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新车发布会,大屏幕上要是没标个“几百万公里测试”,都不好意思跟同行打招呼。极寒冰原上的漂移、滚烫荒漠里的飞沙、高原缺氧地带的攀爬,各种宣传片拍得那叫一个热闹。
大家看着这些天文数字,心里其实直打鼓:这些公里数,到底是在实验室的滚筒上闭眼“刷”出来的,还是在风吹雨淋的真实马路上一寸寸“磨”出来的?
造车的节奏越来越快,一年半载就能鼓捣出一台新车上市。在这种大环境下,花大把时间去跑实景路测,反倒成了一件吃力不讨好的稀罕事。
就在这种追求速度的行业风气里,有一支队伍却在跟自己死磕,进行着一场扎根地面的整车实测。
西藏阿里,海拔5380米。这片荒原安静得让人耳朵发疼,低气压、缺氧、极寒是这里的常态。
一台挂着测试牌照的小米澎程测试车停在路边,发动机点火的瞬间,增程器的转速突然出现了一阵很不正常的抖动。
陈赛虎眼睛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脸色平静。
他在整车研发验证这个行当里摸爬滚打了18年,现在是小米汽车测试验证部的掌门人,私底下大家都管他叫“虎哥”。他常年带着队伍在全国最恶劣的路上扎营,最清楚真实世界的道路有多刁钻,根本不是实验室那几台高科技仪器能完全模拟出来的。
“实验室里能摸出大体规律,能解决99%的常规问题,但它算不出大自然里的突发状况和那些看不见的极限。一辆车到底耐不耐用,必须去真实的环境里去遭罪、去打磨。”
看着手里的故障数据,陈赛虎和他的团队面临着两个选择。
第一种是走大家都在走的聪明路:把数据打包,联网发回北京总部。靠着高大上的仿真系统和台架模型,可能只要一两天就能把故障重现,连夜做个升级方案,再发回车上试几天,没再报错就算大功告成。
第二种则是走一条费时费力的笨路:用最快速度做完第一步的修复后,团队继续钉在阿里无人区,把更多的测试车开进更深处的烂路,在稀薄的空气和极端的低温里一遍遍折腾,直到确认这个毛病彻底断根,且没有引出其他并发症。
陈赛虎带着团队直接奔着第二条路去了。
“整个行业都在疯狂踩油门,但总得有人负责踩刹车。” 用户的安全不能指望电脑屏幕上的数字换算,那是拿人命开玩笑,必须靠轮子一公里一公里地趟出来。
行业里有些不同的声音,觉得天天往外跑实景测试,是因为自家的仿真模拟技术不够先进。面对这种质疑,陈赛虎倒是一点都不藏着掖着。
“仿真模拟技术非常重要。正因为我们在实验室里把仿真、台架测试做得足够透彻,常规的毛病在家里就解决干净了,我们才有精力跑到外面,专门去堵那剩下1%最难抓的‘Bug’。” 目前小米的模拟测试水平已经向行业天花板看齐,标准的工况在电脑里早就测得明明白白。
在小米测试团队的逻辑里,这两者不是二选一的关系。基础毛病交给电脑,藏在极端天气、烂路、怪异驾驶习惯里的隐患,只能靠人眼和车轮去抓。
这种执念,得追溯到2023年初小米澎程项目刚立项的时候。那时候团队天天在开会琢磨一个问题:“怎么才能做出一台让用户开着心里踏实的汽车?”
