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全球汽车贸易的排名榜上发生了一场静悄悄的革命。那个曾经连续两年稳坐中国汽车出口第一大市场交椅的俄罗斯,突然从榜首滑落至第三。墨西哥以62.5万辆的出口量首次登顶,阿联酋以57.2万辆紧随其后,俄罗斯则定格在58.27万辆,较2024年一度接近百万辆的高点明显回落。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排名更迭,而是全球汽车供应链进入“游击战”时代的缩影。当传统的贸易通道被地缘政治、贸易壁垒和政策调整层层围堵,一种灵活、多节点、规避风险的“去中心化”重组正在悄然上演。中国汽车出海,必须在这个全新的游戏规则下,重新审视自己的战略棋局。
墨西哥的登顶绝非偶然。这个北美“桥头堡”的逆袭,揭示了一种全新的全球汽车贸易玩法。依托《美墨加协定》(USMCA),满足75%北美价值含量的墨西哥产车辆,可以零关税进入美国这个全球第二大汽车市场。随着全球供应链“近岸化”趋势加强,墨西哥的战略地位愈发凸显。
但墨西哥的角色远不止于此。它正在从生产基地演变为面向受限市场的战略性“转口贸易枢纽”。约1/4进口到墨西哥的汽车来自中国,中国品牌在墨西哥的市场份额已达到8.2%,成为市场份额第五大来源国,取代了原本传统欧洲国家的地位。通过墨西哥组装的汽车可享受关税豁免,单车较直接进口节省37%。江淮汽车在墨西哥的合资工厂已完成第10万辆整车组装,厂区面积达15万平方米,2025年产能将实现翻番至6万辆。
阿联酋的崛起则展现了另一种“灵活贸易枢纽”的智慧。2025年,阿联酋以57.2万辆的出口量位列中国汽车出口第三大市场,较同期增长24.17万辆,涨幅高达73%。这个数字背后,是迪拜杰贝阿里港等世界级自由港构筑的高效平行进口与再出口网络。
迪拜环酋汽车贸易公司区域销售总监透露,他们从2021年中开始做平行出口生意,将中国产的汽车经迪拜出口到当地和周边国家。三年来,平行出口生意呈现指数级增长。阿联酋自古以来就是国际贸易的天然枢纽,它在东西方向连接亚洲和欧洲,在南北方向连接独联体国家和非洲。如今,阿联酋仍是东西方之间重要的再出口枢纽。
土耳其则站在欧亚“大棋局”的关键节点,扮演着“中间走廊”的核心角色。这条跨里海国际运输路线(TITR)主要途经土耳其、外高加索、中亚国家,连接欧亚大陆,是当前规避红海、波斯湾等海上通道风险的重要陆路替代方案。在2023年,经由土耳其的中欧班列货运量大概达到100万吨——其他国家把这里当作一个物流中转站,不过土耳其却将其当作物流界的“拼多多”,任何货物都能在这里拆包,重新组合,接下来以更高的价格卖出。
这些“新枢纽”提供的不是简单的产品,而是“市场准入解决方案”和物流金融一体化服务。它们利用地缘优势、贸易规则和产业基础,重塑受阻的汽车贸易流,在全球汽车供应链的重组中抢占了先机。
俄罗斯市场的剧变,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中国汽车出海当前模式的潜在风险。2025年,中国对俄汽车出口量定格在58.27万辆,这一数字较2024年一度接近百万辆的高点明显回落。如此剧烈波动,正是俄罗斯汽车市场结构转型阵痛的直观体现:单纯依赖贸易的“对俄出口”模式正在失效。
市场过度集中的风险暴露无遗。对单一快速增长市场的依赖,在地缘政治波动面前异常脆弱。2024年10月1日,俄罗斯联邦政府依据第N1255号法令,将进口汽车的报废税平均提高了70%至85%,并且规定从2025年1月1日起,这项费用还将每年指数化上调10%到20%,直至2030年。这一调整导致每辆中国进口汽车的清关成本最高增加了3万卢布(约2655元人民币)。两套组合拳下来,一辆普普通通的中国品牌汽车,还未抵达俄罗斯展厅,成本就已经凭空增加数万元人民币。
“成本优势”路径的局限性在贸易壁垒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在俄罗斯将进口汽车回收费从按排量收取改为按车辆价值的15%收取,2025年1月再次翻倍上调至每辆7500美元后,中国车在俄售价暴涨,普通车型价格直追德国车。政策冲击下,中国车企在俄遭遇“撤退潮”。奇瑞、长城等企业被迫调整战略,从直接出口转向本地化生产,但高昂的合规成本与政策不确定性仍制约市场拓展。
