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所有人物、地点和事件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播社会正能量,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所有图片非真实画像,仅用于叙事呈现。
01.
程屿出门的时候,我正蹲在玄关擦鞋柜。
第三层的隔板有点松了,我拿螺丝刀拧了两下,螺丝滑丝,拧不紧。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运动鞋,速干衣,手腕上绑了条运动毛巾。
他说,去跑两圈,十点前回来。
我说好。
门关上,锁舌咔哒一声。
我继续拧那颗螺丝,手指按在滑丝的螺纹上,转了三圈,纹丝不动。
鞋柜第三层放的是他的跑鞋,一共四双,底都磨得薄薄的。
我把鞋一只一只拿出来,擦了一遍隔板,又一只一只放回去。
螺丝还是没拧进去。
程屿开始夜跑是三个月前的事。
他说体检报告出来了,轻度脂肪肝,该动动了。
我给他买了护膝,买了运动水壶,买了两条速干毛巾换着用。
他说不用这么麻烦,我说不麻烦。
后来他不怎么在家吃晚饭了。
下了班直接去跑,跑完在外面吃,回来洗个澡就进书房,说加班。
我给他留的饭菜热了又凉,凉了又倒掉。
再后来我也不留了。
有一天晚上十一点他还没回来,我打了三个电话,都没接。
第四个他接了,喘着气说跑多了,在路边歇了会儿。
我问他吃了吗,他说吃了碗面。
电话挂掉之前,我听见那边有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嗒嗒嗒,很脆。
我什么都没问。
那天晚上我把他的跑鞋又擦了一遍。
鞋底嵌了一颗小石子,我用牙签剔了好久。
石子掉出来,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到茶几底下去了。
我没去捡。
今天是周三。
他跑完回来,把运动毛巾搭在健身器材手柄上,我接过来放进脏衣篓。
他进了书房,门虚掩着,键盘声一直响到凌晨一点。
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听键盘声,哒哒哒,哒哒哒。
和电话里的高跟鞋声音不一样。
那个更脆。
第二天早上,我收拾他的车。
车钥匙放在玄关的托盘里,我拿起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这是他的车,开了四年,我坐副驾驶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我有自己的车,上班方向不一样,各开各的。
我说不上来为什么要去看行车记录仪。
可能因为那颗滑丝的螺丝。
可能因为昨晚他回来的时候,鞋底没有石子,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是跑了步。
也可能是他身上的洗衣液味道太浓了,浓到盖过了汗味。
记录仪的卡拔出来,插进电脑。
文件按时间排列,密密麻麻。
我拉到昨晚的时间段。
画面亮起来。
车子停在一个我不认识的小区门口。
过了一会儿,一个女人从小区里走出来,穿黑色紧身运动衣,扎马尾,走到车边,拉开副驾驶的门。
记录仪的收音不好,他们在说什么听不太清,但能听到她笑了一声。
程屿也笑了。
发动机启动,车子开出去。
画面跟着路灯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拐了几个路口,进了一个地下停车场。
光线暗下来,只剩下车灯的余光和墙壁的反光。
车停了。
记录仪还在录像。
画面里是一堵灰色的墙,墙皮掉了一块。
没有人说话,只有细微的窸窣声。
然后记录仪的指示灯灭了——熄火了。
时间码还在走。
十八分钟。
十八分钟后,车子重新启动,驶出停车场,回到那个小区门口。
她下车,马尾晃了一下,车门关上。
程屿调头,往家的方向开。
我把记录退了,卡插回去。
阳光照进来,鞋柜第三层的隔板歪了一点,那颗滑丝的螺丝还在原地。
我换了颗新螺丝,拧了三圈,拧紧了。
然后把他的四双跑鞋一只一只放回去。
成年人的婚姻里,有些问题不是用来问的,是用来看的。
02.
周五晚上,程屿难得没去跑步。
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我在旁边叠衣服。
电视开着,在重播一个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很吵。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句,林蕴最近在闹离婚。
我的手停了一下。
林蕴。
这个名字上一次从程屿嘴里说出来,还是六年前。
大学同学聚会回来,他说林蕴也去了,聊了两句。
后来就再没提过。
我有时候会在他的同学群消息里看到这个名字,偶尔点赞,偶尔评论,她好像嫁得不错,在另一个城市。
我应了一声,闹离婚?
