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一道一道划过陆泽川的脸。
他开车的姿势很标准,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背挺得笔直,像刚考出驾照那会儿一样。
我靠在副驾座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感觉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
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喉咙里每咽一口唾沫都像吞刀片。
早上出门量过体温,三十九度二,吃了片退烧药就跟着他出来跑这趟长途,去他老家给他妈过六十岁生日。
后座塞满了给他家里人带的礼品,光酒就四箱,还有两盒海参,一箱车厘子。
车厘子这个季节贵得很,一斤一百二,那一箱花了快八百块。
我说买少点意思一下就行,陆泽川说头一回带女朋友正式上门,不能小气。
钱从他卡里走的,我也没多说。
车厢里闷得慌,暖气打得很足,风吹在脸上干巴巴的发烫。
我伸手把出风口拨到一边,又去按座椅侧面的电动调节按钮。
那块皮子下面有电机的声音,刚动了一下,靠背才往后倒了一点点,陆泽川的右手就过来了,啪的一下按住我手腕。
他把我的手从按钮上掰开,说别动。
我愣了一下,嗓子疼得说不出话,就用眼睛看他。
他把我的手放回膝盖上,眼睛还盯着前面路面,嘴角平平的,语气跟交代一件很正常的事一样。
他说这车是念初惯的,座椅角度你忍忍,她个子矮,靠背调太往后她够不着前头,坐不踏实。
我脑子烧得嗡嗡响,半天才反应过来念初是谁。
高念初,他前女友,分手快两年了,但这车是他俩一块儿挑的一块儿买的,据说买车那会儿高念初刚拿驾照,腿短,坐进去够油门费劲,就把座椅往前挪了不少,靠背角度也调得特别直,说这样视野好有安全感。
之后这车再没别人开过,陆泽川自己也习惯那个姿势,就一直没调。
他买这辆二手凯美瑞花了八万三,开了三年多了,车里还留着高念初放的香薰,那种甜腻腻的水蜜桃味,冬天闻着更闷。
我没吭声,把靠背又掰回原来的位置,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
冷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哆嗦。
后车门拉开,我弯着腰坐进去,把中间那堆礼品盒往边上扒拉了一下,腾出块地方靠着。
后排座椅更窄,腿伸不直,我曲着膝盖侧躺下来,后脑勺垫着那箱车厘子,纸箱子硬邦邦的硌得慌。
陆泽川从内后视镜看了我一眼,说后排更不舒服,你还是坐前面吧。
我闭着眼没理他。
他也没再喊第二遍,车子重新发动,转速表指针跳了一下,又稳稳地落在那个数上。
一路上他没再说话。
我蜷在后座,盯着顶棚上那块灰扑扑的绒布,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他那句话。
念初惯的。
都分手两年了,他把车钥匙给我让我开去买菜的时候从来没提过这事。
我开过这车不下二十回,每次都觉得座椅别扭,腰那儿空一块,靠着难受,我以为是自己坐姿的问题,从来没往别处想。
现在知道了。
到他老家是晚上八点多。
他妈在门口迎,笑眯眯地接过我手里的东西,嘴上说人来就行还拿这么多。
我嗓子哑得厉害,喊了声阿姨好就没再多说。
陆泽川他妈端了碗姜汤给我,我喝完就进客房躺下了,被子裹得严严实实,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睡也睡不踏实。
半夜醒了两回,摸手机一看,没有陆泽川的消息。
他就睡隔壁屋,隔着一堵墙,连条微信都没发。
第二天早上起来,烧退了些,脑袋还是昏沉沉的。
陆泽川正跟他爸在客厅喝茶,看我出来,抬头说了句好点没。
我说嗯。
他就不问了,转头继续聊他爸的工作。
我坐在沙发边上,听他跟他爸聊退休金涨了多少,聊他表哥家孩子今年高考分数不够本科线,聊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今年开得稀稀拉拉的。
一句都没问我昨晚睡得怎么样,没问我嗓子还疼不疼。
他妈端了碗粥过来,放我面前,说姑娘脸色不太好,多吃点。
我低头喝粥,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里面还搁了红枣。
他妈又说了句,听泽川说你开车累着了,这年头路不好走,辛苦了。
我没抬头,说没累着。
心里想的是他跟他妈说的是开车累着了,不是发高烧。
吃完早饭陆泽川去院子里接电话,他爸进厨房了,客厅就剩我和他妈。
他妈拿抹布擦茶几,一边擦一边说你跟泽川处的还行吧,这孩子性子闷,有啥话不往外倒,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说挺好的。
他妈又说念初那姑娘前年还来过一回呢,那姑娘嘴甜,会来事,泽川妈长泽川妈短的叫,后来也不知道咋就分了。
