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的规矩,分两种。
一种写在纸上,给所有人看,是为“秩序”;另一种藏在事物的缝隙里,靠人情、手段、和对规则的极致理解来驱动,是为“门道”。
我叫黎阳,一个被“秩序”淘汰的人。
他们以为我出局了,却不知道,我恰好是那个最懂“门道”的人。
当我把那辆洗不干净的宝马X5开进天津港保税物流园区的那一刻,这场游戏的规则,就由我来定了。
01
滨海新区的二手车市场,永远弥漫着一股机油、劣质香薰和谎言混合发酵的气味。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寻宝,而是为了求生。
三个月前,我还是这家港口城市最大的国际货运代理公司——“通达四海”的关务部经理。
因为拒绝为一单“特殊”的进口医疗器械做“技术性处理”,我被公司以“缺乏团队协作精神”为由,优化了。
说白了,就是挡了别人的财路,被体面地一脚踢开。
三十五岁,背着三十年的房贷,头顶的“专业”二字,在现实面前一文不值。
为了不断掉的月供,我注册了网约车。
可平台要求,车必须是十年内、价值十二万以上的B级车。
我那辆开了快十年的老捷达,连注册资格都没有。
“黎哥,就这辆了,怎么样?”一个穿着紧身T恤、手臂上盘着一条劣质龙纹身的年轻人,正指着一辆宝蓝色的宝马X5,唾沫横飞地对我吹嘘。
他叫阿豹,是辉哥手下的马仔。
辉哥,是这片灰色地带的“坐地虎”。
那辆X5在昏暗的仓库灯光下,依然泛着幽幽的蓝光,像是深海里的猛兽。
车身线条流畅,肌肉感十足,是我这种普通工薪阶层做梦都不敢梦到的座驾。
“17款,3.0T高配,全车原版原漆,刚从一个破产老板手里收的,急着出手。辉哥说了,跟黎哥你有缘,一口价,二十万。”阿豹拍着引擎盖,震得灰尘簌簌往下掉。
我心里冷笑一声。
17款的X5,车况稍微好点,市场价至少还在四十万以上。
二十万?
当我是刚出校门的傻小子吗?
我没说话,绕着车走了一圈。
我虽然不懂修车,但常年在码头跟各种集装箱、特种货打交道,对“货”的品相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
轮胎是新换的,但轮毂边缘有轻微的刮痕,不是正常停车造成的,更像是在复杂路面高速行驶过。
车门铰链的螺丝有拧动的痕迹,虽然很细微。
最关键的是,当我打开车门,一股浓重的香薰味扑面而来,那味道不是为了好闻,而是为了掩盖什么。
我俯下身,借着手机光,看向副驾驶座椅的导轨。
在最深处的角落,我看到了一小撮已经干涸、发黑的泥土,还夹杂着几根枯黄的草屑。
那种土质,不是城市里的尘土,倒像是……南边红土地的颜色。
“怎么样黎哥?这成色,这价格,打着灯笼都找不着!”阿豹见我不语,有些急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不动声色:“车不错。手续呢?”
“手续齐全得很!”阿豹立刻从旁边一个破旧的皮包里,掏出一叠用塑料文件袋装着的材料,“你看,行驶证、登记证、购置税完税证明,连交强险保单都给你备好了。就差个过户了。”
我接过那叠“齐全”的手续,一张张翻看。
纸张的手感、印刷的字体、公章的颜色,都挑不出毛病。
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个赝品。
我做关务出身,经手的真假文件比银行柜员数的钞票还多。
这些东西,骗骗外行绰绰有余,但在我眼里,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
尤其是那张车辆登记证,副页上的打印日期和主页的初次登记日期,逻辑上对不上。
这是个极其微小的漏洞,只有我们这种跟单证打了十几年交道,被海关的“火眼金睛”磨练过无数次的人,才能嗅出其中的不对劲。
这车,有问题。
而且是“大套手续”的大问题。
所谓大套,就是用一辆已经报废或灭失的同型号正规车的全套手续,套在一辆来路不明的车上。
这辆车,十有八九是走私进来的“切割车”重新拼装,或者干脆就是一辆盗抢车。
二十万,买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就在我准备开口拒绝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老婆打来的。
“老公,你那边怎么样了?今天小宝的幼儿园老师又催缴下个季度的学费了,三千八。还有房贷……”电话那头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焦虑。
那一瞬间,所有的理智和冷静,都被这句话击得粉碎。
我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那股掩盖着什么的香薰味仿佛钻进了我的肺里。
我对阿豹说:“辉哥在哪?我跟他当面谈。”
阿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容:“好嘞!辉哥就在里屋喝茶。”
推开里屋的门,一股浓郁的普洱茶香冲散了外面的污浊。
一个穿着中式对襟衫,手腕上盘着一串油亮小叶紫檀的胖子,正坐在茶台后,气定神闲地冲着功夫茶。
他就是辉哥,陈辉。
“黎经理,稀客啊。”他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听说,最近日子不太顺?”
我的那点破事,在这座城市根本不是秘密。
“辉哥,明人不说暗话。”我把那叠手续放在茶台上,“车我要了。二十万,现金。但我有个条件。”
陈辉捻动着佛珠,饶有兴致地问:“哦?什么条件?”
“这车,我不过户。”
02
陈辉端起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盯着我,仿佛要从我脸上看出花来。
“不过户?”他慢慢放下茶杯,杯底和红木茶台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小黎,你这是什么意思?不过户,这车在法律上可还是我的。你开出去,不怕我一个电话报警,说你偷车?”
