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相亲男坐在我对面,把奥迪A6的车钥匙往桌上一放,说他做金融风控,年薪七位数。吃到一半,他听说我月薪六千,当场就笑了。结账时他非要送我回家,我说不用,我老公来接。他脸色唰地变了,冷笑说:“你这种条件还能嫁出去?你老公骑电动车来的吧?”五分钟后,一辆黑色大G停在饭店门口,我老板从驾驶座下来,冲我喊:“小周,上车,你老公让我顺路接你。”相亲男的筷子掉在地上,脸比桌上的餐巾纸还白。可我当时不知道,这顿饭背后的算计,远不止相亲这么简单。
01
我叫周晓棠,今年三十二岁,在一家做建材供应链的公司当行政主管。说是主管,其实就是个大管家,从办公用品采购到老板行程安排,什么都得管。工资不算高,一个月到手六千出头,但在我们这座城市,够生活了。
我结婚六年,老公叫陈屿舟,在城西开一家汽车改装工作室。他那个人,话不多,但手巧,圈子里小有名气。我们俩是大学同学,毕业就领了证,没办婚礼,也没拍婚纱照,就请几个朋友吃了顿火锅。这些年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踏实。
那天相亲,是我妈逼的。
“你不是说陈屿舟对你挺好吗?怎么你婆婆又闹起来了?”我妈在电话里声音拔高,“你王阿姨给你介绍了个对象,金融行业的,开奥迪,你去见见,就当多认识个人。”
我说我结婚了,见什么见。我妈说:“你那个婚,你婆婆认吗?六年了,逢人就说她儿子亏了,娶了你这么个没背景的。你去见见,让妈心里有个底。”
我拗不过,想着见一面敷衍过去算了。地点约在城南一家淮扬菜馆,我特意穿了件旧毛衣,头发随便扎着,就是想让他看不上我,早点结束。
结果对方比我还积极。
他叫孙嘉铭,三十四岁,穿一身剪裁挺括的深灰西装,手腕上那块表我认不出牌子,但看他时不时整理袖口的动作,应该不便宜。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周小姐比照片上看着年轻。”
我笑了笑,没接话。
他翻着菜单,嘴里没停:“我在中辉金融做风控总监,主要负责企业信贷风险评估。平时接触的都是上市公司老板,说实话,像你这个年纪还在做行政的,挺少见。”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中辉金融,没听过,但金融行业嘛,名字都差不多。
“你工资多少?”他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相亲问工资这么直接的吗?但转念一想,反正没下次,实话实说:“六千左右。”
他筷子停在半空,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收了回去。“六千?”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确认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在咱们这,六千够花吗?”
“够不够的,看怎么花。”我夹了块清蒸鱼。
他放下筷子,身子往后靠,看我的眼神变了,从刚才的打量变成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周小姐,我说句实在话,你别介意。你这个条件,在婚恋市场上确实没什么竞争力。不过我这人不看重这些,我看重的是人品。”
我没说话,继续吃鱼。
他可能觉得我默认了,话更多了:“我前女友是银行中层,年薪四十多万,就是太强势,分了。我还是喜欢顾家一点的,女人嘛,事业差不多就行,关键是把家里照顾好。”
整顿饭,他说了四十分钟自己的辉煌履历,穿插对我的各种“建议”。比如“你这个年纪再不抓紧,以后只能找离异的”,比如“行政工作没前途,不如趁早学点财务,将来还能帮我管管账”。
我忍着,因为答应了我妈,吃完这顿就结束。
结账的时候他抢着付了,三百二,掏钱的动作很利落。出了饭店门,他按了下车钥匙,路边一辆黑色奥迪A6闪了闪灯。
“走吧,我送你。”他拉开副驾驶的门。
“不用了,我老公来接我。”我说。
他手扶着车门,转头看我,表情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你老公?”他把车门关上,朝我走近一步,“周小姐,你这条件,能找个什么样的老公?骑电动车来的?”
我没理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陈屿舟半小时前发消息说工作室临时有事,让我自己打车回。我正想叫车,一辆黑色大G从路口拐过来,稳稳停在饭店门口。
车窗降下来,我老板沈岸的脸露出来。他冲我抬了抬下巴:“小周,上车。你老公让我顺路接你,他那边还得一会儿。”
我应了一声,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从后视镜里,我看见孙嘉铭站在原地,嘴张着,手里的奥迪钥匙掉在地上。他旁边那辆A6,在黑色大G面前,突然显得特别小。
沈岸发动车子,随口问了句:“相亲?”
“嗯,我妈安排的。”
“成了吗?”
“没。”
他笑了一声,没再问。
车开出去两个路口,我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是个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周晓棠是吗?你最好管好你老公,别让他再来找我。”
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嗡嗡的。沈岸从余光里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没事。”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打错了。”
可我知道,那个声音我听过。上个月陈屿舟工作室的账本上,有一笔三万块的转账,收款人叫“梁薇”。我问过他,他说是客户退定金。
我当时信了。
车子拐进小区,我看见陈屿舟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两杯奶茶,看见大G停下,他笑着走过来,冲沈岸点了点头,然后拉开我这边的车门。
“路上堵吗?”他把奶茶递给我,“你爱喝的芋圆葡萄,少糖。”
我接过奶茶,看着他脸上的笑,突然觉得陌生。
那个叫梁薇的女人,到底是谁?
