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浩第四次考驾照那天，我坐在副驾上。
他倒车入库，一把轮打晚了，车身斜着压线。安全员喊停，他拍方向盘：「这破车，刹车太硬！」
安全员没说话，在本子上记了啥。
张浩扭头看我：「你看什么看？」
我没吭声。
他下车摔门，走到外面点了根烟。我跟着出去，掏出手机，翻到昨晚那段视频。
「张少，你看看这个。」
他接过手机，看了三秒，脸白了。
01
我叫赵磊，给我老板开车，今年第四年。
老板姓周，做建材生意的，在我们这算一号人物。他儿子张浩，跟老板姓张，随他妈姓。
张浩今年二十四，大学毕业两年，没上过一天班。
不是找不到工作，是老板不让。老板说，儿子得先学会开车，以后接手生意，总不能天天让司机跟着。
这话说得没毛病。
毛病是，张浩学不会。
第一次考驾照，大前年的事了。科二，倒库压线，侧方停车出线，坡起熄火。挂了。
张浩从考场出来，脸拉得老长，跟谁欠他八百万似的。
老板问他咋回事，他说：「那驾校的车不行，离合太硬，刹车太软，根本没法开。」
老板信了。
第二天就给他换了个驾校，全市最贵的那种，一对一教学，教练开宝马接送去考场。
第二次，科三，还是挂了。
这次理由是：「考官针对我，我开得好好的，他非说我变道没打灯。」
老板又信了。
第三次，去年。科二科三一起考，科二过了，科三又挂了。
张浩说：「我那天感冒了，头晕，发挥不好。」
老板没说话。
但我知道，老板心里开始犯嘀咕了。
因为那天张浩根本没感冒，我亲眼看见他头天晚上在酒吧喝到凌晨两点。
我没说。
我一个开车的，多嘴干嘛。
02
今年是第四次。
老板提前一个月就跟我说：「小赵，你陪张浩练练车，他要是再不过，你也有责任。」
这话说的，好像张浩考不过是我教的似的。
但我能说啥？只能点头：「行，老板。」
从那天起，我每天下午带张浩练车。
说是练车，其实就是他开车，我坐边上，看他各种作妖。
他开车有个毛病，不看后视镜。变道不打灯，转弯不减速，遇到情况就急刹车。
我说：「张少，你得看后视镜。」
他说：「看了，有啥好看的。」
我说：「变道得打灯。」
他说：「后面又没车，打啥灯。」
我说：「这是规矩。」
他烦了：「你烦不烦？我爸让你陪我练车，不是让你来教训我的。」
我闭嘴了。
但心里想，你这水平，考一百次也过不了。
03
练了半个月，张浩一点进步没有。
倒库还是压线，侧方还是出线，坡起还是熄火。
每次练完，他都骂车：「这破车，离合太高了。」「这破车，刹车太灵敏了。」「这破车，方向盘太重了。」
我说：「张少，车都是一样的，考试车也是这样的。」
他说：「你懂个屁，考试车比这好开多了。」
我没再说话。
但那天晚上回家，我翻出手机，想了想，还是打开录音功能，放口袋里了。
不是我想害他。
是我觉得，得留个证据。
万一哪天出了事，我好有个说法。
04
练到第三周，出了件事。
那天下午，张浩练科三，我坐副驾。开到一段直路，他突然加速，冲到八十码。
我说：「张少，慢点，前面有路口。」
他说：「没事，我看看这车能跑多快。」
话音刚落，路口窜出一辆电动车。
张浩一脚刹车踩到底，车猛地停住。电动车擦着车头过去，骑车的大爷回头骂了一句。
张浩火了，摇下车窗骂回去：「你瞎啊？不看路？」
大爷没理他，骑走了。
我手心全是汗。
「张少，你这样开车，会出事的。」
他白我一眼：「出事也是我的事，你操什么心。」
我没说话。
但那天晚上，我把手机里的录音打开，听了一遍。
里面全是他骂人的话，骂车，骂路，骂教练，骂考官。
我关掉录音，想了想，没删。
05
考试前三天，老板把我叫到办公室。
「小赵，张浩这次能过吗？」
我说：「老板，这个我说不准。」
老板皱眉：「你天天陪他练，你不知道？」
我说：「张少开车没问题，就是心态不太好。」
老板叹了口气：「这孩子，就是不让人省心。这次要是再不过，他妈的，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我没接话。
老板又说：「你多上上心，过了这个月，我给你涨工资。」
我说：「谢谢老板。」
出了办公室，我站在走廊里，想了很久。
涨工资是好事。
但张浩要是真出了事，我这工作还能保住吗？
考试那天，我送张浩去考场。
他穿了一身新衣服，头发也打理过，看起来挺精神。
进考场前，他回头跟我说：「赵哥，你等着，这次我肯定过。」
我说：「加油。」
他进去了。
我在外面等了两个小时。
然后看见他出来了，脸色比上次还难看。
安全员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个东西，递给他。
张浩没接，直接走了。