他的语气平淡,但威胁的意味已经像茶水的热气一样,弥漫了整个房间。
我笑了笑,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学着他的样子一饮而尽。
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灼烧感让我瞬间清醒了许多。
“辉告,你我都清楚,这车真要报了警,到底谁更麻烦。”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我只是个想开车跑活儿糊口的倒霉蛋,顶多算个‘购买赃物’,批评教育,车一没收,钱打水漂。
可你这儿……性质就不一样了。
这么大一台X5,手续做得再天衣无缝,只要警察较真,顺着发动机号和车架号往上查,源头在哪,你比我清楚。”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阿豹站在陈辉身后,脸色已经变了,手不自觉地摸向后腰。
陈辉却摆了摆手,示意阿豹别动。
他重新拿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说:“有点意思。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买家。继续说,你的条件。”
“很简单。我不过户,意味着我放弃了这辆车法律上的所有权,也承担了开‘黑车’的所有风险。
出了事故,保险公司不赔;被交警查到,车毁钱亡。
所以,辉哥,为了对冲我的风险,价格上,你得再拿点诚意出来。”
我伸出两根手指,“这二十万里,有两万,是我买你一个‘承诺’的价钱。”
“什么承诺?”
“我开着这辆车,只要是在滨海新区的地界上,你的人,你的关系,得保证它畅通无셔。小到违章停车,大到临检路查,你得帮我摆平。我只管踩油门,剩下的麻烦,都是你的。”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拿二十万买的,不只是一辆车,更是一张‘保护伞’。
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陈辉沉默了。
他那双小眼睛眯成一条缝,手指在紫檀手串上快速地摩挲着。
他在盘算。
我的这个提议,看似狂妄,实则正好切中了他的要害。
他卖这种车,最怕的不是买家不给钱,而是买家出了事,把车和人都给供出来。
我主动放弃过户,等于把一把悬在他头上的剑,亲手交到了他手里。
只要车还在他名下,我就永远不可能报警。
而我提出的“保护伞”要求,实际上是帮他把这辆车的“售后服务”和“风险管控”给明确化了。
他只需要动用一些不入流的地方关系,就能把一个巨大的隐患,变成一个可控的合作。
最重要的是,我表现出的专业、冷静和对灰色地带规则的洞悉,让他觉得,我不是一个会惹麻烦的愣头青。
良久,陈辉笑了,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好!小黎,冲你这份胆识和头脑,这个朋友我交了!不过户可以,那两万的‘保险费’我也收了。
但是,你得答应我,这车,绝对不能开出滨海新区。
出了这地界,天王老子也保不了你。”
“一言为定。”我站起身。
交易很快完成。
我把家里仅剩的二十万积蓄,换成了一把宝马的车钥匙和一后备箱的现金。
当我开着那辆幽蓝色的X5驶出二手车市场,汇入城市傍晚的车流时,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刚刚和魔鬼签下契约的赌徒。
回家的路上,我第一次体验到了豪车的驾驶感。
平顺的加速,扎实的底盘,JBL音响里传出的交响乐,都像是在麻醉我的神经。
路过一个交警执勤点时,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汗。
但最终,交警只是挥手让我通过。
回到家,老婆看到这辆崭新的“大家伙”时,惊得说不出话。
我撒了个谎,说是一个以前做生意的朋友欠我钱,拿车抵的债,手续还在办。
她虽然半信半疑,但看着我这段时间第一次露出的笑容,也没再多问。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着这辆X5,正式开始了我的网约车生涯。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开宝马跑网约车,本身就是个噱头。
乘客们上车后,总会好奇地多问几句,订单的好评率和打赏也水涨船高。
收入确实比开普通车要高出一大截。
陈辉的“保护伞”也确实起了作用,一次在禁停区下客,被摄像头拍到,我一个电话打过去,第二天违章记录就神秘地消失了。
我仿佛又找回了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金钱的焦虑在减少,生活的尊严在回归。
我甚至开始觉得,当初那个决定,是正确的。
直到那天,我在机场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那是个穿着讲究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手腕上是块百达翡丽。
他上车后,没有像其他乘客一样玩手机,而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车内。
“师傅,你这车,是17款3.0T的顶配吧?埃斯托蓝这个颜色,当年可是要加价提的。”他微笑着说。
“老板好眼力。”我客气地回应。
“我当年也想买这款,可惜没订到。”他话锋一转,“不过,我记得17款的中控屏,好像不是你这个尺寸。你这是后来自己改的?”
我的心,咯噔一下。
03
我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是啊,老板。原装的屏幕太小,看着费劲,自己花钱换了个大点的。”我强作镇定,从后视镜里观察着他的反应。
那个男人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而是把目光投向了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
但我知道,他已经起了疑心。
这辆车的破绽,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我原以为只要手续过关,外行人根本看不出端倪。
但我忘了,这个世界上,永远有比你更懂行、更较真的人。
一路无话,将男人送到目的地——一家五星级酒店后,我立刻把车开到了一个偏僻的角落,熄火,然后开始疯狂地在网上搜索关于17款宝马X5的配置信息。
结果让我心惊肉跳。
那个男人说得没错。
我这辆车的中控屏、音响系统、甚至部分内饰的木纹贴片,都和17款顶配的原厂配置有细微的出入。
它们更像是后期不同批次、不同来源的零件拼凑起来的。
最致命的是,我在一个车友论坛的帖子里,看到有人在讨论“大套车”的鉴别方法。
其中一条就是,检查副驾驶座位下方的车架号钢印。
他说,原厂的钢印是机器一次冲压成型,边缘圆润,字体间距有严格的标准。
而后期伪造的钢印,即使用激光刻印,也无法完美复制那种工业级的质感,边缘会显得过于“锋利”。
我颤抖着手,几乎是爬到了副驾驶的位置,用尽全身力气掀开地毯。
在厚厚的隔音棉下,我找到了那串决定我命运的数字。
用手机手电筒照亮,那串钢印在光线下泛着金属的冷光。
字体清晰,排列整齐,但边缘……正如那个帖子所说,锋利得像刀刻的一样。
完了。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大套车”,这是一个用无数个谎言和零件拼凑起来的“科学怪人”。
它能在外行面前耀武扬威,但在任何一个稍微懂点行的专家或者较真的警察面前,都会瞬间原形毕露。
我之前所有的侥幸和沾沾自喜,在这一刻化为乌有。
我不是和魔鬼做了交易,我是直接坐上了一辆开往地狱的列车,而我就是那个司机。
我瘫坐在驾驶座上,大脑一片空白。
陈辉的“保护伞”?
