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新调来的女厅长当司机,她一路嫌我技术差,等到省委大院后,省长也刚到,我给厅长开车门,省长瞬间愣住

顾北辰把车停稳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这辆黑色的奥迪A6L,他已经开了三年,但从没像今天这么憋屈过。后座那个女人从上车开始就没停过嘴,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似的往他心窝里戳。

“你会不会开车?这方向盘是你这么打的吗?”

给新调来的女厅长当司机,她一路嫌我技术差,等到省委大院后,省长也刚到,我给厅长开车门,省长瞬间愣住-有驾

“减速带不知道提前减速?颠得我头疼。”

“你这技术是跟谁学的?驾校教练看见你都得把钱退给你。”

顾北辰咬了咬后槽牙,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沈清秋正低头翻看文件,四十出头的年纪,一身藏青色的西装套裙,头发挽得一丝不苟,脸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凌厉劲儿。

这位新调来的省交通运输厅厅长,今天第一天上任。

而顾北辰,是厅里给她安排的专职司机。

说句不好听的,他就是个开车的。可他在这厅里开了八年车,前后服务过三任厅长,哪个不是客客气气的?偏偏这位沈厅长,从机场接上她的那一刻起,就把他当孙子训。

“前面左转。”沈清秋头也不抬地丢出一句。

顾北辰看了一眼导航,沉声道:“沈厅长,导航显示直行。”

“我说左转。”

“可是——”

“你是厅长还是我是厅长?”

顾北辰深吸一口气,打了转向灯,左拐。

车子拐进一条双向两车道的老街,路两边停满了私家车,剩下的宽度刚好够一辆车通过。顾北辰的心提了起来,这种路段最怕遇到对向来车,一旦堵上,进退两难。

怕什么来什么。

一辆收废品的三轮车晃晃悠悠地从对面骑过来,车斗里堆满了纸箱和塑料瓶,宽度几乎占满了整条车道。

顾北辰按了一下喇叭。

三轮车大爷回头看了一眼,非但没让,反而停下来,慢悠悠地从车把上摘下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你按什么喇叭?”沈清秋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冷得像冰碴子,“老年人骑三轮车不容易,你就不能等等?”

顾北辰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等了。

三分钟后,三轮车大爷终于重新蹬起车子,从奥迪旁边挤了过去。顾北辰轻踩油门,继续往前开。

“你看看现在几点了?”沈清秋又开口了,“我让你直行你不听,非要走这条破路。耽误了报到时间你负责?”

顾北辰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明明是你让我左转的。明明是你说的你是厅长。现在倒成了我的错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

八年司机生涯教会他一个道理——跟领导讲道理,是世界上最蠢的事情。

车子终于驶出老街,重新上了主干道。省委大院就在前方不到三公里的地方。

“你叫什么名字?”沈清秋忽然问道。

“顾北辰。”

“顾北辰。”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然后说了一句让顾北辰差点一脚刹车踩死的话,“你不太适合给我开车。”

顾北辰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沈清秋也正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目光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明天让办公室给我换一个司机。”她说完,重新低下头翻文件,仿佛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

顾北辰没有说话。

他的手机在中控台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一条微信消息。他瞥了一眼,没有去拿。

车子平稳地驶入省委大院。

门口的武警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栏杆缓缓抬起。顾北辰轻车熟路地绕过中心花坛,往省委办公楼的方向开去。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办公楼前停着的一列车队。

三辆考斯特中巴,前后各两辆黑色轿车,车身上都贴着省委的车证。一群工作人员正在往车上搬运文件箱和器材。

顾北辰的心沉了一下。

这个阵仗他见过。省委主要领导今天有外出调研活动,这意味着——

他的目光落在办公楼正门台阶上站着的那个人身上。

赵国栋。

江东省省长。

五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高大,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正和身边的秘书交代着什么。周围站了七八个厅局的主要负责人,一个个都微微欠着身子,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

