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客户指名要我带她去无人区看日落,返程路上车子刚好没油,她指着后座的红酒:不如我们不走了

01

“不如我们不走了。”

她说。

车厢里死一样安静,只有引擎彻底熄火后,金属部件在慢慢冷却,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那声音,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轻轻敲打我的神经。

她叫汤影,我的客户。

此刻,她正侧着身,陷在副驾驶宽大的座椅里,指了指后座。

那里放着一个精致的藤编篮,一瓶红酒的瓶颈露在外面,暗红色的酒液在夕阳最后的余光里,像凝固的血液。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前方。

女客户指名要我带她去无人区看日落,返程路上车子刚好没油,她指着后座的红酒:不如我们不走了-有驾

地平线被染成一片诡异的紫红色,广袤的无人区像一张巨大的、吸干了所有声音的毛毯,将我们这台抛锚的越野车包裹得严严实实。

空气里浮动着尘土和岩石被暴晒一天后散发出的焦灼气味,混杂着她身上那股清冽又昂贵的香水味。

一种极不协调的组合。

我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能感觉到掌心泌出的汗,黏腻,让人心烦。

五小时前,我还在为这笔“大单”暗自庆幸。

汤影找到我的时候,直接将一沓现金拍在我的办公桌上,那张桌子的一条腿有点瘸,被她这么一拍,晃了两下。

“我要去库木塔格的无人区看日落。”

她的要求简单明了,甚至带着不容商量的笃定。

我做向导这行五年了,见过各种稀奇古怪的客人,但指名道姓要去那种连本地牧民都绕着走的地方,她还是头一个。

“汤小姐,那个地方没有路,而且信号完全覆盖不到,风险太大了。”我试图劝退她,这是我的职业操-守。

“钱不够?”她挑了挑眉,又从爱马仕包里拿出另一沓,扔在桌上。

桌子又晃了晃。

我看着那两沓钱,喉咙有些发干。我的工作室已经三个月没接到像样的活儿了,房租和水电费的催缴单就压在我的键盘底下。

“我需要签免责协议。”我听到自己说。

“可以。”她回答得干脆利落。

于是,我成了她的专属向导兼司机。

出发前,我仔仔细细检查了我的那辆二手陆巡,油箱加满,备用油桶也装得满满当当,足够我们在里面跑上几个来回。我还带了双份的饮用水、食物、卫星电话和急救包。

我自认做到了万无一失。

一路上,汤影很安静,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凉景色,偶尔会问一些关于地质和气候的专业问题,一点不像个来猎奇的富家小姐。

夕阳是最美的时候,我们抵达了她地图上标记的那个点。

那是一处高耸的雅丹地貌,形状像一座倾颓的古堡。我们爬上“古堡”的顶端,整个世界都在我们脚下燃烧。橙色、红色、金色、紫色……天空像被打翻的调色盘,壮丽到让人失语。

我以为她会激动,会拍照,会感叹。

但她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风吹起她的长发,她的表情平静得有些过分,眼神投向遥远的天际,仿佛在透过这片壮丽的景色,看着别的什么东西。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她不是来看风景的。

回程的路,天色暗得很快。

车灯像是两把无力的剑,劈不开浓稠的黑暗。

然后,车子开始颠簸,引擎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最后挣扎着咳嗽了几声,彻底没了动静。

我拧动钥匙,仪表盘上所有的灯都亮了一下,唯独油量表的那根指针,直挺挺地躺在零刻度上。

一滴冷汗顺着我的鬓角滑了下来。

不可能。

我出发前亲自检查过,油绝对是满的。备用油桶也在后备箱里锁得好好的。

除非……

我猛地转头看向汤影。

她迎着我的目光,脸上没有半分意外或者惊慌,反而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然后,她说了那句话。

“不如我们不走了。”

这句轻飘飘的话,在此刻这片死寂的无人区里,比任何尖叫都更让我头皮发麻。

这不是意外。

这是一个圈套。

我看着她,这个穿着高级定制时装,浑身散发着昂贵气息的女人,她脸上的笑容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汤小姐,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哪里吗?”我的声音很干,像是被砂纸打磨过,“这里没有信号,入夜后温度会降到零下,我们只有车里这点有限的物资。”

“我知道。”她点点头,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拨弄了一下自己的指甲,“我还知道,你带了卫星电话。”

我的心沉了下去。

她连这个都知道。

“所以,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放弃了伪装,语气里全是戒备。

她没有直接回答我,而是倾身过来,那股清冽的香水味瞬间包裹了我。她的手指很凉,轻轻搭在我的手背上,就是我放在方向盘上的那只手。

“卫哲,”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质感,“陪我在这里待一个晚上。”

“就一个晚上。”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有孤注一掷的疯狂,也有某种深不见底的哀伤。

为什么?

这个巨大的疑问盘踞在我脑海里。

她费尽心机,用钱把我砸到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不惜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把自己和我一同困住。

到底是为了什么?

02

“你疯了。”

我甩开她的手,身体向后靠,试图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车门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手肘传来,让我稍微冷静了一些。

“也许吧。”汤影收回手,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但你现在没得选,不是吗?”

她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我的软肋。

是的,我没得选。在这片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她是我的客户,是我的“上帝”,也是我唯一的同伴。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我做不到,也承担不起后果。

车外,风开始刮起来,卷起沙粒敲打着车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只小虫在爬。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专业模式。

“汤小姐,我不管你有什么目的,现在最重要的是先生存下去。卫星电话给我,我需要联系救援。”

“明天早上。”她说。

“什么?”

