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大连车主徐先生花费31万多元购买的蔚来ES8,提车仅7天、行驶300多公里,中控屏便弹出了“空气悬架故障”的警报。经售后工程师远程读取故障代码后确认并非误报,车辆需拖至维修中心拆开底盘更换相关部件。故障发生后,车子后部两个空气悬架升起后无法复原,导致车头下沉。徐先生难以接受一辆刚开了一周的新车就要经历“核心部位大修”的事实,要求换车,但现行汽车三包规定中,退换条件并不包含空气悬架质量问题。在媒体介入后,蔚来方面回应称“已制定解决方案,并和用户达成了一致”,最终车辆修好,双方和解。
从表面看,这是一起典型的售后纠纷得到了妥善解决。但若细究蔚来的回应方式、处理流程和事件背后的信息缺失,会发现这起看似无害的“个案”,或许折射出更深层的品牌危机。
面对媒体质询,蔚来的官方回复可以拆解为三个关键句:“已第一时间跟进处理”“已制定解决方案”“和用户达成了一致”。这三句话构成了一个典型的“结果导向”话术闭环——强调响应速度,暗示方案存在,公布结局圆满。但仔细推敲,这三句话几乎回避了所有实质性问题。
“已第一时间跟进处理”,只说明了响应及时性,却未披露后台读取的故障代码具体指向什么,检测结论是什么。徐先生最初联系销售人员时,对方甚至推测“可能是车辆自检误触发”,直到反复重启无效、工程师远程读码后才建议拖车送修——这意味着即便是售后内部,对于故障的判断也存在“先用话术安抚”的倾向。
“已制定解决方案”,方案内容是什么?是免费更换部件、延长质保、还是额外的补偿?公众无从知晓。而从徐先生的叙述来看,蔚来的补偿方案经历了从“免费修车加2万积分”,到“升级无忧包”,再到“一次性补偿5万积分”的多轮变化。这种方案的“加码”过程,本身就暴露了企业在类似问题上缺乏统一、透明的处理标准。
“双方达成一致”,这句话听起来圆满,但和解的具体条件是什么?是否涉及要求车主签署保密协议或放弃进一步追责的权利?这些信息均未公开。在汽车行业,这类“秘密和解”的操作并不少见,但其副作用是:公众无法判断这究竟是一次个案的“特事特办”,还是基于故障原因的合理赔偿,更无从得知同类问题的车主是否也能获得同等待遇。
蔚来通过这场“文字游戏”,成功将公众注意力从“故障原因是什么”转移到了“问题已经解决”上。但三个最核心的问题被刻意绕开了:故障根源是零部件质量、装配工艺还是设计缺陷?同批次车辆是否存在相同隐患?未来如何避免类似问题重复发生?
徐先生遭遇的空气悬架故障,在蔚来产品序列中并非孤例。他在社交平台搜索时发现,有其他ES8车主反映提车一个月左右也遇到了相同的空气悬架报障。而范围扩大至其他车型,问题更加密集。
蔚来ET7的空气悬架异响投诉在过去一年显著上升。根据黑猫投诉等平台的记录,2024款及后续版本的ET7在低速通过减速带、坑洼路面或原地打方向时,底盘会传出“咯噔”“哒哒”或“咕噜”类异响。有车主反映,四次维修分别更换了游丝、转向模块及轴承,但问题反复复发。而蔚来多地体验中心在个案回应中,多以“部分机械声响属系统正常工作音”为由否认存在系统性缺陷。
在蔚来ES6的案例中,有车主反映车辆行驶五年九万多公里后出现底盘异响,售后检查确认为空气悬挂顶胶套老化,仅需1400元更换胶套。然而维修人员在拆卸过程中因技术原因无法拆下,最终给出的方案竟是更换两根空气悬挂总成,总价近3万元——车主质疑这是“小毛病大修”,且售后只提供这一种解决方案。
梳理这些案例,可以识别出蔚来应对空气悬架相关投诉的常见模式:优先通过服务团队与车主一对一沟通,将问题定性为“偶发故障”而非批次性通病,争取私下和解;对媒体统一回复“已妥善处理”,不提供技术细节和故障归因;即便有同类问题反复出现,也避免公开发布技术说明或主动召回。
这种“个案化”处理的短期效果显而易见——单次纠纷被快速平息,舆情热度难以扩散。但长期来看,每一次“和解”都在消耗品牌积累的信任资产。当越来越多的车主在社交平台上说出“原来不止我一个”时,这种处理模式的反噬效应就会开始显现。
与蔚来的“个案化”处理形成对比的,是部分车企在面对类似问题时更为透明的应对方式。
