筹备婚车时岳父以绝食相逼,要求行驶证写他名字,我当场点头,提车当天他让我刷卡,我问2句话,全场瞬间安静。

提车那天是个礼拜六,太阳大得睁不开眼。

4S店门口停着一排新车,红绸子扎得跟娶媳妇似的。温大寿站在最前头,穿了件压箱底的深蓝夹克,袖口还带着折痕,身后跟着他妹妹温大兰,还有两个我叫不上名字的表叔。亲戚们笑得脸上褶子都堆起来,好像这车是他们掏的钱。

销售郝倩把单子递过来,笔尖点着尾款那一栏。

温大寿下巴一抬,冲我这边努了努嘴,声音洪亮,整个展厅都能听见:“远帆,刷卡。”

我没动。

手插在裤兜里,右手食指关节被我抠得发白。我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爸,您带身份证和银行卡了吗?”

温大寿愣了一下。

第二句:“这车以后谁还贷?”

展厅里忽然就静了。郝倩手里的笔停在半空。温大兰张着嘴,像被人掐住了嗓子眼。温大寿那张脸,从红到白,从白到青,跟变戏法似的。

温若溪站在我旁边,手拽着我胳膊肘,指节发紧。她喊了声:“爸,你不是说——”

“闭嘴!”温大寿猛地回头,声音劈了叉。

那声吼在玻璃展厅里弹来弹去。所有人都没再说话。空调出风口嗡嗡响,吹得红绸子一角一下一下地拍着车顶。

我盯着温大寿攥紧的拳头,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他藏在床头柜底下那包苏打饼干,昨天我又看见少了两片。

绝食?

呵。

筹备婚车时岳父以绝食相逼,要求行驶证写他名字,我当场点头,提车当天他让我刷卡,我问2句话,全场瞬间安静。-有驾

第一章

事情得从半个月前说起。

那天温若溪在厨房炒菜,我在客厅剥蒜。温大寿推门进来,鞋都没换,直接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个搪瓷缸子,指头把缸沿敲得叮叮响。

“远帆啊。”

“嗯。”

“婚车的事,我琢磨了。”

我抬头看他一眼。温大寿这人,说话从来不直说,先绕三个弯。当年在公交公司开一路车,从火车站到纺织厂,每个站名都能给你讲段故事才肯放人下车。

“你说你买个车,写谁名?”他眼睛没看我,盯着电视里放的地方新闻。

“写若溪的,我们俩商量好了。”

搪瓷缸子往茶几上一墩,茶水溅出来两滴。

“写她名?那我的面子往哪搁?”

我把蒜皮扔进垃圾桶,没接话。温大寿的面子,从他退休那天起就成了家里最金贵的东西。楼上老刘家闺女出嫁,陪了辆大众,他回来念叨了半个月;楼下小周结婚,车是女方买的,他又念叨了一个礼拜。在他那帮老伙计跟前,女婿出钱买车,行驶证上写老丈人的名,那才叫“有里有面”。

“我跟你说,老邱家儿子结婚,车就是写的老丈人名。”温大寿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咕咚喝了一口,“人家那女婿,屁都没放一个。”

我还是没说话。温若溪从厨房探出头,拿铲子指了指她爸,嘴巴动了动,到底没说出来。

温大寿看我不接茬,声音拔高了:“你要是不写我名,这婚,我不同意。”

我站起来,去厨房端菜。

路过他跟前的时候,我说了句:“行。”

他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搪瓷缸子举在半空,嘴还张着。我把红烧肉放在桌上,回头又补了一句:“就写您名。”

温大寿愣了好几秒,忽然笑了,笑得声音特别大,跟公交车上报站似的:“好!好女婿!我就说远帆是个懂事的!”

温若溪在厨房没出来。

我进去拿碗筷的时候,看见她站在灶台前面,铲子停在锅里,肩膀绷得很紧。她低声说了句:“爸,你不是说那笔钱——”

“若溪!”温大寿在外头喊,“再炒个花生米,我跟远帆喝两杯!”

她没往下说。铲子翻了两下,菜盛出来,手背上溅了个油点,她也没擦。

那天晚上温大寿喝了不少,脸红得跟关公似的,絮絮叨叨讲他当年开公交多风光,讲老邱怎么够意思,讲他这辈子就争一口气。我陪着喝,听他讲,该点头点头,该倒酒倒酒。

临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大着舌头说:“远帆,你放心,爸亏待不了你。”

我笑了笑。

洗碗的时候温若溪站在我旁边,拿抹布擦灶台,擦了好几遍,那块瓷砖都快被她擦出包浆来了。她张了几次嘴,最后说:“远帆,行驶证的事——”

“先这样。”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东西在晃。我没细看,把碗摞好,扣在沥水架上。

其实那天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温大寿说“绝食”那两个字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肚子。一个真要绝食的人,不会在说“绝食”的时候摸肚子。那种摸法,是吃饱了以后下意识的动作。

他早上肯定吃了。

我这个人,在修车厂干了十二年,从学徒干到技术主管。师父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修车不能光听发动机响,得看排气管的颜色、闻机油的味道、摸螺丝的温度。毛病都藏在细节里。

后来自己琢磨二手车评估,这毛病就更重了。看人跟看车一样,哪儿补过漆,哪儿钣过金,哪儿出过事故,仔细看,都能看出来。

温大寿这事,我第一眼就觉得不对。

但我没说。

第二章

接下来的几天,温若溪不对劲。

她以前下班回来,进门先喊我名字,然后把包往鞋柜上一扔,趿拉着拖鞋去厨房翻冰箱,一边翻一边抱怨哪个学生又把颜料弄了一身。这几天她不喊了,进门轻手轻脚,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朝下扣着。

礼拜二晚上,她洗澡的时候,手机在茶几上亮了。

微信弹出来一条,备注是“爸”。内容只有半截,被折叠了,我只看见“你别跟远帆说”几个字。屏幕暗下去,我盯着那块黑玻璃,右手食指关节又开始抠。

我没解锁她手机。那不是我干的事。

但她从浴室出来,看见我坐在那儿盯着茶几,脚步顿了一下,问:“看什么呢?”

“电视。”

她擦着头发坐下来,头发上的水珠滴在沙发垫上,洇出几个深色圆点。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拇指划了两下,锁屏,放在腿边。

“我爸今天给我打电话了。”她声音压得很低。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问婚礼准备得怎么样。”

“嗯。”

她看了我一眼,好像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完,杯子往台面上一搁,声音比平时响。

我没追问。温若溪这个人,心里有事的时候,你越问她越不说。她得自己捋顺了,才肯往外倒。你要是逼她,她就咬吸管——不喝水也咬,咬得吸管扁成一条线,跟纸片似的。

第二天中午,我在修车厂食堂吃饭。盒饭里又搁了香菜,我一根一根往外挑,挑得仔细。老赵端着饭碗凑过来,一屁股坐在我对面,凳子腿在地上刺啦一声。

“挑啥呢?”