“我说,明天早上八点,我会把电话给你。”汤影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在那之前,你,还有我,就待在这里。”

她的眼神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一种不容动摇的固执。我意识到,和她争论是徒劳的。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一切,她算准了我所有的反应。

我挫败地靠在椅背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我不是没遇到过难缠的客户,但像汤影这样,用一种近乎绑架的方式来实现自己目的的,绝对是第一个。

“好吧。”我吐出两个字,感觉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如你所愿。”

与其做无谓的争吵,不如保存体力。

我推开车门下车,一股冷风立刻灌了进来。我从后备箱里拖出我的装备包,拿出两件厚实的冲锋衣和一条羊毛毯。

“穿上。”我把其中一件冲锋衣扔给她。

她没有拒绝,默默地脱下身上那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薄外套,换上了臃肿但保暖的冲锋衣。拉链拉到顶,把她那张漂亮的脸蛋遮住了一半。

我把羊毛毯铺在后座,然后从那个被她带来的藤编篮里,拿出了那瓶红酒。

除了红酒,篮子里还有两个高脚杯,一盒包装精美的瑞士巧克力,还有一些奶酪和饼干。准备得相当周全,像是一场策划已久的野餐。

“开瓶器在篮子侧面的口袋里。”她的声音从冲锋衣领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我找到了开瓶器,动作熟练地打开了红酒。没有醒酒器,我只能拧开瓶盖,让酒液在瓶中与空气接触。浓郁的果香混合着橡木的气息,在干燥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我没问她为什么要带这些东西,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我将两个高脚杯擦干净,倒了小半杯酒,递给她一杯。

她接过去,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杯中暗红的液体随着车身的轻微晃动而摇曳。

我也没喝,把杯子放在仪表盘上。现在不是喝酒的时候,我需要保持头脑清醒。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风声,还有我们两人之间压抑的呼吸声。

我打开车内的应急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我们之间的一小片空间。我看到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认识一个朋友,”我决定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我的叙事口吻尽量保持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他是个攀岩教练,有一次带一个女客户去野外攀岩,那个女客户在下降的时候,故意解开了自己的安全扣。”

汤影的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抬头。

“幸好我朋友反应快,在下面接住了她,两个人都受了伤,但命保住了。后来才知道,那个女人刚刚失恋,想用这种方式报复她男朋友,因为她男朋友最喜欢的就是攀岩。”

我说完,静静地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我想说,汤小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自己的痛苦。但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甚至不惜拿自己和别人的生命去冒险,这种行为,很自私,也很愚蠢。”

我的话有些重,但我觉得必须说。我不是她的心理医生,也不是她的朋友,我只是一个被她用钱雇来,又被她设计困在险境的倒霉蛋。

她慢慢抬起头,应急灯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我看到她的眼圈是红的。

“你说的对。”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很愚蠢。”

她举起酒杯,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动作很急,一些酒液顺着她的嘴角滑落,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道红色的痕迹。

“卫哲,”她放下空杯子,看着我,“如果我告诉你,我只是想找个人陪我过一个生日,你信吗?”

“生日?”我愣住了。

“嗯。”她点点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今天,是我三十岁的生日。”

我看着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无人区过三十岁生日?这种庆祝方式,恕我无法理解。

“你不需要理解。”她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你只需要……陪着我就好。”

说完,她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我面前的杯子满上了。

“喝吧。”她说,“就当是……加班费。”

我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心里五味杂陈。这个女人,就像一个谜。她用金钱和谎言编织了一张网,把我困在其中,而她的目的,却只是这样一个听起来有些荒唐的理由。

我端起酒杯,和她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生日快乐。”我说。

不管她是疯子还是骗子,这一刻,我选择陪她演下去。

酒液入喉,有些涩,但很快就化作一股暖流,驱散了身体里的一些寒意。

风声越来越大,车窗外已经是一片漆黑,看不到任何东西。我们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在了这个角落。

“能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吗?”她喝完第二杯酒,脸颊泛起一抹不正常的红晕,眼神也变得有些迷离,“任何事都行。比如,你为什么会做向导?”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车顶那盏昏黄的灯。

“为了还债。”我平静地回答。

“我以前不是干这个的。我大学学的是建筑设计,毕业后进了一家不错的设计院,有个即将谈婚论嫁的女朋友。”

我的思绪飘回了几年。那段日子,阳光似乎都是明媚的。

“后来,我爸做生意失败,欠了一大笔钱,还不上,就……跳楼了。”

我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每一次提起,心脏都像是被一只手攥住。

“我妈受不了这个打击,病倒了。为了给我爸还债,给我妈治病,我卖了房子,卖了车,还把我所有的积蓄都填了进去。女朋友也跟我分手了,她说她看不到未来。”

汤影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我没怪她,她说的是事实。那时候的我,确实给不了任何人未来。”

“后来呢,债还清了吗?”她问。

“还差一点。所以,我需要钱。”我看着她,眼神坦然,“这就是我为什么会接你这单生意的原因。你给的钱,够我还清剩下的所有债务。”

我说完,车厢里又是一阵沉默。

汤影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表情。

过了很久,我听到一声极轻的抽泣。

我转过头,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耸动。

她哭了。

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在这个她精心策划的“生日派对”上,她听着我的故事,哭了。

