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三十多万买的私人车位被占,嚣张邻居竟在业主群大骂我占了她的地方。我懒得回话,只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她立马吓得没了声音。
我花三十多万买的私人车位被占,嚣张邻居竟在业主群大骂我占了她的地方。我懒得回话,只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她立马吓得没了声音。
“顾晚,你他妈要不要脸?一个破车位你至于吗?还告到物业去,你当你是谁啊?我告诉你,那个车位我停定了!你一个外地来的小婊子,也配跟我们本地人抢地方?”
手机屏幕的光刺得我眼睛发酸。业主群里,这个叫“王翠芬”的女人一口气连发了十七条语音,每条都长达五六十秒,不用点开我都知道里面是什么内容——无非是那些翻来覆去的辱骂、威胁、以及她惯用的那句“你等着,我让你在这小区住不下去”。
群里的其他业主鸦雀无声。三百多人的大群,此刻安静得像个坟墓。我知道他们都在看,都在等我的反应,等着看这个“外地来的小婊子”怎么被王翠芬撕碎。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手指在玻璃杯壁上停了三秒,然后我重新拿起手机,打开相册,选中了那张照片,点击发送。
三秒后。
王翠芬的头像灰了。
她退群了。
消息提示瞬间炸了。
“卧槽?”
“我没看错吧?”
“那是什么???”
“顾晚你发的什么东西?”
“王翠芬怎么退了?”
“我是不是眼花了?那照片上是……”
我关了群消息提醒,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边。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二十七万,那是去年冬天的事了。
我叫顾晚,三十一岁,老家在安徽一个小县城。大学考到了这里,毕业后留下工作,一待就是十年。最开始租房子,城中村的隔断间,隔壁情侣半夜吵架我都听得一清二楚。后来换工作、涨工资,一步步熬到了今天。
买这套房子,我掏空了所有的积蓄。八十平米,总价一百六十万,首付凑了八十万,剩下的全贷款。签合同那天,我的手是抖的。但当时售楼小姐说,这批车位有优惠,一次性付清的话,一个只要二十七万。
二十七万。
我犹豫了两天,刷了信用卡,又跟朋友借了六万,硬是把这笔钱凑了出来。之所以非要买这个车位,是因为小区的地下停车场规划了足够的车位,但地面上的临时车位只有二十个,而小区总户数有八百多户。销售明确说过,后期地面停车会严格管控,没有买车位的业主,车要进地下车库只能按次收费,一天三十块,一个月就是九百。长远算下来,买车位是划算的。
更重要的是,我有车。一辆二手的本田思域,十八万公里,跑了不少年头,但车况还行。在这个城市,有车意味着自由,也意味着——你确实需要一个固定的、能停的地方。
去年冬天,交房。我拿了钥匙,进了地下车库,找到我的车位——B区,靠墙,旁边是根柱子,位置还行,不算难停。车位线刷得清晰,“私家车位”四个字和我车牌号喷在一起,白漆在昏暗的车库灯光下亮得刺眼。
那时候我没想到,这个车位会成为我生活里最大的麻烦。
王翠芬一家是在我搬进去两个月后出现的。
她开一辆白色的宝马X3,崭新,还没挂牌。第一次见,是她堵在我单元楼门口,车横在消防通道上,人不知道去了哪。我按了两声喇叭,没人应。只好从另一侧绕过去,花了好几分钟才把车倒进我的车位。
第二天,我又看到那辆X3——停在我的车位上。
我以为她不知道这是私家车位,就打电话给物业。物业联系了她,过了半个多小时,她晃悠着从电梯里出来,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眼神从我脸上扫过去,表情像是刚被吵醒一样不耐烦。
“哎哟,不好意思啊,我昨天刚搬来,不知道这里不能停。”
她说话的语气让我很不舒服,但她道了歉,我也没多说什么。开上车让了位置,我把车停了进去。
第三天。
她又停在了那里。
我又打电话给物业。这次她没下来,直接通过物业转告我:“她说她家有两个车,她的车位放不下,让我先停一下,等会儿就开走。”
“等会儿是多久?”
“她说她也不知道,让您先停别处。”
我站在原地,手心开始发汗。二十七万买的车位,她说停就停,让我先停别处?
我再次打通物业电话,这次语气强硬了一些:“请你们立刻通知她,那是我的私人车位,她必须马上挪车。否则我报警。”
物业又去沟通。这次过了大约二十分钟,王翠芬下来了。她没看我,径直走向她的车,解锁、拉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后,她才摇下车窗,冲我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话。
她说:“你急什么,你的车那么破,停哪儿不是停啊。”
然后关窗、倒车、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尾灯消失在转弯处,脑子里嗡嗡作响。
那天晚上我才知道,她在业主群里。
王翠芬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真倒霉,遇到个神经病,一个破车位跟谁稀罕似的。外地的就是外地的,一点素质没有。”
下面有人回她:“谁啊?怎么了?”
她回:“就B区那个,一个女的开个破本田,非说我占了她车位,还报警威胁我。至于吗?我停一下怎么了?那车位空着也是空着,让她停别处又不是没地方。”
然后群里开始有人附和。
“就是,有些人啊,买了个车位就把自己当人上人了。”
“外地人确实事多。”
“王姐别生气,下次停我车位,我的给你停。”
我盯着那些消息,一条条从眼前滑过去。手指悬在屏幕上,打了几行字,又全部删掉。解释没有用,这群人不需要真相,他们只需要热闹。
从那天起,王翠芬成了我生活里绕不开的刺。
她隔三差五就会停在我的车位上。有时候一天,有时候两三天。我打电话给物业,她要么不接,要么接了说“等会儿”,然后一等就是几个小时。我试过报警,警察来了也只是劝解,说“邻里纠纷最好协商解决”,她笑嘻嘻地跟警察说“好好好,以后不停了”,等警车一走,她就在群里骂我“动不动就报警,真是条疯狗”。
我找过物业要加装地锁。物业说,地下车库的设施归开发商管,要加锁得业委会同意,而业委会——还没成立。
那时候我每天下班回家,快到小区门口时,心里就开始堵。我怕看到那辆白色X3停在我的位置上,怕又要开始打电话、等人、被人骂。那种感觉,像是你花光所有力气给自己搭了一个小房子,结果每天回家都发现有人在你床上撒尿,你还不能把人怎么样。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两个月前。
那天我加班到晚上十一点,开进地下车库时,看到王翠芬的X3又停在我的车位上。她不在车上。我打了物业电话,没人接——晚上十一点,物业下班了。
我停在了旁边一个空着的车位上——那是另一个业主的,我知道他今晚不在,因为他在群里说过去外地出差。
第二天是周末。我睡到中午,被手机震动吵醒。打开一看,业主群里已经炸了。三百多条消息,全在@我。
我翻到最上面,看到王翠芬在早上七点发的一张照片——我的车,停在她家的车位上。
配文是:“大家看啊,这就是你们说的那个什么顾晚,昨天晚上趁我们不在,偷偷把车停在我家车位上了!你们说她要不要脸?还天天说别人占她车位,自己干这种事就理直气壮了?”