供应链与品牌“韧性”不足的问题同样凸显。中国车企缺乏类似墨西哥的深度区域一体化生产布局,也缺少像阿联酋那样的全球贸易缓冲节点网络。虽然中国品牌在海外逐步加大本土化产业链建设,以整车企业为龙头,零部件与整车抱团出海效果显著,上汽、吉利、长城、奇瑞等取得巨大的成功,但品牌价值在全球范围内仍处于爬升期,抗风险能力有待加强。
面对全球汽车贸易的“游击战”时代,中国汽车产业需要化危为机,重新构建竞争优势。
战略一必须是市场多元化与区域深耕。 2025年,中国汽车出口呈现全方位多元化格局,覆盖市场、动力类型与车型结构。全年累计出口至120多个国家和地区。乘联分会数据显示,墨西哥、俄罗斯、阿联酋、英国、巴西、沙特、比利时、澳大利亚、菲律宾、哈萨克斯坦跻身前十大市场,合计贡献约80%的出口量。其中对阿联酋、巴西、阿尔及利亚、印度尼西亚出口量增幅较大,分别达到113.8%、151.7%、104.7%和157.9%。
加速开拓东南亚、中东、拉美、中亚等新兴市场,分散风险成为当务之急。在重点区域投资建设本地化生产与KD组装厂,贴近市场,规避贸易壁垒。长安已完成欧洲、欧亚、东南亚、中东非、中南美五大区域总部布局,在海外11个国家建成19个KD(散件组装)项目,全球销售网络已拓展至117个国家和地区。在东南亚,长安首个海外新能源整车工厂——泰国罗勇工厂已经投产。到2027年,该工厂的供应链本地化率将提升至70%,深度融入东南亚汽车产业生态。
战略二需要升级价值链,从“产品出口”到“体系输出”。 中国汽车出海不再只以“上量”为唯一目标,而是迈向一个更强调结构、质量与可持续性的“价值时代”。2025年,出口结构呈现“新能源激增、燃油车稳中有降”的特征,插电混动取代纯电动,成为出口增长新引擎。全年出口中,纯电动占比28%,同比增长2%;插电混动占比13%,同比增长8%;混合动力占比6%,同比增长2%;燃油车占比43%,同比下降11%。其中,插混车型以111万辆的出口量实现252%的同比激增,成为增长最快的动力类型。
加强品牌建设,提升产品附加值和品牌认同感。尝试构建区域性的供应链服务中心、物流分拨中心,增强供应链的自主可控与灵活性。将新能源汽车的全产业链优势(电池、技术、充电生态)作为系统性输出的核心。KD技术凭借本地化生产、降低海运依赖、适配区域需求等核心优势,成为中国车企对冲中东地缘风险、巩固市场份额的关键抓手,更推动中国汽车出口从“整车出海”向“技术+散件+本地化制造”的高阶模式转型。
战略三在于灵活参与全球供应链重组。 研究并利用现有国际贸易规则网络,探索合规的多边贸易路径。与本土化合作伙伴共同开发第三方市场,形成利益共同体。自主品牌在海外逐步加大本土化产业链建设,以整车企业为龙头,零部件与整车抱团出海效果显著。上汽集团正式发布海外战略3.0——Glocal战略,即“全球+本土”的组合战略。奇瑞汽车已经连续7个月单月出口汽车超10万辆。
俄罗斯市场的变局只是全球汽车产业秩序重塑的冰山一角。墨西哥、阿联酋等国的兴起揭示了供应链灵活性和规则利用的重要性。这场全球车市大洗牌,不是某场阴谋,而是产业链重构的必然结果。
对中国汽车而言,挑战在于打破路径依赖,机遇在于利用产业转型(电动化、智能化)的窗口期。2025年,中国汽车出口创832.4万辆的新高,比去年高出近200万辆。从新能源汽车的海外布局到商用车市场的持续攀升,从属地化生产的稳步推进到品牌质量的不断提升,中国汽车企业正以多元化策略和过硬的实力,在全球汽车市场中占稳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全球供应链从效率优先转向安全优先,区域化、近岸化加速,单纯整车出口模式遭遇瓶颈,本地化生产、供应链协同、合规运营成为必选项。同时,全球用户对智能化、电动化、可靠性与服务体验要求提升,价格竞争逐步让位于品牌与技术竞争,中国车企过去依赖性价比的单一优势正在弱化,必须构建技术、产品、渠道、品牌、服务的综合壁垒。
全球汽车贸易的“游击战”时代已经到来。你认为,下一个可能崛起的“汽车转运黑马”会是哪个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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