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王德顺五十三了,给老板开车开到第五个年头。
说出去也算份正经活。
每天早上六点半到槐安巷口等着,把车擦一遍,后视镜调得正正的,后座靠枕拍松。
老板下楼,他接过公文包放进后座,拉开后车门,关好,绕回驾驶座。
五年了,这套动作闭着眼都错不了。
老板话不多。
上了车就看手机,偶尔接电话压着声音说两句。
王德顺也不吭声,把收音机调到新闻频道,音量拧到刚好能听见又不吵人的程度。
后座的人要是想听能听清,不想听就当背景音。
车里总有股淡淡的柠檬味,是老板放的香薰。
王德顺第一次闻着觉得冲,现在闻不到了。
这天开到半路,等红灯的时候老板忽然开口:老王,下个月十六号,小芸结婚。
王德顺着实愣了一下。
他没见过老板的女儿几回。
那姑娘念完大学就去外地工作了,逢年过节难得回来一趟。
偶尔在小区门口碰见,也就点点头叫声王叔,声音轻轻的,跟她爸一样话少。
日子定啦。王德顺应了一声,不知道该多问什么。
老板把窗户摇下来一点,风吹进来,车里的柠檬味淡了些。
到时候你也来吧。酒店那边停车位紧,你帮着招呼一下。
行。王德顺点点头。
绿灯亮了,他没再说什么。
后座也安静了,老板又拿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拉着,也不知道看什么。
王德顺忽然想起来,自己后备箱里有半瓶玻璃水没用完。
待会儿回去了得记得带上楼,别放车里捂坏了。
然后他又觉得这念头来得莫名其妙。
到了公司楼下,老板下车,王德顺从后座拎出公文包递过去。
老板接过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那天的车别开这辆。你把你那辆洗洗,开过来就行。
说完就走了。
王德顺站在车旁边,车门还敞着,冷气往外跑。
他把车门关上,摁了锁车键,车灯闪了两下。
自己那辆破捷达,三年没洗过了。
02.
接下来那半个月,王德顺每次出车都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
他记性一向不好,老婆总说他脑子里装了个漏勺。
家里要买什么、水电费交没交、上周答应的事,转头就忘。
这些年全靠手机备忘录活着。
但这回不一样。
他知道自己没忘,是想多了。
老板让他开自己车去婚礼,没说别的。
他把捷达开到洗车店,花八十块做了个精洗。
洗车的小伙子从后备箱缝里抠出一堆枯树叶,又从座椅底下吸出一层灰。
叔,你这车几年没洗了?
三年。
小伙子笑了一声,继续擦。
洗完车那天晚上,王德顺把车停在楼下,上楼之前回头看了好几眼。
白色的捷达,洗干净了也看得出来年纪,漆面有些地方已经泛黄了。
但至少不寒碜。
他老婆问他怎么了,站窗户口往下看半天。
没事,看看车锁没锁。
你那破车谁偷。
婚礼前一天,王德顺把捷达开到了老板住的小区。
老板让他提前过来试试路线,从小区到酒店走哪条路快,哪个路口容易堵,都摸一遍。
他跑了两趟。
第一趟用了四十分钟,第二趟换了条路,三十二分钟。
回去的时候在小区门口碰见了老板的女儿。
她刚从出租车上下来,拎着两个大袋子,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看见王德顺,愣了一下,然后冲他笑笑。
王叔。
哎。王德顺也愣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恭喜,总觉得隔着什么。
回来啦。
嗯,昨天到的。明天就辛苦您了。
不辛苦。恭喜你。
她笑了笑,拎着袋子往楼里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像是想说什么,被袋子坠得肩膀歪着,也没说出口,又转回去了。
王德顺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她进了单元门,门禁啪嗒一声合上。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也不知道她嫁的是谁,干什么的,以后住哪儿。
五年了,他连这姑娘全名叫什么都不太确定。
03.
婚礼当天,王德顺六点就到了酒店。
他把捷达停在停车场最角落,没占正面的车位。
今天来的好车多,他这辆白捷达混在里面,跟一桌子红烧肉里搁了盘咸菜似的。
客人陆陆续续来,王德顺站在门口,帮着指路。
停车场其实不小,但架不住车多,来得晚的就只能往路边停。
他把那些车一辆一辆引过去,来回走了不知道多少趟。
有个中年男人开着一辆黑色越野车过来,摇下车窗问:师傅,还有位置吗?