沈清秋也看见了楼前的阵势,合上手里的文件,整理了一下衣领,说道:“停到台阶前面去。”

顾北辰照做。

奥迪A6L平稳地滑向办公楼正门,在台阶前停了下来。

赵国栋的目光扫了过来。

沈清秋深吸一口气,伸手去开车门。

就在这时,顾北辰从驾驶座上下来了。

他绕过车头,动作利落地拉开左后车门,微微弯腰,一只手挡在车门上沿,另一只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标准的商务礼仪动作。

沈清秋下了车,踩上台阶,正要朝赵国栋走过去。

赵国栋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了顾北辰身上。

然后,这位江东省省长,在七八个厅局级干部的注视下,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了原地。

他的表情变了。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震惊、难以置信、甚至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沈清秋察觉到了不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顾北辰,又看向赵国栋。

现场的气氛忽然变得诡异起来。

那些厅局级干部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能感觉到省长的不对劲。

赵国栋动了。

他从台阶上走了下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是每走一步都在确认什么。

他走到了顾北辰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赵国栋比顾北辰矮半个头,他微微仰着脸,盯着顾北辰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发出声音。

“北辰?”

顾北辰站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

“赵省长。”他开口了,声音不卑不亢,“您认错人了。”

赵国栋的瞳孔猛地一缩。

认错人?

他怎么可能认错人?

这张脸,这双眼睛,这个轮廓——和他记忆里那个人的样子,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二十多年前,他在部队服役时,那个救了他一命的班长,那个用身体替他挡住弹片的顾卫国,和眼前这个年轻人长得一模一样。

而他更清楚的是——

顾卫国牺牲的那年,这个叫顾北辰的孩子才三岁。

“你——”赵国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你父亲是不是顾卫国?”

周围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沈清秋站在三步之外,脸上头一次出现了困惑的神色。她看看赵国栋,又看看顾北辰,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的对话。

顾北辰沉默了三秒钟。

这三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他点了点头。

“是。”

赵国栋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他伸出手,似乎想拍顾北辰的肩膀,但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悬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发颤。

“你怎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顾北辰能听见,“你怎么在这儿?你怎么是个司机?”

顾北辰看着眼前这位省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没有任何温度。

“赵省长,我是个司机。”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不在这儿开车,应该在哪儿?”

赵国栋的手终于落了下去,落在顾北辰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这两下拍得很轻,但每一个旁观者都能感觉到其中的分量。

“跟我进来。”赵国栋说。

“赵省长,”顾北辰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我还要停车。沈厅长还有报到手续要办。”

赵国栋转头看了一眼沈清秋。

沈清秋浑身一激灵。

她来之前做足了功课,知道赵国栋是出了名的铁腕省长,雷厉风行,不苟言笑。但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上任第一天,会以这种方式和省长打照面。

“沈厅长。”赵国栋开口了。

“省长好。”沈清秋赶紧上前一步,微微欠身。

“你的司机?”

“是……是厅里安排的。”沈清秋的声音有些发虚。

赵国栋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但没有多说什么。他转过身,重新朝办公楼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北辰,今天忙完以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说完,他大步走进了办公楼。

身后的秘书、厅局长们连忙跟上,鱼贯而入。

沈清秋站在原地,看着顾北辰,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顾北辰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坐回驾驶座,把车开去了停车场。

熄火,拉手刹,拔出钥匙。

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车。

车窗外的省委大院阳光正好,但他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从他接受这份工作的时候就知道。赵国栋就在这栋楼里办公,早晚有一天会碰上。

他只是没想到,碰上的时候会是这个场景。

他更没想到的是——

顾北辰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那条未读的微信消息。

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只有短短一行字。

“儿子,你妈的医药费还差八万,再不交医院就要停药了。”

顾北辰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了副驾驶座上。

他闭上眼睛,把后脑勺靠在头枕上。

八万块。

他卡里现在还剩三千六。下个月发工资之前,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至于那个坐在省长办公室里、说让他去见他的人——赵国栋不会知道,他嘴里那个“顾班长的儿子”,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顾北辰睁开眼睛,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但没有点。

