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孝感的老城区,如果你足够细心,或许还能在某个角落、某个老单位的停车场里,瞥见一辆方头方脑、造型复古的“面包车”。车身上可能落满了灰,但“TRAFIC”的字母标识依然清晰。这就是塔菲克,一个对绝大多数中国人来说都无比陌生的名字。但就是它,以及它背后那个同样陌生的名字——三江雷诺,曾经在湖北孝感,点燃过中国汽车工业一轮最早的合资梦想。今天,当我们谈论特斯拉上海工厂的“中国速度”,或是比亚迪横扫全球新能源市场时,有多少人还记得,在三十年前的孝感,也曾有过一个投资近亿美元、目标年产四万辆的汽车合资项目?
时间拨回到1993年。那是一个“市场换技术”思想方兴未艾的年代,德国大众已经通过上海大众在中国扎下了根,美国通用、日本本田等巨头也正虎视眈眈。就在这一年的12月31日,中国航天科工集团旗下的三江航天工业集团,与远道而来的法国雷诺汽车公司,在湖北孝感正式签约,合资组建了三江雷诺汽车有限公司。双方各出资9800万美元,总投资额接近2亿美元,这在当时绝对是一个天文数字。按照规划,这家公司将达到年产4万辆整车的规模。中法双方持股比例为55:45,中方控股,这符合当时合资的普遍模式。
然而,从1995年6月三江雷诺的首款产品——塔菲克轻型客车正式上市开始,问题就接踵而至。它的售价高达20万到24万元人民币,而市场上最主要的竞争对手南京依维柯和江铃福特全顺,因为实现了较高程度的国产化,价格要比塔菲克低上5万多元。在90年代的中国,5万元是一个巨大的差价。雷诺方面坚持使用进口的发动机和关键零部件,以保证所谓的“原汁原味”和品质,但这直接导致了成本居高不下。从1994年试生产到2001年,整整8年时间,三江雷诺塔菲克的总销量只有4000多辆,平均年销量仅仅500辆左右。
三十年后的今天,当雷诺集团CEO卢卡·德·梅奥在2026年初将首个国际公务访问定于中国时,释放的信号已经完全不同。这并非一次简单的礼节性拜访,而是其“futuREady”战略落地的关键一步。2026年3月10日,雷诺集团正式发布了名为“futuREady”的全新战略规划。面对中国在雷诺集团全新战略中起到的地位,首席执行官福兰抛出了一个清晰的答复:雷诺不会重返中国进行整车销售。但如果深入剖析其首席技术官菲利浦·布鲁内紧接着在会上针对雷诺集团在华研发中心“ACDC”的职能表述,你会发现:雷诺非但没有离开中国,反而正以前所未有的深度,将中国变成了全球反攻的“战略中枢”。
早期教训是深刻的。三江雷诺的波折与失败,核心在于单纯引入落后车型进行本地化生产,未能触及技术核心与市场需求脉搏。那是一个法国人带着“原汁原味”的傲慢,却对20世纪90年代中国市场的价格敏感度视而不见的时代。
而今天,一切已经彻底改变。在“futuREady”战略框架下,中国被重新定位。雷诺集团首席技术官、ACDC总经理菲利浦·布鲁内在回答媒体提问时表示,ACDC规模不大,但全是核心人才,用来连接中国本土供应链和合作伙伴,这是现在的核心模式。他还透露了两个关键数字:Twingo E-Tech车型在中国22个月完成开发,创下雷诺内部纪录;通过中国采购,目标是每辆车成本砍掉400欧元。
这种转变的本质,是从将中国视为销售市场,转变为将中国视为电动化与智能化的核心能力中心。中国不仅是全球最大的新能源汽车市场,更是电动化、智能化技术研发、应用与供应链创新的最前沿阵地。雷诺正在通过ACDC,将中国新能源汽车的“生态精髓”进行一种系统性的转化——这不是简单的技术移植,而是一场以效率为目标的“生态共生”。
当同行们在为了中国市场千分之几的占有率拼个你死我活时,雷诺早已跳出了这个思维定式。其正通过对中国顶尖供应链的深度协同,将全球领先的“中国经验”转化为其全球产品的效率壁垒,以此加固其在欧洲、印度及南美市场的护城河。这种战略取舍,远比单纯的销量博弈更具长远价值。
雷诺在中国的生态合作网络已经编织得异常紧密。这种合作不再是简单的合资生产,而是多层次、多维度的技术共享与资源整合。
与东风的合作经历了从合资到“分手”后的新关系调整。2020年4月,雷诺集团宣布将其持有的东风雷诺50%股权转让给东风汽车集团,东风雷诺汽车有限公司停止运营。但这并不意味着合作的终结。雷诺在华将把重心放在轻型商用车和电动汽车领域,轻型商用车业务通过华晨雷诺金杯汽车有限公司开展,电动车业务通过另外两家合资公司易捷特新能源汽车有限公司和江铃集团新能源汽车有限公司开展。