照片里,我的思域斜着停在一个车位上,旁边刷着“私家车位”四个字和她的车牌号。
我彻底懵了。
昨晚太累,停的时候根本没注意那是谁的车位。我只知道那个位置空着,就停了进去。
我马上在群里回了一句:“抱歉,昨晚回来太晚,没看清是您家的车位,我马上下来挪车。”
发出去后,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王翠芬的语音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道歉有用吗?你停了一晚上,害得我家车都停不进来!你要脸吗你?”
“我告诉你顾晚,你别以为道个歉就完了,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你们大家看看啊,这就是这个人的素质!天天说别人占她车位,自己还不是一样!”
我下楼去挪车。到了车位前,看到王翠芬已经在那儿等着了。她两手抱在胸前,身后还站着两个女人,看年纪跟她差不多,应该是她的姐妹或者邻居。三个人都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看着我。
我什么都没说,拉开车门坐进去,把车倒出来。然后下车,朝她鞠了个躬。
“不好意思,是我的问题,以后不会了。”
王翠芬鼻子里哼了一声,声音大得像个喇叭:“以后?我告诉你,没有以后了!我已经拍了照、录了视频,你等着吧!”
我以为她只是嘴上说说。
当天下午,我收到了律师函。
律师事务所发来的,薄薄一张纸,上面写着:顾晚小姐,您于本月十五日晚将私人车辆停放于王翠芬女士的合法产权车位内,造成王翠芬女士车辆无法正常停放。王翠芬女士要求您公开道歉并赔偿其停车损失费、精神损失费共计人民币三千元整。
三千块。
我停了一晚上,她要我赔三千块。
我气得手抖,打电话过去想理论,对方是个律师助理的声音,冷冰冰的:“顾小姐,如果您拒绝赔偿,我们将在三个工作日内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届时产生的所有费用都将由您承担。”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愣。手机屏幕上,业主群里还在刷新。王翠芬又发了几条语音,大意是“有些人以为自己买了车位就了不起了,没想到是个穷鬼,三千块都拿不出来”,“大家看看她那个破车,开了多少年了,还装什么装”。
我确实不富裕。房贷每月七千六,车贷已经还完了,但信用卡还欠着四万,朋友那边还欠六万。三千块,对王翠芬来说也许只是买件外套的钱,对我来说是一个月的饭钱。
但我知道,如果我不给,她真会起诉。她那种人,就喜欢看别人难受。
第二天,我转了三千块给她的律师。
然后,在业主群里发了一句话:“钱已转,请查收。”
王翠芬秒回:“这还差不多。早就该这样了。”
有人@我:“顾晚你也别太在意,以后注意点就行了。”
也有人说:“王姐大度,要是换了我,非告到她倾家荡产不可。”
我看着屏幕,把手机轻轻放在桌上。指甲在掌心掐出四个浅浅的月牙。
大度。
这个女人占了我的车位不下三十次,每一次我都只是打电话、等、忍。她就停那么一次,我就成了穷凶极恶的罪人。
而在这三百多人的群里,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我说一句公道话。
一个都没有。
从那天开始,我下定决心,不再忍了。
但要怎么样,我还没想清楚。直到一个月前,我在整理手机相册时,翻到了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改变了一切。
那是我搬进小区之前——大概是去年底——拍的一张屏幕截图。当时我还在跟中介确认交接手续,截图是王翠芬曾经发在另一个群里的东西。那个群已经解散了,但截图一直躺在我的相册里,被埋在一堆工作资料和购物小票中间。
我本来只是无意间翻到的。但当我放大、看清楚上面的内容时,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我想起来了,这张截图是当时在业主群里保存的,那时候王翠芬刚搬来,疯狂在群里加好友、拉小群。她拉过一个小群,叫“B区姐妹群”,里面只有七八个人,全是B区的女业主。我被拉进去之后,她把我们都当成了“自己人”,在里面发过一些东西。
那条消息,我至今没有删。
但我一直没把那条消息当回事。直到那天,我重新翻出来看,才意识到它的分量。
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有了一个可以随时终结一切的武器。
只是我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今天,时机来了。
王翠芬在群里骂我“外地来的小婊子”的时候,我发出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内容是一个聊天记录的截图,时间是去年十一月,王翠芬还在那个小群里没退的时候。
截图上是这样一段话。
王翠芬说:“其实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我那个宝马X3,是用我老公的名义买的,但钱是我从公司挪出来的。我老公还不知道呢,你们千万别外传啊。”
这句话下面,是她发的一个“嘘”的表情包。
然后有人回她:“真的假的?你胆子也太大了吧?”
王翠芬回:“怕什么,我是财务主管,账我做平了,查不出来的。等以后有钱了再补上就行。”
然后又是一串“哈哈哈哈哈”。
当时我扫了一眼就划过去了,没有截全,但这一段恰好截了下来。准确地说,是我当时随手截的图,本来想发给一个朋友吐槽说“看这个女人多嚣张”,结果朋友没回,我也就忘了。
直到今天。
我发出的那张照片,就是这张截图。
三秒。
王翠芬的头像灰了。
她退群了。
群消息提示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疯狂跳动。
“这是真的假的?”
