媳妇把15万年终奖全拿回了娘家,我卖掉爱车替父亲还债。隔天岳母找上门:你弟买房还差首付......
01.
车卖掉那天,我站在二手车行门口抽了半支烟。
天有点灰,风把烟灰吹到我袖口上,我捻了捻,捻出一点焦黄的痕。
这车陪我七年了,从我结婚前开到儿子上小学。
卖它是因为父亲查出了病,不算大手术,但费用像条暗河,慢慢能淹过来。
妻子林薇知道后,只说了句卖了吧,就再没提。
她转身去煮面,面在锅里翻滚,咕嘟咕嘟的,像我心里说不清的东西。
卖掉车的第三天,父亲手术顺利,我松了口气。
也就是那天晚上,林薇坐在沙发上削苹果,忽然说:我去年那15万年终奖,我拿回娘家了。她说得平常,像说昨天买了什么菜。
我削苹果的刀顿了一下,苹果皮断在半空。
我知道她娘家不容易,弟弟不省心,父亲母亲身体也不好。
但15万,那是她一年忙到头,酒桌上喝到胃疼换来的钱。
去年我父亲动手术,她没出钱,我理解,那是她的钱。
可如今她全拿回去,连一声招呼都没打。
我说: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她把苹果递给我,皮没削完,坑坑洼洼的。
跟你说你会同意吗?那你至少该问问我。她没接话,打开电视,声音调得有点大。
我捏着那半个苹果,坐了很久。
电视里在放什么喜剧,笑声一阵一阵的,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
我想起去年她年终奖到手那天,我们本来计划换掉家里那台老冰箱。
冰箱嗡嗡响,像有个老人在里面喘。
后来她没提,我也没问。
我以为她在攒着,给儿子报那个有点贵的英语班。
原来不是。
今天是周末,岳母打电话来说要过来看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语气还是稳的:好啊妈,您来,我买菜。挂了电话,林薇正在阳台收衣服。
阳光很好,衣服在风里晃,她背对着我说:我妈来,可能有点事。什么事?还不是我弟。她停了一下,把一件衬衫叠起来,又展开,重新叠。
他看中一套房,还差首付。我没说话,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按了两下,电视没反应,电池好像没电了。
我去抽屉找电池,翻了半天,找到两节,装上,电视亮了,还是那个喜剧,但已经换了个频道,在放广告。
岳母来的时候,提着一袋橙子。
她头发比上次见时白了些,笑起来眼角的纹路更深。
她夸我瘦了,夸林薇气色好,夸儿子长高了。
夸完,坐在沙发上,喝了口林薇泡的茶。
茶是普洱,颜色很深。
她捧着杯子,没喝,吹了吹热气。
周明啊,她叫我,妈知道你是个实在孩子。我心里那根弦,稍微绷紧了一点。
弟弟的事,林薇跟你说了吧?我点点头,没接话。
他年纪也不小了,好不容易看中一套房,位置好,学区也好。就是首付……还差那么一点点。她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很小的间距,很形象。
你爸那手术,我知道花了不少钱。可你爸那是救命的钱,不一样。她顿了顿,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轻轻一声响。
薇薇那钱,既然拿回去了,就是给我们家周转的。现在弟弟正好用上,也算……也算用在刀刃上。她看着我,笑容很温和,很诚恳。
我看着茶几上那个水渍印子,圆圆的,正在慢慢缩小。
林薇坐在一边,剥橙子,没抬头。
儿子在房间里玩积木,搭了又推倒,推倒又搭。
我吸了口气,感觉肺里有点凉。
妈,我说,那笔钱,是薇薇挣的,我没意见。可我卖车那十五万,是给我爸看病的。岳母的笑容没变,但眼神里的光,微微晃了一下。
我知道,知道那是给你爸的。我没说那钱不对。薇薇的钱,怎么用,我不掺和。可家里的大钱,我们是不是该商量着来?我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商量?岳母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
她拿起一个橙子,慢慢剥起来,周明,你们俩的家,你们商量。可薇薇是我女儿,她弟弟的事,就是她的事,也是……你的事。橙皮的精油溅出来,有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她用另一只手的手背,轻轻擦掉了。
02.