“香菜。”

“矫情。”老赵扒了口饭,腮帮子鼓着,“你丈人那车定了没?”

“定了。”

“写谁名?”

我筷子顿了一下。“他名。”

老赵嚼饭的动作停了。他咽下去,放下筷子,拿手背抹了把嘴:“江远帆,你脑子让门挤了?你掏钱买车,写老丈人名?”

“嗯。”

“你——”他指着我,指头点了两下,大概觉得跟我这人说不通,端起碗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压低嗓门,“你留个心眼。我不是挑事,你那个丈人,我看着不对。”

“哪不对?”

“说不上来。”老赵挠了挠后脑勺,“就那天他来厂里找你,你不在,他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翻你桌上那个二手车评估报告,翻得可仔细了。”

我把最后一根香菜挑出来,没说话。

下午干活的时候,温大寿打了个电话过来。

“远帆啊,那个车,我想了想,还是买个高配的。低配没天窗,老邱家儿子那个车有天窗,一按就开,气派。”

“行。”

“还有啊,颜色要黑的,黑的稳重。白的像什么话,跟个娘们儿似的。”

“行。”

“那什么,你那个信用卡,额度够不够?不够的话我这儿有——”

“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温大寿大概在琢磨我为什么这么好说话。

“那行那行,你忙吧。”他挂了。

我站在举升机旁边,手机攥在手里。温大寿刚才那句话里有个漏洞。他说“我这儿有”,但他退休金多少我知道,温若溪跟我说过,一个月三千二。这车落地十六万,他要是真有钱,不会说“信用卡额度够不够”这种话——他是试探我能不能一次性付清。

一次性付清,车就是全款车,没有贷款。全款车,行驶证写谁,车就是谁的。

他琢磨这个琢磨得挺深。

晚上回家,温若溪在画画。她带学生画水彩,自己也画,画一些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色块叠色块。我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她没回头,笔尖在纸上蹭了两下。

“今天我爸给你打电话了?”

“嗯。”

“说什么了?”

“要黑色高配。”

她手里的笔停住,笔尖的颜料洇开一小片,灰蓝色漫过纸纹。她把笔搁下,转过来看我,眼睛很亮,亮得有点不对劲。

“你就答应了?”

“答应了。”

“江远帆。”她叫我全名的时候,声音是平的,没什么起伏,但我知道她生气了。她生气从来不大喊大叫,就是声音变平,好像所有情绪都被抽走了。“你知道他——”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牙咬着下嘴唇,咬得发白。

“知道什么?”

她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她转回去,拿起笔,在纸上继续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没什么。”

我站了一会儿,去厨房烧水。

水壶咕嘟咕嘟响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客厅里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要把胸腔里所有东西都倒出来。

我往杯子里倒水,热气扑在脸上,眼镜片糊了一层白雾。隔着那层白雾,我看见她坐在那里,肩膀缩着,笔在纸上一下一下地戳。

温若溪这个人,外表看着温顺,其实骨头硬。当年她妈走得早,温大寿一个人把她和温若强拉扯大,家里日子紧巴巴的。她从上大学就开始做兼职,没要过家里一分钱。毕业考教师编,考了两年,第二年笔试第一。面试那天发高烧,硬撑着去,回来烧到三十九度五,也不去医院,灌了两壶开水蒙头睡了一觉。

她最恨的事,就是欠人。

所以她爸这事,她比谁都难受。

但她不说。

我端着水杯走过去,放在她手边。她没抬头,笔还在戳。我伸手把笔从她手里抽出来,她手指弯着,空握了两下。

“水。”

她端起杯子,没喝,捧在手里。杯壁烫,她指尖发红,也不松手。

“远帆。”她声音闷闷的。

“嗯。”

“你为什么不生气?”

我沉默了一会儿。右手食指关节在裤缝上蹭了蹭。

“生气解决不了事。”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没红,就是眼睛里像蒙了一层水汽。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是低头喝了口水。

那天晚上她背对着我睡,肩膀绷着。半夜我醒了一次,听见她在哭。没有声音,就是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没动,也没开灯,就那样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那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跟地图上一条河似的。

第三章

定车那天是礼拜四。

温大寿叫了一帮人。他妹妹温大兰,妹夫老周,还有两个我不太熟的远房表叔。温大兰一进4S店就开始摸车,手心拍完引擎盖拍车门,拍得砰砰响,嘴里念叨:“这铁皮厚实,结实。”

郝倩迎上来,白衬衫黑西裤,头发一丝不乱,笑容标准得跟刻度尺量过似的。

“哥,今天定吗?”

“定。”我说。

温大寿在旁边接话:“要黑色的,高配,带天窗那款。”

郝倩看了我一眼。她大概见多了这种场面,女婿买车,老丈人做主,但掏钱的毕竟是我。她拿平板调出配置单,递给我:“哥你看一下。”

我还没接,温大寿一把拿过去了。手指头在屏幕上戳戳点点:“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得加上。”

温大兰凑在旁边,一边看一边说:“哥,座椅要真皮的,好打理。我说话直,布的脏了没法看。”

“那就真皮。”温大寿挥手,跟公交车上指挥倒车似的。

我站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食指关节抠着线头。

郝倩从温大寿手里接过平板,又看我一眼。那一眼里有话,但没说出来。她转身去倒水,路过我身边的时候,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哥,贷款的话,有些手续得本人到。”

我微微点了下头。

温大寿没听见。他正跟温大兰研究天窗的开启方式,两个人围着展车转了三圈,天窗开了关关了开,旁边一个看车的大爷直皱眉。

“远帆,你来试试。”温大寿冲我招手。

我走过去,坐进驾驶座。新车味很重,塑料膜还没撕,座椅上的蓝色保护布套着。我握了握方向盘,看了看仪表盘。这车我熟,上个月刚帮一个客户评估过同款,发动机和变速箱匹配不错,油耗也还行,就是隔音一般,跑高速风噪大。

“行。”我说。

温大寿趴在后窗上,脑袋探进来:“你看这空间,大不大?”