“挪用公款?”
“王翠芬是财务主管?”
“天呐,顾晚你从哪来的这个截图?”
“这是不是可以报警了?”
“难怪她那么嚣张,原来钱来路不正。”
我看着屏幕上翻飞的消息,嘴唇微微抿紧。
是的,王翠芬是某个公司的财务主管。是的,她曾经在群里亲口承认自己挪用公款。而那张截图,我发出来之后,就已经被几十个人同时看见了。
截图这种东西,一旦发出去,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但我还没完。
在所有人还在震惊的时候,我又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还有一件事,跟大家说一下。”
我打开另一个聊天窗口,那是物业一个客服人员发给我的私聊。里面有一条语音。
语音的背景音很杂乱,但王翠芬的声音清晰可辨。
“你们再敢催我交物业费,信不信我让你们经理炒你鱿鱼?你新来的吧?知道我是谁吗?”
这条语音是去年底物业催缴物业费时,王翠芬在物业前台大闹时留下的。那个客服当时私下转发给我,我顺手保存了。
我把这条语音转发到了业主群里。
然后打了一行字。
“我已于今天上午正式向物业提交了关于王翠芬长期侵占我私人车位的完整记录。同时,关于她挪用公款的事,我已经整理好材料,准备向有关部门提交。群里的各位,如果之前有被她占过车位的,可以联系我,我一起递交证据。”
发完,我关了手机。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的天更暗了。我拿起水杯,水已经凉了。我慢慢喝了一口,喉咙里那股干涩感终于缓了过来。
我知道,这还只是个开始。
王翠芬不会就这么算了。
但这一次,我不打算再忍了。
因为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手机持续震动了很久。我猜至少有几百条消息。但我不再看。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然后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面条在锅里翻滚的时候,我听见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顾晚!顾晚你给我出来!”
是王翠芬的声音。
我站在锅前,用筷子搅着面,没有动。
敲门声越来越响,像要把门砸穿。
“顾晚你这个贱人!你发的那是什么东西!你给我删掉!你听见没有!你再不删我告你诽谤!我要让你坐牢!”
我关了火,把面捞进碗里。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了一眼。王翠芬披头散发地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一个男人,是她老公。男人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我没有开门。
“顾晚你开门!你有种发照片没种开门是不是?我告诉你,那个截图是假的!是你P的!我要告你!你等着坐牢吧!”
她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尖锐得像是能把门板割开。
我转身走到餐桌前,坐下,开始吃面。
面还有点烫,我小口小口地吹着气。门外的喊声持续了很久,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声音渐渐小了。可能是物业的人上来了,又或者是他老公把她拉走了。
然后,是一阵更嘈杂的争吵声。那个男人的声音很低沉,听不清说什么,但王翠芬的声音一直在拔高。
“我没有!你信她不信我?她就是个贱人!”
“我不管!你把那个截图删了!你去叫她把截图删了!”
“我什么时候做过了?我没有!”
“你打我?你居然敢打我?!”
然后是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我停下筷子,抬头看了一眼门的方向。
楼道里的声音突然安静了。
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跑。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我把最后一口面吃完,站起来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碗沿上还沾着一点油星,被水流冲散,打着转流进下水道。
收拾完,我回到沙发上,打开手机。
业主群里已经刷了几百条消息。我粗略地翻了翻,大部分人都在说王翠芬的事。
“我早就觉得她不正常了,天天在群里骂这个骂那个。”
“就是,她还占过我家车位,还理直气壮的。”
“顾晚你太厉害了,这一招解气!”
“不过你小心点,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她老公在不在群里?他有没有看到照片?”
我继续往下翻,看到了一条来自王翠芬老公的消息。他的微信昵称叫“老孙”,头像是一张风景照。
“各位邻居,不好意思,家里的事让大家见笑了。王翠芬的事,我会处理。”
就这一句,再也没有多的。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出群聊。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顾晚。”
“刘阿姨,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点犹豫:“顾晚啊,你确定要这么干?那个王翠芬可不是好惹的。”
“我确定。”
“行,那你明天来我办公室,我把材料给你。”
“好,谢谢刘阿姨。”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刘阿姨是社区居委会的副主任。两个月前,我因为车位的事去找过她,希望能从中调解。当时她告诉我,王翠芬的老公孙志强是附近某街道办事处的科员,大小算个基层干部,所以王翠芬才这么有恃无恐。
但现在不同了。
那张截图,足以让孙志强失去一切。
一个挪用公款的老婆,对一个街道办的科员来说,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我知道,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社区居委会。
刘阿姨的办公室在二楼拐角。我敲门进去,她正戴着老花镜看文件。看见我,她摘下眼镜,示意我坐下。
“材料我都整理好了,你先看看。”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我面前。我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纸。
有物业提供的监控记录,显示王翠芬在过去一年里占用我车位多达四十三次。有每次我打电话给物业的通话记录。有王翠芬在业主群里辱骂我的截图,包括那些“外地来的小婊子”“破鞋”“穷鬼”之类的字眼。
还有一份刘阿姨自己写的调解记录,记载了去年她曾两次约谈王翠芬,但对方均拒绝出席。
“这些材料,够她喝一壶了。”刘阿姨说。
我把材料重新装好,放进包里。抬起头,看着刘阿姨:“除了这些,我还有一个事想问您。”
“你说。”
“孙志强……他有没有什么问题?”
刘阿姨的表情明显变了一下。她看看门口,压低声音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王翠芬挪用的公款,孙志强到底知不知情。”
刘阿姨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孙志强这几年一直在努力往上面走,前阵子听说要提拔了,单位在考察他。如果这时候爆出他老婆的事,他这辈子就完了。”
“所以他会想尽一切办法把事情压下来。”
“肯定的。你猜他昨天为什么打王翠芬?不是生气她挪了钱,是生气她嘴巴不严,把这种事发到群里。他现在最怕的就是你继续闹大。”
我点点头:“所以我要快。”
刘阿姨叹了口气:“顾晚,你想清楚。你把事情做绝了,以后在这个小区里,日子不一定好过。”
“我现在的日子就好过吗?”