02
那天晚上我没提电话的事。陈屿舟洗澡的时候,我翻了他手机,通话记录清得干干净净,微信里跟“梁薇”的对话框也没了。但转账记录还在,上个月三号,三万整,备注写着“退款”。
他擦着头发出来,看见我拿着他手机,脚步顿了一下。“找什么呢?”
“你上个月退的那笔定金,客户叫什么来着?”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我记账要用。”
“哦,梁薇,一个女客户,改色膜贴了一半说不喜欢那个色,退了。”他拿过手机,顺手放在床头柜上,“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事,财务那边要对账。”
他躺下来,背对着我,很快就睡着了。
我睁着眼躺到半夜,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电话里的声音。第二天上班,我趁午休去了趟陈屿舟的工作室。他不在,店里只有一个学徒在洗车。我打开他办公桌的抽屉,翻出那本记账的笔记本。
上个月三号那页,确实写着“梁薇 退款 30000”。但我往前翻,发现这个梁薇从半年前就开始出现,几乎每个月都有一两笔转账,金额不等,有时候几千,有时候上万。备注有的写“定金”,有的写“配件款”,有的干脆空着。
我拍了照,把本子放回原处。
晚上回家,陈屿舟在厨房做饭,我坐在沙发上,把照片翻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他端着菜出来,看见我盯着手机,问了句:“看什么呢?”
“陈屿舟,”我抬头看他,“梁薇到底是谁?”
他手里的盘子差点没端稳,汤汁晃出来洒在桌布上。他把盘子放下,抽了张纸巾擦手,动作很慢。“不是说了吗,一个客户。”
“客户半年转了几十笔账?客户需要你半夜回消息?”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对着他,“你要不要看看你微信里删了多少条跟她的聊天记录?”
他脸色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嘴角绷紧,喉结动了一下。他坐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
“她是我前女友。”他终于开口,“半年前她找我改装车,后来……她离婚了,心情不好,找我聊过几次。钱是她还我的,以前我借给她的。”
“借了多少?”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疲惫。“周晓棠,你别问了行吗?我跟她真的没什么,就是帮个忙。”
“帮忙需要删聊天记录?”
他没再说话,站起来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桌上那盘凉掉的菜,心里堵得慌。这时候手机响了,是我妈。
“相亲怎么样?那个孙嘉铭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对他印象不错,想再约你。”
我愣了一下。“他给你打电话?”
“是啊,他说你挺文静的,就是条件一般,但他不介意。还说下次请你吃日料。”我妈语气里带着雀跃,“晓棠,我打听过了,他在那个中辉金融确实是总监,家里两套房,你可得抓住机会。”
“妈,我结婚了。”
“你那个婚……”她叹了口气,“你婆婆到现在都不认你,陈屿舟又那个样子,妈是为你好。”
挂了电话,我翻出孙嘉铭的号码。我没给他留过电话,他是怎么找到我妈的?
我发消息过去:你怎么有我妈电话?
他回得很快:王阿姨给的,怎么了?我对你印象挺好的,改天再约?
我没回。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看着卧室紧闭的门,突然觉得这个家特别小,小到让人喘不过气。
03
接下来一周,陈屿舟跟我冷战。他早出晚归,回来就进卧室,跟我说话不超过三句。我忍着没再追问梁薇的事,但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
周五下午,沈岸让我陪他去见一个客户。路上他开着车,突然说了句:“你最近状态不太对。”
“有吗?”
“上次那个相亲对象,后来找你了吗?”
我犹豫了一下,把孙嘉铭给我妈打电话的事说了。沈岸皱着眉听完,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中辉金融?没听过这家公司。你让他发个名片过来。”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这个感兴趣,但还是照做了。孙嘉铭很快发来一张电子名片,公司地址在城东CBD的一栋写字楼,职位确实写着“风控总监”。
沈岸扫了一眼,没说话。
那天见完客户回公司,我在楼下看见一辆黑色奥迪A6。孙嘉铭靠在车门上,看见我就笑:“周小姐,好巧。”
我站住了。“你怎么知道我公司地址?”
“王阿姨说的。”他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上次吃饭看你挺喜欢吃那家淮扬菜的,给你带了点点心。”
我没接。“孙先生,我上次说得很清楚,我结婚了。”
“你那个老公,”他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不屑,“我打听过了,开个破改装店,一年挣不了几个钱。你跟着他图什么?”
“图他对我好。”
“对你好?”他往前一步,压低声音,“那他前女友的事,你知道吗?”
我心里一紧,脸上没动。“你什么意思?”
“梁薇嘛,我朋友正好认识她。她说陈屿舟跟她一直没断,上个月还一起去外地看车展了。”他把纸袋往我手里一塞,“周小姐,我是真心觉得你不错,你好好考虑考虑。”
我拿着那袋点心,看着他上车走了。奥迪的尾灯消失在路口,我站在原地,手有点抖。
梁薇。陈屿舟上个月确实去了外地一趟,说是去看改装展,三天。我打电话过去,他那边很安静,我说怎么没听见展会的声音,他说在酒店休息。
我当时没多想。
晚上回家,陈屿舟居然在客厅等我。桌上摆着两菜一汤,他坐在那儿,看见我进门就站起来。“回来了?吃饭吧。”
我换了鞋,坐下来。他把筷子递给我,犹豫了半天,开口说:“梁薇的事,我想跟你解释清楚。”
“你说。”
“她确实是我前女友,但那是大学时候的事了。半年前她离婚,心情不好,找我聊过几次。钱是她以前跟我借的,陆陆续续还。上个月去外地,是她让我陪她去看车,她想买辆二手跑车,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去。”
“为什么删聊天记录?”