“大。”

“我跟你说,这车开出去,老邱他们肯定眼红。”

我没接话。从车里出来的时候,郝倩拿着订车合同过来了,翻到最后一页,笔递给我。我低头看了一眼。购车人那一栏,她用了铅笔轻轻写了“温大寿”三个字,又擦掉了,留了一点浅浅的印子。

她在提醒我。

我接过笔,在购车人那栏填了温若溪的名字。温大寿没看见,他正跟表叔们发烟,声音洪亮地讲当年开公交的光辉岁月。

订金刷了两万。我的卡。

温大寿拍着我肩膀:“好女婿,爸给你长脸。”

他笑得很响,露出后槽牙上一颗银色的补牙。我没笑。我看着他笑,心里在想另一件事——从进门到现在,他问了郝倩三次“能不能先垫”,问了两次“贷款能不能写别人名”,还问了一次“行驶证什么时候能拿到”。

这些我都记着。

回去的路上,温大寿坐我的车。他坐副驾,把座椅往后调,腿伸直,手在膝盖上打拍子。路过一家银行,他忽然说:“远帆,你那个信用卡,额度多少?”

“够用。”

“够用是多少?”

“够。”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我没看他,看着前面的路。其实那条路我根本不认识,导航开着我才能走。我路痴这事,温若溪笑了我三年。但那天我开得很稳,一个弯都没拐错。

“远帆啊。”温大寿换了语气,语重心长那种,“爸不是非要这个名。爸就是觉得,你说你一个修车的,开个好车出去,人家也不信是你买的。写爸的名,爸在亲戚跟前有面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嗯。”

“再说了,这车以后不还是你和若溪开?爸又不会开,爸就挂个名。”

他不会开?他开了三十年公交。

但我没戳穿他。

“行,先这样。”

车停在他家楼下。他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又回头看我:“对了,提车那天,我多叫几个人。你大兰姑,你表叔他们,都去。热闹。”

“行。”

他下了车,甩上车门,走了几步又回头:“远帆,你是个好的。”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洞里。他走路的时候左肩高右肩低,那是开了三十年公交落下的毛病,方向盘把肩膀带歪了。他上楼,三楼的灯亮起来,过了两分钟,四楼的灯亮了——他不住四楼,四楼是老邱家。

他在老邱家待了快一个钟头才回自己家。

那天晚上我回家,温若溪在改学生作业。红笔搁在作业本上,她手撑着下巴发呆。见我进来,她把本子合上,问:“定了?”

“定了。”

“写谁名?”

我看着她。她眼睛里有种东西,我说不上来,像是等着挨一刀,又像是希望这一刀别落下来。

“你名。”

她愣住了。

“购车合同写你名。行驶证还没办,等提车那天再说。”

她张了张嘴,红笔从手里滚下去,在地板上转了两圈,停在茶几脚边。她弯腰去捡,头发垂下来遮住脸。

“我爸他——”

“先不提这个。”

她直起身,手里攥着那支红笔,笔帽都被攥掉了。她看了我一会儿,嘴唇抿着,然后低头把笔帽找回来,咔嗒一声扣上。

那天她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莴笋、西红柿蛋汤,还蒸了条鲈鱼。菜摆满桌子,她坐在对面,拿筷子戳碗里的米饭,戳出一个个小坑。

“你吃啊。”她说。

我夹了块排骨。她看着我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半晌,她忽然说:“江远帆,你这个人——”

她没说完,自己笑了。笑得挺淡的,嘴角提了一下就放下了。

“我这个人怎么了?”

“没什么。”她低头扒饭,“吃饭吧。”

第四章

提车那天,温大寿叫了八个人。

温大兰和她男人老周,两个表叔,三个温大寿的老伙计,还有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中年妇女,说是温大寿的远房表姐。八个人浩浩荡荡往4S店门口一站,跟旅行团似的。温大寿站在最前面,深蓝夹克换成了藏青色的,领子翻了又翻,皮鞋擦得反光。

温若溪站在我旁边,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手攥着包带,指节发白。

郝倩把车钥匙和资料袋放在桌上,笑着说:“哥,姐,车洗好了,在那边交车区。”

温大寿大手一挥:“走,看车去。”

一群人呼啦啦涌向交车区。新车停在那儿,红绸子从车顶搭下来,车漆亮得能照出人影。温大寿围着车转了一圈,拿手在引擎盖上拍了拍,回头冲那帮亲戚竖起大拇指。

“排场!这排场,老邱家那个比不了。”

温大兰凑上来:“哥,你坐进去试试。”

温大寿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手在方向盘上拍了拍,又摸摸中控屏,嘴里啧啧有声。他探出头来,冲我喊:“远帆,你看这内饰,多气派!”

我站在人群外面,手插在裤兜里。温若溪拽了拽我袖子,低声说:“远帆——”

“没事。”

郝倩拿着文件走过来,翻到尾款那一页,笔递到我面前:“哥,尾款十四万,您看怎么付?”

我刚要接笔,温大寿从车里下来了。他大步走过来,下巴一抬,冲我努了努嘴,声音洪亮,整个展厅都能听见:

“远帆,刷卡。”

我手停在半空。

展厅里还有别的客户在看车。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旁边那辆SUV跟前,正跟销售说话,听见这一嗓子,转过头来看。他旁边那个销售也不说话了,眼睛往这边瞟。

我没动。

右手食指关节在裤兜里抠着线头,抠得发烫。温若溪拽我袖子的手紧了紧。温大寿见我不动,眉头皱起来,又催了一句:“刷卡啊,愣着干什么?”

我抽出手,看了看郝倩手里的单子。然后我抬起头,看着温大寿。

“爸,您带身份证和银行卡了吗?”

温大寿脸上的笑僵住了。他身后那几个亲戚原本在说说笑笑,声音忽然就矮下去了。温大兰拿胳膊肘捅了捅老周,老周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半步。

“什、什么意思?”温大寿嗓门还撑着,但尾音往下掉。

“行驶证写您名,得用您身份证。贷款的话,也得用您银行卡。”我声音不高,就是平常说话那个调,“这车以后谁还贷?”

展厅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很怪。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忽然变大了,墙上挂钟的秒针走一格咔嗒一声,清清楚楚。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也不看车了,手扶着车门,侧着耳朵听。

温大寿脸白了。

从脸颊开始白,慢慢往下白,像刷了一层浆糊。他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喉结上下滚了两回。他身后温大兰想打圆场,往前迈了一步:“哎呀,远帆你这话说的,你爸还能——”

“大兰。”温大寿没回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温大兰闭嘴了。

温若溪忽然开口。她声音发紧,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颤:“爸,你不是说——”

“闭嘴!”温大寿猛地回头。

那一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温若溪被吼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展车保险杠上,她闷哼了一声,手扶着腰,没再说话。

温大寿转回来,盯着我。他眼珠子发红,下眼睑绷着,颧骨上的肉在跳。他往前凑了半步,压着嗓子说:“江远帆,你什么意思?”