她没再说话。
从居委会出来,我去了附近的一家打印店,把材料复印了三份。一份收好,一份准备寄给王翠芬所在的公司,一份准备递交给区纪委监委。
然后我开车去了一个地方。
那家公司叫“宏发建材贸易有限公司”,在城北的一个工业园里。公司不算大,租了一栋三层小楼,门口停着几辆车,其中有一辆白色宝马X3。
我把车停在路边,没有下车。
等了大约一个小时,看到王翠芬从楼里出来。她的脸有些肿,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不像往常那样趾高气扬。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开走了。
我发动车子,跟了上去。
她开得很快,像是急着去什么地方。我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她穿过了大半个城区。最后,她停在了一家咖啡店门口。
她下车,快步走进去。
我看到她走到一张靠窗的桌子前,坐了下来。对面坐着一个男人,背对着我,看不清脸。但我注意到王翠芬的表情——她哭了。不停地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抹眼泪。
那男人的手从桌上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放大,仔细辨认那个男人的背影。
中等体型,深色西装,看起来四十岁上下。头发有点稀疏。
我把照片存好,然后发动车子,离开了。
那天晚上,我接到了孙志强的电话。
陌生号码打进来的,我接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
“是顾晚吗?”
“是我。”
“我是孙志强,翠芬的丈夫。”
“我知道你是谁。有什么事?”
他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能出来聊聊吗?就我们两个人。”
我本想拒绝,但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告诉我,去见见他。我想看看这个男人到底想干什么。
“好,你定地方。”
“小区东门外面那家茶馆,半小时后。”
“行。”
挂了电话,我换了一身衣服,出门了。已经快晚上九点,小区里安安静静的。我走到东门,看到对面那家“清风茶馆”还亮着灯。
推门进去,孙志强已经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面前放着一杯茶,正低头看着手机。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冲我点了一下头。
我在他对面坐下。
茶馆里只有我们一桌客人。老板娘在柜台后打瞌睡。灯光昏暗,茶香很淡,混合着陈年木头的味道。
孙志强给我倒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
“我知道你恨翠芬。”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她做得确实过分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但顾晚,我想请你高抬贵手。”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着我,“那张截图,如果你愿意删掉,并且在群里声明那是假的,我可以保证,王翠芬再也不会找你麻烦。她的车不会再出现在你的车位附近,她会从业主群里退出。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急着回答。
“孙先生,”我开口说,“你在街道办工作,对吧?”
他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是。”
“那你应该明白,一张已经发到群里的截图,几百个人看见了,删掉又有什么用?你让我声明那是假的,可谁会信?”
他没有说话。
“而且,”我放下茶杯,“你凭什么觉得,我想要的就只是王翠芬不找我麻烦?”
他的表情终于有了裂痕。
“顾晚,你想要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要她付出代价。”
孙志强的脸色难看起来。他沉默了片刻,低声说:“你开个价吧。”
“你出多少?”
“五万。”
我笑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茶馆里显得格外清晰。
“孙先生,你老婆挪用的公款,我猜不止五万吧?”
他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我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沉下来,“她占我车位四十三次,每次我打电话求她挪车,像条狗一样在楼下等她。她在群里骂我、羞辱我,没有一个人帮我说话。她发律师函逼我赔了她三千块,我认了。现在你告诉我,五万块就能把这些都抵消掉?”
孙志强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站起来,拿起包。
“孙先生,你老婆做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最清楚。我手里的东西,比你想象的要多。如果我是你,现在该做的不是在这里跟我谈条件,而是回去想清楚,怎么才能保住你自己的乌纱帽。”
我转身往门口走。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顾晚,你别逼我。”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没有逼你。”我说,“我只是不再忍了。”
走出茶馆,夜风迎面吹过来。我裹紧外套,沿着小区的小路慢慢走回去。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路边的梧桐树晃动着叶子,沙沙作响。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打开看,是业主群里的消息。
有人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王翠芬和一个男人坐在咖啡店里,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拍摄角度很好,把王翠芬的侧脸和男人的背影都拍得很清楚。
发图的人没有配文字。
但下面的评论已经炸了。
“这是谁?”
“那男人是谁?不是孙志强吧?”
“天呐,王翠芬出轨了?”
“背影不像她老公。”
“这是什么情况?今天的瓜也太多了吧。”
我看着那些消息,嘴角微微勾起。那张照片不是我发的。
看来,在这个小区里,被王翠芬得罪过的人,不止我一个。
那张照片的拍摄角度,是从咖啡店内部的另一个位置拍的。也就是说,当时店里除了我,还有另一个人也在注意王翠芬。
我站在电梯里,手指划过那张照片,放大又缩小。画面里王翠芬哭得梨花带雨,对面男人的手覆在她手背上,动作亲昵自然,一看就不是普通关系。
电梯门开了。我走到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听到隔壁传来一阵笑声。隔壁住着一对三十来岁的夫妻,男的是跑业务的,女的是商场柜姐。以前在楼道里碰见,女的从不跟我打招呼,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笑声从门缝里漏出来,像是在嘲笑什么。
我打开门,进屋,开灯,换鞋。
沙发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几下。我拿起来看,群里已经有人认出了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我认识,是王翠芬她们公司的老板,姓钱,宏发建材的老板!”
“老板?那他俩是……”
“这还用说?王翠芬一个财务主管,挪用公款,原来是跟老板一伙的!”
“不对吧,如果是老板授意的,那就不叫挪用公款了,叫拿钱办事。但如果是她自己挪的,老板不知道……”
“现在重要的是,王翠芬跟老板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不是明摆着吗?手都拉一块儿了。”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憔悴了不少,眼下有青色,嘴角绷得很紧。这一年多来,她的脸、她的话、她那辆白色X3,像一根根刺一样扎在我身上。现在,这些刺终于要一根根拔出来了。
但我还不打算停。
第二天,我去了区纪委监委,把整理好的材料递了上去。
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女孩,戴着眼镜,翻了翻我的材料,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你反映的是街道办工作人员孙志强的配偶涉嫌挪用公款的情况,对吗?”