路测成了给这个问题写答案的最好方式。从2024年10月第一辆澎程测试车开出大门,一直到2026年6月30日,整整经历了600多天,跨越了两个冬天和两个夏天。车队跑遍了全国31个省市自治区的194座城市,路试里程累计达到了428万公里。
这428万公里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用公式折算出来的,是测试员们握着方向盘,真刀真枪在路上滚出来的。而且这个数字每天都在变大,因为路测车队到现在还没停下脚步。
网友们给小米这套做法起了个外号,叫「古法路测」。经常有路人在荒郊野外偶遇贴着黑白贴纸的测试车,大夏天的在火炉吐鲁番暴晒,大冬天的在牙克石刨雪。大家一边调侃“这年头居然还有人用这么原始的办法测车”,一边在心里给这种踏实劲点了个赞。
在这个把“百万公里”当成广告词的时代,光看数字已经没多大意义了。在陈赛虎看来,怎么跑的比跑了多少重要得多。
“如果只是为了刷数字,把车扔在平坦的高速公路上跑个两千万公里,累死也找不出用户在日常生活中会踩到的坑。”
大家的测试大纲差不太多,拉开差距的其实是测试车的数量、在极端环境里待的时间,以及有没有主动往复杂恶劣的路况里扎。
现在的造车项目周期都在缩短,资金也在分散,很多时候测试能省则省,只要踩着及格线过关就行。小米敢在澎程一个项目上砸进这么多的资源和车队,就是为了把故障率压到无限接近于零。
小米澎程路测的原则很明确:哪里路破走哪里,怎么容易坏怎么开。
普通的沥青路他们很少走,车队专门往乡下的黄泥路、坑洼不平的国道、石子满地飞的山路以及施工工地上钻。同时还要挑着暴雨天、桑拿天、高原缺氧环境跑,甚至连不同地方、不同小加油站的油品都要加进油箱里试一遍。
提到油品,就不得不说澎程身上那台1.5T的增程器。这台机器是小米跟东安动力一起深度定制开发的,不是拿老旧的燃油发动机随便改改,而是为了发电专门设计的。整台机器优化了57个零部件,有7项关键的核心零件是重新研发的,光是这些零件的成本就占到了整台发动机的将近一半。
底子不一样,折腾它的手段自然也更狠。
在吐鲁番顶着40多度的高温做完常规测试后,工程师觉得还不够过瘾,又给自己加了两个高难度的科目。
第一个是满载脱困。他们把车子塞得满满当当,故意把电量全部耗光,让增程器在最吃力的情况下强制启动发电。在车辆处于极端缺电的状况下,还要让它拖着另一辆同样装满重物的测试车从沙地里拔出来。
第二个是重载爬坡。同样是在电池没电的尴尬状态下,让车屁股后面拖着一台重达3000公斤的越野车,在陡坡上连续不断地往上爬。
当测试结束,拆解零件发现发动机完好无损的时候,大伙紧绷的神经才算松了下来。这种把车子往死里整的测试,不是为了向别人炫耀车子有多耐造,而是为了在危险发生前,帮用户把所有的雷都提前踩掉。
为什么电脑模拟得再逼真,也代替不了这种真人受罪的实测?
就拿避震器来说,在凹凸不平的路上走,避震器会受到来自四面八方、忽大忽小的力。同时,它里面的油液温度在不停飙升,阻尼也在跟着变。这种各种物理变量瞬间重叠的复杂情况,电脑里那些公式根本算不出来,只能在路上跑。
还有那些关系到生命安全的刹车系统。制动盘在频繁刹车的高温下、在颠簸路面的冲击下,加上泥水沙石的混合折磨,极易发生变形或产生异响,这种复合性的故障在冷冰冰的实验台上是检测不到的。