我没后退。

“爸,我就问两句话。身份证带没带,贷款谁还。您答我就行。”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右手抬起来,指着我,指头在抖:“你——你——”

“没带。”他终于说了两个字。声音干得像砂纸磨铁。

“那贷款——”

“谁贷谁还!”温大寿忽然吼出来,声音在展厅玻璃上撞来撞去,“我贷!我还!行了吧!”

他把手伸进裤兜,掏了半天,掏出一张银行卡,往桌上一拍:“拿去!老子有钱!”

那张卡我认识。工资卡,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二。他拿这张卡拍在桌上,十四万的尾款,怎么刷也刷不出来。

郝倩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单子,进退两难。她看了我一眼,我冲她微微摇了摇头。她懂了,把单子合上,退到一边。

温大寿站在那儿,脸涨成猪肝色,喘着粗气。他身后那帮亲戚,一个说话的都没有。温大兰拽着老周的胳膊,表叔们低头看鞋,那个远房表姐干脆转身去看墙上的宣传画。

温若溪直起腰来。她走到我身边,手重新拽住我的胳膊肘,这一次攥得很紧。她看着温大寿,声音不高,但是稳:“爸,回家吧。”

温大寿没动。他盯着我,眼眶里的红慢慢退下去,变成一种灰蒙蒙的颜色。他弯腰把那张银行卡从桌上捡起来,手指头在卡面上搓了搓,揣回兜里。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脚步顿了一下,像是要回头说什么,最终只是耸了耸左肩,推开玻璃门出去了。

日光从门外涌进来,把他影子拉得又长又薄。门外停着他的老年代步车,蓝色布篷子,他弯着腰钻进去,半天没打火。

展厅里慢慢恢复了声音。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又跟销售说起话来,声音压得比刚才低。空调还在嗡嗡响,挂钟还在走。

郝倩走过来,低声说:“哥,那这车——”

“先放着。”我说。

温若溪靠在我胳膊上,额头抵着我肩膀。她没哭,就是呼吸有点重。

“远帆。”

“嗯。”

“你早就知道。”

我没说话。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搭在她手背上。她的手凉,我攥了一会儿,攥热了。

第五章

温大寿走了以后,那帮亲戚也散了。

温大兰走的时候嘴里嘟囔着什么,大概是“这女婿真厉害”之类的话,我没细听。两个表叔冲我点了点头,笑得不太自然。那个远房表姐走得最快,转眼就没影了。

展厅里只剩下我和温若溪。郝倩把资料袋收起来,说:“哥,车我先给你留着,什么时候办好了什么时候来提。”

“麻烦你了。”

她笑了笑。笑完了,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在背面写了一行字,递给我:“这是我一个朋友,在银行做贷款审核。你要是想查什么,打这个电话。”

我接过名片,看了她一眼。

她耸了耸肩:“我以前也遇到过这种事。亲戚买车写我名,贷款我来还。后来闹翻了。”她顿了一下,“哥,你这人挺冷静的。”

“修车修习惯了。”

她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我没回厂里。温若溪也没去学校,她请了半天假。我们坐在4S店旁边的麦当劳里,她点了杯可乐,咬吸管,咬得吸管扁成一条线。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知道什么?”

“知道我爸有问题。”

我把可乐杯拿过来,喝了一口。冰化了,味道淡得跟水似的。

“他绝食第三天,我在他床头柜底下看见一包苏打饼干,少了两片。绝食的人不会偷吃饼干。”

温若溪手里的吸管掉在桌上。她低头看着那根扁吸管,半天没动。

“还有。”我接着说,“他跟我提车写名那天,手机响了四次。他每次都挂掉,但挂之前先看一眼屏幕。那种挂法,不是推销电话,是他认识的人,而且是他不想让咱俩知道的人。”

“是邱德发。”她声音闷闷的。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次见他,他跟我说‘都是自己人’。这话我听过。修车厂有人被民间借贷坑过,那人也是满嘴‘都是自己人’。”

温若溪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没哭。她死死咬着下嘴唇,咬得发白。

“我爸欠他钱。”她说,“养老投资,投了十五万。邱德发说一年翻倍,结果钱进去了,一分没见着。邱德发说再投五万就能解冻,我爸把家里那点底子都掏了。然后邱德发说,车,车可以抵押。”

她说到这里,嗓子哑了。拿起可乐喝了一口,吸管瘪的,吸不上来,她放下杯子,手指头在杯壁上抠。

“他想写行驶证名,是因为邱德发跟他说,车在他名下才能拿去抵押。不然人家不要。”

“房子呢?”

“房子是最后的。”她声音低下去,“邱德发说,再不还钱,房子也得抵。我爸怕了。”

我靠在椅背上。麦当劳里放着不知道什么歌,旁边一桌小孩在拆玩具,哗啦哗啦响。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两个月前。我回去拿东西,听见他打电话。我问他,他不承认,跟我发火,说我不懂。后来我偷偷查了他手机。”

她低头,手指头在桌面上画来画去。“我想凑钱替他还。攒了四万,不够。差得远。”

我看着她。她没看我,手指头还在画,画的什么看不出来。

“远帆。”她声音很轻,“我没告诉你,是因为——”

“怕我翻脸。”

她抬头,眼睛里有水光在晃。她点了点头。

“我爸这个人,一辈子好面子。我妈走的时候,他欠了医院两万多,硬是没跟亲戚开口,一个人下了班去给人看大门,看了一年多才还清。他跟我妈保证过,不让她走得不踏实。”

她说到这儿,喉咙堵了,停了一下。

“我知道他做得不对。但他是我爸。”

我没说话。手伸过去,把她画来画去的那只手按住。她手指冰凉,指尖在抖。

“先这样。”我说。

她看着我,那层水光终于没兜住,滑下来一颗,砸在我手背上。她别过脸,用手背蹭了一下,站起来说:“走吧,回家。”

出了麦当劳,太阳快落了。天边一层橘红一层灰蓝,好看得挺不真实的。温若溪走在我前面半步,针织衫下摆被风吹得贴在腰上。

我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温若强。

“姐夫,我姐跟你在一块没?爸刚才来我家了,坐那儿一句话不说,我问他咋了,他就说‘没事’。姐夫,我真没招,我爸这人——”

后面还有半截,我没看完。温若溪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把手机揣兜里,快步跟上去。

“谁啊?”

“若强。问你爸呢。”

她脚步顿了一下,又接着走。走了几步,她说:“我爸去他那儿了?”

“嗯。”

她没再问。风把她头发吹到脸上,她拿手别到耳后,耳朵尖红红的。

第六章

那天晚上温大寿没回家。

温若溪给他打电话,打了三个,没人接。第四个通了,那头很吵,有人在划拳,他嗓门很大地说了句“在外头吃饭”,就挂了。

“跟谁吃?”