我迎上去：「张少，咋样？」
他没理我，直接上车，关门。
我跟着上车，看见他手机亮了。
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
发消息的人，备注是「爸」。
内容是：「你妈让我问你，考过了没？」
张浩没回。
我坐在驾驶座上，没发动车。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张少，要不，我给你看个东西？」
他扭头看我：「啥？」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段视频。
视频里，是他前天晚上在酒吧门口，喝得醉醺醺的，开车走的画面。
他看了，愣住。
「你拍这个干嘛？」
我说：「张少，我不是想害你。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考不过，真不是车的问题。」
他盯着我，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小声问了一句：「你想怎么样？」
06
我没想怎么样。
我就是觉得，这事得让老板知道。
不是告状，是怕出事。
张浩这样开车，早晚要出事。到时候，我这个陪练的，肯定跑不了责任。
我把视频发给了老板。
老板看完，沉默了十分钟。
然后给我打了个电话：「小赵，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去了。
老板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很难看。
「这视频，你什么时候拍的？」
我说：「前天晚上。」
「他喝酒了？」
「喝了。」
「开车了？」
「开了。」
老板把手机往桌上一摔，骂了一句脏话。
然后他看着我：「小赵，你说实话，张浩这水平，到底能不能考过？」
我说：「老板，我说句不好听的，张少这水平，再考十次也过不了。」
老板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我走了。
07
第二天，老板没让张浩再去练车。
第三天，老板把张浩叫到办公室，关着门，谈了两个小时。
我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但张浩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说：「赵哥，对不起。」
我说：「没事。」
他说：「我爸说，让我去国外待一段时间，学学东西。」
我说：「那挺好的。」
他说：「赵哥，你以后，别跟我爸说那些事了。」
我说：「我不会说的。」
他点点头，走了。
08
张浩走了以后，老板给我涨了工资。
但我没干多久。
因为老板开始变了。
以前他挺信任我的，什么事都让我去办。但自从那件事以后，他对我好像有点防备了。
不是明面上的，是感觉。
比如，他让我去接客户，会多问一句：「你知道路吧？」
比如，他让我去送文件，会说：「别弄丢了。」
我知道，他不是不信任我。
他是觉得，我知道得太多了。
09
干了半年，我辞职了。
老板没挽留，给我多发了三个月工资。
他说：「小赵，你是个聪明人。以后有啥事，可以来找我。」
我说：「谢谢老板。」
出了公司，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栋楼。
干了四年，说走就走了。
说不难受是假的。
但我知道，这地方，我待不下去了。
10
辞职以后，我开了个网约车。
每天早出晚归，挣得不多，但自在。
有时候拉客人，会聊到考驾照的事。
有人说，考驾照太难了，考了好几次没过。
我就笑笑，说：「考驾照这事儿，真不是车的问题。」
客人问：「那是啥问题？」
我说：「心态。」
客人笑了：「你说得对。」
我也笑了。
其实我知道，不只是心态。
还有别的。
但那些事，就不说了。
日子还得过。
往前看吧。 11
开网约车第三个月，我接了个单。
上车的是个女的，三十出头，穿得挺讲究，一上车就打电话。
「妈，你别催了，我明天就去报名。」
「我知道，我都三十一了，再不学就晚了。」
「行行行，我挂了。」
她挂了电话，叹了口气。
我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姐，你要学车？」
她说：「嗯，我妈催我考驾照，说以后接送孩子方便。」
我说：「那得找个好教练。」
她说：「你有推荐的吗？」
我想了想，说：「我倒是认识一个，脾气好，有耐心，就是有点贵。」
她说：「贵不怕，能过就行。」