他低下头。“怕你多想。”
“你这样我更会多想。”
他没说话,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晓棠,我跟她真的没什么。你相信我。”
我看着碗里的排骨,心里乱得很。这时候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是孙嘉铭的声音:“周小姐,你老公那辆白色思域,今天下午停在中辉金融楼下,你知道吗?”
我挂了电话,看着陈屿舟。“你今天下午去哪了?”
“店里啊。”
“你车呢?”
“停在店门口。”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的车位上,那辆白色思域不在。陈屿舟跟过来,往下一看,脸色变了。
“我车呢?”他转身去找钥匙,翻遍了玄关的抽屉和外套口袋,没有。
他的车,被人开走了。
而孙嘉铭怎么知道那辆车是我的?他为什么会知道我家的车位?我盯着楼下空荡荡的停车位,突然意识到——这个孙嘉铭,好像对我的生活了如指掌。
他到底想干什么?
04
那天晚上我们报了警。车是第二天早上在城东一个停车场找到的,没丢东西,油也满着,就是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被人拔了。
警察问陈屿舟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他摇头。问有没有经济纠纷,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
从派出所出来,他站在路边抽烟,抽了半根就掐了。“晓棠,”他声音很哑,“我工作室的账上,少了八万。”
“什么?”
“上个月开始,有几笔款对不上。我以为是客户延付,昨天盘账才发现,是被人转走了。”他蹲在马路牙子上,双手抱着头,“转到一个叫‘嘉铭商贸’的账户。”
嘉铭。孙嘉铭。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陈屿舟抬头看我,眼里全是红血丝。“你那个相亲对象,是不是叫孙嘉铭?”
我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把烟头踩灭。“他认识梁薇。梁薇离婚,就是因为他。”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我扶着路边的栏杆,脑子里把所有事串了一遍:孙嘉铭通过王阿姨接近我妈,安排相亲,套我的话,打听陈屿舟的情况。他接近梁薇,让梁薇去陈屿舟的工作室,制造事端。他转走工作室的八万块,拔掉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
他在下一盘棋,目标是我,还是陈屿舟?
“梁薇跟他什么关系?”我问。
“梁薇的前夫,是孙嘉铭的大学同学。”陈屿舟靠在栏杆上,声音很低,“他们离婚的时候,孙嘉铭在中间搅了不少事。梁薇后来找我,是因为她发现孙嘉铭在偷偷转移她前夫的财产,想让我帮忙查。”
“你帮她查了?”
“查了。”他看着我,“那三万块,是她给我的调查费。我没告诉你,是怕你担心。”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所以梁薇不是前女友,是委托人。转账不是借款,是费用。去外地看车展,是去查孙嘉铭名下的一个空壳公司。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孙嘉铭在查你。”他握住了我的手,掌心很凉,“他接近你妈,安排相亲,就是想看你知道多少。我怕告诉你,你会露馅。”
我甩开他的手。“陈屿舟,我是你老婆。你宁愿自己扛着,也不告诉我?”
他没说话,低下头。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没去上班。陈屿舟把梁薇约出来,我们在城南一家茶馆见了面。梁薇三十出头,瘦瘦的,说话很快。她把一沓材料摊在桌上:孙嘉铭在中辉金融的职位是假的,那家公司根本不存在,他名片上的地址是一间共享办公室,按小时租的。他真实身份是个资金掮客,专门帮人做局,骗那些急着找对象的中年女性。
“他盯上你,是因为你老公在查他。”梁薇点了根烟,“你老公手里有他转移资产的证据,他想要回去。”
我翻着那沓材料,里面有孙嘉铭跟不同女人的合影,有他伪造的银行流水,还有一份他跟我妈的聊天记录截图。他在记录里叫我妈“阿姨”,说“晓棠条件不错,就是嫁错了人,我帮她解脱”。
我妈回了句:“那陈屿舟那边……”
“我来处理。”孙嘉铭回的。
我把材料拍下来,发给沈岸。他很快回了条消息:中辉金融,我查过了,没这家公司。你那个相亲对象,要不要我帮你报警?
我回:再等等。
因为我知道,孙嘉铭还有后手。他转走的八万只是开始,他真正想要的,是陈屿舟手里那份证据。那份能让他坐牢的证据。
而他现在,一定在等我们自乱阵脚。
05
接下来三天,我照常上班,照常回家,照常跟我妈通电话。我妈在电话里说孙嘉铭又约她喝茶,我说挺好的,你多聊聊,看看他到底什么底细。
我妈不知道我在套话,还以为我回心转意了。
第四天晚上,陈屿舟把那份证据的备份拿了出来。是一个U盘,里面存着孙嘉铭帮人做局的聊天记录、转账凭证、还有一段录音。录音里孙嘉铭跟同伙说:“那些女人,只要给点甜头,什么都信。等钱到手,换个城市接着干。”
我把U盘插在电脑上,听着录音里他的声音,后背一阵阵发凉。
“报警吗?”陈屿舟问我。
“再等等。”我盯着屏幕,“他转走的那八万,是从你工作室账上走的。这笔钱只要追回来,他的资金链就断了。他在中辉金融那个假身份,撑不了多久。”
陈屿舟看着我,眼神有点意外。“你什么时候懂这些的?”