他想起三岁那年,母亲抱着他,站在部队礼堂里,看着父亲的遗像哭得昏死过去。

他想起七岁那年,母亲改嫁,继父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拖油瓶”。

他想起十五岁那年,母亲被继父打得满脸是血,他冲上去拼命,被继父一脚踹下楼梯,左臂骨折。

他想起十八岁那年,继父生意失败,卷走了家里所有钱跑了,留给母子俩一屁股债。

他想起去年冬天,母亲查出肾功能衰竭,需要长期透析,每个月治疗费将近一万块。

而他,一个退伍军人,在交通运输厅开了八年车,每个月工资五千出头,连母亲一个月的透析费都撑不住。

赵国栋问他“你怎么是个司机”。

这个问题真他妈好笑。

他不在这个位置上,他应该在哪个位置上?

顾北辰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里。

他打开车门,下了车,锁好车,朝办公楼走去。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沈清秋站在那里,似乎是在等他。

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神里多了一些复杂的东西。她上下打量了顾北辰一眼,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男人。

“顾北辰。”她叫住他。

顾北辰停下脚步。

“你和赵省长……认识?”

“不认识。”顾北辰回答得很干脆。

沈清秋的眉头皱了起来。她不是瞎子,刚才那一幕谁看了都知道不对劲。一个省长,怎么可能对一个普通司机是那种反应?

“那——”

“沈厅长,”顾北辰打断了她,“您的报到手续在二楼人事处,电梯在左手边。我去车队交接今天的行车记录。”

说完,他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沈清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她知道,自己刚才在车上说的那句“你不适合给我开车”,现在看来,怕是要收回去了。

不仅收回去,她甚至开始怀疑——

到底是谁不适合给谁开车?

车队办公室在办公楼西侧的一层。顾北辰推门进去的时候,车队队长刘德海正趴在桌上填写派车单,看见他进来,抬起头,油腻的脸上堆起一个八卦的笑容。

“老顾!”刘德海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刚才门口那事儿都传开了!你跟赵省长什么关系?我听门卫老张说,省长亲自下台阶跟你握手?”

顾北辰把车钥匙放在桌上,面无表情地说道:“刘队,今天的行车记录单,你帮我签个字。”

“别转移话题!”刘德海瞪着眼睛,“你跟哥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什么背景?这八年你闷声不响的,藏得够深啊!”

顾北辰拿起桌上的签字笔,自己在行车记录单上签了名字,然后把单子推到刘德海面前。

“我就是一司机。”他说,“没背景,没关系,没钱。”

刘德海还想再问,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的女科员探头进来,看见顾北辰,眼睛一亮。

“顾师傅,沈厅长让你上去一趟,说是有事要交代。”

顾北辰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刘德海在身后喊了一句:“老顾!晚上哥请你喝酒,你可不能推!”

顾北辰没有回头。

他走出车队办公室,穿过走廊,上了二楼。沈清秋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牌上“厅长办公室”五个字崭新崭新的,前任厅长上周刚退下来,这门牌是昨天才换上去的。

他敲了敲门。

“进来。”

顾北辰推门进去。沈清秋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开着一堆人事资料。她摘掉了金丝眼镜,露出底下那双锐利的丹凤眼,正盯着他看。

“把门关上。”

顾北辰关上门,站在办公桌前。

沈清秋没有让他坐。

她翻开手边的一份档案,那是顾北辰的人事资料,薄薄几页纸,记录着这个男人三十二年的全部履历。

“你父亲是顾卫国。”她不是在问,而是在确认。

“是。”

“档案上没写这个。”

“个人简历里不需要写父亲是谁。”顾北辰回答。

沈清秋合上档案,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赵省长刚才又让人来问了一次,问你上去了没有。”她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顾北辰没有说话。

“意味着你和省长的关系,已经成了整个省委大院今天最大的新闻。”沈清秋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而我是你的直接领导,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沈厅长,”顾北辰开口了,“我和赵省长没有关系。他认识的是我父亲,不是我。我父亲在我三岁那年就牺牲了,我对他几乎没有记忆。今天之前,我从来没有和赵省长说过一句话。”

沈清秋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她问。

“说什么?”顾北辰反问,“说我父亲救过省长的命?沈厅长,我说了您信吗?就算您信了,然后呢?您会因为这个,改变对我的评价吗?”