那不过是乡间小路上的遮阳棚,根本挡不住城市上空的倾盆暴雨。
只要这辆车还在路上跑,我就是一颗移动的炸弹。
我不能再开这辆车了。
可是,我的二十万怎么办?
那是我们家全部的底牌。
就这么认栽?
把车还给陈辉,求他退我钱?
我脑海里浮现出他那张笑里藏刀的胖脸。
不可能。
他只会把我连人带车一起吞掉,渣都不剩。
报警?
更不可能。
我知法犯法,主动参与到这场黑色交易中,警察不把我当同伙抓起来就算烧高香了。
愤怒、恐惧、不甘……所有的情绪在我胸中冲撞,几乎要把我撕裂。
我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宝马厚实的喇叭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像我无声的呐喊。
为什么?
为什么我一个凭本事吃饭、坚守原则的人,会被逼到这个地步?
而陈辉那种靠坑蒙拐骗、践踏规则的人,却能活得那么滋润?
我不服!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火燎原,再也无法熄灭。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输掉的,不仅仅是二十万,还有我的专业、我的尊严、我作为一个男人对家庭的责任。
我要把它们,连本带利,全部拿回来!
可是,怎么拿?
硬碰硬,我没那个实力。
讲道理,我没那个资格。
我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是黎阳,前“通达四海”关务部经理,处理过上万票进出口货物,跟全世界最狡猾的客户和最严苛的海关官员打过交道。
我的战场,从来都不是街头的拳脚,而是文件、条款和流程组成的迷宫。
我的专业,是规则。
如果陈辉玩的是打破规则的游戏,那我就要用规则,给他建一座他永远也出不来的监狱。
我的目光,无意中扫过车窗外。
远处,天津港码头的龙门吊像巨大的钢铁森林,在夜色中巍然屹立。
一艘满载集装箱的货轮,正鸣着悠长的汽笛,缓缓驶入航道。
那个我曾经无比熟悉,又无比厌倦的世界,此刻却像一座灯塔,照亮了我脑中的迷雾。
保税区……转关……复出口……一日游……
一连串普通人听来如同天书,但对我来说却像“你好”“再见”一样熟悉的名词,开始在我的脑海里排列组合。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开始慢慢成形。
陈辉,你靠港口吃饭,但你真的懂港口吗?
你了解集装箱里装的是什么,但你了解让集装箱流动的那些规则吗?
你不懂。
但是,我懂。
我重新发动了汽车。
这一次,引擎的轰鸣不再让我恐惧,反而像战鼓,点燃了我的斗志。
我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开着车,朝着天津港保税物流园区的方向驶去。
04
天津港保税物流园区,是一个独立于中国关境之外的“境内关外”特殊区域。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在海关的24小时严密监控之下。
任何货物进出,都必须遵循一套复杂到令人发指的申报、查验、放行流程。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里是禁区。
但对于我来说,这里曾是我的主场。
我把车停在园区外的一个停车场,没有立刻行动。
接下来的两天,我像一个耐心的猎人,开始为我的“陷阱”做准备。
第一步,是寻找一个“合理”的理由,让这辆车能合法地进入保税区。
我动用了我最后的职业人脉。
我给一个曾经关系不错,现在在一家小型报关行做业务员的老同学王强打了个电话。
“强子,帮我个忙。”我开门见山。
“哟,黎大经理,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听说你现在发了,开上宝马了?”电话那头,王强的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也带着几分疏离。
我被开除的事,圈子里早就传遍了。
“别拿我开涮了。我现在什么情况你还不知道吗?”我苦笑一声,“找你,是想以你公司的名义,帮我做一票‘转关复出口’的业务。”
“转关复出口?”王强愣住了,“你疯了?那玩意儿多麻烦!而且你出口什么?出口你的宝马?”
“没错。”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
“黎阳,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你知不知道个人名下的二手车办复出口有多难?需要的手续和证明文件,比申请联合国秘书长还复杂!而且你图什么啊?”
