就这么干。 ”
他开始带录音笔上班,每次跟老张谈事都偷偷录下来。

可他录了两天,老张说话滴水不漏,什么“合作愉快”“一起发财”说得好听,真要追究起来,这些话都等于没说。

后来曹国伟换了个思路,他不再录对话,而是开始记一个账本。

从去年开业到现在,每一笔跟自己有关的维修记录、工时费、配件成本,全都对照老张给他的工资单核对。

这一核对,他发现了猫腻——老张每个月报的利润,跟实际流水差了一大截。

光去年11月,汽修厂流水就做到18万,刨去房租水电人工配件,至少还有五六万净利。

可老张只报了利润8000块,给了他2400块分红款。

“那剩下那些钱去哪了? ”我问。

曹国伟冷笑:“我也想知道。 我旁敲侧击问会计,会计说老张把一部分收入做成外账了,比如一些私人的维修不走公账,直接收现金入自己的口袋。 还有些配件,他让我从汽配城买便宜的,报账报贵的,差价全被他吞了。 ”
“那你能拿到证据吗? ”
曹国伟想了想:“我能拿到私账的记录。 厂里有监控,每天安装的监控会记录车牌和维修项目。 我只要把最近三个月的监控截图对比一下公账记录,差距就出来了。 可这个事我得小心,不能让老张发现。 ”
他开始利用每天修车间隙,偷着翻监控回放。

一天两台监控轮流看,看到晚上十二点,回家还要做报表。

一个星期过去,他手里已经有了一份证据清单:光上个月进厂私修的车就有23辆,按市场最低价算,少说有两万多的收入没入公账。

曹国伟拿着这些证据去找他当兵时一个战友,现在在县里开律师事务所。

战友看完材料,很直接地说:“国伟哥,你这个案子赢面很大。 第一,合伙合同里有欺诈成分;第二,他有挪用公司资金的行为;第三,还有账目造假。 只要咱们拿出去年整年的私账和公账对比,再加上你的录音和证人,他肯定输。 ”
曹国伟问:“那我要多少时间? ”
“最快三个月,最慢半年。 如果走程序,他要付出代价。 你只要坚持打,他肯定撑不住。 因为他心虚。 ”
曹国伟回去跟小慧说了,小慧直截了当:“打官司的钱我有。 咱俩存了三万多的装修款,能拿得出。 你要是真咽不下这口气,咱就跟他干到底。 ”
曹国伟咬咬牙:“行。 ”
第三天,曹国伟照常去厂里上班。

老张看出一点端倪,试探着问:“国伟,这几天你咋老往监控室跑? ”
曹国伟面不改色:“有几个车的维修记录我想查一下,怕记混了。 ”
老张点点头没再问,但曹国伟知道,时间不多了。

得在老张彻底警觉之前,把证据链补齐。

事情在三月中旬彻底爆发。

那天早上,曹国伟刚进厂,发现自己的工具箱被换了个位置,老张还让他去给一辆挂车换轮胎。

曹国伟当时就火了:“我是修发动机的,不是干轮胎的。 ”工友们都在忙,没人搭理他的反抗。

下午,小慧打电话到厂里,说儿子学校的老师打来电话,说儿子的学费欠了一个多月了,再不交就不让上了。

曹国伟挂断电话,坐在修理车间里闷声抽烟。

自从跟老张闹翻,他每个月就等着那点死工资,一分积蓄都攒不下,连儿子的学费都交不起了。

晚上收工前,老张当着所有员工的面说:“国伟,最近大家积极性都不高啊。 厂里生意不好,你也要多努力努力。 要不这样吧,以后你的工资也跟效益挂钩,干得少拿得少,你看行不行? ”
曹国伟当着几十号人的面,没说话。

等人都走了,他一个人在车间坐了两个小时。

空荡荡的修理车间里,除了工具台就是举升机,地上还有没收拾干净的油污。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儿子学校发的催费通知,又看了看自己满手的机油和茧子。

这家厂子,从选地址、装修、买设备、招工,前前后后都是他一手操持的。

可现在,他成了自己一手建起来的厂房里最廉价的一个工人。

第二天,曹国伟没去上班。

他打车去了县里的律师事务所。

三天后,老张收到了一张法院传票。

老张气疯了,打曹国伟电话劈头盖脸一顿骂:“你疯了? 咱们兄弟还值不值? 你非要把事情闹这么大? ”
曹国伟说:“兄弟? 你拿我当兄弟的时候,是一手拿刀一手拿糖。 现在我不干了,咱们就公事公办。 ”
老张声音越来越难听:“你想清楚,你这么做,以后在县城还怎么混? 你手艺再好,有谁会要你这种翻脸不认人的合作伙伴? ”
“我要不要脸,不是你说的算的。 ”曹国伟挂了电话。