我说嗯,听他说过。
我说完这句,他妈手顿了一下,抬头看我一眼,嘴上说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别往心里去。
然后就转身进厨房了。
我坐在那儿,茶几上那杯茶还冒着热气,陆泽川他爸的手机搁在沙发上,屏幕亮了一下,是他妈发来的微信,我瞥见半句话,别老提那些有的没的。
下午往回走的时候,我直接坐的后排。
陆泽川这次没说什么。
我裹着他妈给找出来的那件旧棉袄,靠着另一侧车门,车窗外头的树一排一排往后倒。
路过服务区的时候我下去买了瓶水,拧开盖子喝了半瓶,凉水灌进嗓子眼儿,疼得我直皱眉。
陆泽川也下了车,靠在车门上抽烟,看我过来,把烟掐了,说回去好好歇歇,别硬扛。
我说你把车卖了吧。
他愣了一下,烟头在脚底下碾了碾,说什么意思。
我说这车留着也没用,你开着总想起她,卖了换一辆,省得心里别扭。
他皱着眉看了我一会儿,嘴角动了动,说为这点事不值当的,都开了好几年了,卖也卖不了几个钱。
我没再往下接,拉开车门坐回去了。
他站了一会儿,也上了车,发动之后一路没吭声。
到家是下午四点多,他把车停进地下车库,我上楼收拾东西,把行李箱摊开在床上,一件一件往里叠衣服。
他跟着进来,靠在卧室门框上,说你不会真生气了吧。
我说没生气。
他说那车就是开着顺手,跟念初没关系,你别多想。
我拉上行李箱拉链,站起来看着他。
他下巴上冒了点青茬,衬衫领子翻着,右手插在裤兜里,那个站姿跟平时一模一样。
我说陆泽川,你三十一了,一辆车你都舍不得为女朋友调一下角度,那以后什么事你舍得。
他说那不是舍不得,是习惯。
我说习惯就是心里头还搁着。
他不说话了。
嘴巴抿成一条线,腮帮子那块肌肉紧了一下,转过去走到客厅沙发坐下,拿遥控器开了电视,体育频道,足球赛,解说的声音叽叽喳喳填满了整个屋子。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买菜回来,看见他坐在电脑前面,屏幕上挂着二手车交易平台。
他抬头看我一眼,说挂上去了,挂的六万五,有人还价六万二我没同意。
我拎着菜进厨房,把塑料袋解开,土豆拿出来搁水池里,听见他在外头又补了一句,卖就卖了吧,回头咱俩再挑辆新的。
我没应声。
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冲在土豆皮上,泥巴一块一块冲下来,打着旋儿流进下水口。
我关掉水,把土豆捞出来搁案板上,刀落下去的时候案板咚的一声。
过了大概三天,车卖出去了,六万三,买家是个小伙子,跟陆泽川在地下车库碰的头。
我当时在楼上,从阳台往下看,看见陆泽川把钥匙递过去,对方绕着车转了两圈,打开前门坐进去试了试座椅,手在那块调节按钮上按了一下,靠背往后倒了一点,又往前掰回来。
陆泽川站边上看着,双手叉着腰,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车开走之后他上楼来,在玄关换了拖鞋,走过来说卖了,买家挺痛快,当场转的账。
我说嗯,那再找辆新的。
他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摸了摸后脖子,说这周末去车市看看,你有什么要求没。
我说自动挡就行,别的你定。
他说那座椅角度按你舒服的来。
我说行。
他说这就翻篇了哈。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
我嘴上说行,但心里比谁都清楚,翻篇的不是那辆车。
他愿意卖车,说明他知道那件事伤着我了,他想用这个动作把事儿抹平。
可他要真知道伤在哪儿,就不用等到我提才去卖。
那车在我面前停了快一年,我开过多少回,他从来没觉得哪里不对。
一个前女友的座椅角度能让他记得三年,我发着高烧蜷在后排一整个晚上,他第二天早上连句嗓子还疼不疼都没问。
这不是一辆车的事。
卖车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沙发上翻手机,翻到相册里一张照片,上个月我俩去超市买菜,我坐在那辆凯美瑞的副驾上拍的,镜头对着窗外,什么都看不见,就是一截车门框和灰蒙蒙的天。
那会儿我还在想这车哪都好就是座椅不得劲,腰后面空空的,垫个靠枕又太厚。
原来是替别人扛的。
我把那张照片删了。
周末我没跟他去车市。
他早上起来问我走不走,我说头疼,不去了。
他站门口瞅了我两眼,说那我自己去看,有合适的拍照给你。
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下来,隔壁装修的电钻声嗡嗡地响,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块墙皮角落有点发霉,深灰色的一小片,从过年那会儿就有了。
我早该把它铲了重刷的,一直拖着,拖到这会儿霉斑越来越大。
陆泽川下午回来的时候提了两盒草莓,放茶几上说看着新鲜就买了。
我坐在沙发上剥橘子,他说车看了一辆,白色的轩逸,开了两年,要价七万八,还能谈。
我说你定。