嗯。
程屿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她老公在外面有人了,拖了大半年,最近摊牌了。
我没接话,继续叠衣服。
他的衬衫领口有点发黄,我抖了抖,想着明天用温水泡一下。
电视里的综艺笑声又炸开,他拿起遥控器把声音关小了。
她搬回这边了,租了个房子。
我把他的一件外套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最近约我一起夜跑,散散心。
有些话从男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就只剩下通知的余地了。
不是商量,不是询问,是他已经答应了,现在告诉你一声。
我说,行啊。
他说,你不介意吧。
我说,跑步嘛。
他说,怕你多想。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衣服叠完了,我抱起来往卧室走。
走到卧室门口,我停下来,回头问他,她住哪个小区?
程屿愣了一下,说,云栖路那边。
我说哦,推门进了卧室。
云栖路。
记录仪里那个我不认识的小区,就在云栖路。
我把衣服一件件放进衣柜,按颜色深浅排好。
他的衬衫挂在左边,一列六件,都是浅蓝色。
领口发黄的那件我单独拿了出来,放进明天要洗的那一堆里。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是闺蜜赵琳发来的消息,问周末要不要一起吃饭。
我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放回去。
屏幕暗下去,我在黑屏里看到自己的脸,五官模糊,表情也看不清。
程屿在外面喊了一声,我先去洗澡了。
我说好。
浴室里传来水声,我坐在床边,把行车记录仪的卡从电脑包里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这次我快进了,直接拉到停车场那段。
灰色墙壁的光线很暗,但能看到副驾驶座的遮阳板被翻下来了,化妆镜的小灯亮着,微弱的白光。
我盯住那个光点看了很久。
化妆镜的灯亮着,说明她在补妆。
跑完步补什么妆?
除非流了汗脱了妆。
或者——她根本没跑。
水声停了。
我把记录仪的卡放回原处。
程屿裹着浴巾出来,头发上还滴着水,说,明天周六,她问要不要早起跑,我说起不来,改晚上了。
我说,随便你们。
他从背后抱了我一下,很轻,手在我肩膀上搭了搭就放开了。
这个动作很熟悉,这些年里他每次想说点什么都这样。
但什么都没说。
他进卧室的时候,我已经关了灯。
他躺下来,过了一会儿呼吸平稳了。
我睁着眼睛,听见隔壁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
我想起赵琳上个月问我,你们家程屿最近天天夜跑,你也放心。
我当时说,跑步有什么不放心的,又不是小姑娘约他。
赵琳没接话。
现在回想起来,她的沉默是有东西的。
她大概知道什么。
也可能只是我想多了。
03.
周六晚上,程屿出门之前,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
他换了件新的速干衣,领口拉链拉到胸口,袖口的反光条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我坐在客厅看手机,余光扫到他正在调整运动手环的表带。
我走了。
他说。
嗯。
门关上,锁舌咔哒。
我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的车发动了,尾灯拐出小区大门,往左打了方向。
往左边走,是云栖路的方向。
我在窗边站了十分钟。
楼下有个老太太牵着狗路过,狗在路灯下撒了泡尿,老太太拿塑料袋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电话响了,是赵琳。
在干嘛。
发呆。
出来坐坐,我在你小区旁边的咖啡店。
这家店开了一年多,我从来没进去过。
推开门的时候,赵琳在角落里冲我招手,桌上摆了一杯拿铁,已经不冒热气了。
她把自己的杯子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地方。
你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
失眠?
赵琳搅了搅杯子底的咖啡渣,程屿呢。
跑步去了。
跟谁跑。
我看了她一眼。
赵琳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说,你怎么这么问。
她放下勺子,说实话,我犹豫了好几天要不要告诉你。
林蕴回来了你知道吧。
知道,程屿说了。
说了?
赵琳把眉毛挑起来,他只是告诉你她回来了,还是告诉你她约他一起跑步的事。
都说了。
那你知不知道她租的房子离你家三公里不到。
我说,云栖路那边。
赵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
她在我们小区买了杯拿铁,奶泡已经全消了。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玻璃窗外面的街道很安静,偶尔过去一辆电动车,前灯晃一下,就没了。
程屿跟你说她在闹离婚?
嗯。
她没闹离婚,她离完了。
赵琳的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楚,手续办完才搬回来的。
而且她前夫那边的问题,不是他在外面有人,是她在外面有人。
我把手指按在咖啡杯的杯沿上,转了一圈。
你知道是谁吧。
赵琳说。
我没回答。
成年人的世界最怕的不是真相,是你一旦把话说破,就得做点什么了。
咖啡凉透了。
赵琳没再问,我也没再说。
她付了钱走的时候说,你心里要有数。
我说嗯。
回到家快十一点了。
程屿还没回来。
我坐在玄关的鞋凳上,把鞋柜第三层的隔板抽出来,上面的螺丝拧得很紧,新的那颗和旧的之间有一个细微的色差,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十一点半,他的车进了小区。
发动机熄火,脚步声上楼,钥匙插进锁孔。
他推开门,看见我坐在玄关。
还没睡?