与吉利的合作则成为轻资产技术合作的范本。2025年11月,吉利汽车与雷诺集团共同宣布,双方合资的雷诺吉利巴西公司正式启动,并规划投资高达38亿雷亚尔(约合人民币51亿元),旨在将吉利先进的GEA新能源架构及系列电动车型引入巴西。双方的合作已形成“技术-资本-市场”的三维架构。吉利输出瑞典研发中心的CMA模块化架构与混动技术,雷诺则提供本土设计与销售网络支持。2024年5月,双方各持50%股份的HORSE动力总成公司成立,聚焦混动与燃油系统研发,规划年产能500万套,服务130个国家的9家核心客户。
更关键的是平台共享。雷诺正基于与吉利共享的RGEA平台开发一款面向全球海外市场的车型。这种共享合作有助于将中国研发效率复制到更多全球项目中。基于吉利星越L打造的雷诺大科雷傲车型,上市即斩获7000辆预订量,2023年至2024年上半年,吉利已从中获得3.3亿元股息回报。
与宁德时代等产业链巨头的合作则锁定了核心资源。虽然公开资料中未详细披露雷诺与宁德时代的合作细节,但宁德时代2025年动力电池销量661GWh,同比增长39.16%,全球市占率达到39.2%,连续九年全球第一的行业地位,使其成为任何电动车企都无法忽视的合作伙伴。雷诺Twingo纯电版就是最直白的证明——电池、电机甚至玻璃全来自中国,连设计都由中国团队完成。
最让欧洲汽车工业感到震撼的数字是:22个月,这是Twingo E-Tech从研发到落地的全周期。在讲究流程、甚至有些臃肿的欧洲传统研发体系中,这几乎是科幻级的速度。正如菲利浦所言,Twingo仅仅是一个“试金石”。
这种“中国速度”的背后,是中国供应链的高效协同。2025年雷诺摩洛哥电动车工厂启动,80%核心零部件来自中国供应链:贝特瑞的正极材料让电池寿命延长20%;敏实集团的电池盒生产线从签约到投产仅87天,是欧洲供应商速度的三倍。生产线故障率也从5%降至0.7%。
效率最终转化为利润:借助中国供应链,每辆Twingo制造成本比全欧产车型低6800欧元,算上运费仍有25%成本优势。更致命的是本土供应链的高成本:大众在德国自建的电池工厂,每千瓦时成本比宁德时代匈牙利工厂高出37%。
更深层的变革发生在研发体系。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推翻欧洲传统“瀑布式开发”流程。Twingo智能座舱开发中,中国团队直接接入腾讯、百度生态,支持200多个本土应用,而欧洲原方案仅兼容27个。这种研发模式的转变,让雷诺能够将产品研发周期缩短至两年,并借助人工智能与供应链优化提升效率、降低成本。
基于中国供应链、部分中国技术合作成果所打造的雷诺车型,已经开始返销欧洲市场。Twingo E-Tech电动车计划于2026年推出,目标是在欧洲市场上实现低于2万欧元的价格,成为新一代性价比之王。
但这种带有深刻“中国烙印”的雷诺产品,在欧洲本土可能面临市场认知、品牌溢价、数据安全法规等方面的挑战。欧洲消费者是否愿意接受一辆电池、电机甚至玻璃全来自中国,连设计都由中国团队完成的“法国车”?这将是雷诺需要面对的现实问题。
雷诺的平衡术在于如何利用“中国方案”与保持品牌欧洲基因、维护本土产业链利益之间取得平衡。futuREady战略的目标清晰而坚定:实现从创造一段成功故事,到打造一个持续创造成功的体系。其正试图通过对中国顶尖供应链的深度协同,将全球领先的“中国经验”转化为其全球产品的效率壁垒,以此加固其在欧洲、印度及南美市场的护城河。
雷诺三十年的在华路径,从“塔菲克”的合资生产试验到今日的“中国血包”生态依赖,缩影了跨国车企在中国策略的范式转移。成功的关键不再取决于合资股比或产能规模,而在于能否深度、敏捷地融入中国的技术创新与产业生态网络。
当法国人终于想通:中国电动车供应链如此强悍,与其硬拼,不如直接借力。雷诺的“futuREady”战略正是这一思维的集中体现——不再试图在中国市场卖车,而是要把中国变成品牌的研发前哨和成本控制中心。ACDC定位“立足中国、服务全球市场”,与其他外资车企的路径截然不同。
这种转变标志着全球汽车分工的“权力转移”:过去“欧美输出技术、中国提供市场”的模式被颠覆,中国车企开始以“技术供给方”身份参与全球规则制定。雷诺与吉利的深度绑定,与它在中国市场的两次关键选择形成鲜明对比,折射出中国汽车产业20年间的格局剧变。
今天,当我们看到基于吉利平台开发的雷诺车型在全球市场销售,或是搭载中国电池的Twingo在欧洲街头行驶时,那段在孝感老厂区里尘封的“塔菲克”记忆,仿佛在提醒我们:汽车产业的全球化竞争,已经从简单的产品输出,进化到了生态能力输出的全新阶段。而这一次,中国不再是单纯的接受方,而是规则的共同制定者。
你认为传统外资车企未来在中国的成功,是取决于合资生产,还是深度融入中国生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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