03

我没去安慰她,只是默默地又给她倒了半杯酒。

有时候,眼泪需要一个出口,语言反而是多余的。

车外的风刮得更猛了,像是野兽在低吼,整辆车都在轻微地晃动。我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午夜了。温度正在急剧下降。

“把这个也盖上。”我把自己的那件冲锋衣也脱下来,盖在她和我的腿上。车里的暖气早就停了,我们只能依靠有限的衣物来取暖。

她没有拒绝,只是把身体蜷缩得更紧了些。

又过了许久,她的哭声渐渐停了,只是偶尔会抽噎一下。

“对不起。”她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不该把你拉下水。”

“现在说这个有点晚了。”我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还是想想怎么度过今晚吧。”

我检查了一下剩余的物资。两瓶1.5升的矿泉水,半包饼干,还有一盒巧克力。如果省着点吃,撑到明天早上联系上救援,问题不大。

最大的问题是寒冷。

这辆车的密封性再好,也抵挡不住无人区夜晚的低温。再过几个小时,车内的温度会和外面没什么两样。

“你睡一会儿吧。”我对她说,“我守夜。”

“你不用管我。”她摇摇头,用手背擦了擦脸,“我睡不着。”

她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我:“卫哲,你恨我吗?”

我看着她,这个问题让我有些意外。

恨吗?

刚发现被算计的时候,确实有那么一瞬间的愤怒。但现在,听完她那句带着哭腔的“对不起”,那点愤怒也消散得差不多了。

我更想知道的是,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过一个生日。

“谈不上恨。”我摇了摇头,“我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直视着她的眼睛,“一个三十岁的生日,值得你冒这么大的风险?”

她沉默了。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脸色显得很苍白。她紧紧地抱着酒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因为……今天不只是我的生日。”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也是他的……忌日。”

“他?”我的心跳了一下。

“我的未婚夫,周楷。”

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可怕。

“他是一名地质学家,也是个无可救药的探险疯子。”汤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三年前,就是今天,他和他的团队在这里进行地质勘测,遇到了特大沙尘暴,所有人都没能回来。”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我终于明白了。

她不是来庆祝生日的,她是来祭奠的。

她选择这个地方,这个时间,甚至策划了这场“意外”,只是想在离他最近的地方,陪他度过这个特殊的日子。

所有看似疯狂和不合理的行为,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他们找到了他的遗物,”汤影继续说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一个严重变形的定位器,最后的坐标,就在我们看日落的那个地方。”

我回想起傍晚时分,她站在那座“古堡”顶上,迎着风,平静地看着远方的样子。

原来,她看的不是风景,而是她爱人的坟墓。

整个世界都是他的坟墓。

“三年来,我每年都会来这里一次。”她的声音飘忽,“前两年,我是一个人来的,偷偷来的。我爸妈和我哥怕我出事,把我的证件都藏起来了,还派人二十四小时看着我。”

“那我猜,今年他们看不住你了。”

“是啊,”她自嘲地笑了笑,“我用我名下所有的股份做交换,换来了三天的自由。他们以为我是想通了,要去散心。”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一个被爱与悲伤困住的女人,为了片刻的自由,不惜放弃亿万家产。这故事,比我听过的任何话本都要离奇。

“那你为什么……要选择我?”我问出了另一个困扰我许久的问题,“你可以找更专业的团队,更可靠的人。”

“因为你缺钱。”她回答得直截了当,“我调查过你。卫哲,我知道你爸爸的事,也知道你为了还债,什么活儿都肯接。只有你,才会在我提出这种不合理的要求,并且甩出足够多的钱时,不会问太多问题。”

“而且,”她顿了顿,目光从我的脸上扫过,“你的资料上说,你当过兵,野外生存能力很强。跟你在一起,至少……我不会真的死在这里。”

原来,她连我的底细都摸得一清二楚。

这个女人,心思缜密到让人不寒而栗。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在利用我。”我陈述着这个事实,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是。”她没有否认,“对不起。”

又是这句“对不起”。

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一个能把一切都算计得如此精准的女人,却只会用这三个字来表达她的歉意。

“算了。”我摆了摆手,“反正钱你已经付了,我也算是尽了合同义务。”

我拿起那瓶所剩不多的红酒,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一饮而尽。

现在,我只想让酒精麻痹一下我的大脑。

“其实,我没想过要和你喝酒,也没想过要把这些事告诉你。”她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我原本的计划是,我们被困在这里,然后你联系救援,我们默默地等待天亮,然后离开。一切都像一场意外。”

“那为什么改变计划了?”

“因为你讲了你的故事。”她说,“我发现,你和我……我们好像是同一种人。”

“同一种人?”