等你。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低头换鞋。
把跑鞋脱下来,塞进鞋柜第三层,把拖鞋扯出来套上。
我从鞋凳上站起来,他身上没有汗味,只有洗衣液的味道。
很浓。
跑得怎么样。
还行,今天有点热。
林蕴也跑了吧。
他直起身,看了我一眼。
走廊的光在他身后,把我这个角度能看到的面孔照得半明半暗。
他说,嗯,她跑得比我快,我就让她先跑了。
我没再问。
走进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放在案台上,没喝完。
04.
接下来的一周,程屿照常夜跑。
周三、周五、周日,隔天一次,雷打不动。
每次出门前他都不怎么说话了,以前还会打个招呼,现在只是拎起运动水壶往门口走,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也没看他。
我给自己找了个事情做。
鞋柜第三层的隔板修好了,我又开始整理衣柜。
把三年来没穿过的衣服挑出来,叠好,装进编织袋。
有一条裙子是五年前的款式,拉链卡住了,我试着拉了几下,没拉动。
就放回去了。
赵琳发了个链接,是她们单位体检的套餐,说多买了一份,问我要不要去。
我说行。
体检约在下周三早上。
挂了号之后,我在日历上标了一下,不小心翻到了上个月,看到上面有一行小字:程屿加班,没回来吃。
再往前翻,同样的备注越来越多,隔三差五,后来干脆不记了。
周日晚上,程屿跑完回来,没直接去洗澡。
他坐在沙发上,水壶随手搁在茶几上,没盖盖子,里面的水洒出来一点。
他拿纸巾摁了摁,然后把纸团丢进垃圾桶。
她今天心情不太好,跑完哭了一场。
我正弯着腰捡他丢歪的纸团,听到这话手停了一拍。
然后我直起身,把纸团丢进垃圾桶,说,怎么了。
离婚那些糟心事吧,没细说。
你没安慰她一下。
他说,我不会安慰人。
这话他说得挺自然的。
我坐在沙发另一边,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电视没反应,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电池没电了。
我把遥控器翻过来,抠开后盖,两节电池拿在手里掂了掂,又安回去。
她前夫打电话来了,骂得挺难听的。
程屿说,我让她别接,她说有些事情要处理。
嗯。
他把运动手环解下来,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说,林蕴让我帮着看了一份租房合同,她现在住那个小区到期了,想换个离单位近的。
你帮她看了吗。
看了。
房东那边有个条款不太合理,我让她去谈了。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去厨房把杯子里剩下那半杯水倒了,重新接了一杯。
这次放的是热水,杯壁烫手,我托着杯底走回来。
程屿还在说,说那个小区物业费太贵,说房东不太好说话,说林蕴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
他说得很自然,好像是在讨论今天晚上的菜价。
我听着听着,胃里绞了一下,不是疼,是酸。
我把热水喝完,把杯子放到茶几上。
程屿,我问你件事。
他转过头来。
你跟她,跑完步都去哪。
空气安静了两秒。
他脸上的表情没变,但手指在膝盖上紧了紧。
这个动作很小,指甲在膝盖上掐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说,就附近走走,有时候找个地方坐坐。
什么地儿。
就路边的长椅,有时候去便利店买瓶水。
我盯着他的脸。
他也看我,眼神没躲,但也没迎着,是那种直直望着你但并不真正对视的看。
我想起记录仪里的地下停车场。
灰色的墙壁,掉漆的墙面,副驾驶化妆镜的灯。
十八分钟的熄火。
我没把记录仪的事说出来。
那个念头在我嘴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因为说出来,就要做决定。
有些窗户纸捅破之后,你发现外面并不是晴天,是另一堵墙。
我说,下次跑步带件外套,晚上凉了。
他嗯了一声。
拿起运动手环和水壶,进了卧室。
我把茶几上的水渍擦干净,把他的运动水壶扭紧盖子,放到玄关的鞋柜上面。
05.