“我图什么你别管。就说你帮不帮吧。”我沉声说,“这单业务,我付你双倍的代理费。所有文件,我自己准备,你只需要用你公司的抬头,帮我在海关系统里递交申请,剩下的所有环节,包括跟海关和园区的沟通,都由我来。”
双倍的代理费,加上一个几乎不需要他操心的“傻瓜式”操作,王强心动了。
他虽然不理解,但看在钱和昔日情分的份上,还是答应了。
搞定了报关行,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一步:伪造一套能够骗过海关单一窗口系统的“完美”单证。
这对我来说,才是真正的考验。
我把自己关在一家廉价的网吧里,两天两夜,几乎没合眼。
我虚构了一家位于马来西亚的“收货人”,编造了一份看似天衣无缝的“采购合同”,合同的标的物,就是这辆“二手宝马X5”。
我还煞有介事地制作了商业发票、装箱单,甚至还P了一张银行的T/T付款水单。
这些文件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必须经得起推敲。
比如,我把这辆车的出口报关价格,设定在一个远低于市场价,但又在海关“价格逻辑验证”范围内的“15000美元”。
这个价格,既不会因为过低而引发系统预警,也为我后续的计划埋下了伏笔。
所有的文件,我都用了我过去积累的所有专业知识去“做旧”和“优化”,让它们看起来就像是经历了一场真实的、略带瑕疵的国际贸易。
第三天上午,我顶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把所有电子单证发给了王强。
他扫了一眼,就被我这套“专业”的操作镇住了,没敢多问,直接提交到了海关系统。
接下来,就是等待。
海关的“单一窗口”系统是一个庞大而精密的人工智能。
它会在几分钟内,对提交的数千个数据点进行交叉比对和逻辑验证。
任何一个微小的错误,比如一个错位的HS编码,或者一个不合规的计量单位,都会导致“审单不通过”。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跳得像在打鼓。
每一秒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五分钟后,手机“叮”的一声,收到一条王强转发来的系统截图。
截图上,是绿色的三个大字:“审单通过”。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瘫在网吧的椅子上。
第一道,也是最难的一道关,我闯过来了。
接下来,就是“进区”。
根据流程,海关系统会生成一个“进区凭单”的二维码。
我需要凭这个二维码,在指定时间内,将“货物”——也就是那辆宝马X5,运抵保税物流园区的卡口。
我休息了几个小时,养足精神。
傍晚,我开着那辆幽蓝色的X5,来到了天津港保税物流园区的二号卡口。
卡口的通道像一个巨大的钢铁闸门,上面布满了摄像头和传感器。
穿着制服的海关关员表情严肃,一丝不苟。
轮到我了。
我把车缓缓停在黄线前,降下车窗。
“您好,请出示进区凭单和司机信息。”一个年轻的关员探过头来。
我把手机上的二维码和我的身份证递了过去。
他用手持设备扫了一下。
“嘀——”
设备发出一声清脆的确认音。
屏幕上显示出我申报的所有信息:
货物名称:二手宝马X5
发货人:黎阳
收货人:马来西亚阳光贸易有限公司
申报类型:转关复出口
关员核对了一下车牌号,又用强光手电照了照车里的情况,确认只有我一个人。
“车上还有其他物品吗?”
“没有了。”
“好的。请直行通过,进入待检区,听候园区内部指令。”
他挥了挥手。
我面前的自动栏杆缓缓升起。
我深吸一口气,挂上D档,轻踩油门。
车子平稳地驶入了卡口,驶入了这片“法外之地”。
从后视镜里,我看到外面的世界正在离我远去。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这辆车,已经不再是一辆普通的汽车了。
它成了一件“海关监管货物”。
在它完成“复出口”流程,或者办理完“退关”手续之前,它将永远无法离开这个园区。
而控制这一切流程的开关,现在,正握在我的手里。
陈辉,你的噩梦,开始了。
05
保税物流园区内部,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这里没有城市的喧嚣,只有巨大的仓库、望不到头的集装箱堆场,以及往来穿梭的集装箱卡车。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海水咸味和柴油的气息。
所有的道路都标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路口都有监控探头在无声地转动。
按照卡口关员的指示,我把车开到了指定的“非集装箱货物待检区”。
这是一个用黄色油漆划出的巨大露天停车场,旁边就是海关的查验平台。
我把车停好,熄火。
然后,我拿出手机,给陈辉发了一条微信。
内容很简单,一张我刚刚在园区卡口拍的、显示着“天津港保税物流园区”字样的照片。
没有配任何文字。
做完这一切,我锁好车门,步行走出了园区。
根据规定,作为“发货人”或“司机”,在货物进入待检区后,我的任务就暂时完成了。
我可以自由离开,等待海关的下一步指令。
当然,车,必须留下。
走出园区大门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幽蓝色的宝马X5,孤独地停在空旷的待检区里,像一个被遗弃的孤儿。
但现在,它不再是我的麻烦,而是我手中最有力的武器。
我叫了一辆网约车回家。
司机是个健谈的大叔,问我来港区干什么。
我靠在后座上,淡淡地说:“送了件货。”
那一夜,我睡得格外香甜。
这是三个月来,我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第二天,我没有去跑车,而是像个没事人一样,陪老婆孩子去逛了趟超市。
手机一直很安静。
我知道,陈辉可能还没反应过来,或者,他还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试图理解这张照片的含义。
他大概会以为,我把车开到港区,是想找个渠道,把它“处理”掉。
他甚至可能会派人来这附近转悠,寻找这辆车的踪迹。
但他绝对想不到,这辆车,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海关的眼皮子底下。
一个他的人,他的关系,都绝对无法触及的地方。
第三天,手机依然安静。
我开始有点沉不住气了。
难道我的计划有漏洞?
陈辉不在乎这辆车?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我的老同学王强,突然打来了电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惊恐。
“黎阳!你到底在搞什么鬼?!”他几乎是在咆哮,“你知道吗?刚才海关查验科的人给我打电话了!说我们公司申报出口的那辆宝马车,被抽中‘人工查验’了!”
“人工查验?”我的心猛地一沉。
“是啊!他们要求‘发货人’也就是你,明天上午九点,必须到查验现场,配合海关开箱查验!
还要你提供车辆的‘合法来源证明’和‘价值证明文件’!
黎阳,你那车到底是什么来路?
你是不是想害死我啊!”