“都是被过去困住的人。”她的声音很轻,“你被债务困住,我被回忆困住。我们都在挣扎,只是方式不同。”

我没有说话。

她的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我早已平静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是啊,我们都在挣扎。

我为了生存,她为了纪念。

我们都在这片荒芜的无人区里,舔舐着各自的伤口。

车外的风声渐渐小了下去。

车厢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均匀的呼吸声。那瓶红酒已经被我们喝完了,空瓶子立在仪表盘上,像一座小小的墓碑。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肩膀一沉。

我转过头,看到汤影靠在我的肩膀上,睡着了。

她的呼吸很轻,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睡梦中的她,卸下了一身的防备和算计,看起来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我没有动,任由她靠着。

透过车窗,我看到天边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黑夜,就快要过去了。

我看着东方那抹即将升起的晨曦,又看了看靠在我肩上熟睡的女人,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连我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

或许,被她这样“绑架”一晚,也并不是一件坏事。

至少,她让我觉得自己那些所谓的苦难,在真正的生离死别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也让我意识到,原来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和我一样,背负着沉重的过去,艰难地往前走。

我们都是在黑夜里,渴望看到光的人。

04

天亮了。

第一缕阳光刺破黑暗,给广袤的戈壁镀上了一层金边。

我几乎一夜没睡,后半夜实在扛不住,才靠着车窗眯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肩膀上还残留着汤影靠过的余温,但她已经坐直了身体,正静静地看着窗外。

“早。”她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早。”我回应道,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车内的温度低得吓人。我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给。”

汤影从她的爱马仕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卫星电话。

我接过来,入手冰凉。

“现在可以联系救援了。”她说。

我点点头,没有立刻开机。我看着她,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比昨晚清明了许多。那场哭泣和倾诉,似乎排空了她积压已久的情绪。

“你不后悔了?”我问。

“后悔什么?”

“后悔把我拉进你的烂摊子里。”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后悔。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撑不过昨晚。”

“我什么也没做。”

“你听我讲了故事,还陪我喝了酒。”她看着我,很认真地说,“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我没再说什么,打开卫星电话,拨通了救援中心的号码。

我简明扼要地报告了我们的位置、车辆状况和人员情况,隐去了“人为”的因素,只说是车辆突发故障。对方表示会立刻派出救援车,但因为路途遥远,最快也要下午才能到。

挂掉电话,车厢里又恢复了安静。

“我们还有大半天的时间要熬。”我说。

“嗯。”

我把最后半包饼干拿出来,分了一半给她。又拧开一瓶水,我们一人喝了几口。

简单的早餐过后,无所事事的等待让人更加难熬。

为了节省电量,我关掉了应急灯。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从车窗透进来的微光。

“我们……出去走走?”汤影提议道。

我看了看外面,风已经停了,太阳升了起来,气温正在缓慢回升。出去活动一下,总比闷在车里强。

“好。”

我们穿上冲锋衣,下了车。

清晨的空气凛冽而清新,带着一股泥土的味道。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的郁结之气都消散了不少。

我们没有目的,只是沿着车辙印漫无目的地走着。

脚下的沙地很软,一脚踩下去,会陷进去一小块。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很舒服。

“卫哲,”汤影忽然停下脚步,“你看那是什么?”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在不远处的一个沙丘背后,似乎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栋房子。

我的心跳了一下。

在这种地方,怎么会有房子?

“过去看看。”我立刻警觉起来。

我们加快脚步,翻过那个沙丘。

眼前的景象让我们都愣住了。

那是一座被废弃的护林员小屋,或者说是地质勘测站。木质的结构已经被风沙侵蚀得不成样子,屋顶破了几个大洞,门窗也都不见了,只剩下黑洞洞的框。

小屋周围散落着一些生了锈的铁桶和破烂的帆布。

“这里以前应该有人常驻。”我走到小屋前,观察着四周的痕迹。

“是勘测站。”汤影的声音有些发颤,“周楷他们以前……就住在这里。”

我转头看她,她的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我明白了,我们无意中走到了她未婚夫曾经工作和生活过的地方。

这对她来说,不知道是慰藉,还是又一次残忍的揭示。

“要进去看看吗?”我轻声问。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走在前面,小心翼翼地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一股尘封多年的霉味扑面而来,呛得我咳嗽了两声。

屋里很乱,桌椅板凳都东倒西歪,上面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地上散落着一些纸张和破旧的本子,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照进来,形成一道道光柱,光柱里,无数的尘埃在飞舞。

汤影跟在我身后,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是在巡视一片神圣的领地。

她的目光扫过屋里的每一个角落,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我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倒塌的铁架床,床边有一个破旧的木箱子,上面挂着一把生了锈的锁。

我试着用手拽了拽,锁很结实。

“能打开吗?”汤影走了过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

我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多功能军刀,用钳子夹住锁扣,用力一拧。

“咔嚓”一声,锁应声而断。

我打开箱子,里面放着一些换洗的衣物,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衣物下面,是一堆书和本子。

汤影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从箱子里拿起一个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

她轻轻吹去上面的灰尘,封面上,“周楷”两个字龙飞凤舞地签着。

是他的日记。

汤影的呼吸瞬间就乱了。她紧紧地抱着那个笔记本,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我默默地退到一旁,把空间留给她。

她靠着墙壁,缓缓地坐到地上,然后翻开了日记本。

阳光透过破洞,刚好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她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看着,看得极其专注。

我看到,有眼泪从她的脸上滑落,一滴一滴,砸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我没有去打扰她,只是走到小屋门口,靠着门框,点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我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沙丘,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命运真是一个奇妙的东西。

它让一个男人在三年前葬身于此,又在三年后,用一种离奇的方式,把他的未婚妻和另一个毫不相干的男人带到了这里。

还让他们发现了这本承载着所有秘密的日记。

不知道过了多久,汤影合上了日记本。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但表情却异常平静。

“卫哲,”她说,“谢谢你。”

“我还是那句话,我什么都没做。”