“对。还有孙志强本人对此事是否知情、是否涉及包庇,我希望组织能查清楚。”
“好的,我们会按程序处理。请你留下联系方式,后续会通知你。”
我填了表格,走出大门。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那块压了一年多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点。
但我知道,这还不够。
王翠芬还没真正痛。
下午,王翠芬给我打了电话。
我接起来,电话那头先是一阵急促的呼吸声,然后是她压着火气的声音。
“顾晚,你真有种。”
“有什么事吗?”
“你到公司去找我老板了?你疯了是不是?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她的声音拔得很高,我能想象出她此刻的表情。可能在跺脚,可能在抓头发。那个在群里连发十七条语音骂我的女人,现在不淡定了。
“我没有去你公司,”我平静地说,“我只是把材料寄过去了。”
“你!”
“王翠芬,你占我车位四十三次,我每一次都有记录。你在群里骂我的那些话,我也都截图了。我花二十七万买的东西,你当成自己家的。现在,该还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很尖,从听筒里传出来,像是指甲划黑板。
“顾晚,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发几张截图就整得了我?我告诉你,我老公是干什么的你知道吧?钱总也不会放过你。你一个外地来的,在本地没有根基,你搞不赢我们的。”
“搞不搞的赢,试试看就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
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地,秋天来了。
那天晚上,小区里出事了。
有人在业主群里发了一段视频,拍的是地下车库,王翠芬的X3正停在我的车位上。拍视频的人走到车旁边,往车窗上喷了红色油漆,然后把镜头对准车尾,又补了几下。
视频只有三十秒,但足以让人看清车牌号。
发视频的人没用真名,头像是一片黑。发出的视频下面配了一行字:“替天行道。”
群里又炸了一轮。
“这是谁干的?”
“太牛了。”
“这算破坏他人财产吧,要赔偿的。”
“不过说实话,解气。”
“顾晚,是你找人干的吗?”
我没有在群里回复。
但那行字下面,我看到了一条来自孙志强的消息:“我已经报警了。”
三分钟后,我的手机响了。是物业打来的。
“顾女士,孙先生报警说您涉嫌指使他人破坏他的车辆。一会儿派出所的同志可能会联系您,我们先把相关监控提供给警方了。”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去倒了一杯水。身体很累,但脑子很清醒。
我没有找人破坏她的车。
但我也不会去解释。
现在,让子弹飞一会儿。
果然,大约过了半小时,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我接起来,对方自称是辖区派出所的民警,让我明天上午九点到所里做笔录。
“好的。”
我刚挂电话,业主群里又出现了一条新消息。
这次是我发的那张照片的后续。有人扒出了王翠芬所在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股东名单里,孙志强的名字赫然在列。
“卧槽,王翠芬老公也是公司股东?”
“那这不是什么挪用公款了,这是他们一家人自己给自己发钱啊?”
“等等,孙志强是街道办的工作人员,他能开公司吗?”
“公务员是不能经商的吧?”
“这问题大了。”
我盯着屏幕,掌心有汗。
王翠芬所在的公司,宏发建材贸易有限公司,股东有两个人。一个是她的老板钱志明,另一个是——孙志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王翠芬口中的“挪用公款”,很可能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钱是公司的钱,她老公是股东,老板又是跟她关系亲密的男人。她根本不需要“挪用”什么,那笔钱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他们自己家的。
如果真是这样,我手上的截图就失去了威胁的力度。
截图里那句话——“钱是我从公司挪出来的”——如果放到这个背景下,就变成了一句不打紧的炫耀。不过,它照样能毁掉孙志强。
因为他是街道办的工作人员。他不能开公司,不能持有股份。一旦这条线索被查实,他的公职保不住。
但我在查的是王翠芬。
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走到阳台上吹风。楼下路灯昏黄,偶尔有车经过,车灯在墙面上划过一道弧。我的手指在栏杆上不轻不重地敲着。
如果王翠芬的公司跟孙志强有关,那问题就复杂了。她的老板、她的丈夫、她的丈夫的公职身份,这些东西纠缠在一起,动一个人就等于动一串人。
我已经提交了材料,现在要做的,是等。
但我不会等太久。
王翠芬先沉不住气了。
第二天早上,我刚准备出门去派出所做笔录,门铃响了。
我透过猫眼看出去。是王翠芬的丈夫孙志强。他穿着便装,脸色很差,嘴角有一圈干裂的死皮。站在门口,两手空空,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
我没有开门。
“顾晚,我知道你在里面。”他的声音从门板外传来,沙哑而疲惫,“我来,不是跟你吵架的。我是想求你放过我。”
我沉默着,没有回应。
“我承认,翠芬做错了。她不懂事,她仗势欺人。我替她向你道歉。你有什么条件,你尽管提。”
他的语气低了下去。那不是演的,我能听出来。他真的在求我。
“顾晚,我熬了八年了。马上要提拔了,就这个月。你要是把那些东西交上去,我这辈子就完了。我求你了。”
我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孙志强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看着我,嘴唇微微颤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了头。
“孙先生,”我开口,声音不大,“去年冬天,我打物业电话让你老婆挪车的时候,也是在求她。我求了四十三次。”
他抬起头,对上了我的目光。
“她没有放过我。”
我把门关上了。
从派出所回来,已经是中午。民警问了我一些问题,我都如实回答了。我告诉他们,我没有指使任何人破坏王翠芬的车,也不知道是谁干的。
民警说,监控拍到那个喷漆的人是个男的,戴帽子和口罩,身高大约一米七五左右。他们在排查。
从派出所出来时,我碰到了孙志强。
他坐在台阶上抽烟,看到我出来,把烟掐了,站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跟在我后面走了几步。
“顾晚。”他叫住我。
我停下来,回头。
“那个喷车的人,不是你的话,你知不知道是谁?”