“我做了六年行政,公司每笔账我都过手。”我关上电脑,“你以为我只会订盒饭?”
他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周晓棠,你比我想的厉害。”
我推开他的手。“少来。你瞒我梁薇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
他脸上的笑收了,低下头。“对不起。”
“以后还瞒吗?”
“不瞒了。”
我把U盘收好,放进包里。第二天上班,我把所有材料整理了一份,托沈岸的关系,送到了经侦那边。沈岸听完整个来龙去脉,靠在椅背上看了我半天。
“小周,你在我这儿干了六年,我一直以为你就是个管后勤的。”
“那现在呢?”
“现在?”他笑了一声,“你老公那个工作室,要不要考虑找个合伙人?我有个朋友做汽车金融的,可以聊聊。”
我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他是在帮我,也是在帮陈屿舟。工作室账上少了八万,现金流肯定紧,这时候有人入股,是雪中送炭。
“谢谢沈总。”
“别谢我,谢你老公。”他低头看文件,“他查孙嘉铭那事儿,查了半年,没跟你说是怕你担心。这种男人,现在不多了。”
我没说话,转身出了办公室。走到楼梯间,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孙嘉铭那人,你别再见了。”
“怎么了?人家挺好的呀,昨天还给我送了一箱车厘子。”
“他是骗子。”我把事情简单说了,没说细节,就说他身份是假的,专门骗人钱。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句:“那……那车厘子我给他退回去?”
“扔了吧。”
挂了电话,我靠在楼梯间的墙上,长长吐了口气。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屿舟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买。
我回:红烧排骨。
他秒回:好。
我盯着那两个字,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半年,他一个人扛着这些事,每天回来还要装作没事。我怪他跟梁薇联系,怪他删聊天记录,怪他不跟我说实话。可他扛的那些,哪一件不是为了我?
下班的时候,沈岸叫住我,递给我一个牛皮纸袋。“经侦那边的回执,你收好。另外,”他顿了顿,“孙嘉铭昨天去你们家楼下了,物业拦住的。你晚上回去注意点。”
我接过纸袋,心里一紧。他果然急了。
晚上到家,陈屿舟正在厨房忙活。我换了鞋,把纸袋放在桌上,去阳台收衣服。往下看了一眼,楼下那辆奥迪A6不在。
我松了口气,转身回屋。刚走到客厅,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那边是孙嘉铭的声音,没了之前的客气,阴恻恻的:“周晓棠,你老公手里的东西,最好交出来。不然,我让你妈那套房子,住不安稳。”
我握着手机,心跳得厉害。厨房里陈屿舟还在炒菜,锅铲碰撞的声音传过来。我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说:“孙嘉铭,经侦那边已经立案了。你跑不掉的。”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立案?你以为我怕?你老公查了我半年,查到了什么?几张聊天记录?一段录音?我告诉你,那些东西,我有一百种办法说成是假的。”
“那你试试。”
我挂了电话,手有点抖,但心里特别定。因为我知道,他越是威胁,越说明他手里没牌了。
陈屿舟端着菜出来,看见我站在客厅中间,脸色不对。“怎么了?”
“孙嘉铭打电话来了。”
他把盘子放下,走过来握住我的手。“他说什么?”
“威胁我,让我把U盘交出来。”
他攥紧了我的手。“别怕,他蹦跶不了几天了。”
我点了点头。但我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孙嘉铭这种人,既然敢做局,就一定有后手。他说的那些话,未必全是吓唬。
他到底还有什么底牌?经侦那边,真的能定他的罪吗?而我妈那套房子,他到底想干什么?
06
第二天上午,经侦那边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去一趟。陈屿舟陪我去的。接待我们的是一个姓陆的警官,四十来岁,说话很干脆。他把材料翻了一遍,指着其中一页问我:“这个‘嘉铭商贸’的账户,你们是怎么发现的?”
“我老公盘账的时候发现的。”我把陈屿舟工作室的账本递过去,“八万块,分三笔转走的。”
陆警官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这个账户我们监控很久了,涉及好几起类似案件。你提供的这些材料,对案子很有帮助。”他顿了顿,“不过有个情况得跟你们说一下。孙嘉铭这个人,真名叫孙志强,有诈骗前科,两年前刚出来。他现在用的身份,是伪造的。”
我和陈屿舟对视了一眼。怪不得他名片上的公司查不到,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那他威胁我妈的事……”
“我们已经安排人去你们家那边巡逻了。”陆警官合上文件夹,“另外,他昨天去你们楼下,被物业拦下来之后,去了城东一个小区。我们跟过去看了,他进了一栋别墅。”
“别墅?”
“户主叫周桂芬。”陆警官看了我一眼,“是你母亲。”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我妈那套房子,是去年买的,在城东一个老小区,怎么变成别墅了?
“陆警官,我妈住的是城东锦绣苑,不是别墅。”
他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张房产登记信息。城东翡翠湖别墅区,7栋,户主周桂芬,登记日期去年三月。
我盯着那个名字,手心开始冒汗。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她买了别墅。去年三月,那时候陈屿舟的工作室刚起步,我找我爸借了五万块周转,我妈说家里没钱。
“周女士,”陆警官的声音很平,“你母亲跟孙志强之间,可能不只是被骗的关系。”
从经侦出来,我站在台阶上,腿有点软。陈屿舟扶着我,没说话。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妈,你在哪?”
“在家啊,怎么了?”