岳母走后,家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重新嗡嗡响起的声音。
林薇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
我把岳母带来的橙子收进冰箱,冰箱里还有半棵白菜,两个西红柿,挤在一起。
我关上冰箱门,走到厨房门口。
林薇背对着我,围裙带子系得有点歪。
你怎么想?我问。
她没停下手里的动作。
什么怎么想?你妈刚才说的话。她把一个碗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水珠沿着碗壁滚下来。
她就是那么一说。你别往心里去。那笔钱,我往前走了一步,你真觉得,我该接着?她转过身,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眼睛看着我,看了几秒,又移开,去看水槽里的泡沫。
那是我妈。她说。
声音很轻,但像根针,扎了一下。
因为是你妈,所以我们就该无条件掏钱?哪怕这个家已经这么紧巴了?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车子卖了,我每天挤地铁上班,早高峰的车厢像沙丁鱼罐头,我站在里面,被人推来搡去,闻着各种早餐的味道。
这些我没说过,觉得没必要。
但此刻,这些画面全涌上来了。
周明,我们不是没钱。她关上水龙头,厨房突然静了。
你卖车的钱,是你爸看病的。我的年终奖,是我自己挣的。给我家里,天经地义。天经地义?我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觉得有点烫嘴。
那我呢?我每天挤地铁,看别人脸色,挣回来的钱,是不是就不是钱?是不是就天经地义该补贴我们这个小家,补贴我生病的爸妈?她没说话,只是用抹布一遍一遍擦着已经干净了的台面。
我不是不心疼你爸妈。她擦台面的动作慢下来,像是在擦一个很顽固的污渍。
我弟弟……他是不成器,可他也是我爸我妈的心病。这房子买了,他定下来了,我爸妈也就安心了。就这一次,行吗?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就这一次。我看着她,她是个很温和的人,很少这样。
我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她也为了她弟弟找我借过钱,不多,五千,说是要买电脑学设计。
我给了,后来那钱也没还,她弟弟也没学什么设计,电脑买了打游戏。
当时我觉得,五千块,算了吧。
后来变成一万,变成两万,变成这次的十五万。
尺度是一点一点松开的,像一根绳子,最初只是松了一扣,后来不知不觉,就松了一大截。
如果我说不行呢?我问。
声音干干的。
她拿着抹布的手垂下来,水槽里的水还没沥干,滴答,滴答,敲在不锈钢上。
你为什么不行?她语气里有一丝我陌生的尖锐。
那是我挣的钱!我们家也没到山穷水尽,你爸手术的钱你卖车就够了,我的钱,我为什么不能给我妈?那我们儿子呢?我往前又走了一步,离她很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洁精清香,混合着油烟味。
我们答应他的双人自行车,攒了半年了。他的英语班,下个月要续费。还有你念叨了两年的沙发,弹簧都塌了,睡觉硌腰。这些,算不算我们需要商量的‘事’?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着泡沫的手。
好的婚姻,不是谁成了谁的靠山,是两个人背靠背站着,看得到彼此的难。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觉得厨房的空气都变得粘稠。
然后她把手洗干净,在围裙上擦干,走到我面前。
她比我矮半个头,要仰着脸看我。
周明,她声音很轻,但很稳,如果这次,我一定要给呢?她眼睛里没有挑衅,是一种很深的疲惫,和一点点……固执。
我看着她,这个我同床共枕了十年的人。
我忽然觉得,我好像从来没完全看懂过她。
或者说,她一直把自己藏在顾全大局和温柔的壳子里,今天,壳子裂开了一道缝。
那我们就得好好谈谈了,林薇。我也让自己的声音轻下来,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头,沉进她眼里的水底。
不是钱怎么分,是我们这个家,到底算什么。我说完,转身离开了厨房。
客厅里,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拿着那辆他心心念念的双人自行车广告页,站在那里,看看我,又看看厨房方向。
爸爸,妈妈怎么了?妈妈在想事情。我走过去,摸摸他的头。
他手里的纸页被他捏得有点皱。
03.