“没说。”

她坐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没再打,只是隔一会儿看一眼。

十一点多,温若强来了。他穿着外卖骑手的黄马甲,头盔夹在腋下,头发被压得扁扁的。进门先灌了半杯凉白开,抹了把嘴。

“姐,姐夫。”

“爸呢?”

“回家了。我送回去的。”他坐在鞋柜上,马甲拉链拉开一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T恤,“他跟邱德发吃饭。我送完最后一单,路过老马家饺子馆,看见他俩在里头。邱德发给他倒酒,他喝了不少。”

温若溪的手攥紧了手机。

“邱德发说什么了?”

“我没进去,就在外头看了两眼。”温若强挠了挠后脑勺,“不过姐夫,有个事我得跟你说。前几天邱德发找过我。”

我和温若溪同时看他。

“他找我,让我劝我爸,说车的事赶紧办,不然过了这个月,利息又要涨。”温若强把头盔放在膝盖上,手指头抠着带子,“他说得挺客气的,但意思就是那个意思。”

“你怎么说的?”

“我能怎么说?我说我管不了。”他顿了一下,低头抠带子,“姐夫,我知道我爸这事做得不地道。我劝过他。没用。他就信邱德发。邱德发跟他认识三十年了,以前在供销社,后来出来单干,我爸觉得他是能人。”

“能人。”温若溪冷笑了一声。这是我头一回听她冷笑,声音不大,但扎耳朵。

温若强看了他姐一眼,没敢接话。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我走了,明天还要跑早高峰。”

“若强。”我叫住他。

“嗯?”

“邱德发还跟你说什么了?”

温若强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他犹豫了一下,压着嗓子说:“他说……要是我爸不把车的事办了,他就去我爸单位闹。”

“他单位?他都退休了。”

“不是。公交公司。他说去找老领导,说我爸在职的时候收过他的烟酒。”

温若溪站起来:“他胡说——”

“姐,我知道是胡说。”温若强打断她,“可我爸怕。他就怕这个。他这辈子最怕别人说他不清白。”

温若强走了以后,温若溪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阳台没封,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晾衣架上的衣服哗哗响。她抱着胳膊,看着楼下。

楼下是条小路,路灯坏了一盏,另一盏忽明忽暗。有人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狗在闻一棵树根。

我走过去,把外套搭在她肩上。

“远帆。”

“嗯。”

“我想替他把钱还了。”

“还了然后呢?”

她没说话。风把她头发吹起来,她也没管。半晌,她说:“我知道,还了这次还有下次。邱德发尝到甜头了。”

“嗯。”

“但我不能看着他——”

她没说完。手抓着阳台栏杆,指节泛白。栏杆上的漆皮被她抠下来一小片,掉在楼下,看不见了。

“四万不够。”我说。

“我知道。”

“差十一万。”

“我知道。”

“你有多少?”

她转头看我,眼睛里的水光映着路灯,晃来晃去。

“加上你攒的,一共多少?”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攒了——”

“你衣柜抽屉最底下那层,有个信封。我找袜子的时候看见的。”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半晌,她低下头,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四万六。”

“我这儿有六万。”我说。

她猛地抬头。

“修车厂这些年攒的,本来打算婚后换个大点的房子。”我把外套往她肩上拢了拢,“先紧着你爸这事。”

她看着我,嘴唇在抖。她抬手擦了一下眼睛,擦得很用力,手背把眼皮都蹭红了。

“江远帆。”

“嗯。”

“你为什么不骂我?”

“骂你干什么?”

“骂我瞒你。骂我爸。骂这一家子——”

“先这样。”我说。

她没绷住,额头抵在我胸口。没哭出声,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把我衬衫洇湿了一小片。我站在那儿没动,手搁在她后脑勺上。她头发上有股颜料味,松节油混着某种蓝,洗了头也没完全散掉。

阳台上风大。我把她往屋里带了带,她不肯动,就那样站着。过了很久,她说:“明天我去找我爸。把话说明白。”

“行。”

“你跟我一块去。”

“行。”

她从胸口抬起头来,眼睛肿了,鼻尖红红的,但目光定下来了。她抹了把脸,说:“那四万六,是我攒了两年多。本来打算给你换辆车的。”

“我这车还能开。”

“那车都跑了十万公里了。”

“能开。”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看,嘴角有点抖,但确实是笑。

“江远帆,你这个人——”

这次她说完了。

“你这个人,就是话太少。”

第七章

第二天是礼拜天。

我和温若溪去她爸家。路上在菜市场买了点东西,两斤排骨,一把蒜苗,还有温大寿爱吃的卤猪耳。菜市场地面湿漉漉的,烂菜叶踩在脚底下打滑。卖肉的老刘看见温若溪,笑呵呵地打招呼:“若溪回来啦?你爸昨天在我这儿买了半斤猪头肉,说是女婿要来。”

温若溪愣了一下:“昨天?”

“啊,昨天下午。他平常不舍得买猪头肉,昨天买了不少,还买了瓶二锅头。”

温若溪看了我一眼。昨天下午,正是提车那会儿。温大寿从4S店走了以后,没回家,直接来了菜市场。买猪头肉,买酒。

绝食的人不会买猪头肉。

到了温大寿家,门虚掩着。推门进去,温大寿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那瓶二锅头,已经下去大半。猪头肉切了一盘,没怎么动,油凝在盘沿上,白花花的。

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台的购物节目,主持人在卖一款不粘锅。温大寿眼睛盯着屏幕,手里攥着那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是空的。

“爸。”

温若溪叫了一声。温大寿没回头。他肩膀动了动,像是想转过来,最终只是把搪瓷缸子搁在茶几上。缸底磕在玻璃面上,当的一声。

“来了。”

他声音哑了,跟砂纸磨过似的。走近了才看见,他眼睛底下两团青黑,眼白上布满血丝。头发也没梳,后脑勺翘着一撮,跟风吹乱的草似的。

温若溪把菜放进厨房,出来坐在他旁边。我把卤猪耳搁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在对面。

“爸,我们谈谈。”温若溪说。

温大寿没看她,盯着电视。购物节目里那个主持人正拿铲子在不粘锅上划来划去,说“您看,一点都不粘”。

“谈什么。”

“邱德发。”

这三个字一出来,温大寿肩膀明显绷了。他攥着搪瓷缸子的手紧了紧,指头在缸沿上蹭。

“谁跟你说的?”