他坐我旁边,拿了个草莓咬了一口,说别老说让我定,你也说说想法。
我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他把草莓放回去,手在膝盖上搓了搓,说你是不是还生那天气。
我说没生气。
他说你嘴上说没生气,可这几天你跟我说话都不一样了。
我把橘子皮搁桌上,站起来去厨房洗手,水声很大。
他在客厅喊了一句,姜敏你到底想怎么样,车我都卖了你还想怎么着。
我关了水龙头,手湿淋淋地攥着,走回客厅站在他面前。
我说陆泽川,你卖车你委屈是不是。
他靠着沙发背,下巴抬着看我,眼睛里头有点恼。
他说委屈谈不上,就是觉得你为这点事没必要。
我说你觉得是这点事。
我三十九度二,你连个座椅都不让我调。
前女友的坐姿习惯在你那儿是规矩,我发烧在你那儿是矫情。
他嘴巴张了一下,没出声。
我说你这几天有没有想过问问我那天晚上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裹着棉袄在后排躺了一路,你连头都没回一次。
他低下头,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膝盖中间,指关节攥得有点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当时以为你就是有点感冒,没想那么严重。
我说你没想那么严重,是因为你压根儿没想我。
屋里安静了。
电钻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楼下有小孩在哭,哭声细细的,隔着窗户传进来,飘了一会儿也没了。
陆泽川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他说那车我卖了,以后不提念初了,咱俩好好过行不行。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我转身回卧室把门关上了。
门锁咔哒一声,他在外头也没敲。
那晚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他妈说的那句嘴甜会来事,想他按着我手说不让调的时候那个理所当然的语气,想自己蜷在后排看着顶棚的时候车窗外面一闪一闪的路灯。
想着想着我突然想起来一个细节,卖车那天那个小伙子试座椅的时候,把靠背往后调了一大截,我当时在阳台上看着,忽然意识到那辆车的主驾座椅其实可以调得很靠后。
陆泽川个子一米七八,他开车的时候腿伸得开开的,那座椅早就被他调过他合适的位置了。
高念初那个所谓够不着油门的角度,他早就不用了。
只有副驾那块,一直留着她调过的角度。
这么多年,他改了自己那边的,但把她那边原封不动地供着。
就跟我从来没坐过一样。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收拾了几件衣服装进包里,把钥匙搁在玄关鞋柜上。
陆泽川在卫生间刷牙,满嘴泡沫地跑出来,说你上哪儿去。
我说回我妈那住两天。
他漱了口,拿毛巾擦了把脸,说你又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就是回去看看她。
他没拦我。
我换鞋的时候他站在客厅中间,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手捏着那条毛巾,说你下午回来吗。
我说再说。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叹了口气。
楼道里声控灯亮起来,我往下走,脚步声一阶一阶地响。
外面出太阳了,照在小区那排樟树上,叶子绿得发亮。
我去公交站等车,旁边站了个老太太,拎着购物车,里头塞着两棵大白菜和一把葱。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脸色不大好,是不是没睡好。
我说嗯,有点失眠。
老太太说年轻人别熬夜,身体要紧。
我说知道了,谢谢姨。
车来了我上去,刷卡的时候滴的一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户上还贴着清明那会儿的广告纸撕了一半,留着一个角,上面印着青团俩字。
车子开起来之后两边的楼往后挪,有一栋楼的阳台上晾着红被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我掏出手机给陆泽川发了条微信,就说了一句话。
车卖了,但咱俩没以后了。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塞回兜里,靠着椅背看着前头。
公交车拐了个弯,阳光从另一侧窗户照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有些座椅可以调,但有些人心里的位置,从来就没腾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