有的有的,往里走,左拐,最里面那排。
能停吗?
能停,我给你看着。
开越野车的男人冲他点点头,开进去了。
王德顺跟在后面走了一段,看他停得有点歪,也没说什么,自己站旁边给他看着,等他停好。
那人下车,递了根烟过来。
不会,谢谢。王德顺摆摆手。
辛苦了师傅。
不辛苦。
十一点多,仪式快开始了,停车场慢慢安静下来。
王德顺站在酒店侧门的廊檐下面,拿袖子擦了把汗。
十月的天不算热,但他走了俩小时,后背湿了一片。
他往里看了两眼。
宴会厅门口站着新郎新娘,还有两边家长。
老板穿着件深色的西装,站得笔直,脸上难得有点笑意。
那样的笑他没见过。
五年了,一次没见过。
王德顺收回目光,往旁边挪了挪,尽量不挡着迎宾的人。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屏幕上弹出来几条群里发的消息,他没点开,又把手机揣回去了。
新郎新娘进去之后,门口的人少了。
几个迟到的客人急匆匆往里赶,王德顺侧身让开,说了句里面请。
他准备去把停车场的标志牌收一下,刚走出去两步,就听见后面有人喊他。
王叔——
声音轻,带着点喘。
他回头,新娘子从侧门跑出来了。
婚纱裙摆提在手里,头发盘得很高,有几绺碎发掉下来,贴在耳朵边上。
脸上的妆还在,嘴唇红红的,跑得有点急,额头亮晶晶的。
她手里攥着个红色的小纱袋。
04.
怎么跑出来了。王德顺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新娘子在他面前站住,喘了两下,把手里的红色纱袋塞过来。
给您喜糖。
王德顺接过来,手指碰到纱袋,里面的糖块硬硬的。
袋子口系着金线,打了个蝴蝶结,一看就是新娘这边的喜糖,比桌上摆的那种精致得多。
谢谢,谢谢。他把喜糖攥在手里,觉得手心有点湿,也不知道是自己的汗还是袋子上的。
新娘子没走,站在那里,另一只手还提着裙摆,手指头捏着白纱,捏得很紧。
王叔。
她又叫了一声。
王德顺看着她,等着她说话。
她嘴唇动了动,眼睛往旁边扫了一下,像是在想措辞。
我爸那个人吧,不太会说话。她笑了一下,声音放得很低,带着点不好意思,他这些年,麻烦您的地方多了。
不麻烦,这是我该做的。王德顺赶紧接话。
新娘子摇摇头,不是否定的那种摇,是您听我说完的那种。
他以前从来没让司机参加过家里的事。她顿了顿,把掉下来的碎发往耳朵后面别了一下,您是头一个。
王德顺没接话。
他捏着手里的喜糖袋子,金线硌在虎口上,有点痒。
我小时候他特别忙,家长会都去不了几回。后来我出去上学了,回来了他也不太知道怎么跟我聊天。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不是茫然的那种看,像是想把这些话放轻一点。
这些年他在车上,应该挺闷的吧。您多担待。
没有的事。王德顺觉得嗓子有点干,老板人好。
新娘子转过脸来看着他,笑了一下。
化妆师给她涂的眼影是淡粉色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那就好。这糖您拿着吃。得空了也替我谢谢王婶。
王德顺愣住了。
他老婆的事,他从来没跟老板提过。
车上很少聊闲篇,偶尔说两句也是今天路况不好或者轮胎要换了。
他老婆叫什么、做什么的、多大年纪,他一个字都没说过。
你……认识我家里那位?他问得有点磕巴。
不认识。新娘子摇摇头,把裙摆放下来,白纱垂到地上,沾了点灰,就是觉得,您这样的人,家里肯定有人等。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往宴会厅跑回去了。
裙摆拖在后面,她跑了两步又提起来,踩着高跟鞋,跑得不快,小心翼翼的样子。
王德顺站在廊檐下面,手里的喜糖袋子被捏得有点变形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红袋子,金线,蝴蝶结打得很认真,不像随手塞的。
05.