2022年,理想L9试驾车在重庆因以90公里/小时的速度冲过超过20厘米的深坑,导致空气悬架缓冲环破损。理想汽车第一时间发布说明,承认“试制版缓冲环在遇到大冲击工况会偶发失效”,并披露量产版的缓冲环强度是试制版的2.5倍,同时说明了失效的工程原因和应对措施。尽管事件同样引发舆论关注,但因其主动披露技术细节,反而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外界的猜测和不信任。
2022年初,奔驰因空气悬架压缩机泄压阀可能因腐蚀产生卡滞,存在安全隐患,向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备案了召回计划,为385辆安装有空气悬架的C级、E级车辆免费更换改进后的空气悬架压缩机。这种主动召回虽然短期内会产生成本,但对于品牌信誉的维护作用不可忽视。
而2026年7月,小鹏X9在重庆出现多起空气悬架高温条件下漏气塌陷的集中投诉。小鹏客服给出的解释是“炎热天气下空悬频繁调节,压缩机可能进入热保护状态”。但值得注意的是,同样的故障在2025年夏季就已出现过,当时小鹏选择推送OTA优化底盘调节逻辑,而时隔一年同款故障再次高发——这恰恰说明,仅靠软件修补而不直面硬件问题的策略,终究无法根治痛点。
蔚来选择“个案处理”而非公开说明或主动召回,可能出于多重考虑:一是担心公开承认通病会被解读为“产品缺陷”,进而影响ES8等主力车型的销量;二是公开召回涉及更高的公关成本和赔偿支出,在蔚来仍处于亏损、力求降本增效的阶段,这种隐性成本不可忽略;三是蔚来自2018年ES8首开先河全系标配空气悬架以来,一直将空悬作为高端配置标签,公开承认问题可能削弱这一品牌标签的说服力。
但潜在风险同样明显:这种“选择性透明”可能导致车主群体加速分化。已经出现问题的老车主张望后续处理,尚未遇到故障的车主暗自担忧,潜在消费者则可能在社交媒体上看到大量投诉后选择观望。
蔚来一直标榜“用户企业”的品牌理念,强调“从用户利益出发”,并建立了包括NIO House、专属服务群、无忧包等在内的高成本服务体系。2024年,蔚来首次公布了全生命周期质量体系“ATQ”,宣称要实现产品从定义、设计、研发、制造到使用每一阶段的充分受控管理。
然而,当一台提车仅7天的ES8出现核心底盘部件故障时,蔚来的应对方式却与企业宣扬的“用户至上”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反差。消费者看到的是:补偿方案来回变动、积分补偿被质疑实用性有限、故障原因始终未公开、同类问题缺乏统一处理标准。当售后人员在部分ET7异响案例中回复“属正常工作音”,或对ES6空气悬架故障给出“只能更换总成”的单一维修路径时,“用户企业”的人设与车主实际遭遇之间的裂缝,正在悄然扩大。
蔚来在2024年内部信中曾自我反思:“我们的综合表现没有达到预期目标,有很多需要总结和反思的教训。”李斌本人也承认公司存在“业务理解不深入”“管理不细致”造成的资源浪费。但质量管理的短板,往往更多体现在那些没有进入台面的“小问题”上——一台车的空气悬架坏了,可以被当作个案处理;十台、一百台同类故障被分别“搞定”了,外界也未必知晓。这种“静默式维修”固然能维持表面的风平浪静,但对供应链管理的深层拷问却被搁置了。
蔚来的空气悬架系统经历了从国际供应商到国内供应商的切换,2022年ET7首次采用了国产供应商保隆科技的产品。在供应链成本压力持续攀升、车企价格战愈演愈烈的背景下,零部件质量的稳定性和一致性显得尤为关键。有数据显示,空气悬架的故障率通常在2年后开始上升,5至6年达到更换高峰。这意味着,目前正处于快速交付期的蔚来车型,其空悬系统的长期可靠性还需要时间来检验。而如果早期问题的根源是零部件设计或工艺瑕疵,那么随着车辆行驶里程的增加和车龄的增长,更多故障案例的出现或许只是时间问题。
一次空气悬架故障,对蔚来而言或许只是售后体系中的一个微小涟漪。但当每一次“和解”都在消耗公众对品牌透明度的期待,当每一次“个案处理”都在回避对产品本身的追问,涟漪便可能汇聚成浪。品牌危机从来不是来自一次故障,而是来自应对故障时暴露出的不自信和不坦诚。和解不等于问题消失,沉默不等于安全。蔚来需要向用户和公众回答的不只是“解决了”,更是“为什么坏”和“怎么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