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霞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
饭店停车场的水泥地上,她蹲在自家那辆开了七年的白色轩逸旁边,右脚的鞋带散着,她没管。
屏幕上是老公周海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老婆别等了我还得一会儿,客户不走我也没法走。
定位跟着发过来,蓝色小点钉在那家饭店的位置上,一动不动。
问题是,这家饭店是她订的包间。
前台下午打电话跟她确认过,最晚到八点半,因为厨师八点四十五下班,服务员九点打扫完锁门。
她当时还多问了一句,说客户要是聊得晚怎么办。
前台小姑娘笑了一声,说姐,咱这不是夜宵店,九点以后厨房连火都关了,想加个果盘都费劲。
现在九点半。
李霞点开高德地图,输入饭店名字,营业时间那栏写着:10:00—21:00。
她又退出来,把手机贴在膝盖上,屏幕的热度隔着一层牛仔裤传到皮肤上。
停车场里的车越来越少,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像蚊子围着她转。
她站起来,往饭店大门走了几步。
玻璃门里头黑着,只有收银台后面亮着一盏小夜灯,照得那排空椅子像一排没牙的嘴。
门口停着两辆电动车,一辆没锁,车筐里塞着个褪色的蓝色头盔。
再往里看,大厅的挂钟指在九点三十二分。
她摸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时间水印自动加上,清清楚楚。
周海不知道她能看见他的定位。
年前他换了新手机,旧的华为mate30就扔在家里床头柜里。
她用自己身份证办的副卡给他插进去,登录了他的账号,关联了位置共享。
他没发现,也可能是懒得发现。
李霞没读过多少书,但她知道男人说陪客户的时候,十次里有七次是在说谎。
剩下三次,客户是男的还是女的,也不好说。
她回到车上,把座椅放倒,仰面躺着。
车顶的阅读灯坏了,她没修。
周海说等发了项目奖金就修,说了大半年。
车窗外面,饭店二楼的窗户全黑着,像一只闭紧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下午订包间的时候,前台问几个人,她说五个,对方说那给您留“春字三号”,靠窗,能坐六位。
她当时还想,三个客户加上周海和她,五个人,刚好。
现在想想,也许从头到尾,需要坐那个包间的人里,就没有她。
手机震了一下。
周海又发来一条:你先睡,别等。
她把手机翻过去,没回。
她知道这时候回什么都是白搭,闹起来更没意思。
旁边的停车位上,一辆黑色帕萨特开进来,车灯扫过她的车窗,晃得她抬手挡了挡眼睛。
保安骑着电瓶车从另一头转过来,喇叭里喊着什么,听不清。
她坐起来,看见保安朝她摆手,意思是停车场要关了。
李霞下车,跟保安点了点头,说马上走。
保安多看了她一眼,问是不是车坏了。
她说等人。
保安说这饭店早锁门了,你等谁。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保安以为她没听见,又重复一遍,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炸开,像往深井里扔了块石头。
她说,知道,走。
保安转身离开的时候,嘴里嘀咕了一句,这年头还有人在这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