“若强。还有,我自己听见的。”

温大寿终于转过头来。他看着温若溪,眼睛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张了张嘴,像是要发火,最终只是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

“你听见什么了?你懂什么?”他声音不大,跟平时那个大嗓门完全两回事,“我吃过的盐比你吃的米多——”

“爸。”温若溪打断他,“你投了多少钱?”

温大寿不说话了。他盯着电视,购物节目完了,换成了广告,一个女的在推销洗发水,头发甩来甩去。他拿起遥控器,按了静音。

屏幕上的人还在甩头发,一点声音都没有。

“十五万。”他说。

温若溪吸了口气。

“后来他说,再投五万,之前的就能解冻。”温大寿声音越来越低,跟自言自语似的,“我把定期取了。你妈留下的那个折子,本来是给你结婚用的。”

温若溪手指头攥紧了沙发垫。那垫子是她妈当年一针一线缝的,碎布拼的,颜色都褪了,边角磨得起了毛。

“然后呢?”

“然后他说,老温,你这钱,得有个抵押。我说房子不能动,那是若溪和若强的根。他说,那你买个车,车放你名下,车也能抵。”

温大寿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难听,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干巴巴的。

“我寻思,车是远帆出钱,我挂个名,又不真拿他的车去抵。先把邱德发那边稳住,等钱回来了再——”

“钱回不来了。”我说。

温大寿看着我。他眼眶里的东西在晃,嘴唇哆嗦着,像是要反驳,最终没说出来。

“邱德发跟你认识三十年,你信他。但他那个养老投资,我查了。”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页面递给他,“这个公司,去年就注销了。注册地址是个便利店,老板姓邱,是他侄子。”

温大寿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头在裤腿上蹭。他没接手机,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个页面,嘴微微张着,下嘴唇上一条干裂的口子,泛着白皮。

“你——你怎么查的?”

“修车厂有个客户在工商局。上周托他查的。”

温大寿靠回沙发里。他整个人像被人抽了脊梁骨,瘪下去一块。搪瓷缸子从手里滑落,在沙发上滚了一圈,没掉地上。他手垂在膝盖上,指头蜷着,指甲缝里还有昨天弄猪头肉留下的油渍。

“他跟我说,老温,都是自己人。”温大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说,老温,你信我。三十年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温若溪别过脸去。她肩膀在抖,手攥着沙发垫,指节发白。她没哭出声,只是呼吸很重,一下一下的。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公交公司的老家属院,红砖楼,外墙皮一块一块地掉,露出里面的水泥。楼下有个老头在遛鸟,鸟笼子挂在树枝上,画眉叫得正欢。

“爸。”我背对着他,“车的事,我有办法。”

身后没声音。过了几秒,温大寿哑着嗓子问:“什么办法?”

“车写若溪名。全款我出,不用贷款。邱德发那边,他要抵押也好,要闹也好,这车跟他没关系。你的债,你认,但得走法律。该还多少还多少,不该还的,一分不给。”

温大寿沉默了很久。我转过身,看见他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头拧着指头,骨节发白。

“他手上有我的借条。”他声音闷在胸口里。

“借条我看了。若溪拍的照。”我走回椅子坐下,“上面只写了借款金额和利息,没写抵押物。他拿车说事,是唬你的。”

温大寿抬起头来。他眼睛里的东西终于兜不住了,顺着眼角往下淌。他拿手背蹭了一把,蹭得脸颊上亮晶晶的。他别过脸去,对着静音电视,屏幕上的女明星还在甩头发。

“远帆。”他声音发颤,抖得厉害。

“嗯。”

“我——我不是贪你那辆车。”

“我知道。”

“我就是怕。”他说完这三个字,整个人忽然垮了。肩膀塌下去,头垂着,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对着天花板。他没再说话,就那么坐着。

温若溪终于忍不住了。她坐过去,伸手搂住她爸的胳膊,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她也没说话,就那么搂着。温大寿僵了一会儿,慢慢抬起手,搭在她手背上。

那只手又粗又大,指节鼓着,指甲盖又厚又黄。他轻轻拍了拍温若溪的手,拍了三下。

我在旁边坐着,看着茶几上那盘凝了油的猪头肉。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盘沿上,油光泛着白。

楼下的画眉还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叫得挺欢的。

第八章

反击从第二天开始。

我先找了郝倩那个银行的朋友。姓孙,三十来岁,戴个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我把温大寿的借条照片和邱德发那个公司的工商信息给他看了。

他推了推眼镜,说:“这个借条有问题。利息写的是月息三分,超了法定上限。而且没有抵押条款,他拿车说事站不住脚。”

“能起诉吗?”

“能。但你们得先固定证据。”他拿笔在便签纸上写了几行字,“微信聊天记录、转账凭证、录音。最好让他自己承认那个养老投资是假的。”

我把便签纸折好放进钱包。

隔天我去找了老赵。他媳妇在法院做书记员,干了十几年。老赵听我说完,饭碗一搁,骂了句“这老东西”,掏出手机就给他媳妇打电话。

他媳妇姓周,说话干脆。电话里听我说完,直接说:“这种案子我见多了。你让老爷子把和邱德发所有的微信记录都截屏保存,转账凭证去银行打流水。还有,他要是再打电话来,开免提,录音。”

“录音合法吗?”

“你自己在场的情况下,合法。”

我谢了她。老赵在旁边扒拉完最后一口饭,抹了把嘴,说:“江远帆,你早该这么干了。我跟你说,对付这种人,你越软他越来劲。”

温若溪那边也没闲着。她把她爸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全部截了图,按日期整理成一个文件夹。温大寿不会用云盘,她教他,他学得慢,她就一遍一遍讲,讲到温大寿烦了,摆手说“行了行了我会了”,转头又忘了。

温若强把他知道的邱德发的行踪都告诉了我们。周一周三在老年活动中心下棋,周二周四去一个保健品店听课,周五下午固定去银行。

“他每个周五都去银行,存钱。我听我爸说的。”

礼拜五下午,我请了半天假。三点多,邱德发从银行出来,手里拎着个黑色无纺布袋子。他个子不高,圆脸,头发染得乌黑,穿件灰色夹克,走路外八字。

我跟在他后面,隔了十几步。他拐进一条小巷,进了一家烟酒店。我站在巷口等着。巷子里有只橘猫趴在墙头上晒太阳,尾巴耷拉下来,一晃一晃的。

邱德发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烟。他走到巷口,看见我,脚步慢了一下。

“哟,这不是远帆吗?”

“邱叔。”

“巧了。”他笑呵呵的,露出两颗金牙,“来买烟?”

“不买。找您。”

他脸上笑容没变,但脚步往后退了半步。“找我?什么事?”