“不,”她摇摇头,“你陪着我,找到了它。这就是我这三年来,最想做的事情。”

她把日记本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个新生的婴儿。

“里面写了什么?”我忍不住问。

她看着我,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他写,他在这里发现了一种新的矿石,如果能够被证实,将对国家的航天事业有巨大的推动作用。他说,等这次勘测结束,回去就向我求婚。”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还写,”汤影的声音开始哽咽,“他说,他给我买好了戒指,就放在他实验室的保险柜里。他画了图纸,想亲手给我设计一座房子,房子要有一个大大的落地窗,窗外要种满我最喜欢的栀子花。”

她再也说不下去,捂着脸,蹲在地上,发出压抑的哭声。

这一次,我没有袖手旁观。

我走过去,蹲下身,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都过去了。”我轻声说。

“过不去!”她猛地抬起头,冲我喊道,“怎么过得去!他答应我的事情,一件都没有做到!他骗我!他是个骗子!”

她像个孩子一样,毫无顾忌地宣泄着自己的悲伤和愤怒。

我任由她捶打着我的胸口,那些拳头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

我知道,她不是在怪他,她只是太想他了。

哭了很久,她终于累了,趴在我的怀里,一动不动。

“卫哲,”她忽然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你知道吗,他在这本日记的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如果我看到了这本日记,就让我忘了,找个好人,嫁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抱着她,看着这间破败的小屋,看着窗外一望无际的荒漠,第一次对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产生了由衷的敬意。

那是一个真正爱着她的男人。

即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想的,依然是她的未来。

05

我们回到车上时,已经是中午了。

阳光炙烤着大地,车厢里像个蒸笼。汤影的情绪平复了很多,只是抱着那本日记,一言不发。

我把最后一点水递给她。

“喝点吧。”

她摇摇头,“你喝,你比我更需要。”

我没跟她客气,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塑料味,但在此刻,却比任何琼浆玉液都要甘甜。

等待救援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没有了之前的剑拔弩张,也没有了深夜里的情绪崩溃,我们之间只剩下一种微妙的沉默。

我靠在椅背上,假装闭目养神,但脑子里却一直在回响着周楷日记里的那些话。

一个优秀的、前途无量的地质学家,一个深爱着自己未婚妻的男人。如果那场沙尘暴没有发生,他现在应该已经和汤影结婚,住进了那座有落地窗和栀子花的房子里,过着幸福的生活。

而我,可能还在为还清我爸的债务四处奔波,永远不会和汤影这样的人产生任何交集。

命运的齿轮,有时候就是这么残酷和不可理喻。

“卫哲。”汤影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如果当年你女朋友没有离开你,你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我想了想,然后笑了。

“可能会是一个油腻的中年设计师吧。每天为了甲方的要求改图改到深夜,为了房贷和孩子的奶粉钱跟人陪酒赔笑。头发越来越少,肚子越来越大。”

我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调侃一个不相干的人。

“你会幸福吗?”她追问。

这个问题,让我愣住了。

幸福吗?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我爸出事之后,我的人生字典里,就只剩下了“生存”和“责任”这两个词。幸福,对我来说太奢侈了。

“不知道。”我诚实地回答,“可能吧。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把命拴在裤腰带上,陪一个疯女人在无人区里等死。”

我说的是玩笑话,想缓和一下气氛。

但汤影却当真了。

她的脸色白了一下,低下了头,“对不起。”

“又来了,”我有些无奈,“汤小姐,你能不能换一句台词?这句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那本日记抱得更紧了。

车厢里又陷入了沉默。

我有些后悔自己刚才的刻薄。她虽然算计了我,但她也是个可怜人。

“其实,”我清了清嗓子,决定换个话题,“你应该庆幸,你的未婚夫是个英雄。他不是因为意外,而是为了更重要的东西……牺牲的。”

我说的是真心话。相比起我爸那种因为逃避债务而选择自我了断的方式,周楷的死,无疑要高尚和有价值得多。

汤影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感激。

“谢谢你。”她说。

“不客气。”我耸耸肩,“我也只是……实话实说。”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边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轰鸣声。

我精神一振,立刻坐直了身体,朝窗外望去。

一个黑点,正在由远及近,慢慢变大。

是救援车!

“我们得救了!”我有些激动地对汤影说。

她也看到了,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那辆同样是陆巡的救援车,在我们面前停下。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救援队制服,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跳了下来。

“你们没事吧?”他快步走到我们车前,打量着我们。

“没事,就是车没油了。”我回答。

“人没事就好。”他松了口气,然后从他车上拎下来一个备用油桶,“我给你们加油,你们可以自己开回去了。”

我点点头,接过油桶,熟练地给我的车加油。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顺利得有些不真实。

就在我加好油,准备和救援人员道别的时候,另一辆黑色的奔驰大G,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卷起一阵烟尘,一个漂亮的甩尾,停在了我们旁边。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面容英俊,但神情却很冷峻。

他下车后,目光直接锁定了汤影。

“汤影!”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你到底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汤影看到他,身体明显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哥……你怎么来了?”

哥?

我心里咯噔一下。看来,这位就是汤影口中,那个把她看得死死的哥哥了。

那个男人没有理会汤影,而是把目光转向了我。

他的眼神,像是两把锋利的解剖刀,从上到下,把我打量了一遍。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件和汤影同款的冲锋衣上,眼神变得更加冰冷。

“你就是那个带她来这里的向导?”他问我,语气里充满了不屑和敌意。

“是。”我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回答。

“胆子不小啊。”他冷笑一声,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支票本和一支万宝龙的钢笔,“说吧,要多少钱,才肯离我妹妹远一点?”