沈清秋沉默了。

顾北辰说的是实话。如果他今天一早就在车上亮出这层关系,她只会觉得这个男人在攀附权贵、借势压人。她会对他的印象更差。

可问题是——他什么都没说。

从头到尾,被她训得跟孙子似的,他一个字都没提过赵国栋。

“今天在车上……”沈清秋犹豫了一下,“我说的话,可能有些不合适。”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道歉了。

顾北辰点了点头,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沈厅长还有其他事吗?没有的话我去准备下午的出车任务了。”

沈清秋忽然觉得有些恼火。

这个男人是怎么回事?她都主动放低姿态了,他居然还是这副不冷不热的德性?

“顾北辰,”她的声音重新冷下来,“不管你和赵省长什么关系,你现在的岗位是我的专职司机。我这个人有一说一,你做得好,我不会亏待你。你做得不好,不管你是谁的儿子,我照样换人。”

顾北辰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这是沈清秋今天第一次看见他笑。

那个笑容很淡,像是冬日里透过雾霾的一缕阳光,转瞬即逝。

“沈厅长,您放心。”他说,“您愿意用我,我就好好干。您不愿意用我,我就走人。我顾北辰这辈子,从来不靠任何人。”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沈清秋看着关上的门,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男人,不简单。

顾北辰从沈清秋办公室出来,走到楼梯口,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赵国栋。

他犹豫了一下,接通了电话。

“北辰,是我。”电话那头,赵国栋的声音低沉而急切,“中午十二点半,省委小食堂,我让人安排了个包间,你过来,咱们吃顿饭。”

顾北辰沉默了几秒钟。

“赵省长——”

“叫赵叔。”赵国栋打断他。

顾北辰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赵省长,”他依然用的是这个称呼,“我中午有出车任务。”

“我让人跟沈厅长说,让她另派司机。”赵国栋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别跟我犟。二十多年了,你让我好好看看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个轻轻的叹息。

“行。”

放下电话,顾北辰靠在楼梯间的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明晃晃的日光灯管。

灯管闪了两下,像他此刻忽明忽暗的心情。

二十年了。

从他三岁到三十二岁,从父亲牺牲的部队大院到这座省城,从继父的拳脚下到母亲透析的病床前,这条路他一个人走了二十年。

现在忽然有人跳出来,对他说——叫我赵叔。

顾北辰想笑,但笑不出来。

他记得母亲曾经跟他说过,父亲牺牲那年,他的战友们来过家里,信誓旦旦地说会照顾他们母子一辈子。那些承诺,那些保证,那些含着热泪的握手,最后都变成了逢年过节的一袋米、一桶油,还有再也拨不通的电话号码。

人走茶凉。

这世道,自古如此。

顾北辰走出楼梯间,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路过一楼大厅的时候,他听见两个保洁阿姨正在交头接耳。

“你看见没有?就是那个司机,省长亲自下台阶迎接他!”

“真的假的?一个司机?”

“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的!你说这个司机得是多大的来头啊?”