周三我请了半天假去体检。
抽了三管血,拍了片子,最后一项是内科。
医生把听诊器按在我胸口,凉得我一激灵。
她说,深呼吸。
我吸了一口,又吐掉。
她说再吸。
我又吸了一口。
然后她把听诊器拿下来了,在病历本上写了两行字,说,没什么大问题。
我问她,心口有时候发紧是怎么回事。
她看了我一眼,说,压力。
出了医院,我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阳光照在膝盖上暖烘烘的,我把体检报告卷成一个筒,在手里来回搓。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琳发来的消息,问结果怎么样。
我回了个正常。
她回了个大拇指。
我没告诉她心口发紧的事。
说了也没用。
手机屏幕上弹出来一条天气推送,今天晚上可能有雨。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打了辆车。
路上堵了半个钟头。
司机一直在听广播,电台里放着情感热线,一个女孩打电话哭诉男朋友出轨的事。
主持人说,你要及时止损。
女孩说,我知道,可是我舍不得。
主持人说,那你哭完再舍不得。
我让司机关小声点。
到了小区门口,我下了车,沿着绿化带走。
绿化带里种的是黄杨,修剪得整整齐齐,叶子很绿。
我走得很慢,手里的体检报告被风吹得哗哗响。
天阴下来了,云层很厚,空气里有股潮味,可能要下雨。
走到单元楼下,我看见程屿的车停在楼下。
他今天下班早?
我没多想,刷门禁上楼。
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到一半的时候,我听见屋里有人在说话。
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在门外站住了。
钥匙还插在锁孔里,手停在上面,没拧完那半圈。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那个声音说,这个合同你再帮我看一眼。
程屿的声音说,嗯。
然后安静了一会儿。
隔着门缝,我听见沙发嘎吱响了一声,像是有人站起来又坐下。
然后是玻璃杯放在茶几上的声音,很轻,叮的一声。
那个声音说,你老婆今天不是体检吗,几点回来?
程屿说,不知道,应该快了吧。
我握着钥匙的手纹丝不动。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她知道了怎么办。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很细,照着玄关地砖的一条缝。
我的手掌按在门框上,木头的纹路冰凉。
程屿没回答。
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她知道了怎么办。
然后我听见程屿说,她不会知道的。
这五个字。
他说得很轻,很慢,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又像是在给自己下定论。
声音很笃定,笃定得有点陌生。
她不会知道的。
我站在门外,钥匙还插在锁孔里。
我知道我应该做点什么,推门进去,或者转身离开。
但那一刻我什么都没做。
我站在那个门缝外面,像是从自己的身体里抽离出来了,站在旁边看着另一个女人,站在家门口,手里拿着体检报告,钥匙拧了一半,进退两难。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周围全黑了,只有门缝里漏出的那一线光,照在我的球鞋上。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
可能是半分钟,可能是五分钟。
直到屋里再次响起脚步声,朝门口走来,我才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
然后我转身,朝电梯走去。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我头也没回,迈步进了电梯。
门关上的一刻,我看见程屿探出半个身子,朝电梯这边看过来。
他的表情我没看清。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格跳。
一楼到了,我没出去。
关门,按了负一层。
地下车库。
我找到程屿的车。
车门锁着,我按了一下钥匙,灯闪了一下。
我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
行车记录仪还在原处,小红灯一闪一闪。
我打开屏幕,翻出今天的记录。
上午他在上班,中午出去吃了个饭,下午三点半,车开回了小区。
然后画面停下来了,停在地下车库这个位置上。
副驾驶的门开了,一双女士运动鞋踏进镜头,粉白相间的鞋带系得很整齐。
是林蕴。
她上了车。
两个人没说话,但有一个画面让我停住了。
她把手里的包放到后座,侧过身来系安全带。
这个动作不太寻常。
一般人坐好之后顺手就系了,不需要侧身。
除非——
除非她要够什么东西。
我盯着屏幕。
画面里她的身体侧过来,靠近驾驶座。
动作很短暂,三秒不到。
然后她坐回去,咔嗒一声,安全带扣上了。
这三秒里,她的身体挡住了镜头的一角。
我在屏幕前坐了很久。
地下车库里很安静,偶尔有车从上面的坡道开下来,车灯扫过我的车窗,又消失掉。
有些话你以为是说给你听的,其实是说给另一个人听的。
你听到的不是谎言,是另一个版本的真相。
手机响了。
程屿打来的。
我没接。
电话响了三遍,停了。
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你到了吗?