那晚我们谁也没再说话。
林薇睡在床的另一边,背对着我。
黑暗里,只有彼此刻意放缓的呼吸声。
我睁着眼,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城市微光,它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移动的光斑,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虫子。
第二天是周一。
早上我出门时,林薇已经送儿子上学去了。
餐桌上扣着一个盘子,下面是一张纸条:豆浆在保温壶里。字迹很清秀,是她的风格。
我喝掉豆浆,壶是温的。
下班回来,一进门就闻到饭菜香。
林薇在炒菜,糖醋排骨,我儿子最爱吃的。
儿子在客厅地毯上拼拼图,看见我,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爸爸,今天老师表扬我了!是吗?真棒。我蹲下来抱抱他。
饭菜摆上桌,我们三个人坐下。
林薇给儿子夹排骨,也给我夹了一块,放在碗边。
我们默默吃了一会儿。
妈又打电话来了。林薇忽然说,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碰了一下。
她说她身体有点不舒服,想去医院看看。我夹起排骨,糖醋汁有点甜,今天放多了。
让弟弟带她去吧。我说。
弟弟……他白天要上班。她声音低下去。
他也该上心了。我咽下排骨,骨头吐在骨碟里,很轻的一声响。
周明,她放下筷子,那是我妈。又是这句话。
好像这句话一出来,我就该让步。
我知道。可我们也有我们的日子要过。我没说不过日子。我只是……她顿住了,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只是觉得,我们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帮一把和有求必应是两回事。我说。
儿子感觉到气氛不对,吃饭的速度慢下来,眼睛在我们之间转。
那你说怎么办?林薇问,不是赌气,是真的在问。
如果你弟弟买房差的这十万,我们出了,下次呢?下下次呢?他结婚要彩礼,生孩子要奶粉钱,你爸妈养老生病,是不是都是我们?我把筷子放下,看着她。
我不是不愿意孝顺你爸妈。可孝顺不是一个人扛着另一个家庭往前走。那样我们也会累趴下。那是我亲弟弟!她声音拔高了一点,又立刻压下去,看了一眼儿子。
就因为是亲弟弟,更该让他自己立起来。我说,我们能借钱给他周转,但不能像现在这样,用我们的家底去填。林薇不说话了,只是往嘴里扒饭,嚼得有点用力。
儿子小声说:妈妈,排骨有点咸了。咸了就少喝点汤。林薇摸摸儿子的头,手指有点抖。
吃完饭,我去洗碗。
洗碗池里的水龙头有点松,拧紧了还会滴水,一下,一下,滴在水面,漾开小小的圈。
林薇在客厅陪儿子看书,她读故事的声音很轻,很柔,好像刚才饭桌上的交锋从未发生。
我把碗冲干净,一个个摞好。
我想起谈恋爱那会儿,我也在她家洗过碗,她妈妈站在厨房门口笑,说这小伙子真勤快。
那时候,我觉得洗碗是件幸福的事。
有些墙,不是一天砌起来的,是一次次退让,一块砖一块砖垒高的。
等发现时,已经挡住了两个人的脸,谁也看不清谁。
擦完灶台,我走出厨房。
林薇刚给儿子盖好被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没动,目光还在手机屏幕上,但我看到她拇指停住了。
林薇,我看着电视柜上我们结婚的照片,照片里的我们笑得有点傻,我问你,去年我父亲手术,你心里真的没想过帮一把吗?她没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想过。她说,声音很干。
想过从我年终奖里拿点出来。为什么没拿?我弟……他当时也有点急事,也用钱。她把手机锁屏,屏幕暗下去,映出我们俩模糊的倒影。
后来你爸手术费凑够了,我就没再提。所以,那时候你就已经做了选择。我说。
不是指责,只是陈述。
她没否认。
我们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窗外,邻居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我站起来,从书房抽屉里拿了一张纸和一支笔。
回到客厅,在茶几上铺开。
我写了两行字,然后递给她。
如果你坚持要出这笔钱,我们可能得先把这个立下来。她接过去,看了一眼,手指猛地攥紧了纸张边缘。
那是一张简单的财产分割协议,关于房子、存款,还有儿子抚养权的初步想法。
我没写绝情的话,只是一种保障。
这不是要离婚,我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这是让你知道,我的底线在哪里。我们是夫妻,但不是一个人的退让能撑起两个家庭。她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把纸叠起来,放在茶几上,起身回了卧室,关上了门。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但在我耳朵里,像一道分水岭。
04.