“不知道。”
“我怀疑是翠芬她们公司的人。她得罪的人不少。”
我没有接话,继续往停车方向走。
孙志强紧走几步追上来:“顾晚,我不是在帮她说话。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件事我不会追究你了。我会去撤案。”
我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他苦笑了一下,那张脸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她现在应该恨死我了。我跟她提出离婚了。”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为什么?”他看着我,眼睛红通通的,“因为她把我毁了。那张截图,她在外面跟别的男人拉手,她把我的脸丢尽了。我熬了这么多年,马上要提了。她的一张嘴,把我的一切都毁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满是恨意。我不知道那恨意是对我还是对王翠芬。可能都有吧。
“所以你现在,是想保住你自己。”我说。
“对。所以我才来求你。如果你继续查,查到我头上,那我也完了。顾晚,你恨的人是王翠芬,不是我。我从来没有占过你的车位,也没有骂过你。你为什么不能放过我?”
我看着他。
“孙志强,你是没有占过我的车位。但你老婆占我的车位四十三次,你知不知道?”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她在群里怎么骂我的?你知不知道她找人寄律师函让我赔她三千块?你知不知道,去年冬天最冷的那几天,我每天下班回来看见她的车停在我的位置上,我只能把车开到小区外面的路边停着,然后走二十分钟回家。那二十分钟的冷风,你替我吹过吗?”
他一言不发。
“你都知道,”我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你老婆在外面干什么,你都知道。你选择了袖手旁观。你唯一想做的,就是好好当你的官。如果她的行为不影响你,你永远不会出面。对吗?”
孙志强的脸涨红了。
“所以,别在我面前装无辜。”我说完,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发生了一件让我没想到的事。
王翠芬自杀了。
消息是从业主群里传出来的。有人说她在家里吃了安眠药,被孙志强发现后送到了医院。还有人发了现场照片——一个药瓶掉在地板上,白色的药片散落一地。
群里又炸了。
“天呐,王翠芬居然自杀了?顾晚你逼得人家自杀了,你满意了吧?”
“这是要出人命了呀。”
“顾晚,你是不是太狠了?人家占你几次车位你就把人家逼死?”
“你赶紧删帖吧,不然你就等着坐牢吧。”
我盯着屏幕,脑袋里嗡地响了一下。
然后有人贴出了医院的照片。王翠芬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手上打着点滴,眼睛闭着。照片是从病房门外偷拍的,模模糊糊,但确实是她。
“她老公守着她呢,看着挺可怜的。”
“顾晚,你还有没有良心啊?”
“外地的就是外地的,心肠真歹毒。”
我把手机放下,心脏狂跳。如果王翠芬真的死了……
不会。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如果王翠芬要死,她不会选这个时候。她那种人,不会轻易放弃生命。她最爱的就是自己。
这很可能是孙志强在背后操控的一出戏。利用王翠芬的“自杀”,把我塑造成众矢之的,逼我收手。
我必须确认清楚。
我穿上外套,出门直奔医院。
到了医院急诊楼,问到了王翠芬的病房号。我没有进去,只是在走廊外的长椅上坐下。透过门缝,可以看到孙志强坐在床边,低着头,像在祈祷。
一个护士走进去,查了查仪器,说了几句什么。孙志强点点头。护士出来时,我拦住她。
“你好,我想问问王翠芬的情况。她严重吗?”
护士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是她什么人?”
“亲戚。”
“她服用了过量安眠药,但送来得及时,已经洗过胃了。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我点点头,心里松了口气。
果然,她没打算真死。
我在走廊里坐了很久,看着病房里那盏灯亮着,听着仪器偶尔发出的嘀嘀声。临近午夜的时候,我站起来,往医院门口走。
身后突然有人叫住了我。
“顾晚。”
我回头。是孙志强。
他的脸色很差,眼窝深陷,嘴唇干得起了白沫。他站在病房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像是随时会倒下。
“你满意了吗?”他问。
“她没事吧?”
“洗了胃,死不了。”他走到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怒意,“顾晚,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你把她逼到这个份上还不够?你真要看着她死了你才甘心吗?”
我看着他,心一点点冷下去。
“孙志强,”我开口说,“你老婆吃了一瓶安眠药,洗洗胃就没事了。可我呢?我被她占了一年车位,被她骂了一年,被全小区的人戳了一年脊梁骨。谁替我说过一句公道话?”
他的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现在心疼她了?”我笑了,那笑声在医院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你不是要跟她离婚吗?你不是说她把你的脸丢尽了吗?怎么现在又守着病床卖深情人设了?”
孙志强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顾晚,你到底要怎么样?你要多少钱?你开个口,我现在就给你。只要你把那些东西交给我,删掉,离开这个小区。多少钱你开。”
“我不要钱。”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她亲口在群里道歉,说清楚,到底是谁占了谁的车位,到底是谁不要脸。”
孙志强盯着我,像在衡量什么。过了很久,他吐出一口气。
“好。等她醒了,我让她录视频道歉。”
“还有,”我补充道,“三千块,退给我。”
他被气笑了。
“顾晚,你这个人……”
“另外,”我打断他,“跟你老婆说,以后她再占别人的车位,那些视频和截图,我随时再发出去。”
我说完,转身离开了医院。
夜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手也在抖。我坐进车里,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闭着眼睛深呼吸了好几次。
我不是没有动摇过。在群里看到那些指责我的消息时,我确实问过自己:我真的做得太过了吗?她只是占了我的车位,我却要把她往死路上逼?
但一想到那个冬天的夜晚,她坐在自己温暖的家里,在群里笑着骂我“外地狗”的时候,她有没有想过,我站在寒风中,一遍遍刷新手机屏幕,等待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公道?