陈赛虎对数字很严谨,他表示400多万公里的实打实路试,在整个汽车圈里虽然不敢说绝对第一,但也妥妥地站在了第一梯队。
但是他们内部从没把公里数当成必须完成的死指标。
“评价一辆车测得行不行,得综合看公里数、使用次数、还有工作时间。同时还要把天气、路况、用户的各种怪脾气加进去。如果只是为了凑数把车开在高速上刷里程,那纯粹是浪费汽油。”
比如测车门,重点看的是门锁开关了多少万次;测电控系统,重点看它通电运行了多少个日夜;测底盘结构,才会去看跑了多少公里烂路。
行业里有一种常用的“等效折算”方法:根据数据,用户在普通路上开30万公里受到的磨损,如果换到实验场里的搓板路上跑,可能跑个3万公里就能达到同样的疲劳程度。这时候,这3万公里就可以等效成24万公里来计算。
这套方法很科学,小米也在用,但他们只把它当成辅助手段。封闭测试场里的搓板路虽然能快速把零件“抖坏”,但它模拟不出东北的冰雪夹杂着南方的酸雨,更模拟不出各种杂牌汽油对发动机的慢性伤害。
能证明小米这种笨办法价值的,是那段长达600多天、跨越两个完整冬夏的测试周期。
如今能坚持把两冬两夏实测跑完的新能源品牌越来越少了。很多车在发现问题、改版后,为了赶着发布,直接跳过了下一个季节的实景检验。但在小米测试团队看来,为了抢时间而省略季节闭环,就是给以后的车主埋地雷。
在他们眼里,汽车测试有两个标准:一个是机器测出来的“合格”,一个是人感受出来的“好用”。
大部分测试只要拿到合格证书就收工了,而小米非要跟人的主观感受较劲。
他们的做法也挺接地气:测试工程师不把自己当检测员,而是直接扮演第一代车主。
除了去抢梅雨季、寒冬腊月这些恶劣天气的窗口期外,他们平时干得最多的,就是模拟普通老百姓的生活。
有的测试车在这一天里的角色是“带娃家庭”。早上七点多,工程师要模拟送孩子上学、送媳妇上班的路线;中午把车停在大太阳底下,人钻进车里睡觉,测试空调凉不凉、有没有噪音;晚上还要开去商场地下车库,甚至在后排还原小孩子写作业、朋友聚在车里打牌的场景。
测试期间,工程师几乎整天都跟车捆在一起。这不是在自找苦楚,而是因为只有把自己泡在用户的真实生活里,才能发现那些仪器测不出来的憋屈细节。这些细节国标不管,但直接决定了车主买回家后用得舒不舒服。
“测试工程师自己都觉得别扭的地方,用户开起来绝对会骂街。” 这是他们团队内部的铁律。只要问题没查明白,车队就绝对不从无人区撤退。
这种高强度的折腾,确实揪出了不少实验室里根本发现不了的隐形毛病。
最典型的就是车内的细微异响。实验室的震动台晃得再厉害,频率也是固定的,它模拟不出西北公路上夹杂着沙子的狂风。
在西北跑路测的时候,车速只要上一百,遇到六七级的强侧风,前门位置就会传来一阵很细微的高频异响。工程师直接用胶带在门缝上一段段地贴,定位漏风的位置,回厂后反复调整车门的密封条和装配缝隙,终于发现是车窗玻璃凹槽的一个边角在风吹下会产生共振。这种问题,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根本听不到。
还有公共充电桩的适配问题。团队开着车几乎把全国能找到的不同牌子、不同年代的充电桩都插了个遍。也是靠着这种挨个试的笨办法,小米汽车拿到了中汽中心认证的“充电兼容之星”。
用人去测,也会遇到一个难题:每个人对“舒服”和“难受”的感觉不一样,标准怎么统一?