林薇在卧室里待了很久。
儿子早就睡熟了,小胸脯一起一伏。
我坐在客厅,电视开着,静音,画面无声地闪烁,像一场默剧。
快十一点的时候,卧室门开了。
林薇走出来,眼睛有点肿,但神色平静。
她在我对面坐下,那张叠起来的协议纸还在茶几上。
不用这个。她把纸推回到我这边,声音有些哑。
我跟我妈说了,钱,我们出不了。我看着她,她没躲闪。
我说了我们的难处,房子要还贷,孩子要花钱,老人也要备着。我说我们尽力可以借他几万,剩下的,让他自己想办法。她吸了吸鼻子,我妈一开始不同意,说我不顾弟弟。我说我要顾我的孩子,顾我的家。她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绕着沙发垫上的流苏,后来,她不说话了,就挂了电话。
我心里那股一直绷着的劲儿,忽然就松了一些。
不是完全的轻松,是紧绷的弦稍微回弹了一点。
她……没再说别的?我问。
还说了句,说我嫁出去了,心就不在家了。林薇笑了一下,有点苦。
每次只要不顺着她,就是这句话。我点点头,没接话。
这句话像一句咒语,她从小听到大,也用来要求我。
但今天,她第一次自己把这咒语,从身上扯了下来。
虽然扯得有点疼。
对不起,周明。她忽然说。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早该跟你把这些事摊开说清楚。我说,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妈的错。是我们没划清这条线。线,是夫妻和原生家庭之间的那条线。
模糊太久了。
我有点……不习惯。她小声说,从小到大,家里有什么事,我都冲在前面。我弟弟更小,我爸妈更老。好像我不扛,就没人扛了。她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做过会计报表,也洗过无数碗碟,现在因为用力,指节有点发白。
但今天,我跟我妈说‘不行’的时候,手都在抖。可说完之后,又觉得……天没塌。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点红,也有点光。
是,天没塌。我说。
我伸手,握了握她放在沙发上的手,她的手有点凉,在我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
温柔不是没有牙齿,而是懂得什么时候收起来,什么时候,需要让它露出来保护最重要的东西。
钱的事,我们再商量。我说,不是不能帮,是要有个限度。可以借给他几万,算是我们做姐姐姐夫的心意。但必须写清楚,什么时候还,怎么还。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有去无回。嗯。她点点头,很干脆。
这种干脆,以前很少见。
还有,我继续说,以后你娘家的事,大一点的开销,我们得一起商量。不是我管你,是我觉得,我们是一个整体。我懂。她说,以前是我没想明白。总觉得我挣的钱,我有权利支配。可我们是一家人,你的难处,就是我的难处。我卖车的时候,你没二话,我该领这份情。
她站起身,去倒了杯温水,递给我。
我喝了一口,水温刚好。
她自己也倒了一杯,捧在手里。
其实,我上个月记账,发现我们给两边老人的钱,我这边多了一倍还多。她看着杯子里的水面,以前我从来没算过这个,总觉得我爸妈更需要。今天算了算,你爸妈其实也从来没主动要过什么。你爸手术前,还说让咱们别太破费。我愣了一下。
我爸是那种很传统的人,话少,什么都憋在心里。
手术前,他确实跟我提过一句,说别让林薇太为难,家里有钱就治,没钱就算了。
我当时没当回事,只当他是在说气话。
是,我爸就那样。我说。
我以前觉得,你有点……过于顾着你爸妈了。林薇坦白,觉得你不够果断。今天我才明白,你不是不果断,你是在把所有的难处,都自己先扛了一遍,再看能不能匀给别人。她看着我,眼神很真,周明,谢谢你。这两个字,很轻,但落在我心里,有点重。
我摇摇头,夫妻之间,不说这个。窗外的夜色很深了,只有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河。
我看了看那张被推回来的协议纸,拿起来,把它撕掉,碎片扔进垃圾桶。
纸屑落下去的声音,簌簌的。
林薇看着,没说话,只是嘴角,很细微地,往上弯了一下。
05.