顾北辰没有停下脚步,从她们身边走了过去。

阳光透过大厅的玻璃幕墙照进来,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省委小食堂在办公楼后面的院落里,是一个独立的两层小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一楼是大厅,二楼是包间,专门用来接待上级领导和重要来宾。

顾北辰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迎了上来。

“顾师傅是吧?赵省长让我在这儿等您。”年轻人的态度恭敬得过分,腰弯得几乎是九十度,“您这边请。”

顾北辰跟着他上了二楼,拐进最里面的一间包间。

赵国栋已经在了。

他坐在圆桌的上首位置,面前摆着两副碗筷,几碟凉菜已经端上来了。看见顾北辰进来,他站起身,快步迎了过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直接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顾北辰的右手。

“像。”赵国栋盯着他的脸,眼眶微红,“太像了。你这眉眼,跟你父亲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顾北辰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没有说话。

赵国栋拉着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然后坐在他旁边,仔细端详着他。

“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二。”

“三十二……”赵国栋喃喃重复了一遍,眼神恍惚了一瞬,“你父亲牺牲的时候,才二十八岁。比你现在的年纪还小。”

顾北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明前的龙井,清香扑鼻。但他喝进嘴里,只觉得苦。

“我听沈厅长说,你在厅里开了八年车了?”赵国栋问。

“是。”

“之前呢?”

“之前在部队服役,当了五年汽车兵。”

赵国栋的眼睛亮了一下:“你也当过兵?”

“算是。”顾北辰放下茶杯,“我爸是军人,我替他继续当几年,应该的。”

赵国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了顾北辰面前。

那是一枚军功章。

红色的绶带已经褪了色,金属的表面也有些斑驳,但擦拭得很干净,显然是被人精心保管着的。

“这是当年你父亲追授一等功的奖章。”赵国栋的声音低沉下来,“我找了二十年,上个月才从老部队的档案馆里找到的。”

顾北辰看着那枚军功章,没有伸手去拿。

“赵省长,”他抬起头,看着赵国栋,“您找我,就为了给我这个?”

赵国栋愣住了。

“你——”他顿了顿,“你是不是在怪我?”

“我没有任何资格怪任何人。”顾北辰的声音很平静,“我爸牺牲是他自己的选择,他是一名军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救您也好,救别人也好,那是他认为值得的事情。我作为他的儿子,从来没有因为这件事怨恨过任何人。”

赵国栋的眼眶红了。

“可是你应该怪我。”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二十多年,我没去找过你们母子。我不知道你们过得怎么样,不知道你在哪儿,不知道你妈的身体——”

“赵省长。”顾北辰打断了他,声音忽然变得有些生硬,“如果您今天请我吃饭,是想聊这些的话,那我可能要让您失望了。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现在活得很好。我有工作,有饭吃,有地方住。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和补偿。”

赵国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不是要同情你。”他说,“我是想——”

他的话没说完,包间的门被敲响了。

那个白衬衫年轻人探进头来,脸上带着为难的表情:“省长,交通厅的马厅长——”

“哪个马厅长?”赵国栋皱眉。

“就是刚退下来的马文斌厅长。”年轻人压低声音,“他在楼下,说是……说是听说顾师傅在您这儿,想过来敬杯酒。”

赵国栋的脸色沉了一下。

马文斌,交通运输厅的前任厅长,上周刚办完退休手续。这个人消息倒是灵通,顾北辰前脚进了小食堂,他后脚就得到消息了。

“让他——”

“赵省长。”顾北辰站起身,“我下午还有出车任务,就不打扰您了。”

赵国栋连忙拉住他:“饭还没吃呢!”

“不了。”顾北辰抽出自己的手,动作不重,但很坚定,“谢谢赵省长的款待。”

他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枚军功章。

“那个东西,您留着吧。”他说,“放在您那儿,比放在我这儿有意义。”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那个白衬衫年轻人尴尬地站在走廊里,旁边还站着一个头发花白、满脸堆笑的老头子——正是刚刚退休的马文斌。

“哟,小顾!”马文斌看见他,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真巧啊!我听说——”

“马厅。”顾北辰朝他点了点头,脚步没有停。

马文斌还想追上去说话,包间里传来赵国栋沉闷的声音:“老马,你进来。”

马文斌浑身一激灵,顾不上追顾北辰了,赶紧堆着笑进了包间。

顾北辰下了楼,走出小食堂。

正午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从兜里掏出那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阳光下缓缓升腾,模糊了他的表情。