我没有。
她也不会。
所以,扯平了。
三天后,王翠芬出院了。
不出我所料,她在业主群里发了一条长文。
“大家好,我是王翠芬。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给大家造成了困扰,非常抱歉。在此,我郑重向大家道歉。顾晚女士车位的所有权属于她本人,我不应该占用她的车位。在过去一年里,我多次将车停在她的私人车位上,给她的生活带来了极大的不便和困扰。在此,我向顾晚女士表示最诚挚的歉意。同时,我将退还之前向顾晚女士收取的三千元赔偿金。最后,我承诺今后不再占用任何人的车位,也希望大家能原谅我的过错。再次向大家道歉。”
这段文字下面,还附了一条长语音。我点开,王翠芬的声音响起来,沙哑而缓慢。
“顾晚,对不起,以前是我不对。我不该占你的车位,不该骂你。你原谅我吧。”
语音里没有哭腔,语调很平,像是在念稿子。但我知道,能让她说出这些话,已经不容易了。
群里的风向又变了。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王姐能认错,难得。”
“顾晚,得饶人处且饶人,算了吧。”
“是啊,都过去了,以后还是好邻居。”
我翻着那些消息,嘴角勾了一下。好邻居?他们可真是会当和事佬。当初王翠芬骂我的时候,这些人可没说过“算了吧”。
但我没有继续追究。因为我知道,我有更要紧的事做。
王翠芬的道歉发出来之后,我接到了刘阿姨的电话。
“顾晚,跟你说个事。孙志强主动到纪检委说明了情况。他承认自己持有宏发建材公司的股份,但说那是他岳父留下来的遗产,他只是名义上的股东,没有参与经营活动。”
“纪检委怎么处理?”
“还在调查。不过目前来看,可能会给他一个警告处分或者记过。提拔的事肯定泡汤了。”
我沉默着,等她说下去。
“王翠芬公司那边,她挪用公款的事,因为她老公是股东,所以性质可能不如我们之前想的严重。但如果她的老板——那个钱志明——不承认知情,那王翠芬还是要负相应的责任。”
“嗯。”
“顾晚,你接下来想怎么办?”
我想了想,说:“刘阿姨,您帮了我很多。接下来,我想自己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行。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开始写一封信。
这封信,我写了两个小时,改了三遍。最后,我把它打印出来,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了“宏发建材贸易有限公司 钱志明先生 亲启”。
信的内容很简单:王翠芬,你的财务主管,在过去两年里利用职务便利,将公司资金转入个人账户累计达人民币八十余万元。我知道你和她之间的关系。如果你不希望这件事影响到你和你的家庭,请在一个星期内将王翠芬辞退,并以公司名义向公安机关报案。否则,我会把相关材料送到税务局、工商局以及你妻子的单位。
落款:一个热心市民。
我把信折好,放进包里。然后出门,把信投进了小区门口的邮筒。
红色的邮筒在秋风里站着,油漆斑驳。我站在它面前,看着信封滑入投递口,发出轻微的一声闷响。然后我转身走回家,路上经过地下车库的入口,我下意识地往里面看了一眼。
B区,我的车位。
那辆白色宝马X3还停在原地。
我站住了。
我不是已经……
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走进车库,来到那辆车跟前。前挡风玻璃上,我的车位号“B-286”喷在旁边的墙面上。那辆车斜停在车位线内,歪歪扭扭的,像是不耐烦地随手一停。
我走到车前面,看了一眼驾驶座。空的。
绕到车后,看了看车牌号。
苏A·D02331。
这是王翠芬的车。
我站在原地,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片刻后,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三天前王翠芬在群里发的那条道歉长文,截图保存。然后打开微信,找到跟刘阿姨的聊天窗口,把刚才拍的照片发了过去。
“刘阿姨,她还在停。”
刘阿姨很快回复:“你确定?”
“确定。就在我车位上,现在。”
“我马上过来。”
我把手机收起,在旁边的水泥柱上靠了一会儿。车库里很安静,只偶尔有车辆经过,轮胎摩擦地面发出低低的摩擦声。我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气,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三天。
她的道歉还挂在群里,所有人都在说“得饶人处且饶人”,而她的车又停在了我的车位上。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二十分钟后,刘阿姨来了。她穿着件驼色大衣,快步走过来,看了一眼那辆X3,又看了一眼我。
“顾晚,算了。”她说,“别生气。这种事,你气不过,但身体是自己的。”
“我没有生气,”我笑了一下,“刘阿姨,我就是想请您帮我做个证。”
“什么证?”
“证明这辆车,此时此刻,停在我的车位上。”
刘阿姨看着我,点了一下头。
“行。”
她用手机拍了一段视频,从各个角度展示了车辆和车位号,以及我车位墙上喷的标识。最后,她把镜头转向自己的脸,说了一段话。
“我是湖滨街道办事处的刘秀英。现在的时间是十月二十三日下午四点五十分。我现在看到车牌号为苏A·D02331的白色宝马X3停放在B区286号私人车位上。该车位的合法使用权人为顾晚女士。以上情况属实。”
她把视频发给了我。
我保存到手机上,然后把视频上传到了云盘。
“谢谢你,刘阿姨。”
“你准备怎么处理?”
“这次我不报警。”
刘阿姨露出询问的表情。
“我直接起诉。”
第二天,我联系了律师事务所。
这次不再是她告我,而是我告她。
律师姓周,四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精明干练。我说明来意,把材料递给他看。他翻了翻,眼睛亮了一下。
“证据链挺完整的。你这些记录够她赔一壶的了。”
“我要的不是赔偿。”
“你想要什么?”
“我要法院判她,让她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我要让她承认,那个车位是我的,她占用就是侵权。”
周律师笑了。
“这不是什么新闻,但作为一个民事案件,够了。”他顿了顿,说,“不过我得提醒你,这种案子,周期不短。一审下来,短则两三个月,长则半年。而且对方如果耍赖,还会上诉。”
“没关系,我有时间。”
周律师看了看我,像是在估量我这个人。然后他笑了。
“行,那我接了。律师费按标的收,我算你优惠。”
“谢谢。”
从律所出来,我站在路边,拿出手机。屏幕上,是业主群里的最新消息。
王翠芬又在群里说话了。
“有些人,表面上说原谅我,背地里又在搞小动作。随便告,我奉陪到底。我王翠芬别的本事没有,打官司的钱还是有的。”
下面有人回她:“王姐,怎么了?又有人惹你了?”
她回复:“还能是谁,就是那个装可怜的顾晚。她找了律师要起诉我。我看她是穷疯了,想从我身上捞钱。大家等着看吧,看谁笑到最后。”
我翻了翻评论,有人说:“顾晚确实有点过分了,人家都道歉了,还揪着不放。”
还有人说:“适可而止吧,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我退出群聊,给周律师发了一条消息。
“周律师,对方已经知道我要起诉了。她说她要打官司。您看下一步怎么办?”