“城东翡翠湖那套别墅,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我听见她呼吸变重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晓棠,妈不是故意瞒你。”她的声音有点抖,“那套房子,是孙嘉铭帮我买的。他说他有内部渠道,能拿到低价。我就把锦绣苑那套卖了,又添了点钱……”
“你添了多少?”
“六十万。”
我闭上眼。六十万,我妈一辈子的积蓄。
“妈,孙嘉铭是骗子。他真名叫孙志强,坐过牢。”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然后我妈哭了,哭得很大声,一边哭一边说:“他说他能帮你老公拉投资,说你们工作室缺钱,我就信了……”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陈屿舟把手机拿过去,对着话筒说:“妈,你别急,我们现在过去。”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晓棠,那套别墅,可能是孙志强的窝点。”
我点了点头。陆警官说孙志强昨天进了那栋别墅,我妈却说她在锦绣苑。那孙志强去别墅干什么?那套房子的钥匙,谁给他的?
我们打车去了翡翠湖。别墅区很偏,门口保安拦着不让进。陈屿舟报了楼栋号,说是业主家属,保安打了个电话,放行了。
7栋在小区最里面,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奥迪A6。我认得那辆车。
门虚掩着,我们推门进去。客厅里没人,但茶几上摆着两台笔记本电脑,还有一沓文件。我走过去翻了翻,全是伪造的合同和银行流水。其中一份,是我妈的房产抵押协议,抵押金额一百二十万。
“陈屿舟。”我叫他。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铁青。抵押协议上的签字,是我妈的字。
“他拿我妈的房子去抵押了。”我的声音在抖,“一百二十万。”
陈屿舟掏出手机要报警,这时候楼上传来脚步声。孙志强从楼梯上走下来,穿着一件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见我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来得挺快。”
“孙志强,”我看着他,“你跑不掉了。”
“跑?”他喝了口咖啡,慢悠悠地走到沙发前坐下,“我为什么要跑?这房子是我的,抵押协议是你妈自愿签的。你们闯进我家,该跑的是你们。”
“这房子是我妈买的。”
“你妈买的?”他笑了,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份文件,“你看看这个。房屋买卖合同,甲方周桂芬,乙方孙志强。你妈已经把房子卖给我了,钱货两清。”
我接过那份合同,手在抖。合同上确实有我妈的签名,日期是上个月。
“她为什么卖房子?”
“因为她说,她女婿的工作室快撑不下去了。”孙志强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她说她不能看着女儿受苦。多好的老太太,可惜,太容易信人。”
陈屿舟往前一步,被我拉住了。我看着孙志强,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昨天去我家楼下,被物业拦了。你今天怎么进来的?”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物业说,你报了7栋的楼栋号。”我盯着他,“可这房子,你昨天才拿到手。你怎么知道门禁密码的?”
他没说话。
“因为那套房子的原户主,根本不是你。是我妈。”我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日期,“这份合同是上个月签的,但房产过户记录是昨天才办的。也就是说,昨天之前,这房子还在我妈名下。你进小区报的楼栋号,是保安查了业主系统才放行的。可你手里如果没有过户回执,保安不会放你进来。”
孙志强的脸色变了。
“你昨天来的时候,这房子还没过户。”我往前走了一步,“那你是怎么进来的?只有一个可能——你手里有我妈给的钥匙。我妈把钥匙给你,让你来看房。你趁她不注意,在合同上动了手脚。”
“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查一下过户记录就知道了。”我掏出手机,“陆警官,您听到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陆警官的声音:“听到了。孙志强,你别动。”
孙志强站起来,想往门口走,陈屿舟一步挡在他前面。他往后退了两步,撞翻了茶几上的电脑。屏幕碎了,但硬盘还在。
“那两台电脑,”我对着电话说,“里面有他跟同伙的聊天记录。”
孙志强瞪着我,眼神像要吃人。但他没再动。因为他知道,这次,他跑不掉了。
07
陆警官带人赶到的时候,孙志强坐在沙发上,脸埋在手里。那两台电脑的硬盘被拆下来,连同茶几上那沓伪造的合同一起带走。陈屿舟把那份抵押协议拍了照,发给了我爸。
我爸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句:“我明天过来。”
那天晚上,我陪我妈住在锦绣苑。她坐在沙发上,一直哭,翻来覆去说着同一句话:“我怎么这么傻,我怎么这么傻。”
我倒了杯热水放在她手里。“妈,不怪你。他专门干这个的,话术一套一套的,你防不住。”
“那房子……”
“房子的事,经侦那边会处理。抵押协议是伪造的,不算数。”我握着她的手,“锦绣苑那套,卖了就卖了,以后你跟我住。”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肿。“陈屿舟他……不怪我?”