我笑了：「那行，我把他微信推给你。」
她加了我微信，我把以前驾校一个教练推给了她。
那教练姓刘，教了十几年车，脾气是真好，从来不骂人。
12
过了大概一个月，那女的又打了我一次车。
一上车她就说：「师傅，谢谢你啊，我科二过了！」
我说：「恭喜恭喜。」
她说：「刘教练确实好，从来不凶我，我练了半个月就过了。」
我说：「那科三也找他呗。」
她说：「对，我已经约好了。」
她顿了顿，又说：「师傅，你是不是也开过驾校？」
我说：「没有，我以前给老板开车。」
她说：「那你怎么认识刘教练的？」
我说：「我以前陪老板儿子练过车，那孩子考了四次都没过。」
她笑了：「四次？那也太夸张了。」
我说：「是啊。」
她问：「后来呢？过了没？」
我说：「没有，后来他爸送他出国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那也挺好。」
我说：「是啊。」
13
又过了两个月，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以前公司的同事，老李。
「小赵，你最近咋样？」
我说：「还行，开网约车，凑合过。」
他说：「老板问你有没有兴趣回来。」
我愣了一下：「回去？干啥？」
他说：「老板换了个司机，干了一个月就不干了。老板说，还是你靠谱。」
我说：「老李，你帮我谢谢老板，我不回去了。」
他说：「为啥？工资比你现在高多了。」
我说：「我知道，但我现在自在。」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说：「行吧，那我跟老板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发了会儿呆。
说实话，不是不想回去。
是怕。
怕再遇到张浩那样的事。
怕自己又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14
但命运这东西，有时候就是躲不开。
那天晚上，我收车回家，在小区门口看见一个人。
那人蹲在路边，低着头，手里夹着烟。
我走近了，才看清是谁。
张浩。
他瘦了很多，头发也短了，穿着一件旧夹克，看起来不像以前那个张少了。
我说：「张少？」
他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赵哥？」
我说：「你怎么在这儿？」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回国了，没地方去，就想着来找你。」
我说：「找我干啥？」
他说：「我爸不让我回家。」
15
我把他带到我住的地方。
一室一厅，不大，但干净。
他坐在沙发上，东看看西看看，说：「赵哥，你这地方不错。」
我说：「凑合住。」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赵哥，我对不起你。」
我说：「都过去了。」
他说：「不是，我是真心的。以前我不懂事，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在国外待了一年，想了很多。我爸说得对，我就是被惯坏了。」
我说：「你爸也是为你好。」
他说：「我知道。但我现在想明白了，我想重新开始。」
我说：「那你打算干啥？」
他说：「我想考驾照。」
我看着他，没忍住，笑了。
他也笑了。
「这次是真的，赵哥。我想好好学。」
我说：「行，我认识个教练，脾气好，我介绍给你。」
他说：「谢谢赵哥。」
那天晚上，他睡在我家沙发上。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人这一辈子，谁还没犯过错呢。
关键是，愿不愿意改。 11
张浩在我家住了三天。
第一天，他睡到中午才醒。我收车回来，看见他窝在沙发上刷手机，茶几上摆着外卖盒子。
我说：「你醒了？」
他说：「嗯，赵哥，你回来了。」
我说：「你吃饭了没？」
他说：「点了外卖。」
我看了看那堆盒子，麻辣烫、炸鸡、奶茶，全是垃圾食品。
我说：「你以前不是不吃这些吗？」
他笑了：「在国外啥都吃，习惯了。」
我没说话，把盒子收了，扔进垃圾桶。
12
第二天，我带他去见了刘教练。
刘教练看见他，愣了一下：「这不是……」
我说：「刘哥，这是我朋友，想学车。」
刘教练看了看张浩，又看了看我，没多问。
「行，明天开始，每天下午两点，练两个小时。」
张浩说：「好，谢谢教练。」
出了驾校，张浩说：「赵哥，这教练靠谱吗？」
我说：「靠谱，我介绍的人，你放心。」
他说：「我不是不放心，我就是……」
