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姥姥七十多了,腿脚还行,就是稍微远一点的路走不动。她一直想买一辆电动三轮车,赶集、串门、去地里都方便。但我妈不同意,说岁数大了骑那个不安全。这事儿就搁下了。
搁下不要紧,问题是从那以后,村里人见面第一句话从“吃了没”变成了“咋还不买个三轮啊”。
一开始我姥姥还解释,说自己腿脚好好的,走走路锻炼身体。人家就笑。那种笑你能想象吧,不是恶意的,是带着一点可怜你的那种笑。笑完补一句,谁谁家的老太太都买了,人家比你大三岁呢。
就这一句话,比骂人还难受。
我姥姥撑了半年,自己攒的养老钱加上我妈松口出的钱,买了一辆。买回来那天她擦了三遍车,比擦自家桌子勤快多了。我以为这事儿到此为止了,老人嘛,买了个代步工具,高兴几天也就过去了。
结果上周我回去,她在院子里跟人打电话,说的是:你那车掉漆了吧?我这个还没掉呢,我打赌我这个漆能撑过夏天。
我当时站在门口愣住了。
什么时候开始,比的内容变成这个了?
这事我想了好几天。一开始我觉得好笑,后来笑不出来了。你仔细想想就会发现,这不是我姥姥一个人的事,这是整个熟人社会运转的一套逻辑,只不过在这套逻辑里,人是不被允许“不参与”的。
我先说一个我自己的判断,可能不太成熟:攀比这个东西,在乡下不是虚荣,是身份系统。
城里人理解不了这个。城里人的身份是写在户口、房产证、工资流水里的,那些东西不需要每天有人看着,它自己就在那儿。可村里不一样,村里人的身份是写在别人嘴里的。你没有车,不重要,重要的是全村人都知道你没有车。你买了车,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得有人看见,有人议论,有人拿你去跟别人比。
一旦身份由别人的嘴决定,那这个嘴就永远闲不下来。
我姥姥没买车的时候被人笑话,买车以后呢,笑话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个比较的项目。从“有没有车”变成“车的颜色”“车的功率”“车的价钱”,现在连车漆掉不掉都能比。这说明一个事儿,比较的标的物是可以无限细分的,因为比较本身才是目的,比什么根本不重要。
你有没有发现,只要两个人还在同一个圈子里活着,比较就不会终止。你的车比我的好,那我就比孩子的成绩。孩子成绩也比不过,我就比谁家婆媳关系好。婆媳关系也比不过,我就比谁先抱上孙子。等到什么都比不过了,最后还有一张牌,比身体,比谁活得久。
这最后一项,是我姥姥那一辈人最常挂在嘴边的。谁谁看着硬朗,一查全是病,我这身子骨比他强。这话你听着像自我安慰,其实是在打仗。
我管这个叫熟人社会的排位赛。排位赛的特点是什么?是没有终点。你要是打赢了退出,那你前面赢的全部作废,因为没人看了。你要是打输了退出,那你就是全村的反面教材。所以所有人被迫一直打,打到打不动为止。
有人会问,那为什么不能干脆退出?
问得好。我认真想过这个问题,我以前的答案是不够硬气,现在我觉得这个答案太轻飘飘了。
你让我姥姥退出,她退到哪儿去?她七十年的人生关系网全在这一个村子里。她的朋友在这儿,她的面子在这儿,她每天出门遇见的每一个人都认识她、评价她、议论她。她的整个精神生活,注意我说的是精神生活,就是靠这些人撑起来的。城里人无聊了可以刷手机、看电影、跟网友吵架,我姥姥的手机只会接电话。她的世界里就那几百口人。
你让她不在乎那几百口人的看法?那等于让她不在乎一切。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不能简单地骂乡下人虚荣。虚荣是有退路的虚荣,是“大不了我不玩了”的虚荣。而他们那个不叫虚荣,那个叫生存环境。环境逼着你上桌,你不上桌就出局,出局的人在农村老年人的生活里,比穷还惨。穷还能被同情,出局是被遗忘。
我姥姥有个老姐妹,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一趟。老太太人特别好,就是嘴笨,村里人聊天她插不上话,人家比儿孙她没有可比的,比家用她家确实困难。慢慢地她就不出门了。我姥姥说,人家现在一天说不了十句话。
你看,这就是退出的代价。退出不是潇洒,退出是被这个系统判了无社交的刑。
所以现在我有点理解我姥姥为什么连车漆掉不掉都要比了。她不是在乎那层漆。那层漆值什么钱。她是在乎“我还有资格跟人比”这件事本身。只要还在比,就说明她还在牌桌上,还有人说她的车好、她的身体硬朗、她的儿女孝顺。比输了都不要紧,要紧的是有得比。
写到这儿我停了一下,因为我突然想到一个更扎心的问题。
我们嘲笑乡下人攀比的时候,我们自己又在干什么?
