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表弟借走我新买的宝马七个月。七个月,二百多天,我每天开着一辆二手灰轿车去公司,车顶棚的布掉了两块,用夹子夹着。他说跑婚庆,车大,有面子,能接活。我想着一家人,没签东西,把钥匙给他了。备用钥匙还在我床头柜抽屉里,用一根红色橡皮筋缠着。
那天下午我路过望江小区南门,看见我的车停在地库入口外面,三十米外洗车店的小伙子正拿水枪冲轮毂。车尾的牌照框还是提车时我亲手拧上去的,右边那颗拧得有点歪。我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从包里摸出备用钥匙,走过去,开锁,坐进去。方向盘套换成一个深棕色的,座椅缝隙里有瓜子壳。我点了火,直接开回了家。
晚上七点,门铃响了。表弟站在门口,穿着他那件灰色连帽衫,身后跟着两个交警。他脸涨红,说我偷了他的车。原话是:地库里的车丢了,你今天必须赔。又说这车是他的,他还有记录。交警站在楼道里,一个高,一个矮。矮的那个在剥一块糖,糖纸响了两下。
我站在门口没让。我说车是我买的,发票在书房。表弟盯着我,说姐,你开走也不说一声,我以为是偷车的。他管这叫他的车。我有点接不上话。厨房里高压锅在响,排骨炖得有点过了。
我妈从卧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摞纸,最上面是购车合同。她穿一双白色塑料拖鞋,走路时脚后跟在地板上蹭出声音。她把那摞纸拍在玄关柜上,对交警说这是发票合同都在这,这车谁买的你们自己看。表弟不说话了,往后退了半步,矮个子交警把糖纸塞进口袋里。
我想关上门,又觉得不合适。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表弟咳嗽了一声,灯又亮起来。我妈说,都进来吧,门口像什么样子。
02
客厅灯坏了左边那排,只剩右边三只亮着,照得茶几上半明半暗。表弟坐沙发角上,两个交警坐餐桌旁边,高个子打开本子记录,矮个子眼睛一直瞟电视。电视没开,黑屏里映出对面楼的厨房窗户,有个人影在晃,不知道在炒什么菜。
我妈给两个交警倒了水,纸杯。矮个子说谢谢姨。表弟没喝水,一直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像在找什么。我妈把购车合同、发票、保养手册排成一排放在茶几上,像摊牌一样。我看到合同第三页边角被水渍洇过,那是我上次翻完没收好,被晾着的杯子底压的。
高个子问表弟,这车是谁的。表弟说,我姐的。高个子说那你刚才说车丢了。表弟说,她开走没和我说。高个子合上本子,说那你们这属于家里事,自己商量,我们就先走。他站起来时碰了一下餐桌上的烟灰缸,烟灰缸是空的。
门关上以后,屋里突然静下来,只剩高压锅还在微微扑气,有点像远处谁在叹气。表弟抬起头,说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妈把合同叠起来,一张一张收好,说,不是那个意思就别说赔这个字。表弟说,这几个月车贷我帮着还了三次,总归有点说法吧。
我盯着他看。车贷确实办了,每个月从我卡上扣,我有两次手头紧,找我妈周转了一下。表弟说三次,我不知道哪三次。我想问他,话到嘴边又咽下去。有些账算得太清,像撕标签。我在沙发上坐下,膝盖撞到茶几角,疼了一下。
我妈忽然说,你爸明天回来包饺子。她说完就去了厨房,剩下我和表弟坐着。表弟开始给我算这七个月的油钱、保养、洗车,还有一次刮了一下右后门,他去喷了漆。他说姐,这些加起来也不少了。我听着,心里堵得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我想说车是我的,你开着我的车七个月,我连一次零钱都没和你要过。但我只说了一句,你今天带交警来,挺没意思的。