王强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握着电话,手心冰凉。
我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一步。
海关查验分为“机检”和“人工查验”两种。
机检就是过一下X光,一般没什么问题。
但人工查验,就是海关关员要亲自开箱,一件一件核对货物和单证。
而被抽中“人工查验”的概率,不到5%。
我居然,就中了这个“头奖”。
一旦进行人工查验,我这辆车的“大套手续”身份,根本藏不住。
海关关员只需要拿设备对准车架号一扫,连接到公安系统的数据库,立刻就会发现“一车两号”。
到那时,性质就全变了。
这不再是简单的申报不符,而是涉嫌“走私国家禁止进出口的货物”。
我,王强,我们公司,都将被立案调查。
而这辆车,将作为“走私证物”,被海关依法没收。
我的计划,将在第一步就宣告彻底破产。
我不仅拿不回钱,还会把自己送进监狱。
电话那头,王强还在哭喊着,问我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
投案自首?
不可能。
现在去撤销申报?
已经来不及了,货物已经被海关布控,任何异动都会引发更大的怀疑。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这次“人工查验”无法进行。
可谁能阻止海关执法?
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陈辉那张油腻的脸。
解铃还须系铃人。
现在,唯一能救我的,只有他了。
但前提是,我必须让他意识到,救我,就是救他自己。
我挂断王强的电话,手指在通讯录里快速滑动,找到了那个我本来打算让他主动打过来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陈辉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耐烦。
“辉哥,是我,黎阳。”我的声音异常平静。
“有屁快放。”
“我的车,明天上午九天,要在保税区查验平台,接受海关人工查验。辉哥,你路子广,能不能帮我跟海关那边打个招呼,让他们高抬贵手,改成机检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能想象到陈辉此刻的表情,一定是既震惊又困惑。
他大概还在想,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把车开进保税区,居然还真的搞出事情来了。
“我凭什么帮你?”良久,他冷冷地说道。
“不,辉哥,你不是在帮我。”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是在帮你自己。因为一旦海关开箱查验,第一个被查出来的,不是我的手续问题,而是这辆车的车架号,有问题。到时候,海关顺藤摸瓜,查到你头上,你觉得,你那二十万的车款,还能安稳地放在口袋里吗?你那个二手车市场,还能继续开下去吗?”
我听到了电话那头,呼吸声陡然变得粗重。
“辉哥,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明天上午九点,如果我没有在查验平台看到你的人,或者没有接到海关取消查验的通知,那么,我就只能‘实话实说’了。
我只是个不懂事的买家,最多算个从犯。
你,可是主犯。”
说完,我没有等他回答,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将手机扔在桌上,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
这是一场豪赌。
我把自己的命运,和陈辉的命运,用一辆走私车,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现在,球,踢到了他的脚下。
06
那个夜晚,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夜。
我没有回家,就坐在保税区外一家24小时营业的快餐店里,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廉价的速溶咖啡。
窗外,港区的灯火彻夜通明,像一只巨大的、沉默的怪兽。
我在等一个电话。
这个电话,将决定我是就此翻盘,还是坠入深渊。
陈辉会怎么选?
他会选择壮士断腕,放弃这辆车,任由我被海关调查,然后自己想办法撇清关系吗?
以他的能量,或许能做到。
但那样一来,他的整个走私链条就有暴露的风险。
海关对走私的打击向来是零容忍,一旦立案,就是雷霆之击。
为了区区一辆X5,冒这么大的风险,值得吗?
还是,他会选择“合作”?
动用他的关系网,去平息这场风波。
这对他来说,可能需要付出一些金钱和人情的代价,但至少可以把火苗在燃成燎原大火之前掐灭。
我赌他会选后者。
因为我知道,像陈辉这种人,最看重的不是一城一池的得失,而是整个生意的“安全”和“稳定”。
他是一头贪婪的狼,但也是一头惜命的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的咖啡已经续了三杯。
天色开始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来了。
手机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难道我高估了这辆车在他心中的分量?
或者,低估了他金蝉脱壳的能力?
上午八点,距离海关查验还有一个小时。
我几乎已经绝望,准备给老婆发一条诀别的短信。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是黎阳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嘶哑而急促的男人声音。
“是我。”
“我是辉哥的人。辉哥让我告诉你,事情已经解决了。海关那边,改成了机检。你现在马上到二号卡口来,有人会带你去办手续。”
说完,对方就挂断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愣在原地,足足有半分钟。
然后,一股巨大的狂喜和虚脱感,同时席卷了我的全身。
我赌赢了!