我盯着这三个字,又把行车记录仪的记录往回翻了翻。
翻到上个月某一天,车停在地下停车场,灰色墙壁,掉漆的墙面。
熄火前的最后一帧画面,副驾驶遮阳板的化妆镜灯亮着。
然后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遮阳板后面,夹着一张照片。
很小的一张,像是拍立得,旁边用半透明的胶带粘着。
画面很模糊,只能看出两个人影靠在一起。
我放大画面。
照片的角落,露出一只手。
我的手指。
那张照片。
是我们结婚第三年拍的。
那是我们唯一一次去海边,赵琳帮我们拍的,夕阳底下两个人的剪影。
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我从相册里抽出来,随手夹在了遮阳板后面。
程屿把它留了这么多年。
但他不知道,副驾驶遮阳板翻下来的时候,镜子灯亮了,这张照片就完完整整地暴露在林蕴面前。
她坐副驾驶的每一次,化妆镜的灯亮起的时候,那张照片就在她脸旁边,静静地看着。
她有没有看到?
他知道她有可能看到吗?
我把行车记录仪的卡拔出来,握在手心里。
塑料的边缘硌得手心生疼。
06.
我没有上楼。
车钥匙插进点火口,拧了一下,发动机轻轻嗡了一声。
车子倒出车位,拐坡道上行,出了地下车库。
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前挡风玻璃上,像蒙了一层纱。
我在云栖路上慢慢开。
路过那个小区的时候,我下意识减了速。
小区门口的花坛里种了一排矮牵牛,花瓣被风吹翻了几朵。
大门旁边的门禁系统亮着蓝色的灯。
三公里不到。
从我家开车过来,不堵的话十二分钟。
跑步的话要久一点,但开车不用跑步。
我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
晚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程屿的微信:你在哪,我跟你解释。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副驾驶座上。
遮阳板还垂在那里。
我伸手把遮阳板翻下来,化妆镜的灯自动亮了。
那张拍立得照片还夹在原处,胶带的边缘卷起了一个角。
我把它取下来。
阳光、海浪、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剪影。
程屿的头发比我记忆里多,我的下巴比现在尖。
赵琳按下快门的时候喊了一句什么,我们俩同时笑了。
六年。
我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是程屿的字迹,圆珠笔写的,已经有些淡了:三月十六,北戴河。
三月十六。
我不记得那天的日期了,但他记得。
我把照片重新夹回遮阳板后面,合上遮阳板。
镜子灯灭了。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嗡嗡响,连续好几条消息。
我没看。
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
开到小区门口,我没进去,左拐,沿着一条不太宽的路开。
路边有一排底商都关了门,卷帘门拉到底,只有一家便利店还亮着灯。
我把车停在便利店门口。
推门进去,冷气扑了一脸。
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人,戴着耳机在看视频。
我走到冰柜前,拉开门拿了一瓶水,又从货架上拿了一卷透明胶带。
付了钱,回到车里。
我把行车记录仪的卡从手心里摊开,放在仪表盘上。
然后我发动车子,回到小区楼下。
程屿的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
我上楼,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四面不锈钢反着白光。
门开了,走廊里声控灯亮了,我走到家门口,门还是虚掩着的。
我推开。
客厅里灯亮着。
程屿坐在沙发上,手肘撑在膝盖上,听见门响猛地抬头。
我说,林蕴走了。
他的嘴动了动,路宁。
我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在他对面坐下来。
茶几上摆着两个杯子,一个他的,一个客人的。
客人的那个杯口有一圈浅浅的口红印。
我把视线收回来,看着程屿。
他的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他说,我跟她什么都没有。
我没接这个话。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行车记录仪的卡,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我。
表情变了,嘴唇紧紧抿在一起。
我说,地下停车场,十八分钟。
空气里安静了很久。
墙上的钟秒针走了半圈,一下,一下,一下。
窗外的风把客厅百叶窗帘吹得晃动了一下缝隙里的光打在茶几上断了一下又合上。
程屿的喉结滚了一下,他说,是她状态不好的时候,我让她在车里坐一会儿,等她情绪平稳了再回去。
我没说话。
他说,她离婚之后精神状态很差,好几次跟我说不想活了。
我怕她出事。
那十八分钟你在做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听她说。
听她哭。
有时候她哭完了补个妆,然后我再送她回去。
补妆。
副驾驶遮阳板翻下来,化妆镜灯亮了。
那张照片就在她脸旁边。
他知道那张照片在那吗。
我看着他。
我认识他十一年,结婚八年。
他的眉毛怎么皱,喉结怎么动,哪一句是在绕,哪一句是真的。
我今天第一次分辨不出来。
路宁。
他把我的名字念得很慢,我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
我信你。
我说。
这三个字说出口,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真的信还是已经不需要再分辨真假。
然后我拿起茶几上那张记录仪的卡,当着他的面,把它折成了两半。
程屿愣住了。
有些真相你不需要别人认,你认了就够了。
我把碎片丢进茶几下面的垃圾桶。
然后站起来,走进卧室。
衣柜的门还开着,早上换完衣服没来得及关。
我看见里面挂着的那件衬衫,领口已经用温水泡过了,黄渍淡了一点,没完全洗掉。
我把它从衣架上取下来,叠好,放进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
客厅里,程屿还坐在沙发上,没动。
07.
