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跟我表妹夫在胡同口小馆子差点儿掀桌。
他开网约车的，非说美国电车是自己的核心技术，中国顶多卖卖零件。我筷子一搁：你知道你车里那块电池谁家的吗？他愣了。我本来想接着损他两句，忽然觉得不对。大家老说马斯克从前瞧不上中国车企，后来口气变软，是他开了窍。我偏不这么看。开窍是上课。他这是房租要涨，自己先把钥匙交出来了。服气和认栽，不是一回事。
写到这儿我去倒了杯水。水有点儿烫。
第一次我只敢说半句：这人嘴上再狂，工厂在谁那儿，夜路就得问谁。后半句我当时没想明白。是后来我舅舅接了一句，我才拐过来的。
先说那排队。大概是前年春天，反正我那阵刷手机，老刷到内华达、加州厂门口有人刷工卡，刷不开就知道自己没班了。信封是半夜发的，一刀下去万把人。娱乐圈裁组我见多了，可一个天天把改变未来挂嘴上的老板，靠裁人给账止血，这画面就……挺绝的。
他那阵车也不好卖。有个季度交车没撑住，比亚迪纯电那边还把位置顶了过去。股价从高点掉下来那一截，具体数字我懒得背，就记得跌得投资人晚上睡不着。被自己早年没放在眼里的对手超了，比亏钱还扎心。可这还没完。
再往前几年，2018那会儿，他状态糟得很。报道里写他采访说到哭，自驾被盯着，工厂又被说成血汗。我不确定哭了几回，别给我算精确次数，我又没在现场。能撑住，加州那套排放额度交易帮过忙，把额度卖给超标的公司，进账不老少。这钱不是造车造出来的，是政策缝里抠的。缝会合上，他就得找人工、供应链、建厂速度都更跟手的地方。
答案明摆着。中国。
外企那会儿进中国，合资、条款、审批，一套一套的。他偏要独资，还想把加州那套碳交易的味道带过来。听着像狮子大开口。结果上海这边工厂批了，钱贷了，地也给了。动工到车下线，听说不到一年。我做过综艺开机，一个棚搭三个月都算快，车厂这个速度我是真服了。
有人说中国傻，把甜头送出去。我一开始也觉得像请客。特斯拉要本地买零件，九成上下，供应商被按着做成国际规格。电池厂、压铸那几家、还有一串小零件厂，单子做大了，手艺留下来了，再卖给别人。比亚迪更是把电池、成本、出海捏在自己手里，车卖得便宜，海外也有人换着开。政府那些年补得猛，具体多少亿我不起这数，反正确实不是小打小闹。
我表妹夫听完撇嘴：那不就是养肥了竞争对手，美国自己作的。
我差点儿顺着他点头。
第二天我去我舅舅那儿。他在亦庄边上搞汽配，柜子上全是灰。我说马斯克后来那句，中国车企要没了贸易壁垒能横扫全球，听着像夸，其实是认怂。舅舅擦着手，头也不抬：
你别光看他怂不怂。他上海厂造出来的车，占他全球一半还多。你把供应链一刀切了，他成本先炸，不是中国先炸。
我嘴瓢了一下，说上海造能便宜三成。不对，我说顺了，三成这个数是文章里传的，我没见过他的账本。就记得同款在那儿造，明显便宜一截，本地化率高得吓人，几十秒一台这种说法满天飞。他跟白宫那边顶关税，不是突然国际主义，是饭碗在别人灶台上。
厂里采购怎么压价我听过一嘴，不说了，说了这行有人找我。
后半句就是这么来的。前半句是工厂在谁那儿就得听谁的。后半句是：听谁的也不等于谁赢麻了。美国加关税，整车、电池、材料一层层往上垒，通用照样有消息说要找宁德时代买电池。嘴上喊去中国化，采购单比嘴诚实。特斯拉自己也找别的供应商留后路，高管又出来辟谣，说没把原产国当排除项。两头都想留。
我试图理解美国那边的恐慌。车是票仓，工厂是就业，眼看着一条从矿到电池到电机到整车的链子在太平洋对面长齐了，换我坐在那儿我也会慌。理解到一半我放弃了。慌可以，把门焊死然后假装自己还能造，那是另一回事。焊不死。零件会从缝里钻。
手机响了。我妈。她问我周末回不回，说冰箱里的排骨要过期。我先应了一声。
娱乐圈我混了十几年，见过多少人红毯上感谢对手，转头把通告抢光。马斯克这回连场面话都懒得装到底。壁垒再高，他卖到全球的车有一大半是上海下的线。你骂供应链，供应链不听你骂。
不说了。面都坨了。我表妹夫那辆车，下周还是得去换冷却液，他说哪家便宜上哪家。这就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