陈辉,到底还是选择了妥协。
他没有能力阻止海关查验,但他有能力把“人工查验”降级为“机检”。
这背后,他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我不得而知,也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场游戏的主动权,已经彻底转移到了我的手上。
我冲出快餐店,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二号卡口。
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神色精悍的平头男人早已等在那里。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然后递给我一套新的文件。
“这是园区内部的通行证和提货单。辉哥说了,让你赶紧把车开出来,别再惹事。”
我接过文件,看都没看,直接揣进兜里。
我抬起头,看着那个平头男人,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回去告诉辉哥,车,我可以开出来。但不是现在。”
“你什么意思?”平头男人的眉头皱了起来,眼神变得危险。
“意思就是,这辆‘海关监管货物’,将继续在保税区里,享受它应有的待遇。”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也请你转告辉哥,从今天起,这辆车每天的‘仓储费’和‘监管费’,可不便宜。
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说完,我不理会他错愕和愤怒的表情,转身就走,重新消失在港区复杂的人流中。
是的,车我不能开出来。
一旦开出来,这辆车就又变回了一辆普通的走私车,陈辉随时可以找人把它“处理”掉,连带着我一起。
只有让它继续留在保税区,它才是我最有力的护身符和谈判筹码。
陈辉以为他花钱降级了查验,是给我一个台阶下,是这场风波的结束。
但他错了。
这,仅仅是个开始。
我回到了家,关掉手机,蒙头大睡。
当我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四天的下午。
手机上有三十多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不同的陌生号码。
还有一条短信,是陈辉用他自己的号码发来的,只有两个字:
“谈谈。”
07
我选择的谈判地点,不是陈辉的茶室,也不是任何一家酒店,而是保税物流园区门口的一家露天咖啡馆。
这里人来人往,头顶就是海关大楼上巨大的蓝色徽标。
阳光很好,将一切阴暗都驱散得无影无踪。
我要让陈辉明白,从现在起,我们的谈话,将在“规则”的光芒之下进行。
我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半个小时,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咖啡,静静地看着园区卡口的车流。
一辆辆集装箱卡车在“嘀嘀”的确认音中,有序地进出,像流淌在城市血管里的红色血液。
这一切,都让我感到一种久违的亲切和安心。
陈辉是准时到的。
他没有带阿豹,也没有带那个平头男人,只身一人。
他脱下了那身做作的中式对襟衫,换上了一件普通的夹克,看起来就像一个为生计奔波的普通中年人。
只是他那浮肿的眼袋和憔悴的神色,暴露了他这两天过得并不好。
他在我对面坐下,没有看我,而是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海关大楼,眼神复杂。
“说吧,你到底想怎么样?”他开门见山,声音沙哑。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把咖啡馆的菜单推到他面前:“辉哥,远来是客,先喝点东西。这里的咖啡不错。”
他烦躁地摆了摆手:“我没心情跟你绕圈子。黎阳,我承认,我小看你了。你确实有两下子。但是,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对你没好处。”
“做得绝?”我笑了,“辉哥,到底是谁做得绝?如果不是你们卖给我的那辆车,本身就是个‘绝路’,我一个只想开车糊口的普通人,会费这么大劲,跑到这里来跟你喝咖啡吗?”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砸在他的心上。
陈辉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沉默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卡里有二十万。是你的车款。你现在就去把车开出来,我们两清。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我看着那张银行卡,没有动。
“辉哥,你好像没搞清楚现在的状况。”我慢悠悠地说道,“第一,我现在去开,也开不出来了。为了让你帮忙,我跟海关那边说,我的出口单证出了点问题,需要补办。车子已经被‘暂时封存’了。
什么时候能解封,要看我的‘新单证’什么时候能办好。”
陈辉的瞳孔猛地一缩。
“第二,”我继续说道,“这辆车,从进入保税区的那一刻起,它产生的每一笔费用,都是有据可查的。比如,园区仓储费,每天三百;海关监管区操作费,一次一千五;我请报关行和王强帮忙,欠下的人情和代理费,这笔账怎么也得算个两三万吧?还有,为了摆平‘人工查验’这件事,辉哥你那边想必也花了不少。
这些,都是这辆车产生的‘成本’。
现在你只给我二十万,就想让我把这辆已经‘负债累累’的车开出来,辉-哥,你觉得,这公平吗?”
陈辉的嘴唇开始哆嗦,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掉进了一个什么样的陷阱里。
这个陷阱不是用刀枪棍棒构建的,而是用他最不熟悉的“规则”和“流程”编织而成。
他就像一头闯入瓷器店的公牛,有力气,却无处可使。
他越是挣扎,造成的损失就越大。
“你……你想多少?”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我伸出一个巴掌。
“五十万?”他的声音瞬间拔高,引得邻桌的人都看了过来。
我摇了摇头。
“五万?”他又试探着问。
我再次摇了摇头,然后把手掌翻了过来,对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不要钱。”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你,把这辆车,合规、合法地,变成我的。”
陈辉彻底愣住了。
他大概设想了一万种我敲诈勒索的方案,却唯独没有想到,我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
“你疯了?!”他失声叫道,“这辆车是什么货色你不知道吗?它就是个鬼车!没有身份的!我怎么可能把它变合法?我要是有那本事,我还用得着在这里卖二手车?”
“你没有,但有人有。”我盯着他的眼睛,“辉哥,你在滨海新区混了这么多年,人脉通天。从南边的港口,到北边的车管所,我相信,总有那么一条线,是你能够得着的。以前你不想用,是因为成本太高,不划算。但现在,跟让你整个生意都面临风险相比,这点成本,还算高吗?”
