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一女同学去爬山，开到山前停车场，她来一句，你是不是想睡我。我被问一愣，问她，从哪看出来的，她说，你一路上都在偷看我
车刚停稳，她没解安全带，突然来了一句，你是不是想睡我。
我愣在那儿，钥匙还插在孔里，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动。空调呼呼吹着，前挡风玻璃上起了点雾，我用袖子擦了一把，擦出一道弧，又慢慢糊回去。
那天是十一月九号，周六，下午三点二十到的停车场。
我问她，从哪看出来的。
她把手机从包里掏出来，在腿上翻了翻，说我这一路上都在偷看她，从成雅高速那会儿就开始了，后视镜里一眼，等红灯一眼，进山那截路上又是一眼。
我没说话。
她问我，承认不承认。
我说，承认。我看了你。
她脸上那表情挺奇怪的，不像生气，也不像开玩笑，像等着我把后半句话说完。可我没说。我推开车门下去了，冷风一下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绕到后备箱拿水。她这才慢慢解开安全带，也下来了，站在车边上把外套拉链拉到脖子，头发从领口里抽出来，甩了一下。
那年我五十三，她五十一。
我们俩是初中同学，一个班的，一九八九届。毕业以后基本没联系，三十多年，见过两次。一次是二零一六年，班里一个同学的孩子结婚，在温江那边摆的酒，我去了，她也去了，隔了三张桌子，碰了个杯。第二次是去年清明，她在朋友圈发了一条，说回老家给老娘上坟，我正好也在，就评论了一句，她回了个嗯。
今年九月，她给我打了个电话。
那天我刚从社区医院出来，手里拎着两盒降压药，药房的小姑娘让我签了个字，说慢病报销要留个底。电话响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推销的，接起来，她先笑了一声，说，还认得我不。
我说认得。
她说她叫苏敏。我说我知道，初二坐我前头那个，扎马尾，爱用圆珠笔戳我后背的。
她在那头愣了一下，说你还记得。
我说记得。
她说她离婚了，去年的事。我没接话，嗯了一声。她说她在一个超市做理货，一个月三千二，早班七点半到下午四点，晚班两点到九点半，轮着上。她说这些干什么，我当时没明白。
后来她又打过两次电话，都是闲扯，一次说她妈留下的那套老房子漏水，找人来修，一开口要八千块，她嫌贵；一次说她儿子在重庆，一年回来一回，过年回来待了三天就走了。
我听着，有时候应一句，有时候不吭声。我这人本来话就少。我媳妇二零零九年走的，胃癌，查出来到走一共四十七天。闺女在绵阳安了家，一年回来两三回，平时就我一个人。早上五点四十起，煮一小锅粥，喝不了就倒掉，剩下的喂楼下那只黄猫。猫也不是我的，就是常来。
九月末那次电话，她最后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有空，陪我去爬趟山。
我说我膝盖不行。
她说，山不高，青城后山那条道，慢慢走。
我说，再说吧。
她没再提。过了半个月，又打来，还是那句，什么时候去爬山。我说你咋这么想去爬山。她说她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爬到一半没爬上去，心里一直搁着。我说，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她说，就是三十多年前的事。
我这才答应。
约的是十一月九号。我提前两天去把车洗了，后备箱的杂物收拾了一下，扔了七八个空矿泉水瓶。我那车是二零一四年买的，跑了十一万公里，副驾的座椅套洗过一次，没换过，右边那儿磨白了一块。我本来想换，后来没换。
我在小区门口等她。她穿了件深灰的冲锋衣，底下是条黑裤子，脚上一双运动鞋，白的，鞋帮上有一圈灰，像是新的，没怎么上过脚。
我说上车。
她上了车，先系安全带，然后从包里掏出一袋橘子，放在中控台上。她说路上吃。我说你买这个干啥。她说看着新鲜，就买了，七块五一斤，买了三斤。我说贵。她说贵个啥。
车从三环上高速的时候是两点十分。导航说四十二公里，五十分钟到。她一路上话不多，就中间问了一句，你媳妇走了几年了。我说十四年。她嗯了一声，没再问。
后来我确实看了她。
高速上那会儿，太阳从右边斜过来，落在她手背上。她的手搁在腿上，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涂的透明指甲油，边上有一小块磕掉了，没补。她头发剪短了，到耳朵下边，鬓角那儿有白的，没染。她眼睛盯着前面，可我觉出来她也知道我在看。
等红灯那会儿，我又看了一眼。
她没转过来。
进了山，路上雾大，我开得慢，她问了句，你开得行不行。我说行。她说你开这么慢，天黑都到不了。我说来得及。
她说，那你开吧。
下午三点二十到的停车场。三点半，我们往里走。四点零五，上到第一个亭子。四点四十，下小雨了，不大，斜着飘，衣服上不湿，脸上凉。她说不爬了，我也没劝，我们掉头下来。
下来的时候她走前头，我在后面。她那双白鞋踩在青石板上，鞋底发出那种咯吱咯吱的声音。走到半山一个岔口，她停下来等我，说，那会儿我问你的话，你还没回答我。
我说，我看了你，是看了。
她说，那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啥意思。
她说，没啥意思是什么意思。
