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翻开印度二季度经济数据，第一眼就停在那里。GDP同比增长7.8%。市场猜的是7.3%，印度央行自己压的预期是7%，结果人家硬跑出7.8%。中东乱成那样，油价顶着喉咙，卢比一直往下坠。我没什么惊喜。我这辈子见到的惊喜，绝大多数后来都变成了账单，只是日期改得比较迟。
对印度，我有个老毛病改不掉。当年这个国家连牛粪都折算成过产出。现在我一看见它的GDP，眼睛就要先眯一下，不是不敬，是一朝被蛇咬。烦人得很。
一个国家的报表，和一家公司的财报没本质区别。利润好看，你要翻现金；翻应收账款；还要搞清楚那些增长是挣来的，还是借来的，还是记出来的。
7.8%拆开来，大概三块：投资、信贷、减税。
固定资产投资增速快接近12%，差不多去年的一倍。政府和企业都在猛砸钱，盖厂、修桥、铺路。银行信贷增速冲到快19%，水龙头开到最大。钱流出来，企业扩产，老百姓忙着借钱花。那场景很像一个攒了一辈子钱的人突然中了彩票——先别替他高兴，先看他怎么花。
减税还得再加一把火。个税下调，商品税也松动，消费被拉起来，私人消费涨了7.1%。
这话听着耳熟。全世界每个国家想把报表涂漂亮，都是这几脚油门。我不是反对刺激，天冷了谁都得加件衣服。可这衣服是赊来的。
钱从哪来？政府靠发债，银行靠加杠杆，减税让出去的财政收入，明天要靠别的方式收回来。短期痛快，账单早晚要签收。信贷冲到这种高位，往往离坏账开始抬头也不远了。银行最开心的日子，总是离它哭的日子最近。
让我更睡不着的，是卢比。
一个真能赚钱的经济体，外国资本应该往那儿走，本币也硬得起来。印度是反的。GDP越往上蹿，卢比越往下掉，一度快97才能换一美元。增长率躺在纸面上，美元在往外跑。
这冤有头债有主。印度88%的原油靠进口。今年四到七月，原油进口账单比去年厚了56%，六百多亿美元，全是必须交的。油价高一点，卢比软一点。卢比软了，油价就显得更贵，美元又得多掏。绞索越拉越紧。
更要命的是，印度这7.8%本身也在给绳套加码。制造业越热，机器转得越快，耗的油就越多。GDP每跑一步，都要用卢比买燃料。跑得越快，账单越厚。
外资又不瞎。股市里的外国钱在撤，不是零星退场，是整整齐齐站起来往外走。莫迪政府赶紧给外资债券投资免了税，放松限制。像请客到了半夜才想起开酒，想留人再坐一会儿。你见过哪个热闹的饭局需要主人这样求人？门口排满了人，餐厅还会免单吗？求来的钱靠不住。这事我太有经验。
数字传到普通人家里，又是另外一种天气。
进口贵，卢比跌，企业成本先顶上来。它不会自己吞，要么抬价，要么压工资、压招聘。两条路，最后都通到老百姓的饭桌上。政府眼下用补贴把燃油价格按住，看着平静。但补贴是防波堤，潮水一直在涨。等到堤垮的那天，运输费要涨，粮食蔬菜跟着涨，碗里的东西只会越来越贵。那时候GDP可以照样是7.8%，日子却是另一本账。
这样的故事我见过不止一次。四十年前在南美，三十年前在亚洲，今天罩着印度的面纱又重演一遍。高歌的时候真高歌，代价也真往人身上踩。
当然，印度有它的牌。人足够多，市场足够大，制造业都在寻下一个落脚的地方；数字故事里也有一半是真话。我没打算把人家说成废墟。那杯水确实有半杯。
可我这种年纪的人看东西，先关心下盘。顺风跑得快的，不一定是逆风里站得住的。卢比在滑，外资在走，原油账单一年涨掉一大块，这是体温计上的印度。莫迪拿到了一张漂亮的短跑成绩单，但经济要跑的距离比这长得多。它能不能顺完这一口气，看的是汇率稳不稳、外资敢不敢留、通胀会不会翻脸。
我不猜结局。结局向来不待在报表里。几十年来我只有个笨办法：放下报表出去走走，看油价，看菜价，看普通人的眼睛。
印度这一课，我还没上完。但在那之前，先别急着鼓掌。翻到账本最后一页，看看风往哪儿刮，看看人家还站不站得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