他把喜糖揣进兜里,又掏出来看。
袋子底下除了糖,还有什么东西硬硬的。
他隔着纱袋捏了一下,没捏出来,把袋口的金线解开,往里看了看。
一个钥匙扣。
很小,金属的,上面挂着个小小的皮质挂件,像个方向盘。
王德顺把钥匙扣倒出来摊在手心里,看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来了。
大概三年前,他开车送老板去机场。
路上堵在高架桥上,老板破天荒地开口跟他闲聊了两句。
老王,你在公司也干了两年了?
嗯,到这个月正好两年。
辛苦你了。
不辛苦。
然后堵车还堵着,老板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尾灯照进来,车里红红的一片。
安静了好一会儿,老板又开口了,问得没头没脑的。
你平时回去都几点?
不一定,看您这边忙到什么时候。
那也挺晚的。
习惯了。
那次之后,老板车里多了个保温杯。
每天早上出车的时候,保温杯已经灌好了热水,搁在后座杯架里。
王德顺一开始以为是老板自己喝的,后来发现老板从来不碰那个杯子。
有一回他实在渴了,问了一句:老板,后面那水我能喝一口吗?
老板在后座看手机,头都没抬。
那不是给你喝的,是给我泡茶用的。
王德顺就没再问过。
那个保温杯一直在后座,有时候早上他开车门发现杯子没洗,就拿回家让老婆洗干净,第二天再放回去。
现在想起来,那个保温杯里一直是白开水,从来没泡过茶叶。
他捏着手里的钥匙扣,皮质的小方向盘磨得挺光滑。
他翻过来看背面,刻了两个字。
顺遂。
王德顺把钥匙扣攥在手心里,金属慢慢变热了。
他把喜糖重新系好,钥匙扣塞回去,拉上拉链兜。
手从兜里拿出来的时候,带出来半张揉皱的纸巾。
他想起那天从洗车店出来,擦车的小伙子跟他说,后座脚垫下面压着个东西,问他怎么处理。
什么东西?
一个纸袋子,不知道装了啥。
放着吧。
后来他就忘了。
现在他站在酒店廊檐下面,忽然想去看看那个纸袋子里装了什么。
但他没动,眼前是宴席散场后慢慢往外走的客人。
老板站在宴会厅门口送客,西装笔挺,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脸。
看见王德顺,点了点头。
王德顺也点了点头。
隔着半个大堂的距离,中间人来人往。
06.
婚礼之后第三天,王德顺照常六点半到槐安巷口。
他把车擦了一遍,后视镜调好,后座靠枕拍松。
然后他绕到后座,弯腰看了一眼脚垫下面。
纸袋子还在,被脚垫压得平平的,封口贴着透明胶带。
他撕开胶带,往里看了一眼。
茶盒。
就是超市里卖的那种普通茶叶,铁观音,七八十一盒。
盒子上贴了个便利贴,写了几个字。
老王,这茶不错。
字是老板的,王德顺认得。
五年来他看过无数次老板在文件上签字的笔迹,撇捺工整,一笔一划。
他把茶盒拿出来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了,把脚垫铺好。
老板下楼了,拉开后车门坐进去,公文包搁在旁边。
王德顺关好门,绕回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里柠檬味淡了一点,香薰快用完了。
今天走槐中路还是槐北路?王德顺问。
槐中吧。
收音机打开,新闻频道正在播今天的气温。
王德顺把音量拧到第三格,挂挡起步。
开出去两条街,后座忽然开口了。
小芸非要给你塞喜糖,没耽误你吃饭吧。
没有没有,我吃了的。王德顺说。
那就好。
又安静了。
车子过了两个路口,收音机里的主播开始播本地新闻。
王德顺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
老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也不知道睡着没有。
他收回目光,把方向盘握紧了一点,觉得手心有什么东西硌着。
是那个钥匙扣,他今早从旧钥匙扣上换下来,挂上车钥匙了。
车往前开着。
槐安巷的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有几片落在前挡风玻璃上,被风吹走,又落下来。
后座传来闷闷的一声咳嗽,王德顺把手伸向空调旋钮,想了想,又缩回来。
先让车里安静着吧,等过了这个路口再调。
反正路还长。
后来那盒茶叶王德顺喝了大半年。
每次泡的时候他老婆都说,你这茶叶放多久了,都陈了。
他说没陈,就是这个味儿。
有一天他端着茶杯站在厨房窗口往下看,楼下那辆白捷达安安静静停在梧桐树下面,雨刮器上夹了片树叶,他忽然想,明天得把后座的保温杯洗了。
那杯子他不知道该不该用了,但洗还是要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