小米用了两套法子。第一套是找来一帮经验老到的试车专家,用他们挑剔的耳朵和身体去给车辆的各种质感把关。
第二套是把感觉变成数据。他们在方向盘、油门踏板、座椅底下装满传感器,把“方向盘沉不沉”、“刹车软不软”这些主观的形容词,变成电脑里可以对比的数据指标。
天天跟车待在一起的测试员,往往会产生一种职业病——对毛病“麻木”了。因为他们太懂这辆车了,遇到一些系统不顺畅的地方,会下意识地自己去迁就它,察觉不到普通用户的抱怨。
为了对付这种麻木,陈赛虎他们会定期请来一些从没开过这台车、甚至刚拿到驾照的“小白”用户,让他们坐进驾驶室。往往是这些新手的一句无心吐槽,能帮团队抓到最真实的系统漏洞。
同样,专家们有时候也会显得“吹毛求疵”。对于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的一丝杂音,专家们也会揪住不放,逼着研发团队去把结构重新改一遍。
大家都觉得,车子在上市前把丑露光了,总比卖给用户之后出洋相强。机器能测出这辆车能不能卖,但只有人能决定这辆车好不好开。
符合国家标准,这只是一辆车上市的入门考。而在小米的工程师看来,真正的比拼是在入门线之上展开的。
国标管的是这辆车能不能安全地开上路,而用户要的是这台车用个几年之后依然顺手。
在整车耐用度、电池寿命这些大件上,小米在企业内部标准里都做翻倍的加严。整车按照10年24万公里的标准来做耐用测试,而电机、电池和电控系统直接拉到了15年30万公里的超长标准,并且在测试的时候还要乘以2倍的极限负荷系数。
除了这些大件,那些每天都要用几十次的小地方,他们也重新制定了规矩。比如哨兵模式,行业里的常规测试是按照每天开启2小时来计算器件寿命的。但他们发现,很多车主一停车就会把哨兵模式一直开着。
如果继续用行业老标准,那些摄像探头和传感器可能用不了几年就会提前罢工。为此,小米把这个零件的考核标准调高了数倍,所有跟哨兵模式相关的零件,都得按照24小时连轴转的强度去进行耐磨测试。
这种玩法,需要砸进去成倍的测试车和时间,从商业算账的角度来看,非常不划算。
“如果只想着省钱,这笔账算下来肯定是亏的。” 别的品牌可能用几辆测试车慢慢跑,而小米直接拉出了一支庞大的车队同时在外面跑。
白天车子在路上跑,晚上测试员去睡觉了,车子也闲不下来。工程师用电脑给车内写了自动运行的程序,让车子自己在车库里不断地升降车窗、调节座椅、开合手套箱,在夜里继续折腾这些高频使用的部件。
那些给小米供货的零部件老板们,提起小米的验收标准,也是直摇头,直呼“太严了”。
很多供应商在项目做完之后,反而挺感谢这段被折腾的经历。正因为被小米用这种近乎严苛的标准逼着往前走,他们的生产工艺和质量控制上了一个大台阶,在行业里也变得更有竞争力了。
这种逼着供应商一起吃苦的打法,跟特斯拉当年重塑供应链的思路如出一辙。
在急着把车推上市赚热钱的浪潮里,小米耐着性子跑了600多天。这笔账的真正价值,可能要等车子卖出去五年、十年甚至更久之后,由那些在路上安稳前行的车主们在心里算出来。
一辆车靠不靠谱,电脑上的数据只是参考,真实道路上的颠簸才是最好的试金石。
是靠着完美的报告去应付上市,还是在烂泥路里把毛病一个个颠出来、改掉、再重新跑一遍?小米很干脆地选了后者。
别人用仪器的数据来证明车子“及格”,他们用测试员的肉身去定义车子“好用”。在大家都在拼谁迭代得更快的时候,他们甘愿把脚步放慢,去跟那些不起眼的细节死磕。
这是汽车工业发展了上百年留下的最传统、最笨的办法,但也是最管用的办法。
因为买车的人不会去研究复杂的仿真表格,但他们能用身体感受到这台车在过减速带时颠不颠、高速开起来有没有杂音、大冬天里空调热得快不快。
这种笨功夫到底管不管用,市场已经给出了回应。小米汽车上市之后,在各大第三方的质量口碑榜单上,口碑和车主推荐度一直排在行业前列。
这些成绩说明了过去的努力没有白费。
这种又慢又重的开发模式能不能一直坚持下去,陈赛虎觉得这源于小米的造车思路:把十倍的资源集中在一款产品上做深做透,而不是同时铺开几条线去敷衍了事。这才是他们敢花时间去跑完两年四季实测的底气所在。
当大家都恨不得把造车速度缩短到几个月的时候,作为关乎一家老小出行安全的交通工具,它的质量底线到底应该由什么来决定?
小米用这套“古法路测”给出了自己的态度。
在凡事都求快的日子里,或许我们依然需要这种慢悠悠的耐心,去敬畏那些大自然里难以预料的无常。
这份慢下来的耐心,随着新车钥匙交到车主手里,最终会变成每一次安全到家的旅途。
信息来源:虎嗅网 https://www.huxiu.com/article/4877910.html?f=jinritoutia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