“我岳父的事。”

他把烟夹在腋下,两只手插进裤兜里。那姿势看着随意,但他左手在兜里攥着,指头在布料下面鼓着。

“你岳父啊——老温最近怎么样?好久没见了。”

“邱叔,您跟他上周三刚吃过饭。”

邱德发笑容僵了一下。金牙收回去,嘴抿了抿。

“远帆,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冲。”

“我不冲。我来跟您说一声,车的事,您别惦记了。车写的温若溪名字,跟温大寿没关系。借条的事,我们走法律。”

邱德发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江远帆,你搞清楚,这是我跟老温之间的事。你一个女婿,管得着吗?”

“他是我岳父。”

“呵。”邱德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老温欠我钱,白纸黑字的借条。你走法律?行啊,走。看法院怎么判。”

“借条我看了。月息三分,超了。法院怎么判,您比我清楚。”

邱德发脸色变了。他嘴张了张,金牙闪了一下又收回去。他把烟换到另一只手,无纺布袋子在手心里攥得发皱。

“你小子——”他往前逼了一步。

我没退。路过的行人绕着我们走,一个老太太回头看了两眼,脚步加快了。

“邱叔,还有一件事。”我把手机掏出来,点开一张截图,“您那个养老投资公司,注册地址是您侄子的便利店。我托人问了,那公司去年注销了。您拿这个跟我岳父说一年翻倍,您觉得,这算不算——”

“你闭嘴。”邱德发声音压得很低,但嗓子在抖。

“我没报警。”我把手机收起来,“看在我岳父跟您三十年的份上。但您要是再找他,或者再让若强带什么话,我就不光走法律了。”

邱德发盯着我。他眼皮跳了两下,嘴角的肉抽了抽。他想说什么,嘴张开了,一个字没出来。最后他把烟往腋下一夹,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外八字更明显了,像是要把地踩出坑来。

走了十来步,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扭过头,钻进一辆出租车,车门关得很响。

我站在巷口,那只橘猫从墙头跳下来,落地没声,跑了两步又回头看我。阳光照在它尾巴上,毛尖泛着金边。

手机震了一下。温若溪发来的微信。

“谈完了?”

“谈完了。”

“怎么样?”

“先这样。”

她回了一个句号。过了几秒,又发来一条:“晚上想吃什么?”

“排骨。”

“冰箱里没有。”

“去买。”

“你路痴,你买什么。我下班买。”

我没再回。把手机揣兜里,走到菜市场买了斤排骨。卖肉的老刘看见我就笑:“又来了?今天排骨好,刚到的。”

“来两斤。”

“你挑排骨的样子跟你老丈人一模一样,都是先看骨头缝,再看肉色。”

我愣了一下。

“温大寿啊。他昨天来我这儿买排骨,挑了半天,挑了根最瘦的。我说老温你牙不好还挑瘦的,他说不是我吃,给我女婿。你女婿牙口好。”

我攥着塑料袋的手紧了紧。那袋子勒得手指头一道红印。

“他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下午。买完排骨还买了点藕,说炖汤。我跟他说藕炖排骨得用砂锅,他说他家有,若溪她妈留下的。”

我拎着排骨往回走。菜市场地上湿,我差点滑一跤,旁边一个老太太拉了我一把。我道了谢,走得很慢。

到家的时候温若溪已经回来了。她接过排骨,看了一眼:“你买的?”

“嗯。”

“你没迷路?”

“导航。”

她笑了。笑得挺自然的,眼睛弯了弯。她把排骨泡上水,转身去削藕。削到一半,忽然说:“我爸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他说……”她手里的削皮刀停了一下,“他说他把那个砂锅找出来了,洗干净了。问我们晚上过不过去吃饭。”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削藕。藕皮一圈一圈落下来,白生生的藕节露出来,上面有几个虫眼。

“去。”我说。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蓝莹莹的光映在她侧脸上。她嘴角动了动,没说话,转回去继续削。

那天晚上在温大寿家吃饭。砂锅炖的排骨藕汤,咕嘟咕嘟在灶上冒着热气。温大寿坐在沙发上,搪瓷缸子里泡了茶,茶叶梗竖着浮在水面上。

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搓了搓手。

“来了。”

“嗯。”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眼睛瞟着地面,“车的事,写若溪名。我没意见。”

“嗯。”

“邱德发那边——”

“谈完了。”

温大寿抬头看我,嘴张了张。他想问怎么谈的,又不好意思问。那副样子,跟他当初在4S店拍银行卡的时候完全两个人。

“他以后不会找你了。”我说。

温大寿愣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搪瓷缸子里的茶叶,拿手拨了拨,茶叶梗沉下去,又浮上来。

“远帆。”他声音闷闷的,“那个钱——我慢慢还你。”

“先吃饭。”

温若溪从厨房端菜出来,听见这句,站住了。她看着她爸,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

“吃饭。”她把菜往桌上一搁,声音比平时响,“汤要凉了。”

那顿饭吃得安静。砂锅咕嘟咕嘟响,筷子碰着碗沿,温大寿喝汤喝得呼噜呼噜的。他没再提车的事,也没提邱德发。吃到一半,他忽然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个小碗,盛了碗汤,搁在我面前。

“多喝点。你瘦了。”

温若溪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她看着她爸,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扒饭,扒得很快,米粒掉在桌上两颗。

我端起那碗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油,藕炖得粉烂,排骨脱了骨。我喝了一口。有点咸,但能喝。

“好喝。”

温大寿笑了。笑得很短,嘴角刚提起来就放下了,低头继续喝自己碗里的汤。

第九章

礼拜一,我带着温大寿去了邱德发那个保健品店。

温大寿不想去。他在门口磨蹭了半天,手插在兜里,脚底下蹭着地砖。他说:“要不,算了。钱不要了。”

“不是要钱。是要他当面说清楚。”

“说什么清楚——”

“说他怎么骗你的。”

温大寿不说话了。保健品店门口挂着横幅,红底白字写着“健康长寿从细胞开始”。里面坐了一屋子老头老太太,在听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讲课。年轻人手里举着个瓶子,说是“量子能量水”。

邱德发坐在最后一排,看见我们进来,脸色一下就变了。

他站起来想走。我挡在过道口。

“邱叔。”

满屋子老头老太太都看过来。白大褂年轻人也停了,举着瓶子站在前面,看看邱德发又看看我。

“远帆,你这是什么意思?”邱德发嗓门提起来,想撑场面。

“没什么意思。我岳父想跟您说两句话。”

温大寿站在我身后,手攥着衣角。他嘴张了几次,没发出声音。旁边一个老太太问:“老邱,这谁啊?”