“他怪你干什么?他是你女婿。”
我妈又哭了,这次是另一种哭法。她抱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晓棠,妈以前对他不好,妈总觉得他配不上你……”
“妈,别说这些了。”
“不,妈要说。”她松开我,擦了把脸,“你婆婆那边,妈去跟她说。你俩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我看着她,心里堵得慌,但也暖。这些年我妈跟陈屿舟之间一直不冷不热,逢年过节见面也就客气几句。我以为她看不上他,原来她只是怕我吃亏。
第二天我爸来了,带了一堆材料。他在老家做了几十年会计,对合同的事比我懂。他把那份抵押协议逐条看了,指着其中一页说:“这个签名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
“你妈写‘芬’字,草字头从来不连笔。这个连了。”他把协议放下,“而且她签合同从来不签全名,只签‘周桂芬’三个字。这个签的是‘周桂芬(代)’,她不会这么写。”
我把这个情况反馈给陆警官,他那边很快回了消息:笔迹鉴定结果出来了,抵押协议上的签名是伪造的。孙志强通过伪造签名,把我妈的房子做了二次抵押,套走了一百二十万。
这笔钱,他转到了三个不同的账户。其中一个,就是陈屿舟工作室转走那八万的那个“嘉铭商贸”。
“他是在用你妈的钱,填他自己的坑。”陈屿舟把银行流水摊在桌上,“那八万转过去之后,很快就被分散转走了。说明他资金链早就断了,靠拆东墙补西墙撑着。”
“那他为什么盯上我妈?”
“因为你。”陈屿舟看着我,“他查到你妈有套房子,又查到你跟我结婚了。他接近你妈,是第一步。安排相亲,是第二步。他真正想要的,是让我把手里的证据交出来,然后拿你妈当人质,逼你就范。”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堆材料,突然觉得后怕。如果那天相亲,我没有提陈屿舟,如果沈岸没有来接我,如果我没有多问那一句“梁薇是谁”……
“他算计了半年。”陈屿舟说,“从梁薇找我开始,他就已经在布局了。”
“梁薇现在安全吗?”
“我让她搬了。”他顿了顿,“她手里的证据比我们多。孙志强帮人做局的每一笔账,她都留了底。”
我点了点头。梁薇当初找陈屿舟帮忙,就是为了拿回前夫被孙志强骗走的钱。现在这些证据派上了用场,也算因果循环。
三天后,陆警官通知我们,孙志强正式批捕了。涉案金额超过三百万,受害者不止我妈一个。城东那个别墅区,他用同样的手法,骗了另外两个老人的房子。
“他专挑有子女的独居老人下手。”陆警官在电话里说,“先套近乎,再编高息理财,最后骗房产抵押。你们发现的这个案子,帮我们串并了另外五起。”
挂了电话,我把消息告诉我妈。她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听完之后,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过头来看着我,说:“晓棠,妈想回老家住一阵。”
“为什么?”
“我想你爸了。”她笑了一下,“这些年跟他赌气,离了婚也不来往。现在想想,有什么好赌的。”
我没劝她。第二天送她去车站,她进站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替我跟陈屿舟说声对不起。”
“你自己跟他说。”
她摆了摆手,拖着箱子走了。
我站在车站门口,看着她消失在人群里,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屿舟发来的消息:你妈上车了?
我回:嗯。
他回:晚上想吃什么?
我盯着那几个字,笑了。这半年,他一个人扛着那些事,每天回来还要装作没事。我怪他跟梁薇联系,怪他删聊天记录,怪他不跟我说实话。可他扛的那些,哪一件不是为了我?
我回: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他秒回:好。
我收起手机,往地铁站走。路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一桶向日葵,开得正旺。我停下来看了两眼,老板娘问我要不要买一束。我说要,挑了三支。
抱着花往家走的时候,我想起陆警官说的那句话:孙志强专挑有子女的独居老人下手。
他算准了老人的孤独,算准了他们对子女的愧疚,算准了他们不敢跟孩子开口。可他没算准我妈有我,我也没算准,那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陈屿舟,会为了我查一个人半年。
到家的时候,陈屿舟在厨房炒菜。我把花插在桌上的玻璃瓶里,他回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怎么买花了?”
“好看。”
他笑了一下,继续炒菜。锅铲碰撞的声音在厨房里响着,窗外有小孩在楼下追跑,楼上有人在浇花。普通的日子,普通的傍晚。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三支向日葵,突然觉得,这半年所有的委屈和不安,都在这一刻落了地。
但故事还没完。因为孙志强被抓那天,梁薇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周晓棠,孙志强背后还有人。”
“什么人?”
“他帮人做局,钱不是他一个人拿的。”梁薇的声音很低,“他上面还有人,专门给他提供老人的信息。那些房产资料、家庭关系、子女情况,都是有人卖给他的。”
我攥着手机。“谁?”
“我还在查。”她顿了顿,“但你妈那套房子的信息,只有一个人能拿到。”
“谁?”
“你们的社区网格员。”
08
梁薇那句话,像根针扎在我脑子里。
社区网格员。我坐在沙发上,把那几个字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我妈住在锦绣苑那几年,社区网格员姓吴,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圆脸,说话轻声细语,逢年过节还上门给独居老人送米面油。我妈对她印象特别好,说小吴比亲闺女还贴心。
“你怎么知道是网格员?”我问。
“孙志强那两台电脑里,有份加密文件。”梁薇那边有键盘声,她在翻东西,“他做事谨慎,跟上面的人联系都用暗语。但有一条没删干净,是一张表格,列了十几个老人的信息,姓名、年龄、住址、子女情况、房产估值,全都有。表格属性里,作者名字是‘吴霞’。”
吴霞。就是那个网格员。
“我查过了,吴霞三年前入职锦绣苑社区,负责老龄工作。去年调到翡翠湖那边去了。”梁薇的声音很平,“孙志强骗的那两个翡翠湖的老人,也是她负责的片区。”
我闭上眼,把那几条线串起来:吴霞提供老人信息,孙志强负责接触、做局、骗房产,再通过“嘉铭商贸”之类的空壳账户转移资金。这是一条完整的链。
“报警了吗?”