我没吭声。她从口袋里掏了个橘子出来，剥了，分我一半。我接了，吃了两瓣，酸。
她说，我这一辈子，被人误会过好几回。年轻的时候在厂里，有个男的，有家有口的，天天骑车子送我回宿舍，我没让送过一回。后来厂里都在说。我那时候就想不通，我啥也没干，怎么就说得跟真的一样。
她说，后来我就不解释了。解释也没用。
我说，那你今天为啥问我。
她说，因为我不想再让人背后说。
我们下了山，回到停车场的时候是五点五十。天已经黑了，路灯刚亮，黄的那一种，照着地上湿漉漉的。她打开车门坐进去，把湿了的外套脱了，搭在腿上。我发动车，热了两分钟才走。
上了高速，她闭着眼，像是睡了。我在服务区停了一次，买了两个茶叶蛋，一杯热水。她醒了，接过水，喝了一口，说这水有股味。我说服务区的水都这样。她说嗯。
快到她住的那片的时候，她说了句，今天谢谢你。
我说没事。
她说，那个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哪个事。
她说，停车场那会儿。我说没事。
车停在她小区门口，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一条腿都迈出去了，又收回来，从包里把剩下的那两个橘子放在座位上。
她说，你拿回去吃。
我说你留着。
她说，我不吃。
她下去了，把门带上，没回头，走到小区门口扫了码，进去了。门口保安亭里没人，灯亮着，监控屏幕上闪着雪花点。
我在那儿坐了一会儿。她住的小区叫安居苑，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那会儿花期早过了，叶子还是绿的，路灯照下来，落在地上，两个影子。
我没开走。
我从副驾把那两个橘子拿过来，看了看，皮上有几道划痕，是放在包里蹭的。我剥了一个，吃了一瓣。还是不甜。
第二天早上，我照旧五点四十醒。下楼的时候看见那只黄猫蹲在单元门口，我上去摸了摸它的头，它没躲。我没带吃的，就空手摸了摸。
那天下午，苏敏给我发了条信息，就三个字，到家了。
我没回。
过了四天，她又发了一条，说她妈那房子漏水的事，找了个熟人，三千八修好了，比原来便宜一半。
我回了个好。
后来她又打过一次电话，问我药吃得怎么样，血压量了没有。我说吃着呢。她说你一个人，少抽点烟。我说戒了。她说什么时候戒的。我说去年冬天。
她在那头顿了一下，说，那还行。
事情到这儿其实就完了。
可我心里一直搁着一件事。那天在山上，她问我那句话的时候，我说了没啥意思。可我自己知道，那一路上我为什么看她。
是因为她的鬓角。那撮白头发，跟一个人像。
我媳妇最后那两个月，头发全掉光了，长出来一点，就是那个样子，耳朵下边，白的，短短的，支棱着。她是正月里走的，那年雪大，楼下那棵黄葛树的枝子压断了，砸在车棚上，物业来锯了两天。她走之前那天晚上，我给她擦脸，用的热毛巾，擦了额头，擦了脸，擦到耳朵下边那块，她睁着眼看我，没说话。
我知道她那时候已经说不出来了。
我给她擦完，把毛巾搭在床头，坐在那儿没走。病房里三张床，中间那张空了，靠窗那张是个老头，他儿子在陪夜，打呼噜，打得挺响。我就那么坐到天亮。她是早上六点十二分走的，护士来查房发现的。
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苏敏那撮白头发，跟她那一模一样，耳朵下边，短短的。我一路看，不是看苏敏，是看那撮头发。
我知道这话说出来谁信。
你们信吗。
我在车上没说。在山上没说。停车场她说你是不是想睡我，我愣在那儿，那一刻我其实想说的是另一句话，可我没说。
我说了没啥意思。
这事我到现在也没跟我闺女提过。她前阵子打电话，说年底回来，问我要不要买件羽绒服。我说不用，柜子里有两件。她说你那两件都是十年前的款式了。我说穿着暖和就行。她说行行行，你说了算。她笑了一声，挂了。
前两天下了今年第一场雪，不大，落地就化了，只有车顶上留了一层白的。我早上起来，拿抹布擦了擦，擦完发现抹布是湿的，扔在阳台上，晾了两天没干。
阳台那盆绿萝是媳妇养的，她走以后我一直没扔，浇水，剪枝，活得挺好。有一根藤从阳台栏杆上爬出去，垂到楼下晾的衣服上，楼下那家老太太上来敲过一次门，说我家衣服让她家绿萝弄湿了。我说不好意思，我剪了。剪了没两天，又从别的地方冒出来了。
上个月我又去了一趟青城后山，自己去的。
我把车停在同一个停车场，还是那个位置。下午三点二十到的，我看了看表。我没往里走，就在车边站着，站了十来分钟。那天没雾，太阳挺好，山门口有人卖烤肠，五块钱一根，十块钱三根。我没买。
我站在那儿，想着那天她解安全带的样子，想着她问我那句话的样子，想着她下车走了没回头的样子。
然后我就开车回来了。
回来的路上，我把那两个橘子的事想起来了。那两个橘子我吃了，剩的皮放在副驾的脚垫上，过了几天干了，硬邦邦的，跟塑料似的。我扔了。
扔的时候我还看了一眼，皮上有道划痕，是那天在包里蹭的。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在停车场，她为什么偏偏问那一句，是不是真的只是怕人背后说。也想不清我自己，一路上看的到底是她，还是那撮白头发。
那句没啥意思，是我说的。可这话到底算不算个回答，我自己也拿不准。
你们要是遇到这种事，会怎么答。家里老人走之前最后那段日子，你们是怎么过来的，还有谁陪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