邱德发挤出个笑:“没事没事,老温,我朋友。”

“不是朋友。”温大寿忽然开口。

他声音不大,但屋里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他往前走了一步,看着邱德发,手还在抖,但没退。

“老邱,三十年了。你跟我说,养老投资,一年翻倍。我把棺材本都给你了。你跟我说,再投五万解冻。我把若溪她妈留下的折子取了。你跟我说,车放我名下能抵押。我逼我女婿,差点把闺女的婚事搅黄了。”

他停了一下,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他咽了口唾沫,接着说:“你跟我说,都是自己人。老邱,你摸着良心说,你把我当自己人了吗?”

屋里没人说话。白大褂年轻人把瓶子搁下,悄悄往门口挪。几个老太太交头接耳,指指点点。邱德发站在那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嘴硬:“老温,你说这些干什么?投资有风险,你当初自己同意的——”

“你那个公司,去年就注销了。”温大寿声音忽然大了,“你侄子开的便利店,地址就是那儿。你跟我说一年翻倍,你拿什么翻?”

邱德发不说话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椅子上,差点摔倒。他扶住椅背,手指头抠着人造革的破口,指甲盖发白。

“我——我那是暂时注销,后面还要——”

“你别说了。”温大寿摆了摆手。他那只手举起来的时候还在抖,但落下去的时候稳了。“钱,我不要了。就当三十年交情,买个教训。”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老邱,往后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别再找我了。”

他推开门出去了。日光涌进来,照在邱德发脸上。他站在那排椅子旁边,嘴角的肉抽了两下,金牙露出来又收回去。满屋子人看着他,那个白大褂年轻人已经溜到门口了。

我跟出去。温大寿站在路边,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他拿袖子蹭了把脸,没回头。

“远帆。”

“嗯。”

“走吧。”

他钻进我的车,坐在副驾上,把座椅往后调。跟那天定车回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但这次他没说话,一直看着窗外。路过公交公司老家属院,他忽然说:“我跟老邱,当年一趟车。他售票,我开车。从火车站到纺织厂,一天跑八趟。”

我没接话。

“有一年冬天,下大雪,车坏在半道。他跟我一块推车,推了三站地。到站的时候,他棉鞋都湿透了,脚冻得跟萝卜似的。”

他顿了一下。

“你说这人,怎么说变就变了。”

我还是没接话。有些问题不用回答。他自己心里有答案。

车停在他家楼下。他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停住了。

“远帆。”

“嗯。”

“行驶证的事——”

“礼拜三提车。写若溪名。”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下车,甩上门,走了几步又回头。他站在单元门洞的阴影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晚上过来吃饭。我买了藕。”

“行。”

他转身上楼了。三楼的灯亮起来。四楼的灯没亮。

第十章

礼拜三提车,温若溪去的。我没去。

她回来的时候,把行驶证放在茶几上。深绿色的本子,翻开第一页,她的名字。温若溪。三个字印得端端正正。

温大寿没去。他说他那天约了人下棋。温若溪打电话告诉他行驶证办好了,他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说“知道了”,然后就挂了。

但那天晚上,他来了。

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盒草莓。草莓个头不大,红得不均匀,有些尖上还带着青。他把袋子搁在桌上,说:“菜市场老赵家的,他说没打药,长得丑但甜。”

温若溪洗了草莓,装在白瓷碗里。红白配着,挺好看。温大寿拿了一颗,咬了一半,剩下的半颗拿在手里看。草莓的断面是淡粉色的,汁水渗出来,沾在他指头上。

“远帆。”他叫我。

“嗯。”

“行驶证我看了。”

“嗯。”

他嚼着那半颗草莓,腮帮子动了半天。咽下去以后,他说:“若溪名,好。”

就三个字。他说完低头又拿了颗草莓,这次一口吃了,嚼得很快。

温若溪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一颗草莓没吃,指尖捏着草莓尖,捏出个红印子。

“爸。”她说。

“嗯。”

“邱德发那边——”

“别提他了。”温大寿摆摆手,“过去了。”

他说得挺轻松。但那天晚上他喝汤的时候,端碗的手还在抖。砂锅是若溪她妈留下的那个,锅底有道裂纹,被温大寿拿铁丝箍了三圈。汤盛在碗里,他端碗的指头绕着碗沿,一圈一圈地摸。

吃完饭,温大寿要走。温若溪留他住下,他说家里窗户没关,得回去。其实他家窗户关没关,谁也不知道。

我送他下楼。走到单元门口,他停住了。

路灯今天没坏,亮堂堂的,照得地上清清楚楚。他站在灯底下,影子短短的,贴在他脚边。

“远帆,有个事我没跟若溪说。”

我看着他。

“邱德发那个钱——我借了八万,不是十五万。我自己花了七万。”

他低下头,拿脚尖碾地上一片干了的槐树叶子。

“买了个按摩椅,两万。给若强换了辆电动车,四千。请老同事吃饭,花了一万多。还有——给若溪她妈买了个墓地,三万。原来那个太挤了,下雨天积水,我去看了两回,心里过不去。”

他说完,抬起头来。路灯照在他脸上,眼角有东西在反光。他拿手抹了一把,吸了吸鼻子。

“我不是要瞒你。我就是——”

“我知道。”我说。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回去吧。”我说,“若溪等你电话。”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背对着我摆了摆手,左肩高右肩低,跟以往一样。

我站了一会儿。楼道声控灯灭了,眼前暗下来。楼上三楼的灯亮着,温若溪在等我。

我上楼。推开门,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个深绿色的行驶证,翻来覆去地看。听见我进来,她抬起头。

“我爸说什么了?”

“说草莓甜。”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她没追问,把行驶证合上,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去厨房倒水。

“远帆。”

“嗯。”

“谢谢你。”

“先这样。”

她端着水杯转过来,看着我,忽然笑了。笑得挺真的,眼睛弯弯的,露出牙齿。她走过来,把水杯塞在我手里,自己坐在旁边,头靠在我肩膀上。

她头发上还有那股松节油混着蓝颜料的味道。我端着杯子没喝,水汽往脸上飘。

“那个按摩椅,”她忽然说,“我爸前天打电话跟我说,他退回去了。”

“嗯。”

“人家不给退,他磨了三天,人家给他退了两千。”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了。我低头看了一眼,她闭着眼睛,睫毛湿湿的。

窗外楼下有只画眉在叫,跟那天在家属院听见的一个调。一声长一声短,叫了一会儿,停了。然后又叫起来。

“远帆。”

“嗯。”

“明天去买菜,我跟你一块去。”

“行。”

她没再说话。靠在我肩膀上,呼吸慢慢匀了。水杯里的热气还在往上飘,一缕一缕的,飘到灯底下就散了。

茶几上那个深绿色的行驶证,封面上烫金的小字反着光。温若溪。三个字。

她的名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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