他的动作,他的语气,都充满了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和侮辱性。

我看着他手里的支票本,又看了看站在一旁,脸色苍白,嘴唇紧咬的汤影。

一股无名火,从我的心底猛地窜了上来。

在这一天一夜里,我被算计,被置于险境,我听了一个悲伤的故事,我甚至还对这个叫汤影的女人产生了一丝同情。

但在此刻,她哥哥的出现,以及他那副用钱就可以解决一切的嘴脸,瞬间将我所有的复杂情绪都变成了一种纯粹的厌恶。

厌恶他们这些有钱人的自以为是。

厌恶他们这种可以随意践踏别人尊严的傲慢。

我笑了。

“这位先生,”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想你搞错了。不是我带她来这里的。”

“是她,花钱雇我,求我,带她来这里的。”

我故意加重了“求”这个字。

果然,那个男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还有,”我指了指我的车,“油费,过路费,加上我的精神损失费,一共是二十万。你可以现在付,也可以等我的律师函。”

“至于你妹妹,”我把目光转向汤影,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麻烦你管好她,不要让她再出来祸害别人。”

说完,我不再看他们,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室。

发动引擎,挂挡,踩油门。

我的陆巡发出一声咆哮,绕过那辆碍事的奔驰大G,朝着来时的路,疾驰而去。

从后视镜里,我看到汤影的哥哥愤怒地把手里的支票本摔在地上,而汤影,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我的车越开越远。

那本深蓝色的日记,还被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06

车子在颠簸的砂石路上飞驰,我把音响开到最大,重金属的鼓点疯狂地敲击着我的耳膜,试图盖过我脑子里混乱的思绪。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番话,为什么要用那种近乎羞辱的方式去对待汤影。

或许是因为她哥哥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刺激了我。

或许是因为我内心深处,对于被他们这些有钱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屈辱感,终于找到了一个爆发的出口。

我只是一个为了生存而奔波的普通人,我不想卷入他们豪门兄妹的恩怨情仇里。

我只想拿钱,走人,然后彻底忘了这一天一夜里发生的所有事情。

开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车子重新驶上平坦的柏油路,我才把音乐关掉。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的脸,胡子拉碴,满面尘土,眼神里全是疲惫。

我拿出手机,开机。

无数的短信和未接来电涌了进来。有工作室房东的,有水电公司的,还有几个零星的客户咨询。

生活,又回到了它原本的轨道上。

我把车开回市区,没有回工作室,而是直接开到了我妈住的疗养院。

隔着探视窗,我看到我妈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本相册,看得出神。那本相册里,都是我们一家三口以前的照片。

她还是老样子,不认识我,也不跟人说话,只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把这个月的生活费交给护工,又陪着她坐了一会儿,然后就离开了。

从疗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城市的霓虹灯闪烁着,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这里和我刚刚离开的无人区,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个喧嚣,一个死寂。

一个充满了虚假的繁华,一个埋葬了真实的过往。

我忽然觉得很讽刺。

我开着车,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转悠。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那个曾经被称为“家”的地方,早就卖掉了。工作室冷冰冰的,除了账单,什么都没有。

我成了一个没有归宿的流浪汉。

最后,我把车停在了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门口。

我走进去,买了一盒泡面,一根火腿肠,还有一瓶啤酒。

坐在便利店靠窗的座位上,我用开水泡开面,大口大口地吃着。滚烫的汤汁烫得我舌头发麻,但我却感觉不到。

我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汤影的脸。

她站在雅丹地貌顶端,看日落时平静的侧脸。

她在车里,抱着酒瓶,哭得像个孩子的样子。

她在废弃的小屋里,抱着那本日记,无助地蹲在地上的身影。

还有最后,她站在原地,看着我的车离开时,那呆滞的眼神。

“祸害别人……”

我回想起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难受。

我为什么要说那么重的话?

她只是一个可怜的女人,一个用尽所有力气去纪念爱情的傻瓜。

我端起啤酒,猛灌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浇不灭我心里的那股燥火。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划开接听,没有说话。

“卫哲。”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

是汤影。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有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冷漠。

“我在你工作室楼下。”她说。

“我不在。”

“我知道。”她顿了顿,“我在等你。”

“我不会回去的。”

“那我就一直等。”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固执。

又是这种固执。

我捏着啤酒罐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易拉罐被我捏得变了形。

“汤小姐,”我压着火气说,“我们的合同已经结束了。钱,我会让我的律师联系你哥哥。现在,我们两不相欠。”

“不,我们欠着。”她说。

“欠什么?”