口袋里,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还是那个没备注的号码,这次发来了好几张照片。

照片里,母亲张秀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面容消瘦,脸色蜡黄,手臂上扎着输液的针管,床头的心电监护仪跳动着微弱的曲线。

最后一张照片下面,配着一行字。

“儿子,妈不想治了。太贵了。你别再借钱了,妈这辈子够了。”

顾北辰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

手指被烟头烫了一下,但他毫无知觉。

他靠在食堂门口的柱子上,闭上眼睛。

半晌,他重新打开手机,翻到一个标注为“李总”的联系人,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老顾?”那头传来一个男人懒洋洋的声音,背景音是嘈杂的麻将声。

“李伟。”顾北辰的声音很低,“上次你跟我提的那件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李伟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

“你想好了?”

“想好了。”

“我告诉你,这事儿可有风险。”李伟压低声音,“虽然咱俩是战友,但我得把丑话说在前头。万一出了事,你可别——”

“我明白。”顾北辰打断他,“什么时候能安排?”

“后天晚上,南城码头。具体时间我到时候通知你。”

“行。”

挂掉电话,顾北辰站直身体,朝停车场走去。

下午两点,他准时把车停在了办公楼前。

沈清秋从楼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办公室主任和两个处长。她下午要去省交通规划设计院调研,这是她上任后的第一个正式调研行程。

上车前,沈清秋在车门口停了一下,看了顾北辰一眼。

“中午赵省长找你了?”

“是。”

沈清秋没有继续问,坐进了车里。

一路上,她都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的街景。

顾北辰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发现她的眉头紧紧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像是在思考什么棘手的问题。

车子驶过一座立交桥的时候,沈清秋忽然开口了。

“顾北辰。”

“在。”

“你在厅里八年,前三年给谁开车?”

“钱厅长。”

“后五年呢?”

“马厅长。”

“两个人都退休了。”

“是。”

沈清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顾北辰意外的话。

“我是交通厅十年来第一个女厅长。”

顾北辰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沈清秋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锋利,“意味着我坐的这个位置,底下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等着看我出错,等着看我出丑,等着看我灰溜溜地走人。”

顾北辰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

“所以我的司机,不能只是一个会开车的。”沈清秋的目光在后视镜里与他对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顾北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明白。”

车子驶入了设计院的大门。

调研结束后,顾北辰送沈清秋回家。

她住在省城东边一个叫“翠湖苑”的高档小区里,离省委大院大约二十分钟的车程。据说是厅里给她安排的过渡性住房,三室两厅,精装修,拎包入住。

车子在小区的内部道路上缓缓行驶,两边是修剪整齐的灌木和开得正艳的月季花。小区的房子都是小高层,一梯一户,私密性很好。

沈清秋住的那栋楼在小区最里面,靠近人工湖的位置。

顾北辰把车停稳,下车给她拉开车门。

沈清秋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被座位压皱的西装外套,然后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串钥匙,朝他递了过来。

顾北辰一愣。

“这是楼下的入户门禁卡和房门钥匙。”沈清秋说,“从明天开始,你每天早上七点到这里等我。不用去厅里打卡,直接过来。”

顾北辰接过钥匙,掂了掂,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过来。

“是。”

沈清秋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身朝单元门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顾北辰,我希望你记住一件事。”

顾北辰看着她。

“不管你背后站着谁,你现在的本职工作,是为我服务。”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做得好,我沈清秋欠你一份人情。做得不好,咱们公事公办。”

说完,她转身走进了单元门。

玻璃门在她身后自动关闭,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顾北辰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钥匙,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自己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她不是那种常见的女干部——要么左右逢源、八面玲珑,要么眼高手低、颐指气使。她身上有一种很硬的东西,像是经过千锤百炼的钢,锋利、坚韧、宁折不弯。

这种性格,在官场上要么走得很远,要么死得很快。

顾北辰把钥匙揣进兜里,转身上了车。

他没有急着发动车子,而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翠湖苑小区里的人工湖。湖面上倒映着落日的余晖,波光粼粼,几只野鸭在水面上悠闲地游来游去。

他的手机响了。

这次是他母亲张秀兰打来的。

“北辰啊。”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掉的风筝线,“你今天……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妈。”顾北辰的声音瞬间变得温和起来,“您今天透析了吗?”

