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打专车上班,拉开车门司机是我经理,他手搭在方向盘上问我打卡了没

那天早上我打专车上班,拉开车门司机是我经理,他手搭在方向盘上问我打卡了没

那天早上我拉开车门,看见驾驶座上坐着的人,手停在门把上,愣了有三秒。

是我经理,老周。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有点起球,胡茬没刮干净,手搭在方向盘上,转过头看着我,说了一句我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不真实的话。

“打卡了没。”

我说周经理,怎么是你。

他说上车吧,别迟到了。

那是2023年11月7号,星期二,早上7点42分。我住城南,公司在城北,打车走快速路要四十分钟,专车预估价三十七块。我平时舍不得打专车,都是坐地铁再换一趟公交,那天是因为前一天晚上加班到两点,实在起不来,咬咬牙叫了辆专车。

我上了车,坐在后座,安全带扣了好几下才扣上。

老周把车开出去,没再说话。我透过后视镜看他的脸,他眼睛盯着前面,神情跟平时在办公室完全不一样。在办公室他嗓门大,骂起人来整层楼都听得见。那天早上他安静得像另一个人。

我说周经理你怎么跑专车了。

他说补贴家用。

就四个字。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车里挂着一个香薰片,味道很淡,像是柠檬草。仪表盘上放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半,瓶壁上还有手印。副驾驶座底下有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包子是菜馅的,我认得那家店,就在我们小区北门,一块五一个。

我当时想的是,他是不是就住我附近。

但我没问。

车上了快速路,老周突然说了一句,你们部门上个月那个项目,奖金发了没。

我说发了。

他说发了多少。

我说两千三。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那时候心里乱得很。老周是我们部门经理,管着三十多号人,月薪我听别人说是两万八。他老婆我见过一次,在公司年会的时候,穿着黑色大衣,戴着金镯子。他们有个女儿,听说在读大学,学费一年两万六。

怎么会跑专车。

我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是不是被降薪了,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是不是公司要动他了。但我没敢问。我就是个普通员工,来公司三年,跟他关系不远不近,平时开会他说什么我记什么,从没私下吃过饭。

车到半路,他手机响了。

他按了免提。

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听着像是他老婆。

“你今天几点回来。”

老周说看情况。

那头说,你爸今天又不肯吃饭,粥熬好了他推到地上,碗碎了两个。我拖了半天地,腰都直不起来。

老周说,我知道了。

那头说,你倒是想个办法啊,我一个人弄不动他。

老周说,晚上回去再说。

那头把电话挂了。

老周把手机放回支架上,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我坐在后面,大气不敢出。

过了一会,他说,我爸今年九十二了。

我说哦。

他说,前年摔了一跤,就没起来过。我妈走得早,就我一个儿子。我老婆一个人在家伺候,我白天上班,晚上回去搭把手。

我说那挺辛苦的。

他说,辛苦倒不怕。就是他有时候不认识人了,昨天我回去,他看着我,问我是不是送快递的。

老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车下了快速路,拐进一条小路,前面堵了。

老周把车停下来,拿起副驾驶座底下的塑料袋,掏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他嚼了两下,又说了一句。

“我跑这个车,是晚上十点以后出来跑。跑到一两点,有时候三点。”

我说那你不睡觉吗。

他说睡,回去睡三四个小时。

我说白天还要上班,身体受得了吗。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没了。他说受不了也得受,我爸那个护工一个月要六千五,我老婆腰不好,上个月去医院拍了个片子,医生说腰椎间盘突出,做理疗一次三百八。

我没说话。

他把包子吃完,喝了口豆浆,把袋子系好放回原处。

车又动起来了。

到公司楼下是8点21分,我看了一下手机,打卡时间是8点23分,没迟到。

我下车的时候,老周说了一句,今天的事别跟公司的人说。

我说好。

我关上车门,他摇下窗户,又补了一句。

“不是怕丢人,是怕麻烦。”