“你欠我一个道歉,我欠你一句谢谢。”

我愣住了。

“还有,”她继续说,“我哥也欠你一个道歉。”

“我不需要。”

“但我需要。”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卫哲,你回来,好吗?我有些东西要给你。”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车辆,看着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孤独。

也许,回去见她一面,把所有的事情都做一个了结,也是一件好事。

“半小时后到。”

我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我把剩下的泡面吃完,汤都喝得一干二净。然后,我起身离开便利店,发动汽车,朝着我那个破旧的工作室开去。

夜色越来越浓,路灯在车窗外拉出长长的光影。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但我知道,我和汤影之间的故事,还没有真正结束。

当我把车开到工作室楼下时,一眼就看到了那辆黑色的奔驰大G。

汤影就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长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

她看到我的车,立刻站直了身体。

我下车,走到她面前。

我们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对视着。

“我哥让我替他向你道歉。”她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他今天……情绪不太好。”

“看得出来。”我淡淡地说。

“这个,是给你的。”她从车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看了看。

里面是厚厚的一沓现金,还有一张银行卡。

“现金是二十万,卡里有三百万。”她说,“二十万是你的报酬,三百万……是赔偿。”

我看着那些钱,心里却没有一丝波澜。

“我不需要赔偿。”我把牛皮纸袋递还给她,“二十万,足够了。”

“不够。”她摇摇头,没有接,“卫哲,我知道你缺钱。这些钱,可以让你还清所有债务,还可以让你重新开始。”

“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不是在管你,我是在……报答你。”她的声音很轻,“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永远都找不到周楷的日记。是你,帮我解开了这三年的心结。”

“所以,你觉得用钱就可以报答我?”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汤小姐,在你眼里,是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用钱来衡量?”

我的话,让她脸上的血色又褪去了一分。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急忙解释。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步步紧逼。

她被我问得哑口无言,只是紧紧地咬着嘴唇,眼圈又红了。

我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的那股火气,又莫名其妙地消了下去。

我叹了口气,把牛皮纸袋塞回她手里。

“汤影,”我第一次这样叫她的名字,“钱我收下二十万,多的我一分都不会要。我们之间,就到此为止吧。你过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说完,我转身就想上楼。

“卫哲!”她在我身后叫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那本日记……”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最后一页,还有一句话,我没告诉你。”

我的心一紧。

“他写……”

“‘汤汤,答应我,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一个能让你重新笑起来的人,一定要抓住他。’”

她模仿着周楷的语气,一字一句地念着。

“‘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我站在原地,身体像是被定住了,动弹不得。

07

我最终还是没有收下那三百万。

我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二十万现金,把剩下的连同银行卡一起,扔回了奔驰大G的副驾驶座上。

“你的救命稻草,不是我。”

这是我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我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我没有开灯,摸黑走进我那间狭小的工作室,把自己重重地摔在沙发上。

沙发发出“咯吱”一声抗议。

我能听到楼下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然后是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最后,一切归于平静。

她走了。

我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抓住救命稻草一样……”

那句话,像一个魔咒,在我脑子里盘旋,挥之不去。

我不得不承认,汤影这个女人,很懂得如何精准地拨动一个男人的心弦。

她知道我的软肋,知道我的过去,也知道如何用一种看似无辜的方式,把我和她,和一个死去的人,牵扯在一起。

但我是谁?

我是一个在泥潭里挣扎了多年,好不容易才看到一丝光亮的人。我的人生,不允许再有任何不可控的变数。

而汤影,她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变数。

她的世界,离我太遥远了。

我掏出手机,把我爸欠下的最后一笔债务的账户信息调出来,然后打开手机银行,将刚刚到手的二十万,一分不差地转了过去。

当屏幕上跳出“转账成功”的提示时,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席卷了我的全身。

从今天起,我自由了。

我不再是那个背负着巨额债务的卫哲了。

我拿出那瓶一直没舍得喝的陈年威士忌,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然后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灼烧着我的喉咙,我却痛快地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出来。

爸,我做到了。

我帮你还清了所有的债。

你可以……安息了。

那一晚,我喝得酩酊大醉。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挣扎着从沙发上爬起来,宿醉的感觉让我恶心想吐。

我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

楼下,街道上车来车往,一切如常。

那辆黑色的奔驰大G,已经不见了踪影。

就好像,昨天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场梦。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浑浑噩噩。

我把工作室彻底打扫了一遍,扔掉了很多没用的东西。然后,我去理发店剪了个清爽的短发,刮干净了胡子。

我还去商场,给自己买了一身新衣服。

当我穿着新衣服,站在镜子前时,我几乎认不出里面的人。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干净,整洁,眼神里没有了以往的阴郁和疲惫。

我开始重新规划我的生活。

没有了债务的压力,我终于可以去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我把工作室的招牌换了,不再接那些零零散散的向导活儿。我决定,重新拾起我的老本行——建筑设计。

虽然我已经荒废了好几年,但底子还在。我开始在网上看各种最新的设计案例,学习新的软件,尝试着做一些小的设计项目。

我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满满当当,不给自己留下一丝胡思乱想的时间。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忙碌,就可以把汤影,把无人区的那一天一夜,彻底从我的记忆里抹去。

但有些东西,不是你想忘就能忘的。

一天晚上,我加班画图到深夜,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卫哲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沉稳的男声。

“是我,你哪位?”

“我叫孟平,是周楷的……弟弟。”

我的心猛地一跳。

周楷的弟弟?他找我干什么?

“你好。”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冒昧打扰了。”孟平的语气很客气,“我有点事情,想当面跟你谈谈,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什么事?”

“关于汤影,还有我哥的日记。”

又是汤影。

我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抱歉,我跟汤小姐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她的事,你应该去找她谈。”我准备挂电话。

“卫先生,请等一下!”孟平急忙说,“这件事,只有你能帮忙。”

“我帮不上忙。”

“你能!”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汤影她……她把自己关起来了。”

“什么意思?”