“陆警官那边我已经把材料发过去了。”梁薇顿了顿,“但有个事你得知道。吴霞今天还在上班。”
我挂了电话,立刻打给陆警官。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说:“我们已经注意到了。但这个案子,目前证据只能证明吴霞泄露了公民信息,还够不上诈骗共犯。”
“那怎么办?”
“需要有人证明,她跟孙志强之间有金钱往来。”陆警官的声音很稳,“周女士,你母亲跟吴霞熟吗?”
“熟。我妈把她当半个闺女。”
“那就请你母亲帮个忙。”
当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电话。她刚到老家,正在收拾屋子,听完之后半天没说话。
“晓棠,小吴她……”
“妈,她把你卖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我知道了。你说怎么弄。”
第二天,我妈从老家给吴霞打了个电话。她说自己回老家了,锦绣苑那套房子卖亏了,手里还有点养老钱,想做点稳妥的理财,问她有没有门路。吴霞在电话里热情得很,说阿姨你放心,我帮你问问。
第三天,我妈又打了一个,说有个姓孙的经理联系她了,说是有个内部项目,年化十二个点。吴霞在旁边帮腔,说孙经理是她表弟,靠谱得很,她自己都投了二十万。
我妈按陆警官教的话说:“小吴啊,阿姨信你,但阿姨得见见你表弟,当面聊。”
吴霞答应了,约在城南一家茶楼。
那天下午,陆警官带了两个人,坐在茶楼隔壁桌。我妈穿着一件旧棉袄,拎着个布包,坐在包间里等。吴霞带着孙志强的一个同伙来了,那人自称“孙经理”,其实就是孙志强团伙里的二号人物,专门负责出面谈“项目”。
我妈演得很像。她颤巍巍地掏出一张存折,说里面有三十万,是她全部的养老钱。那个“孙经理”眼睛都亮了,拿出合同让她签。我妈说她不识字,让他念。他念到一半,陆警官推门进去了。
吴霞的脸,一下子白了。
后来陆警官跟我说,吴霞当场就交代了。她给孙志强提供了十一个老人的信息,每单拿五千到一万不等的好处费。我妈那套房子,她拿了一万二。
“她一个月工资才三千多。”陆警官在电话里说,“为了这点钱,把那么多老人的棺材本都卖了。”
我听完,没说话。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梧桐树发呆。陈屿舟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肩上。
“想什么呢?”
“想我妈。”我把脸埋在膝盖里,“她一个人住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个人对她好,结果是冲着她的房子来的。”
他坐到我旁边,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我背上。
过了很久,我说:“陈屿舟,以后我们多回去看看她。”
“好。”
09
孙志强和吴霞的案子,一个月后正式移送检察院。涉案金额累计超过五百万,受害者十一个,全是独居老人。消息上了本地新闻,评论区里一片骂声。
我妈在老家住了半个月,又回来了。她说老家太冷,还是城里暖和。我知道她是放心不下我,但没戳破。她回来那天,陈屿舟去车站接的,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一袋是老家的腊肉,一袋是我妈给他织的毛衣。
“你什么时候学会织毛衣的?”我翻着那件深灰色的毛衣,针脚细密,板板正正。
“在老家没事干,跟隔壁王婶学的。”我妈换了鞋,在屋里转了一圈,“你们这阳台该收拾了,堆那么多纸箱,像什么样子。”
她说着就动手收拾起来。陈屿舟冲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随她去。我笑了一下,去厨房做饭。
那天晚上,我们仨坐在一张桌上吃饭。我妈给陈屿舟夹了块排骨,说:“你瘦了,多吃点。”陈屿舟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扒饭。我看见他耳朵有点红。
吃完饭,我妈去洗碗,我和陈屿舟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忽然说了句:“你妈织的毛衣,挺合身的。”
“她量过你的尺寸?”
“没有。她就是看了我几眼。”
我转头看他,他嘴角弯着,眼睛盯着电视,但根本没在看。我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你得意什么?”
“没得意。”他说,“就是觉得,挺好的。”
我知道他说的“挺好的”是什么意思。六年了,我妈第一次给他夹菜,第一次给他织毛衣,第一次把他当自家人。这六年,他从来没抱怨过,只是默默做他的事。查孙志强,帮梁薇,扛着工作室的压力不跟我说。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护着这个家。
沈岸那边,给陈屿舟介绍了一个做汽车金融的合伙人。姓蒋,四十出头,在圈子里口碑不错。他们谈了两轮,定了个方案:蒋出资入股,占三成,陈屿舟负责技术和管理。工作室改名,搬到一个更大的场地,业务从改装扩展到二手车评估和金融分期。
签合同那天,陈屿舟回来得很晚。他进门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床上了。他坐在床边,推了推我。
“晓棠。”
“嗯。”
“签了。”
我睁开眼,看见他脸上有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光。他平时太稳了,稳到有时候让我觉得他把什么都藏着。但那天晚上,他笑得像个刚拿到第一份工资的年轻人。
“蒋哥说,下个月开始,给我开一万八的底薪。”
“这么多?”
“他说我手里那套客户资源值这个价。”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晓棠,工作室能活过来了。”
我侧过身,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他下巴的胡茬上。我说:“陈屿舟,你以后有事,能不能别一个人扛?”