我说：「我知道，你怕又考不过。」
他没说话。
我说：「张少，这次不一样了。你是真想学，对吧？」
他说：「对。」
我说：「那就行了。」
13
第三天，张浩开始练车。
我本来想跟着去，但他说不用。
「赵哥，你忙你的，我自己去就行。」
我说：「你行吗？」
他说：「行。」
我有点不放心，但还是没跟。
下午四点，我收车回家，看见张浩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
我说：「咋了？」
他说：「没事。」
我说：「练得咋样？」
他说：「还行。」
我说：「还行是啥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刘教练说我倒库还是有问题。」
我说：「啥问题？」
他说：「方向打晚了。」
我说：「那你练了没？」
他说：「练了，练了一下午，还是那样。」
我说：「明天继续。」
他没说话。
14
第四天，张浩又去练车。
这次我偷偷跟着去了。
我站在驾校外面，隔着铁丝网看他练车。
他倒库，一把轮打过去，车身斜了。刘教练喊停，他重新来。又斜了。再来。还是斜。
他拍了一下方向盘。
刘教练没说话，下车，走到车后面，比划了一下。
张浩跟着下车，站在旁边看。
刘教练说：「你看，这个点，你打早了。」
张浩说：「我觉得刚好。」
刘教练说：「你觉得没用，车停不正就是不行。」
张浩没说话。
刘教练说：「再来一遍。」
张浩上车，又倒了一遍。
这次好了一点，但还是有点歪。
刘教练说：「有进步，继续。」
张浩没说话，又开始练。
我在外面看了半个小时，然后走了。
15
第五天晚上，张浩回来得很晚。
我问他：「今天咋样？」
他说：「还行。」
我说：「你别老说还行，到底咋样？」
他想了想，说：「今天倒库过了三次。」
我说：「真的？」
他说：「真的。」
我说：「那不错啊。」
他说：「但侧方停车又不行了。」
我说：「慢慢来。」
他说：「赵哥，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开车？」
我说：「不是。」
他说：「那为啥我老是学不会？」
我说：「你以前不是学不会，是不想学。」
他没说话。
我说：「现在你想学了，就一定能学会。」
他看着我，说：「赵哥，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我说：「因为你不是坏人。」
16
练了半个月，张浩的进步很明显。
倒库能过了，侧方停车也能过了，坡起虽然偶尔熄火，但比以前好多了。
刘教练跟我说：「你朋友挺努力的，每天练完还自己加练。」
我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刘教练说：「人都会变的。」
我说：「是啊。」
又过了半个月，张浩报名了考试。
这次是科二。
考试前一天晚上，他有点紧张。
「赵哥，你说我能过吗？」
我说：「能。」
他说：「万一又挂了呢？」
我说：「挂了就再来，又不是没挂过。」
他笑了：「你说得对。」
17
考试那天，我送他去考场。
跟上次一样，他穿了一身新衣服，头发也打理过。
但这次，他看起来不一样了。
不是外表，是眼神。
上次他的眼神是飘的，这次是定的。
进考场前，他回头跟我说：「赵哥，你等着。」
我说：「好。」
他进去了。
我在外面等了两个小时。
然后看见他出来了。
他脸上带着笑，手里拿着成绩单。
「赵哥，过了！」
我说：「恭喜。」
他说：「九十分，倒库扣了十分，其他全过。」
我说：「厉害。」
他说：「走，我请你吃饭。」
我说：「行。」
18
吃饭的时候，他跟我说了很多。
说他在国外的生活，说他怎么想通的，说他以后想干啥。
「赵哥，我想开个店。」
我说：「啥店？」
他说：「奶茶店。」
我说：「你爸知道吗？」
他说：「不知道，我也不想让他知道。」
我说：「为啥？」
他说：「我想靠自己。」
我看着他，觉得他真的变了。
以前那个张浩，只会伸手要钱。
现在这个张浩，想自己挣钱。
我说：「行，有啥需要帮忙的，你说话。」
他说：「谢谢赵哥。」
19
张浩的奶茶店开了三个月。
生意一般，但能维持。
他每天早出晚归，自己进货，自己调茶，自己打扫卫生。
有时候我去看他，他忙得满头大汗。
我说：「累不累？」
他说：「累，但充实。」
我说：「那就好。」
有一天，他跟我说：「赵哥，我想考科三。」
我说：「行啊，我帮你约刘教练。」
他说：「不用，我自己去报名。」
我说：「你行吗？」
他说：「行。」
20
科三考试那天，我没去送他。
他说不用，他自己打车去。
我在店里等他，心里有点紧张。
不是怕他考不过，是怕他又回到以前那个样子。