事情似乎就这么定下来了。
过了两天,林薇打电话给她弟弟,把商量好的条件说了:可以借五万,写借条,约定两年内还清,分期也行。
电话那头,她弟弟一开始嚷嚷,说什么亲姐还打借条,后来被林薇不温不火地顶回去,也就蔫了,嘟囔着同意了。
岳母又打过一次电话来,语气缓和了不少,只是末了还是叹气,说你们日子也不容易。
林薇这次接话很平静:是不容易,所以大家都要互相体谅。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生活好像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只是更清晰了一些。
我们开始认真记账,规划着年底换个沙发,再攒点钱,给儿子报那个他喜欢的游泳班。
周末的下午,我们在家大扫除,林薇擦柜子,我修那个一直滴水的水龙头。
螺丝很旧,拧得很费劲,我手上沾满了黑色的油污。
周明,林薇在卧室里喊我,你过来一下。我关上水阀,擦擦手,走进卧室。
她蹲在床边,从床底拖出一个有点旧的帆布箱子。
箱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磨损发白。
这是什么?我问。
她打开箱子,里面是一些旧衣服,还有几样我眼熟的东西——我大学时送她的第一条围巾,颜色已经暗淡了;一沓用皮筋捆着的电影票根;还有一个铁皮盒子。
她拿出那个铁皮盒子,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灰。
打开看看。她把盒子递给我。
我打开,里面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最上面,是一张购车合同,是我那辆卖掉的车的。
我翻了一下,里面夹着一张便签,是林薇的字迹,写着一行小字:车换安宁,值。日期是我父亲手术前一天。
我愣住了,手指摩挲着那几个字。
下面是几本存折,不是我们日常用的那个。
我翻开其中一本,户名是林薇,存款记录很清晰,每个月都有一笔小额存入,持续了很多年。
最新的一笔,是两个月前,金额后面跟着一个数字,比我们任何一张存折的余额都高。
这是……是我的一个小账户。她有点不好意思,结婚后就开了,每个月存点私房钱,本来想着……等我们老了,或者孩子需要用大钱的时候用。她顿了顿,里面存的,有我婚前的一些积蓄,还有这些年奖金的一部分。我快速翻看了一下,时间跨度很长。
有一笔比较大的入账,就在去年,和我父亲手术的时间很近。
我看着她。
我怕你拦我。她低下头,摆弄着箱子里的旧衣服,我爸手术那次,我留了后手。我想着,万一你们那边钱不够,我最后还能拿出来。后来你卖车凑够了,我就没动。这笔钱,我一直没想好怎么跟你说。直到这次……我弟的事。她抬起头,看着我,我不是真的不懂事。我就是……就是习惯了,觉得我得替我那个小家先打算好,再跟你说。这次你非要立个线,我才觉得,我再不把底牌亮出来,我们真的要走散了。
我拿着那个存折,纸张很薄,但捏在手里,沉甸甸的。
原来在那些我以为她在退让、甚至妥协的时刻,她可能已经在另一个维度,为我们的家筑起了另一道防线。
我以为的单方面付出,她其实也默默在用自己的方式兜底。
只是她的方式,藏得更深,更不被察觉。
我想起她加班晚归的夜晚,想起她偶尔对着账本发呆,想起她从不问我卖车的钱够不够。
那些被我忽略的细节,此刻像散落的珠子,被这根突然出现的线,串了起来。
我们总以为自己在孤军奋战,却忘了,身边的人也许正用你看不见的方式,和你守着同一个阵地。
你……我嗓子有点干,你怎么不早说?怎么说?她苦笑一下,说我自己藏了钱,眼看你爸生病,看你卖车?我说不出口。我也怕你觉得我……心机重。她把脸埋进手里的旧衣服里,声音闷闷的,我就是又蠢又倔,明明想对所有人好,结果让所有人都为难。我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走过去,蹲下来,把她连人带衣服轻轻搂进怀里。
不蠢,我说,就是……方式不太聪明。下次,我们换种聪明点的方式,好不好?她在我怀里,用力点了点头,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那个铁皮盒子,被我放在了书架最高一层,挨着几本旧书。
像一个沉默的约定。
06.