我这是在给他出难题,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同时,我也在给他指一条“活路”。
我要的,从来都不只是一辆车,或者一笔钱。
我要的,是彻底摧毁他建立在这个“灰色地带”上的优越感和自信心。
我要让他明白,他引以为傲的那些“门道”和“手段”,在我所掌握的“规则”面前,不堪一击。
我要他为他当初的傲慢和欺骗,付出最深刻、最痛苦的代价。
“黎阳,”陈辉的身体靠在椅背上,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你这是在逼我。”
“不,辉哥。”我端起已经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我是在教你一个道理。”
“做生意,要讲诚信。”
08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非常平静。
我恢复了早睡早起的生活,每天去菜市场买菜,回家给老婆孩子做饭,像一个标准的家庭主夫。
我没有再去跑网约车,也没有再联系陈辉。
我知道,现在着急的人不是我。
那辆幽蓝色的宝马X5,就像一个精准的定时器,被我安放在了陈辉的心脏里。
时间每走一秒,滴答作响的,都是他口袋里流失的金钱和心中滋长的恐惧。
保税区的仓储费是按天计算的,而且是利滚利。
车辆长期滞留,会引起海关的关注,进而升级监管等级。
我“伪造”的那套出口单证,有效期也只有短短的十五天。
时间一到,如果车辆还不能离境或者转为一般贸易进口,海关系统将自动报警,启动“滞港货物处理程序”。
到那时,事情就会彻底闹大,谁也无法收场。
我把所有的规则都摆在了明面上,阳谋,无懈可击。
陈辉,别无选择。
第八天上午,我正在厨房里研究一道新的菜式,我的手机响了。
是陈辉。
他的声音听起来疲惫不堪,但却多了一丝我从未听过的……谦卑。
“黎阳,你赢了。”他开口说道,没有了之前的嚣张和不耐烦,“你现在有空吗?我们见一面。地方你定。”
我擦了擦手,说:“不用见了,辉哥。有什么事,电话里说就行。我这边忙着给孩子做饭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能想象到他此刻的表情,一定非常精彩。
一个曾经能让整个二手车市场都抖三抖的“坐地虎”,现在却要在一个电话里,向一个被他看不起的“倒霉蛋”低头。
“祖宗,我叫你祖宗行了吧!”陈辉的声音终于崩溃了,带着一丝哀求,“快把那车开出来吧!我求你了!你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我倒贴你五十万,行不行?!”
我拿着电话,走到阳台。
楼下,孩子们在嬉戏打闹,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辉哥,我之前说过了,我不要钱。”我平静地说,“我要的是一辆干干净净的车。”
“可是那根本不可能!”他绝望地喊道。
“事在人为。”我淡淡地回了四个字,“辉哥,你在南边的渠道,应该不止是进车这么简单吧?我听说,有些‘高手’,能从源头上,把一辆车的‘身份’彻底洗白。
虽然麻烦,成本高,但并非做不到。
你的人脉,应该能找到这样的人。”
我这是在点他。
我知道,像他这种规模的走私贩,背后一定有一个庞大的,横跨国内外的网络。
这个网络不仅负责“运”,也负责“销”和“洗”。
我提出的要求,无疑是触及了他这个网络里最核心、最隐秘的部分。
“……你到底是什么人?”陈辉的声音里充满了惊疑和恐惧。
他发现,我对他,或者说对他这个行当的了解,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客户”的范畴。
“我就是个被你们逼到无路可走的普通人。”我说,“辉哥,我的耐心是有限的。我的出口单证,还有七天就要到期了。七天之内,如果我看不到一辆拥有全新、合法身份的宝马X5,那么,就让海关来处理这一切吧。反正我一无所有,烂命一条。你呢?”
我没有再给他讨价还价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陈辉会动用他所有的资源,去完成这个“不可能的任务”。
因为他别无选择。
让他去“创造”一辆合法的车,远比让他整个商业帝国崩塌,要划算得多。
这场心理战,我已经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第九天,第十天,陈辉都没有再联系我。
但我一点也不慌。
到了第十一天,也就是我设定的“最后期限”的前两天,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
“是黎先生吗?您的新车已经办好了所有手续,停在了通达车行。请您带好身份证,随时可以过来办理提车。”
声音甜美,是一家正规4S店的销售顾问。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陈辉,居然真的做到了。
他没有去搞那些非法的“洗白”,而是用了一个最笨,也是最直接的办法。
他买了一辆全新的宝马X5。
09
通达车行,是本市最大的宝马4S店。
我以前陪老板来这里保养过他的那辆7系,对这里的富丽堂皇记忆犹新。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以“车主”的身份,再次踏入这里。
一个穿着职业套装,妆容精致的女销售热情地接待了我。
她核对了我的身份证信息后,脸上露出了职业而又带着一丝好奇的微笑。
“黎先生,您的车已经准备好了。这边请。”
她领着我穿过光可鉴人的展厅,来到贵宾交车区。
一辆和我那辆车一模一样的、埃斯托蓝色的全新宝马X5,静静地停在那里。
车头还系着一朵巨大的红绸花。
和仓库里那辆充满“故事感”的走私车不同,这辆新车散发着工业与皮革混合的、独有的“新车味”。
每一寸漆面都光洁如镜,每一个细节都完美无瑕。
它在法律上,在物理上,都是“清白”的。
“黎先生,这是您的车辆登记证、行驶证、购置税发票、交强险保单,以及所有的原厂文件。车辆已经完成上牌,牌照是我们帮您选的,您看看是否满意。”女销售递给我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我打开文件袋,一张张地翻看。
所有的文件,都写着我的名字。
车主,黎阳。
我看着那本崭新的绿色行驶证,照片、姓名、住址,都是我的。
那一刻,我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我赢了吗?
我用二十万的本金,撬动了一场价值近百万的豪赌,并且大获全胜。
我不仅拿回了本金,还得到了一辆全新的豪车,以及那通让陈辉彻底崩溃的、充满胜利快感的电话。
可是,我又得到了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穿着。
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一条普通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穿了三年的运动鞋。
我和这个金碧辉煌的环境,格格不入。
“黎先生?”女销售见我半天不说话,小心翼翼地提醒道,“手续都没有问题。您只需要在这里签个字,就可以把车开走了。”
我拿起笔,在交车确认单上签下了我的名字。
那两个字,我写过无数遍,但这一次,却感觉无比的沉重。
办理完所有手续,女销售把车钥匙交到我手里。
那是一把沉甸甸的、带着宝马标志的智能钥匙。
我坐进驾驶室,手握着真皮方向盘,闻着新车的味道,却感觉不到一丝喜悦。
我发动了汽车。
引擎发出一声平顺而有力的低吼。
我开着这辆全新的宝马X5,缓缓驶出4S店,汇入城市的车流。
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黎阳,车收到了吧?”是陈辉的声音。
他听起来比之前更加苍老,像一个刚刚输光了所有家当的赌徒。
“收到了。”
“我只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他说,“那辆车,在保税区的那辆,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沉默了。
“我已经办了退关申请。”我过了很久才说,“明天,我就会把它开出来。”
“然后呢?你要把它怎么样?”他追问道。
我该把它怎么样?