表弟没接话,过了几秒,他说他也没办法,车没有了,他没法给客户交代。他下周还有一单,要用车。我说不行,车我要自己用。我起身去卧室,把门掩上。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能看见客厅一角,表弟一个人坐在那里,鞋尖对在一起。
03
那天夜里我躺下又起来,从抽屉里翻出购车发票,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新东西。我又把保养手册翻了一遍,上面有表弟写的公里数记录,一笔一划,很工整。他从小写字就这样,像个好学生。我把手册塞回抽屉,顺手把抽屉里一个旧充电器扔了。充电器线皮裂开,铜丝露出来,早就不能用了。
第二天中午我妈去买菜,回来时带了一把蒜薹,说看见楼下超市抽奖,有人抽中一壶油。然后说,你爸改明天了,厂里临时喊他替个班。我说哦。她放下塑料袋,说表弟昨晚给你发消息没。我看了手机,有两条,一条是夜里十一点发的,说车钥匙放你门口鞋柜上了。另一条早上六点发的,只有两个字,醒了没。我没回。
下午我开车去洗。洗车店还是昨天那个小伙子,他问我车上原来那个方向盘套呢,我说扔了。他笑了笑,说那个套料子不错。我没接话。冲完水,他拿抹布擦窗户,我坐在副驾驶看手机。一条垃圾短信弹出来,说我的快递存在某驿站,我最近根本没买东西。我删了。旁边一辆黑色越野倒车,雷达响了三声,像乌鸦叫。
晚上我把车停到地库,位置靠墙,右边空着。回家路上碰到楼上的大姐,她牵着一条灰泰迪,狗一直往我腿上扑。她说你家车找回来了?我一愣。她说昨天看到有交警在门口。我说不是,没事。她哦了一声,狗又往前扑,她拽着绳走远了。
我到家,鞋柜上真的放着备用钥匙,红色橡皮筋没了,系了根黑鞋带。我试了一下,能解锁。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锁车的时候坐垫上有个小本子,表弟落在车里的。本子封面印着订餐电话,我翻开,前面几页是空白,中缝夹着一片黄叶子,碎了一半。
我坐在马桶上,像所有晚上十一二点还在想事的中年女人一样,把外卖软件打开又关上,最后点了一份麻辣烫。其实不饿。手机里表弟的聊天框一直没点开,他却在我点单的那一分钟里又发来一句:姐,下周那个活真推不掉。
我放下手机,去冰箱拿了一盒酸奶,保质期还剩一天。杯壁上水珠滑下来,滴在我睡裤上。
04
周六一早我在阳台收衣服,我妈坐客厅剥蒜。她在看一档老电视剧,里面的人哭得厉害,哭声从门缝里挤进来,和我手里抖开的一件蓝衬衫缠在一起。表弟九点多来的,拎了半袋橙子。他进门先喊了姨,然后站在阳伞架旁边,说姐,我把本子落车上了。我晾完最后一只袜子,说在电视柜下。
表弟去拿了本子,走到厨房门口,又退回来。他说他给我算过,这几个月跑了三万公里,今年保险怕是要涨。我手还举着晾衣杆,嘴里说,涨就涨吧。他说,你要是不急,下一单跑完我就把车还你,真的。我看着他,他个子不矮,站在那儿把阳台光线挡了一半。我说,先吃橙子。
我妈端着蒜末进厨房,又出来,说表弟你别总在外头跑,你妈昨天还和我说,你这几个月没着家。表弟没应声,低头剥橙子。橙子皮被撕开时溅出一点油,沾在他袖口上。他抬起手擦,越擦越花。他小声说,我妈就知道和你说这些,她和我爸天天在家吵。
我进厨房烧水,水壶咕嘟咕嘟响,听不见客厅后面的话。我盯着水汽起来,忽然想起一句:体面这种东西,像把旧伞,出门时总带着,真下雨了,撑开才发现有个洞。又想,这伞还不好扔。水开了,我关了火。
出来时表弟已经走到门口,说下周一前给个准话。我说嗯。他关门的动作很轻,像怕吵到谁。我妈在吃橙子,吃了一瓣,说有点酸。我拿起那本他落下的本子,他拿走了。封面有点卷。我看到茶几上的橙子皮堆成一小摊,像朵开坏的花。
那天下午我拖了地,又把卫生间洗手池刷了一遍。刷完把洗洁精瓶子换了个位置。我妈问我今天怎么这么勤快。我说想干点活。她说下午隔壁楼有老人在楼下坐着,让她别管。我问她怎么不也去坐会儿。她说不熟。