下午两点，他回来了。
一进门，他就把成绩单拍在桌上。
「过了！」
我拿起来一看，一百分。
我说：「厉害啊。」
他说：「那必须的。」
那天晚上，他请我吃饭，喝了两瓶啤酒。
他说：「赵哥，谢谢你。」
我说：「谢啥。」
他说：「要不是你，我现在可能还在混日子。」
我说：「是你自己想通了。」
他笑了：「也是。」
吃完饭，我们走在街上。
他说：「赵哥，我明天回家一趟。」
我说：「去见你爸？」
他说：「嗯，我想跟他好好谈谈。」
我说：「去吧。」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说：「赵哥，以后有啥事，你说话。」
我说：「好。」
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我想起第一次见他那天。
那时候的他，坐在车里骂车，骂路，骂所有人。
现在的他，会跟人说谢谢，会自己挣钱，会想着回家跟爸爸谈谈。
人真的会变。
只要愿意改。 11
张浩回家那天，我没跟着去。
他早上起来，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对着镜子照了半天。
「赵哥，我这身行不行？」
我说：「行，挺精神的。」
他又照了照：「会不会太正式了？」
我说：「见你爸，正式点好。」
他深吸一口气，说：「那我走了。」
我说：「去吧。」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赵哥，你说我爸会不会不认我？」
我说：「不会。」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你爸就你一个儿子。」
他没说话，开门走了。
12
那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老板打来的。
「小赵，张浩在你那儿？」
我说：「在，他今天回家了。」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他跟我说了，说你想办法让他考过了驾照。」
我说：「是他自己努力的。」
老板说：「他还说，想开个奶茶店。」
我说：「已经开了三个月了。」
老板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小赵，谢谢你。」
我说：「老板，你别这么说。」
他说：「我以前对你，有点……」
我说：「都过去了。」
他说：「你有空来家里坐坐。」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发了会儿呆。
13
张浩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进门的时候，眼睛有点红。
我说：「咋了？」
他说：「没事。」
我说：「你爸说啥了？」
他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半天。
「我爸说，他错了。」
我说：「他错啥了？」
他说：「他说他不该什么都替我安排好，不该不让我自己试试。」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他说他以前觉得，给我钱就是对我好。现在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我说：「你爸也是为你好。」
他说：「我知道。但以前我不懂。」
14
那天晚上，张浩没走。
他说想再住一晚，明天回店里。
我说：「行。」
他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赵哥，你说人是不是非得摔一跤，才能学会走路？」
我说：「可能是吧。」
他说：「我在国外那一年，啥都没干。就是每天想，我到底要干啥。」
我说：「想明白了吗？」
他说：「想明白了。我不想靠我爸，我想自己试试。」
我说：「那你就试试。」
他说：「赵哥，你为啥愿意帮我？」
我想了想，说：「因为你叫我一声赵哥。」
15
张浩的奶茶店，慢慢做起来了。
他搞了个活动，买一送一，生意好了不少。
有时候我去帮忙，他忙得脚不沾地。
「赵哥，帮我调杯奶茶。」
我说：「我不会。」
他说：「我教你。」
他教了我一遍，我试了试，味道还行。
他说：「赵哥，你有天赋。」
我说：「拉倒吧。」
他笑了。
16
有一天，店里来了个女的。
我一看，有点眼熟。