我看着他车开走,尾号是7和3,车牌我记了一半。他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里,那辆白色的卡罗拉,跟满大街跑的车长得一模一样。

我站在公司楼下,吹了一会冷风。

上楼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他在办公室里拍桌子骂人的样子。上个月有个同事报表做错了,他把文件夹摔在地上,说你是猪脑子吗。那个同事当时眼圈就红了。

我不知道该把这两个人怎么拼在一起。

那天白天上班,我坐在工位上,隔一会就抬头看一眼老周的办公室。他的门关着,磨砂玻璃后面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中午他出来接水,经过我旁边,跟平时一样,面无表情。

我低头看电脑,装作在忙。

过了两天,我下班的时候在停车场看见他。他换了件衣服,白衬衫换成了灰色卫衣,戴了个棒球帽。他走向那辆白色卡罗拉,打开后备箱,里面放着一箱矿泉水和一个折叠水壶。

我站在柱子后面,没叫他。

他把后备箱关上,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看见副驾驶上放着一个小靠枕,棕色的,上面有个卡通图案,像是个什么动物。那个靠枕很旧了,边角都磨白了。

我回去跟我老婆说了这事。

我老婆说,你们那个经理脾气那么差,活该。

我说人家也不容易。

我老婆说,谁容易。

她说完就去厨房洗碗了,水龙头开得很大。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什么我没看进去。我想到老周白天在公司骂人的那些话,又想到他在车里吃包子的样子。

我想起一件事。

今年三月的时候,公司裁员,裁了六个,老周那个部门裁了两个。开会的时候他一句话没替手下的人说,后来有个被裁的同事在楼下抽烟,跟我说,周经理这人没有心。

我当时也觉得他没有心。

但现在我不确定了。

又过了一个星期,我加班到晚上十一点,下楼的时候看见楼下停着一辆白色卡罗拉。

是那辆车。

我走过去,车窗摇下来,老周看着我。

我说周经理。

他说刚送完一个客人,在这歇会。

我说你还没回去。

他说回去也睡不着,我爸夜里闹腾,我老婆一个人弄不住,我在这再跑两单。

我说那我先走了。

他说你等一下。

他从副驾驶座上拿了个东西递给我,是一张优惠券,打车平台的,满三十减五。

他说你上次打车花了三十七吧,用这个便宜五块。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他关上车窗,车没动,就停在那里,发动机还开着。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在路灯下面,尾灯亮着,排气管冒着白气。

那天晚上我走回家的,没舍得再打车。走了四十分钟,到家十一点四十。

我老婆问我怎么回来的,我说走路。

她说你有病啊。

我说想走走。

那张优惠券我现在还放在钱包里,没用。

后来我留意了一下。

公司里没有人知道老周跑专车的事。他在办公室跟平时一样,开会、骂人、催报表。只有我知道,他每天下班以后换一件衣服,戴上帽子,坐进一辆白色卡罗拉里。

有一次我在电梯里碰见他,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我说带饭了。

他说不是,给我老婆带的,她在医院。

我说怎么了。

他说腰椎那个毛病,住院了,要做个什么微创手术,押金交了两万。

电梯到了,他走出去,我看着他背影,肩膀有点往前塌。

我以前没注意过他走路是这个样子。

又过了半个月,有一天他没来上班。

部门群里没人问,大家都装不知道。

第二天他来了,脸色很差,眼睛底下乌青。中午我在茶水间碰到他,他在泡方便面,那种最便宜的红烧牛肉味。

我说周经理你吃点好的。

他说方便。

他端着泡面回办公室了。

下午开会的时候,他布置任务,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一下,手撑在桌子上,过了几秒钟才继续。

