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昌，你这台车都十五年了，发动机响得跟拖拉机似的，还不换？”
“换车可以，但粤X牌照得跟我进棺材！”
在顺德大良的早茶店里，58岁的昌哥一边给老友倒普洱，一边拍了拍胸口，好像那块铁皮就挂在心脏外面。他的白色老雅阁，车漆被太阳晒出细细的裂纹，可车头前的小蓝牌“粤X·8X8X8”依旧亮得晃眼。去年有人出三万块买他的车，再多给三千块买这块牌，昌哥只回了两个字：“免谈！”
别笑他固执，在顺德，像昌哥这样的“守牌人”遍地都是。2018年2月1日起，佛山宣布不再新发粤X、粤Y牌照，全市新车统一上粤E。消息一出，有人连夜去抢最后一波靓号，也有人像昌哥一样，把老车当传家宝：车可以旧，牌必须留。
为啥这么稀罕？因为粤X不仅是一块铁皮，它是一张“顺德身份证”。
时间倒回1992年，顺德撤县建市，一夜之间从“佛山小弟”变身“广东四小虎”，美的、格兰仕、万家乐一个接一个往外蹦，央视广告里全是“顺德制造”。那时候，货车司机阿添第一次把崭新的粤X小卡开进广州沙河批发市场，老板远远看见车牌就喊：“顺德的货？不用验，直接卸！”阿添说，那一刻感觉自己车头挂的不是牌照，是金牌。
2003年，顺德并入佛山，变回“区”，可粤X被留了下来，像一枚荣誉勋章。昌哥就是那年买的雅阁，4S店销售拍胸脯保证：“哥，这块牌以后绝版，升值！”没想到一句玩笑，成了真。
七年过去，路上跑的粤X越来越少。顺德车管所门口，却多了另一道风景：每天一早，总有几辆老车慢悠悠晃进来，不是年检，而是“过户给亲儿子”。工作人员笑称：“父母把车和牌一起过户给孩子，比传金镯子还认真。”
42岁的阿珊就是“继承者”之一。她接手的，是父亲2005年的老花冠，里程38万公里，车门一关哐当响。可那块“粤X·X7X7X”被父亲擦得能照镜子。阿珊说，小时候放学，父亲就开着这台车来接，她远远看见粤X就蹦高。如今父亲腿脚不便，把钥匙塞给她：“车旧了，牌别丢，顺德人的脸面。”
有人守着情怀，也有人算经济账。二手车行的小李透露：同款同年份的老车，挂粤X就能多卖三千，要是带“6”“8”靓号，再加一千。“买家多是本地老板，买回去不开，就放仓库里，逢年过节把车头朝外一摆，比放鞭炮都有面子。”
当然，也不是人人都死守。90后程序员阿杰就把自己的粤Y老飞度换成了新能源粤E。“情怀值几个钱？不限行、好摇号、充电还便宜。”他打开导航，输入“禅城-南海”，系统直接跳过限行提醒，“以前开粤Y去禅城办牌，得早起排队，现在全市通办，午休就搞定。”
佛山车管所统计，截至2025年秋天，已有18万粤X车主、15万粤Y车主自愿换成粤E，比例超过九成。可剩下的那一成，像昌哥这样，依旧每天早起，把老车擦得锃亮，停在自家楼下车位最显眼的位置。邻居调侃：“昌哥，你这车比孙子都金贵。”昌哥咧嘴一笑：“孙子将来考驾照，我这块牌就是毕业礼物！”
故事还没完。2025年，佛山又悄悄投放了新车牌号段：E00X00~E99X99、E00Y00~E99Y99。有人一眼看穿——把粤X、粤Y“藏”进粤E，让历史以另一种方式继续跑在路上。昌哥听完，当天就骑车去车管所，远远望见新号段样本，回来跟老友宣布：“看！我的粤X永远18岁！”
傍晚，昌哥把老雅阁开到顺峰山牌坊前，夕阳照在“粤X·8X8X8”上，反光正好落在“顺德”两个大字。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发到朋友圈，配文只有一句：
“车老了，牌还在，顺德人，不认输。”
一分钟，点赞破百。有人留言：“哥，等你百年，这块牌能不能借我摆展厅？”昌哥回了个笑脸：“想啥呢，我要带着它，继续跑，跑到顺德变成世界顺德！”
夜色降临，老雅阁慢慢驶回小区，发动机声音依旧噼啪。可车尾那抹蓝，在路灯下像一面小旗子，摇啊摇，摇着顺德人三十年的风光与倔强，也摇着佛山五区越来越快的同城脚步。
或许有一天，粤X真的只剩博物馆里的一块样本，但今晚，它还在路上，陪着昌哥，陪着阿珊，陪着所有把故事焊进铁皮里的顺德老司机，继续向前——
不为别的，就为那句：
“换车可以，换牌？门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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