她也看见我了，愣了一下：「师傅，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我朋友开的店，我来帮忙。」
她说：「这么巧。」
我说：「你咋来了？」
她说：「我路过，看见新开的店，进来看看。」
我说：「你科三过了没？」
她说：「过了，上个月拿的驾照。」
我说：「恭喜。」
她说：「谢谢师傅介绍的那个教练，人真好。」
张浩从后面出来，看见我们在说话。
「赵哥，你朋友？」
我说：「以前拉过的客人。」
张浩说：「那今天这杯我请。」
那女的说：「那多不好意思。」
张浩说：「没事，赵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17
那女的叫小杨，在附近上班。
后来她经常来，每次来都点一杯奶茶，坐一会儿。
张浩跟我说：「赵哥，那姑娘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我说：「别瞎说。」
他说：「真的，她每次来都问你。」
我说：「问我啥？」
他说：「问你在不在。」
我没说话。
18
有一天，小杨又来了。
她点了一杯奶茶，坐在角落。
我正好在店里，她看见我，招了招手。
「师傅，过来坐。」
我走过去，坐下。
她说：「师傅，你叫啥名字？」
我说：「赵磊。」
她说：「我叫杨雪。」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咋知道的？」
我说：「你上次点外卖，留了名字。」
她笑了：「你记性真好。」
我说：「还行。」
19
那天聊了很多。
她说她在附近一家公司做会计，单身，家里催婚。
我说：「你还年轻，不急。」
她说：「都三十一了，还不急？」
我说：「三十一也不大。」
她说：「你呢？你多大？」
我说：「三十三。」
她说：「结婚了吗？」
我说：「没有。」
她笑了：「那咱俩差不多。」
20
那天晚上，张浩问我：「赵哥，你觉得小杨咋样？」
我说：「挺好的。」
他说：「那你追她啊。」
我说：「追啥追，人家就是随便聊聊。」
他说：「你信我，她肯定对你有意思。」
我说：「你咋知道？」
他说：「我是开奶茶店的，我天天看人。她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我没说话。
21
过了几天，小杨又来了。
这次她带了一盒蛋糕。
「赵哥，我昨天自己做的，你尝尝。」
我说：「你还会做蛋糕？」
她说：「刚学的，不好吃别嫌弃。」
我尝了一口，还行，有点甜。
我说：「好吃。」
她笑了：「真的？」
我说：「真的。」
张浩在旁边插嘴：「赵哥说好吃，那就是真好吃。他嘴刁得很。」
小杨笑了。
22
后来，我跟小杨加了微信。
开始是偶尔聊几句，后来聊得多了。
她问我开网约车累不累，我说还行。
她问我以前干啥的，我说给老板开车。
她问我为啥不干了，我说想换个活法。
她说：「你挺有想法的。」
我说：「没有，就是瞎折腾。」
23
有一天，小杨问我：「赵哥，周末有空吗？」
我说：「咋了？」
她说：「我想去看电影，一个人没意思。」
我说：「行，我陪你去。」
那天晚上，张浩知道了，比我还兴奋。
「赵哥，你终于开窍了！」
我说：「就是看个电影，你别瞎想。」
他说：「看电影就是约会，你别不承认。」
我说：「行行行，你说啥就是啥。」
24
周末，我收车早，去接小杨。
她穿了一条裙子，化了淡妆。
我说：「你今天挺好看。」
她笑了：「平时不好看？」
我说：「平时也好看。」
她笑得更开心了。
电影是喜剧片，她笑点低，从头笑到尾。
我笑点高，但看她笑，我也跟着笑。
25
看完电影，我送她回家。
到她楼下，她说：「赵哥，谢谢你。」
我说：「客气啥。」
她说：「下次有空，我请你吃饭。」
我说：「行。」
她上楼了，我站在楼下，看着她房间的灯亮了。
然后我走了。
26
回去的路上，我收到张浩的微信。
「赵哥，咋样？」
我说：「啥咋样？」
他说：「约会啊。」
我说：「就是看个电影。」
他说：「牵手了没？」
我说：「没有。」
他说：「你咋这么怂。」
我说：「你管我。」
27
过了几天，小杨真的请我吃饭。
她选了一家火锅店，说天冷，吃火锅暖和。
我们边吃边聊，聊了很多。
她说她以前谈过一个男朋友，谈了三年，分手了。
我说：「为啥分？」
她说：「他家里嫌我年纪大，催他结婚，他不愿意。」
我说：「那是他没福气。」
她笑了：「你嘴真甜。」
我说：「实话。」
28
吃完饭，我送她回家。
到她楼下，她没急着上楼。
「赵哥，我问你个问题。」
我说：「你问。」
她说：「你觉得我咋样？」
我说：「挺好的。」
她说：「那你想不想跟我试试？」
我愣了一下。
她说：「你别紧张，我就是问问。」
我说：「想。」
她笑了：「那试试？」