卖掉?
那笔钱我拿得心安理得吗?
自己开?
我永远也忘不了它那“不干净”的出身。
或者,直接送去报废厂,让它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我会处理好的。”我淡淡地说,“辉哥,从今天起,我们两清了。希望你以后,做生意能讲点诚信。”
“诚信?”电话那头的陈辉,突然发出了一阵凄厉的笑声,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绝望,“黎阳啊黎阳,你毁了我,你把我十几年的心血都毁了!你跟我谈诚信?你用的手段,比我黑一百倍!”
“我只是,用了你们听得懂的方式,跟你们讲道理而已。”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并将他的号码拉黑。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城市的每一座建筑上。
我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
这辆昂贵的、崭新的、完全属于我的车,此刻却像一座移动的囚笼。
我真的赢了吗?
我用一个谎言,去对抗另一个谎言;用一个圈套,去粉碎另一个圈套。
我让一个恶人得到了惩罚,但在这个过程中,我自己,又变成了什么?
我的目光,落在了后视镜里。
镜子里的那个人,面容憔
悴,眼神复杂,充满了我自己都读不懂的情绪。
那不是我。
或者说,那不是我想成为的我。
我猛地一打方向盘,将车停在了路边。
我打开双闪,在导航上输入了一个地址。
天津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总队车辆管理所,城西分所。
二十分钟后,我把车停在了车管所的停车场。
我走进业务大厅,取了一个号。
“您好,先生,请问您办理什么业务?”窗口里,一个年轻的警员问道。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个装着所有车辆文件的文件袋,放在了柜台上。
“你好,警察同志。”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来,办理车辆注销。”
10
“车辆注销?”年轻的警员显然愣住了,他拿起文件袋,看了看里面的材料,又抬头看了看我,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先生,您确定吗?这可是一辆今天刚刚注册登记的新车。”
“我确定。”我的语气平静而坚定。
“可是……为什么?”他忍不住问道,“是车辆有什么质量问题吗?还是?”
我摇了摇头,笑了笑:“没什么,就是单纯地……不喜欢了。”
这个理由显然过于荒诞,但警员看我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多问。
他检查了一遍所有文件,确认无误后,开始按照流程,为我办理车辆的注销登记。
打印表格,签字,拍照,拓印车架号……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在进行一场告别的仪式。
我亲手终结了这辆宝马X5短暂的、只有不到三个小时的“生命”。
当警员将盖好“注销”公章的回执单递给我时,我感觉浑身一轻,仿佛卸下了一个千斤重担。
我没有再去停车场看那辆车最后一眼。
我知道,它将作为一辆“已注销”的车辆,被拖到指定的回收厂,最终变成一堆无用的钢铁。
它曾经代表的财富、地位、欲望和挣扎,都将化为乌有。
走出车管所的大门,天已经完全黑了。
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将夜空映照得一片虚幻的繁华。
我拿出手机,先是给王强转了五万块钱。
这是我当初承诺的双倍代理费,外加这次事件里他所受到的惊吓补偿。
然后,我打开了那个尘封已久的公司内部通讯软件,找到了我前老板的头像,发去了一条信息:
“李总,我是黎阳。我能证明,那批进口医疗器械的单证,存在伪造和低报价格的行为。我有证据。”
做完这一切,我删除了手机里所有和这次事件相关的联系人、照片和信息,包括陈辉,包括那个4S店的销售。
我站在路边,等了很久,才等到一辆空的出租车。
“师傅,去哪?”司机问道。
我报出了我家的地址。
车子启动,汇入拥挤的车流。
我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灯光,感觉自己像做了一场大梦。
在这场梦里,我曾坠入深渊,也曾登上云端。
我用自己最擅长的武器,打了一场看似漂亮的翻身仗。
我惩罚了恶人,拿回了远超自己损失的“补偿”。
但最终,我选择放弃了这一切。
因为我发现,当我用“门道”战胜了“门道”之后,我并没有感到快乐,反而陷入了更深的迷惘。
我害怕自己会沉溺于那种掌控一切、践踏规则的感觉,害怕自己会变成另一个“陈辉”。
那不是我想要的胜利。
真正的胜利,不是用黑暗去战胜黑暗,而是站在黑暗里,依然向往光明。
出租车在我的小区门口停下。
我付了钱,下了车。
抬头望去,我家的窗户亮着温暖的灯光。
我知道,我的妻子和孩子,正在等我回家吃饭。
我口袋里,依然没有多少钱。
我明天,或许还要继续为房贷和生活费发愁。
我甚至不知道,我举报前公司的行为,会给我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但是,我的心,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和踏实。
我走上楼,掏出钥匙,打开家门。
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老公,你回来啦!”老婆从厨房里探出头,对我笑着。
“爸爸!”儿子从客厅里跑过来,抱住了我的腿。
我蹲下身,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
这一刻,我拥有了全世界。
第二天,我把那辆被我停在保税区停车场整整十一天的走私宝马,开到了最近的交警大队。
我向警方如实陈述了这辆车的来历,并将它上交。
我不知道陈辉最终会面临什么样的法律制裁,也不知道那辆蓝色的X5,最终会被如何处理。
那都已经是,另一个故事了。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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