我坐在底下,看见他手背上贴着一块创可贴,脏兮兮的,像是几天没换。

那天开完会,我在洗手间碰到他部门的一个老员工,姓孙,比我大十几岁。

我说孙哥,周经理家里的事你知道吗。

他说什么事。

我说没什么。

他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把专车的事跟他说了。

孙哥听完,半天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捏在手里转了两圈,没点。

他说,老周他爸那个情况,我知道一点。他以前跟我说过,说他爸年轻的时候对他不好,喝酒打人,他妈就是被打走的。他十几岁就出来自己混,后来读了夜校,一步一步熬到今天。

我说那他现在还管他爸。

孙哥说,不管能怎么办,他妈走了,就他一个儿子,送养老院一个月要八千多,他出不起,也不放心。

我说他不是月薪两万多吗。

孙哥说,两万多扣完税还剩多少,他女儿学费一年两万六,他老婆身体不好不能上班,他爸护工六千五,房贷还有十二年,一个月四千三。你算算还剩多少。

我算了一下,没算出来。

孙哥把烟塞回口袋,说,他这个人嘴毒,心不毒。

我说那他怎么在公司那么凶。

孙哥说,他不凶能行吗,上面压他,下面三十多号人,哪个是好管的。他就是把好脾气都留在家里了。

我回到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老周上午发的一封邮件,抄送了全部门,标题是加粗的,说明天下午三点之前必须交。末尾一句是,迟交的自己看着办。

我以前觉得这句话很烦。

那天看着这行字,我看了很久。

到了十二月中旬,有一天早上我坐地铁,在出口看见老周的车停在路边。

我没叫他,走了过去。

过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靠在驾驶座上,眼睛闭着,嘴微微张开,像是睡着了。车窗上有一层雾,是从里面哈出来的气。他手上还搭着那个旧靠枕,棕色的,卡通图案。

那是早上八点零几分。

我不知道他几点起来的,也不知道他昨晚跑到几点。

我站在地铁口看了一会,然后走了。

进公司的时候,我打卡,8点14分。

那天下午,公司发了个通知,说要评年度优秀员工,每个部门推荐一个。老周那个部门报的是他自己。

有人私下嘀咕,说他自己报自己,脸皮真厚。

我没说话。

我想的是那天早上他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的样子。

他需要那笔奖金。

优秀员工奖金是八千。

后来评上了。

公示贴出来的那天,老周在办公室跟平时一样,走来走去,催这个催那个。有人去恭喜他,他说了句谢谢,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看着他办公室的门。

磨砂玻璃后面那个模糊的人影。

我想起那天早上他问我的那句话。

打卡了没。

他问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他开着专车,拉着自己的下属,心里想的是什么。他是怕我迟到扣钱,还是怕我看见他。

我不知道。

这件事我谁也没再说。

孙哥后来也没提过。我们两个在走廊碰到,点个头就过去了。

我有时候下班晚,会往停车场那边看一眼。那辆白色卡罗拉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驾驶座的灯亮着,能看到一个人影低着头,大概在看手机。

不在的时候,大概已经上路了。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老周到底算是个好人还是坏人。

他在公司骂人的那些话是真的。

他半夜开车挣的那点钱也是真的。

他爸打他的那些事,我是听孙哥说的。

他给他老婆送保温桶,是我亲眼看见的。

这些事放在同一个人身上,我怎么拼都拼不齐。

前几天我又打了一次专车。

上车以后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司机,不是老周。

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车里也挂着一个香薰片,味道不一样,是桂花味的。

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突然想,这个司机白天是干什么的。

他家里有没有一个躺在床上不认识的老人。

他后备箱里有没有一箱矿泉水和一个折叠水壶。

他副驾驶座上有没有一个磨白了边的旧靠枕。

我没问。

车到了,我下车,关门。

那天风很大,吹得我外套下摆啪啪响。

我站在路边,想起老周车窗上那层雾,和他手背上那块脏兮兮的创可贴。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早上他问我打卡了没,到底是随口一问,还是他早就看见我从小区门口出来,特意绕过来接我的。

你们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人,白天一个样,晚上另一个样,你恨他恨得牙痒痒,有一天突然发现他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扛着什么。

那天早上我打专车上班,拉开车门司机是我经理,他手搭在方向盘上问我打卡了没-有驾
#优质好文激励计划#
0
全部评论 (0)
暂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