日子继续往前走,像那条窗外的高架桥,车流不息,但方向明确。
借钱给她弟弟的事,很快办妥了。
弟弟签了借条,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总算签了。
他来家里拿钱那天,脸色不太好看,嘟囔了一句至于吗,但还是把钱收了,饭也没吃就走了。
林薇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我没说什么,只是把切好的苹果推到她面前。
那笔存折里的钱,我们没动。
我们商量好,让它继续在那里存着,当作我们家的一笔压舱石,应对所有未知的风浪。
我们也没再提之前那些让人不舒服的细节,翻旧账没意思。
但有些东西,确确实实改变了。
比如,林薇现在偶尔加班回来,会主动跟我说说她单位的琐事,哪个同事又甩锅了,哪个项目难缠。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把所有的疲惫都自己消化。
而我,也开始学着留意她的情绪,她皱眉的时候,我会递过去一杯温水,问一句累了?。
上周,儿子学校的运动会,需要家长陪同。
我和林薇都请了半天假。
那天的阳光特别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们坐在操场边的草地上,看着儿子在跑道上吭哧吭哧地跑,脸蛋跑得通红。
他跑到我们面前时,得意地挥了挥手,结果脚下拌了一下,差点摔倒。
我俩同时哎哟了一声,然后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那种笑,是从心底冒出来的,没有任何负担。
跑完步,儿子满头大汗地扑过来,要水喝。
林薇拿出准备好的温水和小毛巾,给他擦汗。
儿子咕咚咕咚喝完水,抹抹嘴,说:爸爸,妈妈,我们晚上吃什么?你想吃什么?我问他。
我想吃火锅!我们三个人,涮肉肉!他比划着。
林薇笑着说:行,就吃火锅。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眼角的细纹好像也舒展开了。
去超市买点菜吧。我说。
好。林薇牵起儿子的手,我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布袋。
我们三个人,慢慢地往超市走。
路上遇到邻居,笑着打招呼。
一切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超市里人很多,我们在生鲜区挑拣着肉片和蔬菜。
儿子对各种丸子情有独钟,拿了好几袋。
林薇看着他手里的购物车,说:够了够了,吃不完。儿子瘪嘴,我笑着从他手里拿过一袋最贵的撒尿牛丸,放了回去,听妈妈的,少买点,尝尝味就行。儿子哼了一声,但也没再坚持。
结完账,大包小包拎着回家。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织在一起。
回到家,我们开始准备火锅。
锅底是我调的,林薇洗菜,儿子负责摆碗筷。
厨房里热气蒸腾,水汽模糊了窗户。
我们围着咕嘟冒泡的火锅,肉片在汤里一涮就变色,蘸上香油蒜泥,塞进嘴里,烫得人直哈气。
儿子吃得满嘴流油,叽叽喳喳说着学校里的事。
我和林薇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话。
火锅吃完,桌上一片狼藉。
我洗碗,林薇擦桌子。
儿子自己去玩玩具了。
洗碗池的水龙头,果然又开始滴滴答答。
我看着那水滴,没立刻去拧。
林薇擦完桌子,走过来,没说话,只是从后面轻轻环住我的腰,把脸贴在我的背上。
我们就这样站了一会儿。
水龙头滴着水,客厅里传来儿子摆弄玩具的轻微声响,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
她忽然在我背后轻轻说:明天,我们一起去看看车吧?不用太好,代步就行。我关上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她。
她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轻松的笑意。
我也笑了。
好。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