我说：「试试。」
29
那天晚上，我回去的时候，张浩还没睡。
他看见我进门，一脸坏笑。
「赵哥，你脸上有口红印。」
我说：「滚。」
他笑了：「成了？」
我说：「成了。」
他跳起来：「我就说嘛！赵哥你终于开窍了！」
我说：「行了行了，睡觉。」
30
我跟小杨在一起了。
她周末来我住的地方，我给她做饭。
她说：「你还会做饭？」
我说：「一个人住，不会做饭咋活。」
她尝了一口，说：「好吃。」
我说：「那以后常来。」
她说：「好。」
张浩的奶茶店生意越来越好，他雇了两个员工。
他说：「赵哥，我想开第二家店。」
我说：「行啊，你爸支持吗？」
他说：「我没跟他说，我想自己干。」
我说：「那你钱够吗？」
他说：「够，这几个月攒了点。」
我说：「行，有啥需要帮忙的，你说话。」
31
第二家店开在市中心，人流量大，生意比第一家还好。
张浩忙得团团转，有时候一天跑两家店。
我说：「你悠着点，别累坏了。」
他说：「没事，我年轻，扛得住。」
我说：「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他笑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32
有一天，老板给我打电话。
「小赵，张浩的第二家店开了？」
我说：「开了，在市中心。」
老板说：「我听说了。这小子，现在都不跟我说了。」
我说：「他是想自己干。」
老板说：「我知道。我就是觉得，他长大了。」
我说：「是啊。」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小赵，你有空来家里吃饭，带上你女朋友。」
我说：「老板，你咋知道的？」
他说：「张浩跟我说的。」
我笑了：「行。」
33
周末，我带着小杨去了老板家。
老板家还是老样子，大房子，大院子。
老板看见我，拍了拍我的肩膀：「小赵，好久不见。」
我说：「老板，你瘦了。」
他说：「年纪大了，瘦点好。」
小杨叫了一声：「叔叔好。」
老板笑了：「你好你好，快进来坐。」
34
饭桌上，老板问了很多。
问我开网约车累不累，问我跟小杨咋认识的，问我以后有啥打算。
我都一一回答了。
老板说：「小赵，你要是想回来，公司随时欢迎你。」
我说：「谢谢老板，我现在挺好的。」
老板没再劝。
35
吃完饭，张浩送我出门。
「赵哥，我爸今天挺高兴的。」
我说：「看出来了。」
他说：「他好久没这么高兴了。」
我说：「你多回去看看他。」
他说：「我知道。」
我上车，摇下车窗：「张少，好好干。」
他说：「赵哥，你也是。」
36
回去的路上，小杨问我：「你以前老板对你挺好的。」
我说：「还行。」
她说：「那你为啥不回去？」
我想了想，说：「有些路，走过了就不想再走了。」
她没再问。
37
日子就这么过着。
我开网约车，小杨上班，张浩忙他的奶茶店。
有时候我们三个聚在一起，吃个饭，喝点酒。
张浩说：「赵哥，你啥时候结婚？」
我说：「急啥。」
他说：「你不急，小杨不急？」
小杨笑了：「我不急。」
张浩说：「你们俩真是绝配。」
38
有一天，我拉了一个客人。
上车他就打电话，语气很冲。
「我跟你说，那驾校不行，车不好，教练也不行。」
「我考了三次了，科二都没过。」
「换，必须换，换个好点的驾校。」
我听着，没说话。
他挂了电话，跟我说：「师傅，你说这考驾照咋这么难？」
我说：「慢慢来，别急。」
他说：「我都三十了，连个驾照都考不下来，丢人。」
我说：「不丢人，我认识一个人，考了四次才过。」
他说：「真的？」
我说：「真的。」
他笑了：「那我还好，才三次。」
我也笑了。
39
下车的时候，他说：「师傅，你人挺好。」
我说：「谢谢。」
他走了。
我坐在车里，想起张浩。
想起他第一次考驾照那天，骂车不好。
想起他第四次考完，脸色发白。
想起他后来，一点一点变好。
人这一辈子，谁还没摔过跤呢。
关键是，摔了之后，愿不愿意爬起来。
40
晚上回家，小杨在做饭。
她说：「今天咋样？」
我说：「还行，拉了个客人，聊了会儿天。」
她说：「聊啥了？」
我说：「聊考驾照。」
她笑了：「你咋老跟人聊这个。」
我说：「因为我有经验。」
她笑了。
吃完饭，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她靠在我肩膀上，说：「赵哥，你说咱们以后会咋样？」
我说：「会越来越好。」
她说：「你咋知道？」
我说：「因为现在就不错。」
她笑了，没说话。
窗外，万家灯火。
日子还在继续。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