“透了,透了。”母亲笑了两声,笑声里带着喘息,“医院的小护士可好了,还给我削苹果吃呢。”

“那就好。”顾北辰说,“您安心养病,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您别操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北辰,”母亲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老实跟妈说,你是不是又去找人借钱了?你二姨跟我说,你上个月问她借了两万——”

“妈!”顾北辰打断她,“我说了让您别操心,您就踏踏实实养病。您儿子一个大男人,挣钱的办法有的是。”

“有什么办法?”母亲的语气忽然变得激动起来,“你在那个厅里开车,一个月就那么点死工资,能有什么办法?北辰,你听妈说,妈这把老骨头,治不治都——”

“妈!”顾北辰的声音提高了几度,“您要是再说这种话,我现在就开车回去。”

母亲被他的语气镇住了,半天没说话。

然后,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妈对不起你。”张秀兰哭着说,“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当年改嫁的时候,妈应该多替你想想的……那个畜生打你,妈拦不住……后来他跑了,留了一屁股债,又拖累你……”

顾北辰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母亲的哭声,眼睛望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他的眼眶发酸,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妈,”他轻声说,“别哭了。我爸在天上看着呢。”

这句话像是有魔力一样,张秀兰的哭声渐渐停了下来。

“你爸……”她喃喃地说,“你爸要是还在,咱们娘儿俩也不会……”

“所以我更不能让您有事。”顾北辰说,“您好好活着,替我看着我。别让我成了一个没有妈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张秀兰说了一句:“好。”

挂掉电话,顾北辰发动了车子。

奥迪A6L缓缓驶出翠湖苑,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中。

收音机里正在播放晚间的交通广播,主持人用活泼的声音播报着各条主干道的拥堵情况。车窗外的城市正在进入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刻,霓虹灯次第亮起,行人们匆匆赶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

顾北辰开着车,融入了这座城市的灯火里。

他的方向,在城市的另一头。

南城,码头区。

后天晚上,他要去那里。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顾北辰就到了翠湖苑。

他把车停在沈清秋住的那栋楼下面,熄了火,靠在驾驶座上闭目养神。昨晚他没怎么睡好,一闭上眼睛就是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还有李伟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这事儿可有风险。”

他当然知道有风险。

但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事情是没风险的?

老老实实上班、拿死工资,风险最小。可那样的日子他过了八年,结果呢?母亲的一场病,就把他八年的积蓄全部掏空,还欠了一屁股外债。

这个时代,老实人活该受穷。

七点整,单元门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沈清秋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的西装套裙,头发依然挽得一丝不苟,脸上化着淡妆,整个人显得干练而精神。只是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色,看得出昨晚也没睡太好。

顾北辰下车,替她拉开车门。

沈清秋上了车,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一边翻看一边说:“今天上午去高速公路管理局调研,下午两点厅里有个党组会,四点约了财政厅的李厅长谈明年的预算。”

顾北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路线,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小区,上了主路。

沈清秋翻了两页文件,忽然抬起头,看着后视镜里的顾北辰。

“你昨晚没睡好?”