我把拖把挂好,站在阳台上看下面。天没黑,但路灯已经亮了一排。我想起表弟说三万公里,我又去地库看了一眼里程表,三万零四百。车里还是有点烟味,我开了窗散。仪表盘上放着一张洗车卡,还剩两次。不是我的。我把它放进手套箱,合上。
05
隔了三天,表弟没再发消息。我倒车时看到后座缝里有一张折叠纸,抽出来是一张农家乐结账单,日期是四个月前。上面有酒水,有烤全羊,六个人。不是我的消费。我翻到背面,有一行字,写了个车牌号,被水泡得只剩一半:云字头,后边三个数字勉强能认。我把纸折回去,塞进裤兜。
白天在公司,我打开表弟的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两个月前转的婚庆视频,配三个笑脸。再往前,他穿了身黑色西装站在一辆白色车旁边,车不是我的。我没点赞,往下多翻了翻,翻到去年过年,他发了一张饭桌照片,桌子下面露出一只脚,穿着我给他买的灰色袜子。我想了想,把手机反扣在办公桌上。
晚上回家,我妈在卫生间染头发,她自己买的那种,染到一半喊我帮她看后脑勺。我戴了双一次性手套,替她把鬓角那几根白的抹了。她对着镜子说,你表弟下个月可能不跑婚庆了。我问为什么。她说他爸给他找了个班,在城南一个物流园管件。我说那挺好。她说,好什么,他不想去,就想跑车。我没接话,手风停了。
染发剂味道很冲,我打个喷嚏,起身去开窗。窗台上落着上回拖把掉下来的一根布条,已经干了,灰灰的。我把它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回来时我妈说,你把车钥匙给他了?我说没有。妈说,他昨天打电话问你车要是现成的,能不能再借他一个月。我说了不。她没再问。
后来我洗澡,发现换洗衣物多了一条淡紫色毛巾,不是我的。不知道谁放错的。我拿出去挂在阳台最边上。手机屏幕亮了,是话费不足提醒。我坐在床边擦头发,擦着擦着走神了,想明天中午吃什么。心里那种委屈和烦躁,像手机里删不掉的短信,你不看它,它也在通知栏挂着。
我掀开被子躺下,天花板有一道细裂纹,从灯座伸向窗户那头。以前没注意。可能是原来就在。
06
周末下午表弟来送橙子,又提了一袋。他说这次是甜橙,不是那个酸的了。我靠在门边没让他换鞋,他也没打算进来。他说,姐,我想清楚了,车我用不上,你收着。我接过袋子,说,下回别拿东西。他笑了下,说下回买点车厘子。我摇头。他没再说话,转身按了电梯,电梯在十七楼停着,一直不下来。他手插在兜里,回头看我一眼,说,那本子其实不是我的。我顿了一下,没问。电梯到了,他进去,门慢慢合上。
我回屋把橙子放进厨房,拿了一个闻了闻,确实甜。我妈从卧室出来,说冰箱上面还有一袋子苹果没吃,让我别买了。我说好。她拿着电视遥控器,却没开电视,从茶几上拿起一个挖耳勺,坐在沙发边上弄耳朵。我洗了三个橙子,切成几瓣,端到茶几上。我妈吃了一瓣,说这回不酸了。
晚上我下去扔垃圾,看见地库里我的车灯闪了两下。我站在车边,没解锁,只是从兜里掏出那张农家乐结账单,又看了一遍。那张纸边角已经起了毛。我把它重新折起来,塞回兜里。有些事我不想再问,也问不清。表弟为什么说本子不是他的,本子里夹着的那片黄叶子,那天在副驾驶留下的烟味,三万公里,三次“帮还”的车贷,都像洗车店地上带着泡沫的水,一冲就混着脏下去了,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灰。
回家后我妈已经睡了,她的拖鞋在床尾并排放着。我进去把她的被子往上搭了一点,她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我把客厅灯关了,去厨房倒水,看见那袋子橙子在暗处鼓鼓的,像一个安静的小山包。我拿出一个,放在餐桌中央。
我把它削了皮,一口一口吃完,手上沾了汁,去水池冲了冲,水很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