“自从她从无人区回来,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谁也不见,什么也不吃。我哥,也就是汤影的哥哥汤泽,找了最好的心理医生,也没用。”

“她手里,就一直抱着那本日记。”

我沉默了。

“卫先生,”孟平的声音里带着恳求,“我知道我这个请求很唐突。但是,你是在她最脆弱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的人。也是你,陪她找到了我哥的日记。”

“我想,她现在唯一可能愿意见的人,就是你了。”

我握着电话,久久没有说话。

脑子里,又浮现出汤影那张苍白而固执的脸。

我以为我已经走出了那个世界,但现在看来,我的一只脚,还陷在里面。

“地址发给我。”

最后,我听到自己说。

半小时后,我出现在一座戒备森严的半山别墅前。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管家服饰的老人。他看到我,恭敬地鞠了一躬。

“卫先生,请跟我来。”

我跟着他穿过巨大的客厅,走上旋转楼梯。整个别墅安静得可怕,听不到一丝声音。

在二楼走廊的尽头,一间房门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汤泽。

他看到我,表情有些复杂。没有了之前的傲慢和敌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她就在里面。”他指了指那扇紧闭的房门,“从回来那天起,就没开过门。”

我点点头,走到门前。

我没有敲门。

“汤影,”我隔着门板,平静地开口,“周楷的日记里,最后一句话,你只念了一半。”

门里,没有任何反应。

我顿了顿,继续说:“那句话的后面,还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你当时没看到,或者说,你故意没念给我听。”

“那行小字写的是——”

“‘如果那个人出现了,替我好好爱她。’”

“‘拜托了。’”

我说完,整个走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汤泽和那个管家,都用一种震惊的眼神看着我。

他们不知道,在那个废弃的小屋里,趁着汤影抱着日记痛哭的时候,我偷偷翻看了那本日记的最后一页。

那行小字,字迹很轻,写在页脚的角落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一个男人,在生命的尽头,还在为自己心爱的人安排着未来,甚至……拜托另一个未知的男人,去爱她。

这是怎样一种深沉而绝望的爱。

“咔哒。”

门锁,从里面转动了。

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汤影的脸,出现在门缝后。

她比我上次见她时,瘦了更多,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却亮得惊人。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汤小姐,”我叹了口气,“你再不吃饭,你的救命稻草,可能就要被你饿死了。”

08

汤影最终还是走了出来。

她没有去医院,也没有见心理医生,只是在我的“监督”下,开始重新进食。

我没有在别墅久留。那天,我只是看着她把一碗粥喝完,然后就离开了。

汤泽把我送到门口,递给我一张黑卡。

“没有密码。”他说,“随便刷。”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接。

“汤先生,我不是为了钱来的。”

“我知道。”他收回卡,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卫哲,我为我之前的行为,向你道歉。”

“我接受你的道歉。”我点点头,“但你妹妹,需要的是家人的陪伴和理解,而不是更多的钱和控制。”

汤泽沉默了。

“照顾好她。”

我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从那以后,我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我用那二十万,租了一个更大的工作室,组建了一个小小的团队,开始正式承接设计项目。

我每天都很忙,忙着画图,忙着见客户,忙着跟施工队扯皮。

我再也没有见过汤影,也没有她的任何消息。

她和她的世界,就像一颗流星,划过我的生命,然后消失不见。

有时候,夜深人 new静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她。

想起我们在无人区的那个夜晚,想起那瓶劣质的红酒,想起那本写满了爱与遗憾的日记。

但我很快就会把这些念头甩开。

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那一次的交集,不过是一场意外。

生活还要继续。

一年后,我的设计工作室在业内小有名气。我们接了一个大项目,为一个度假村做整体规划设计。

项目地点,在一个风景优美的海滨城市。

我带着团队,在那里待了三个月。

项目顺利收尾的那天,甲方请我们去一家顶级的海景餐厅吃饭。

晚宴上,觥筹交错,所有人都很高兴。

我喝了不少酒,中途去洗手间醒酒。

从洗手间出来,我走到餐厅的露台上吹风。

海风带着一丝咸湿的气息,吹在脸上,很舒服。

露台上,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人,正凭栏远眺。她的长发被海风吹起,裙摆飞扬,像一幅画。

那个背影,有些熟悉。

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汤小姐?”我试探着开口。

女人转过身来。

真的是汤影。

她比一年前看起来,丰腴了一些,气色也好了很多。脸上化着淡妆,眼神平和而温暖。

看到我,她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卫哲,”她说,“好久不见。”

她的笑容,像海面上的阳光,明亮而温暖。

“好久不见。”我有些局促,“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这里度假。”她说,“顺便,看看我投资的项目。”

“你投资的项目?”

她笑着指了指我们刚刚吃饭的餐厅,以及远处那片灯火辉煌的度假村。

“这里,都是我的。”

我愣住了。

我花了三个月心血设计的度假村,竟然是她的产业?

“你……”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很意外?”她歪着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俏皮,“我也很意外,会在这里遇到你。”

“这个项目的设计师,是你?”

“是我的团队。”

“我很喜欢你的设计。”她由衷地赞叹道,“尤其是那个‘星空小屋’的创意,把建筑和自然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谢谢。”

我们之间,又陷入了沉默。

“很意外?”她歪着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俏皮,“我也很意外,会在这里遇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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