我上个月换了手机,因为同事换了一个,我那个其实用得好好的。我朋友圈发加班照,发健身照,发读书笔记,哪一样不是给别人看的?我发读书笔记的时候是真热爱阅读,还是热爱“一个热爱阅读的我”被人看见?
说实话,我分不清。我怀疑很多人跟我一样分不清。
区别只在于,我的排位赛有几千个观众,我姥姥的排位赛只有几百个。我的比较项目叫职业发展、生活品质,她的比较项目叫三轮车、车漆、孙子。形式不同,本质是同一个东西。
那为什么我们笑她不笑自己?
因为城里人的攀比包装得更好看。我们不说攀比,我们说“上进”。我们不笑话别人没买车,我们只是“随口一提”某某又换房了。我们的笑话更含蓄,含蓄到被笑话的人有时候都察觉不到,可人家心里门儿清。乡下人的攀比糙,糙到直接问你收入多少、啥时候生娃,让人下不来台。城里人的攀比精致,精致到你回家之后半夜想起来才觉得难受。
从伤害角度讲,我觉得精致的更狠。糙的你还能怼回去,精致的你连生气的理由都找不到。人家没说什么呀,人家就是分享一下生活。
再说回我姥姥买三轮车这事儿,还有一个层面我必须讲,就是“笑话”这个动作本身。
我发现农村的笑话是有等级功能的。笑话别人,是把自己往上抬一格。被人笑话,是往下降一格。所以人人都在拼命找别人的短处,人人也都在拼命藏自己的短处。这套东西运转了几十年,运转得比任何制度都稳定。
我妈为什么死活不让我姥姥买车?表面理由是安全,我后来琢磨,其实还有一层:我妈怕人笑话她“舍不得给老人花钱”。等她松口出钱了,她怕的东西又变了,怕人笑话车买便宜了。你看到没有,怕被笑话的恐惧是会遗传、会传染的,一代传一代,谁也躲不开。
我甚至觉得,这种恐惧才是乡下攀比的发动机。攀比不是想要更多,攀比是想少挨一句嘲笑。我姥姥擦那三遍车,擦的不是车,是她想在村口聊天的圈子里坐得稳一点。
可悲的地方在这儿,大家都想坐稳,结果所有人都在晃。因为你往上比的时候,总有比你更好的;你往下看的时候,底下的人在拽你。这个系统里没有赢家,只有暂时领先的人。
那有没有人真跳出来过?
有,我见过一个。我们村早年有个考学出去的,后来在城里安了家,回村盖了房但一年住不了几天。村里人提起他,语气很微妙。一开始是羡慕,后来变成酸,说他忘本、城里人做派。等他真的一些习俗都不随了,村里的评价就成了笑话。
你发现没有,跳出系统的人,系统处理他的方式还是笑话。系统不允许存在一个反例。一个不受评价体系约束的人,会让所有困在里面的人显得很蠢,所以必须把他处理成笑柄,才能维护系统本身的尊严。
这套机制特别结实。结实的根源在于,维护它的不是哪一个人,是所有人。每个人既是受害者,同时又是加害者。我姥姥被人笑话没车的时候满肚子委屈,等她有了车,她也会问别人“咋还不买啊”。她受了半辈子这个罪,可她从来没觉得这个罪有什么问题,她只是想从受害者那边挪到加害者那边去。
这才是我觉得最深的一层。
不是乡下人坏,是这个结构里没有“不参与”这个选项。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在追求好日子,其实是在完成系统派发的任务。任务是永远做不完的,因为比较的终点线会跟着你一起往前挪。你买到车了,终点挪到车漆上;你车漆保住了,终点挪到谁家先换新车。你追一辈子,一辈子差半步。
我姥姥现在七十多岁,还能追几年?等她追不动了,村里跟她同辈的人也都不行了,她会不会突然发现,这几十年较劲的那些事,没有一件是给自己活的?
我不知道。我不敢替她想这个答案。
而且我也没有资格劝她想开。我劝她的话,跟那些笑话她的人一样,都是在替她安排她该怎么活。她活在那样的环境里,比较就是她能抓住的东西。你把它抽掉,她手里就真空了。
我能做的可能就是,她比车漆的时候我别翻白眼,顺着她说两句你这个漆确实好。这不是虚伪,这是我在承认,我给不了她别的。
可我心里还是堵得慌。因为我隐约觉得,我姥姥的三轮车,跟我的手机、我的朋友圈、我在深夜写下的这些字,说不定是同一样东西的不同名字。
我们都想要别人的目光,又都被别人的目光烫着。
今天我姥姥打电话说,对面那家的车漆已经开始掉了,在车头那儿,一块一块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有种藏不住的高兴。
我在旁边听着,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赢了一局。下一局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跟谁比,比什么。但她肯定会比下去。车漆掉完了,比谁的座垫软,座垫比完了,比谁充电省电。总有一个项目是现成的,等着她。
只要村里还有人,项目就不会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