没过几天,厂里几个学徒工,包括小马在内,陆续辞职了。

他们背着工具箱走的那天,曹国伟站在马路对面远远看着。

小马路过他身边时,递给他一个打火机:“曹师傅,你的手艺,我们在那学够了。 现在想去跟你干。 ”
曹国伟愣了半天,半晌才回过神来。

一个月后,法院开庭了。

曹国伟的律师把事情梳理得一清二楚:老张利用合同漏洞搞欺诈,长期侵占公司资产,损害合伙人利益。

法官当庭判定合伙合同部分无效,要求老张按实际出资比例重新分配公司资产,并赔偿曹国伟这两年被克扣的工资和分红,合计八万六千元。

宣判那天,老张脸色铁青地离开法庭。

曹国伟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判决下来以后,曹国伟跟小慧商量:“我想自己干。 ”
小慧看了看存折,咬了咬嘴唇:“开修理厂本金至少八万,咱拿不出。 ”
曹国伟说:“不用那么大。 先开个小店,租个二十平的店面,买个举升机,再买几样常用工具,两万块钱就能起步。 专修发动机,别的活不接。 ”
小慧点点头:“那你去干吧。 我把娘家给我陪嫁的那条金项链卖了,能凑个千把块。 ”
曹国伟看着她,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把脸别过去,手背在眼睛上擦了擦。

五月初,曹国伟的“国伟精修发动机”在县城老街开了张。

店面只有二十平米,连个招牌都是他自己拿刷子写的。

开业那天,前前后后来了一二十个以前的老主顾,都是听说了他的事,专门找上门来让他修的。

“曹师傅,你在这开张了,以后我车子的发动机就交给你了。 ”
“曹师傅,我那辆帕萨特,去了好几家店都说正时链条要换,要八千块。 你给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 ”
曹国伟一个个接过钥匙,脸上有了近几年从没见过的笑。

小马也来了,带着五个从老张那边出来的学徒工。

几个人站在那间小店面里,把工位占得满满当当。

小马说:“曹师傅,我们跟你干,不用开工资,你管饭就行。 ”
曹国伟看着这些年轻人,喉结滚了滚,最后只说了一句:“行,明天一早开工。 ”
生活回到正轨。

曹国伟每天早上六点半到店,晚上九点收工。

他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学徒们打下手,学东西快,人也实在。

活多的时候,一天能修四五台发动机,净利能到一两千。

他心里算了算,照这个干法,一年下来,不仅能把以前的亏空补上,还能攒点让孩子换个好学校的钱。

一个下雨天,老张突然出现在“国伟精修发动机”门口。

他穿着件皱巴巴的旧夹克,脸色灰败,头发也白了不少。

才几个月没见,他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国伟,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老张站在雨里,声音低得很。

曹国伟抬起头,手里的扳手没放下:“你说。 ”
“我那厂子,自从你走了以后,生意一落千丈。 你走的时候带走了小马他们,还带走了一批老主顾。 新招来的几个工人技术不行,客户投诉不断,现在一个月流水不到三万。 人工水电一付,基本就是亏。 银行那边贷款还不上,再这么下去,连本带利我就要倾家荡产了。 ”
老张吸了吸鼻子:“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你那十五万,能不能晚点还? 我现在实在拿不出来。 ”
曹国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满手的机油。

这个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现在站在雨里跟自己说这种话。

他沉默了几秒钟,最终只说了三个字:“该还的,一分不能少。 ”
老张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走进了雨里。

雨越下越大,老张的背影在雨中越来越模糊。

曹国伟站在店门口,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雨幕里,才转身回到店里。

小马递给他一块毛巾:“曹师傅,你那十五万,他真拿不出来你怎么弄? ”
曹国伟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他拿不出就卖厂子,卖房子,法院会强制执行。 我当过兵,我知道什么叫一码归一码。 ”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轻声说:“做人可以善良,但不能软弱。 善良是咱们自己的选择,软弱是把自己的命交给别人。 我那两年,就是太软了。 ”
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一声,是小慧发来的微信,是儿子在学校的照片,穿着校服,站在操场上笑得很开心。

下面一行字:“老师说这次月考进步了二十名,你儿子出息了。 ”
曹国伟看着手机屏幕,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蹲下身子,开始检查一辆老别克。

小马在旁边看着,说:“曹师傅,你说人跟人之间,为什么非要算计来算计去,好好合作不行吗? ”
曹国伟拧着螺丝,头也不抬:“人心隔肚皮。 你不算计人,不等于人不算计你。 以后你出去自己干,记住这条:跟谁合伙都别签补充协议,别随便签字,别等出事了你才发现合同里全是坑。 ”
小马点头,又问:“那你还信人不? ”
曹国伟手停了停,抬起头看了看外面还在下的雨,最后说了句:“信。 但要长记性地信。 ”
雨停了的时候,店里来了个中年人,开着辆面包车,发动机抖得像筛糠。

他在门口站住,看了看那块手写的牌匾,又看了看趴在车底下的曹国伟,问:“是曹师傅不? ”
曹国伟从车底下探出头:“是,发动机什么问题? ”
“我那车拉货的,这两天跑起来没劲,喘得厉害。 以前在老张那修的,修了好几次修不好。 有朋友介绍我来找你看看。 ”中年人递过来一支烟。

曹国伟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擦擦手接过车钥匙:“我看看。 ”
车推进店里,举升机慢慢升起。

曹国伟趴过去,拧开火花塞,看了看,又拔出一根旧了的正时皮带,挠了挠头发。

他脸上的表情,认真得跟当年在部队上修军车似的。

年轻人小马在旁边看热闹。

店里的收音机放着评书,讲的是隋唐演义里瓦岗寨的兄弟情义。

曹国伟听见了,大概觉得好笑,嘴角动了一下,但手底下的活没停。

有些错,犯一次就够了。

他修了二十年发动机,也终于学会了修理自己的脑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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