那个周末,我把鞋柜第三层的隔板拆下来重新装了一遍。
四颗螺丝都换了新的,一颗一颗拧紧。
旧的螺丝收进工具箱的小格子里,和别针、橡皮筋、几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攒下来的纽扣放在一起。
工具箱盖子合上,扣好。
程屿的跑鞋还是四双,整整齐齐排在隔板上。
我挨个检查了鞋底,把嵌进去的小石子用牙签剔出来,攒在手心里,一小把,丢进垃圾桶。
他不再夜跑了。
有一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忽然说,林蕴搬家了。
搬到城南,她姐家那边。
我说,挺好的,那边离她单位近。
他嗯了一声,然后我们都没再说话。
电视里放着一个纪录片,讲深海里的鱼,没有光,每一条都很安静地游。
我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两格。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上班之前,站在玄关犹豫了一下。
我正蹲着系购物袋的提手,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说,我下班早点回来。
我说,好。
门关上之后,我把购物袋的口扎紧,放在鞋柜旁边。
然后走进客厅,拉开茶几下面的抽屉。
那两半记录仪的卡碎片还在最里面,旁边是一些过期的优惠券和几张旧收据。
我盯着碎片看了两秒钟,然后关上抽屉。
手机亮了一下。
赵琳转发了一条消息,是她们单位组织的一次短途旅行,问我要不要一起。
我说好。
她问哪天。
我说,都行。
她又发了一条,你怎么忽然这么爽快了。
我打字,想了想,删掉,又打。
然后把手机放下。
下午,我一个人去了趟商场。
买了件新衬衫,不是浅蓝色,是白色。
付钱的时候收银台旁边摆了一排小包装的纽扣,颜色很全。
我挑了一颗深蓝色的,和工具箱里那些不一样。
没什么用,就是想买。
出了商场,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旁边坐了一个老人,提着一塑料袋的菜,芹菜叶子从袋口伸出来,绿油油的。
她问我几点了,我说三点一刻。
她站起来说,该回去做饭了。
我在长椅上坐了很久。
天慢慢暗下去,街灯亮了。
回到家,程屿已经在了。
厨房里飘出一股炖排骨的味道。
他围着围裙在砧板上切葱。
看我进来,他说,洗手吃饭。
我把新买的衬衫挂进衣柜。
衣柜整理完之后空出了一格,以前塞得满满当当,现在那格空着,衬得两边挂着的衣服之间有一些呼吸的空间。
我把深蓝色纽扣放进工具箱的小格子里,扣好盖子。
吃饭的时候,他夹了块排骨放在我碗里。
排骨炖得有点烂,筷子一夹肉就脱了骨头。
他说,火大了。
我说,还行。
那晚洗碗的时候我站在他旁边,他冲水,我擦干。
流水声很大,碗碟碰在一起,叮叮当当。
窗外有野猫叫了一声,然后是垃圾桶被翻倒的声响。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桌上的茶壶还是歪的,沙发靠垫的拉链坏了一边,冰箱门上的冰箱贴少了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
和以前一样旧,和以前一样吵。
只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擦完最后一个碗,把它放进碗柜里,关了柜门。
回头看见客厅茶几上那个滑丝的螺丝。
不知道怎么从工具箱里滚出来了,躺在茶几玻璃面上,银白色的一小颗。
我走过去把它捡起来,这次没有丢,放进了衬衫口袋里。
晚上睡觉前,程屿关了灯。
黑暗里他说了一句,路宁。
嗯。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肩膀,然后收回去了。
什么都没说。
我躺着,呼吸平稳。
心口不紧了。
体检报告被我卷成筒放在床头柜上,关灯前我刚用它拍死了一只蚊子,纸筒上留了一个淡淡的血点。
日子还长,不急着想明天。
我闭上眼睛。
黑暗中听见窗外的晚风把百叶窗吹得轻轻撞了一下窗框,又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