他转过头来看我,过了一会儿,说:“好。”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我没再追问。有些事,不用嘴上说,看他怎么做就行了。
三天后,经侦那边通知我们,孙志强转走的那八万追回来了。另外,我妈那套翡翠湖的别墅,因为涉及诈骗,法院判了返还。虽然我妈当初“买”那套房子花的钱是打了水漂,但好歹房子没落到孙志强手里。
我妈听说这个消息,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句:“那房子,卖了吧。”
“不自己住?”
“太大了,我一个人住着害怕。”她的声音很平静,“卖了,在你们小区附近买个小两居,以后给你们带孩子方便。”
我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她笑了一声,“你跟陈屿舟结婚六年了,该要个孩子了。”
我没接话,随便扯了个理由挂了。回头看见陈屿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杯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妈说……”
“我听见了。”他喝了口水,“我觉得妈说得对。”
“陈屿舟!”
他笑着躲进厨房。我站在客厅里,脸有点烫。窗外阳光很好,楼下有小孩在跑,有老人在遛弯。普通的日子,普通的争吵。但这一次,我心里踏实了。
因为我知道,不管什么事,我们俩一起扛。
10
孙志强被判了十一年。吴霞作为从犯,判了三年,缓刑四年。宣判那天,陆警官给我发了条消息,就两个字:定了。
我把消息转给梁薇。她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她前夫那笔钱,经侦那边也在走程序,虽然不能全追回来,但好歹有个交代。她搬去了隔壁市,在一家汽车俱乐部做行政,日子过得安稳。
我妈在翡翠湖那套房子卖掉了。她在我们小区隔壁买了个小两居,走路十分钟。搬进来那天,她请我和陈屿舟吃饭,做了六个菜。席间她举起杯子,对着陈屿舟说:“屿舟,以前是妈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陈屿舟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妈,都过去了。”
我妈眼圈红了,但没哭。她把酒喝了,坐下来给我夹菜,嘴里念叨着:“你太瘦了,多吃点。”
我看着她,看着她鬓角的白发,看着她手上那些皱纹。她这辈子不容易,跟我爸离婚之后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省吃俭用攒下一套房,差点被骗子骗走。她做错了很多事,但她是我妈。
陈屿舟的工作室搬了新场地,在城北汽车城。蒋哥投了钱,招了四个人,业务比以前大了两倍。他还是不爱说话,但每天回来脸上有笑。上个月他接了第一单金融分期的业务,客户是个开网约车的小伙子,征信有点花,跑了好几家都不给做。陈屿舟帮他做了,利息比市场价低两个点。
“你不怕他跑路?”我问他。
“他跑了,我就当交学费。”他把合同收好,“但我觉得他不会。他女儿刚上幼儿园,他比谁都想稳住。”
我没再说什么。他做事有他的道理,我信他。
沈岸那边,年底给我涨了工资,从六千五涨到八千。他说行政主管这个职位,之前定薪定低了,明年开始按绩效走,做得好还能再加。我拿着调薪通知,在办公室坐了半天,然后给他发了条消息:谢谢沈总。
他回:别谢我,谢你自己。孙志强那案子,你帮经侦省了多少事,我心里有数。
我没再回。有些人情,记着就行。
孙嘉铭——不,孙志强——那辆奥迪A6,被法院拍卖了。我在拍卖公告上看到那辆车,底价十二万,没人出价,流拍了。后来听说被一个二手车商收走了,八万五。那辆车他开了不到两年,平时擦得锃亮,逢人就说这是“身份的象征”。现在不知道在哪个停车场落灰。
我想起那天在淮扬菜馆,他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放,说我条件差,嫁不出去。我想起他在我妈面前装孙子,说要帮她“处理陈屿舟”。我想起他在别墅里端着咖啡,说“你妈自愿签的”。
他算准了一切,唯独没算准一件事:他惹的不只是一个周晓棠,还有一个陈屿舟,一个梁薇,一个沈岸,还有经侦那边盯了他半年的人。
有些账,不是不报,是时候没到。
昨天周末,我和陈屿舟去我妈那儿吃饭。吃完饭,我妈去跳广场舞,我们俩在小区里散步。走到小区门口的公告栏,上面贴着一张社区新网格员的照片,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圆脸,笑得挺甜。
陈屿舟看了一眼,说:“新来的?”
“嗯,上个月换的。”
“挺好的。”
我挽住他的胳膊,没说话。路灯亮着,梧桐叶子落了一地,风有点凉。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我肩上,我推了一下,没推掉。
走了一会儿,他突然说:“晓棠,明年春天,我们去拍套婚纱照吧。”
我愣了一下。“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没怎么。”他低着头看路,“就是觉得,欠你一张照片。”
我鼻子有点酸,但忍住了。“行。我要拍贵的那种。”
“多贵?”
“把你工作室股份卖了也拍不起的那种。”
他笑了一声,握紧了我的手。
我们继续往前走,走过小区门口,走过那排梧桐树,走过亮着灯的便利店。日子就这么过着,普通的、真实的、有委屈也有翻盘的日子。
孙志强那件事过去之后,我妈问过我一句话:“晓棠,你说人这一辈子,怎么才能不上当?”
我想了想,说:“多跟家里人说话。骗子最怕的,就是你把事说出去。”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
我把这句话也记在心里。这半年我学会一件事:有些委屈,不能一个人咽。有些难处,不能一个人扛。你扛着不说,骗子就有空子钻;你说了,家里人站在一起,那些算计就落不了地。
这是孙志强教我的,也是陈屿舟教我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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