顾北辰的目光和后视镜里的她对了一下,随即移开了。

“还行。”

“眼睛里全是血丝。”沈清秋说,“你是我的司机,你的精神状态直接关系到我的安全。如果你状态不好,我可以换人。”

“状态很好。”顾北辰说,“不劳沈厅长费心。”

沈清秋盯着后视镜看了两秒,没再说话,重新低头看文件。

车厢里陷入了一片沉默。

车子驶过一座跨江大桥,桥下的江水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芒。几艘货船鸣着汽笛,缓缓驶过。

“顾北辰。”沈清秋又开口了。

“在。”

“赵省长昨天找我谈话了。”

顾北辰没有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他问了我很多关于你的情况。”沈清秋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你在厅里工作几年了,表现怎么样,有没有受过处分,拿过什么荣誉。问得很细。”

顾北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他问。

“照实说。”沈清秋翻了一页文件,“你档案里的东西,他想查的话随时能查,我没必要替你说好话,也没必要说坏话。”

顾北辰没有接话。

“你知道赵省长最后跟我说了什么吗?”沈清秋抬起头,看着后视镜。

“什么?”

“他说,顾北辰这个孩子,如果能用,你就好好用。如果不能用,你就还给组织,我来安排。”

车厢里的空气忽然凝滞了一下。

“我说,”沈清秋顿了顿,“我能用。”

车子驶下大桥,拐进了一条辅路。

高速管理局的办公楼就在前方不远的地方。

顾北辰放慢了车速,打了转向灯,准备左转。

就在这时,一辆白色的宝马X5突然从右侧的岔路口冲了出来,车速极快,直直地朝着奥迪A6L的右侧撞了过来。

顾北辰的反应几乎是本能的。

他猛地向右打了一把方向盘,同时踩下油门,车子像一条受惊的鱼一样猛地向前窜了一下。宝马X5擦着奥迪的车尾险险掠过,带起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声,然后歪歪扭扭地撞向了路边的绿化带,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奥迪稳稳地停在了路边。

车厢里,沈清秋的身体因为惯性向前倾了一下,手里的文件散落了一地。她的脸色有些发白,但表情依然镇定。

“沈厅长,您没事吧?”顾北辰回头看她。

“没事。”沈清秋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然后转头看向窗外,“那个人怎么样?”

顾北辰推开车门下了车,快步走向那辆撞进绿化带的宝马X5。

宝马车头已经撞瘪了一块,安全气囊全部弹了出来。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额头上磕破了一道口子,正在流血,但意识还是清醒的。

顾北辰拉开车门,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

“你喝酒了?”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那个男人晕晕乎乎地抬起头,看了顾北辰一眼,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顾北辰凑近了才听清,他说的是:“老子有的是钱……赔得起……”

顾北辰直起身,掏出手机打了报警电话。

十分钟后,交警和120都到了。

醉驾的男人被从车里抬了出来,放上担架,送进了救护车。交警给顾北辰做了简单的笔录,又调取了奥迪车上的行车记录仪。

画面清清楚楚——宝马X5闯红灯,顾北辰紧急避让,操作堪称教科书级别的精准。

做完笔录,顾北辰回到车上。

沈清秋坐在后座,已经把散落的文件重新整理好了。她的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只是握着文件的手指关节还有些发白。

“刚才……”她顿了顿,“谢谢。”

顾北辰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这是沈清秋第二次主动向他示好。

第一次是在她办公室,她为昨天在车上的话道了歉。第二次就是现在,她说了“谢谢”。

这两个字从一个像她这样强势的女人嘴里说出来,分量很重。

“应该的。”顾北辰说,发动了车子。

车子重新驶上道路,朝着高速管理局的方向开去。

沈清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开了多少年车?”

“十三年。”顾北辰说,“五年部队,八年地方。”

“出过事故吗?”

“从来没有。”

沈清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但她心里清楚,刚才那种情况,如果换成一个普通的司机,十有八九已经撞上了。那个宝马X5从盲区冲出来的时候,速度至少在八十以上,留给反应的时间最多只有零点几秒。

而顾北辰不仅躲过去了,还保持了车身的稳定,没有让后座的她受到任何冲击。

这份冷静,这份技术,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开车师傅”能具备的。

她开始明白,赵国栋为什么会那么在意这个人了。

不仅因为他是故人之子。

更因为这个男人身上,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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