周律师很快回复:“不用理她。我们按程序走。你把你手头有的、她今天发的所有消息都截图保存。这些都可能成为证据。”
“好。”
发完消息,我站在路边,深深吸了一口气。秋风吹过,几片枯黄的梧桐叶从头顶飘下来,落在我脚边。
我不确定这场官司会怎么结束。也许我会赢,也许我会输。但至少,我不再是那个站在冷风里给人腾地方的人了。
王翠芬以为,道个歉就能把事情翻篇。
但她忘了,不是所有的对不起,都能换来没关系。
尤其是当你连那声对不起,都是假的时候。
晚上回到家,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诉状需要的所有材料。手机放在一旁,时不时亮起来。群消息已经多得看不过来了,我干脆把群设成了免打扰。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铃又响了。
我透过猫眼看出去,不是孙志强,也不是王翠芬。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脸圆圆的,穿一件米色夹克。站在门口,姿态端正,不像是来吵架的。
我犹豫了一下,打开了门。
“你好,请问是顾晚女士吗?”
“我是。您是?”
“我姓钱,钱志明。”
我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微微收紧。
王翠芬的老板。
他来找我。
“我知道你最近在查王翠芬的事。”他看了一眼我的表情,语气温和,“我不是来威胁你的。相反,我是来感谢你的。”
我愣住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你在门口站了那么久,应该也知道我是谁了。我实话跟你说,王翠芬挪用了公司八十多万的事,我早就知道了。但因为没有确切证据,一直没动她。”
“我寄给你的信,你收到了?”
“收到了。所以今天来见你。”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写着:宏发建材贸易有限公司 总经理 钱志明。
“顾小姐,我们做个交易怎么样?”
我看着他,没有伸手接名片。
“你说。”
“你手上的材料,能证明王翠芬挪用公款的,能给我一份吗?作为交换,我在起诉她这件事上全力配合你。包括提供公司账目、证明她侵占资金的证据。这样你打官司,赢面更大。”
我沉默了几秒,问:“为什么?”
“因为我要让她离开我的公司。”钱志明的语气依然平静,“她知道的太多了,而且变得不受控制。更重要的是,她丈夫——孙志强——快倒了。我不想被牵连。”
他抬手指了指我手上的材料:“这些,足够了。”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接过名片,放进包里。
“我会考虑。”
“好。我等你电话。”
他转身走了。没走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顾小姐,有句话我想告诉你。像王翠芬这种人,不是一天变成这样的。她被惯得太久了。被丈夫惯,被同事惯,被那些看热闹的人惯。你越忍,她越觉得天经地义。”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所以,”钱志明笑了一下,“你做得没错。”
我看着他走到电梯口,消失在拐角。门关上后,我回到屋里,把那封信的底稿找出来,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他。
“钱总,您要的材料,就这些。明天我让律师联系您。”
发完消息,我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天色,突然觉得一种奇异的平静。
王翠芬,你的老板不保你了。
你的丈夫在想办法脱身。
你还能靠谁呢?
三天后,法院正式立案。
我告的是王翠芬侵害我的物权、长期霸占我的私人车位、在公共平台侮辱我的人格尊严。诉求是赔偿损失三万六千元,并在业主群公开道歉,承诺不再骚扰。
周律师告诉我,案子排到春节后开庭。
“对方收到传票后,可能会来找你谈和解。你什么想法?”
“如果她当面向我道歉,我可以考虑减少赔偿金额。但必须由法院出具调解书。”
“行。有消息我通知你。”
挂断电话后,我抬头看向茶几上那张钱志明的名片,想起他说的“全力配合”。
他似乎很想让王翠芬消失。
我知道,这背后一定有我不知道的事。但我不在乎。只要能把那个女人从我的生活里赶出去,什么方式都行。
又过了一个星期,王翠芬被宏发建材辞退了。
消息是业主群传出来的。有人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王翠芬抱着一个纸箱站在公司楼下的场景。她仰着头,似乎在看那块公司的招牌。纸箱上放着一个粉色水杯,露出半截。
“王翠芬被开除了。听说她老板亲手把她赶出来的。”
“活该吧,谁让她做那些事。”
“顾晚,这事跟你有关吗?”
我扫了一眼,没有回。
那天傍晚,我在楼下扔垃圾时,碰到了王翠芬。她穿着件睡衣,头发散乱,正蹲在路边的垃圾桶旁翻找什么。她身边放着一个半人高的黑色垃圾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我经过时,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差点认不出她。
她的眼睛肿得厉害,脸上有淤青,嘴角还有个破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蹲在那里,缩成一团。
“顾晚。”她叫住我,声音沙哑。
我停下来。
“你满意了?”她慢慢站起来,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微微摇晃。
我看着她的样子,没有出声。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工作没了,老公要跟我离,儿子也不理我了。你开心了?”
她说“儿子”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我怔了一下。她有儿子?
我在小区里住了一年多,从来没见过她的孩子。
“你肯定不知道我有个儿子吧?”她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在外地上大学。以前我每个月给他打五千块生活费。现在,他说让我别给他打电话了。”
我沉默着。
“我承认我做得过分。”她的声音低下去,像被风吹散了一样,“但你有必要毁了我吗?毁了我的家,毁了我的工作,毁了我的一切?”
“王翠芬,”我平静地开口,“你占我车位四十三次,不是一次两次。每次看到你的车停在那里,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受?我半夜加班回来,连个停车的地方都没有。我有没有毁了你,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泪从她脸上滚下来,混着鼻涕,模糊了她的五官。
“你至少还有家人,”我继续说,“我什么都没有。我来这个城市十年,好不容易买了一套房,一个车位。我只是想安安稳稳地过我的日子。是你,非要把我逼到这一步的。”
说完,我越过她,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她压抑的哭声,像动物受伤后的呜咽。我没有回头。
进了单元门,我在信箱前停了一下。打开信箱,里面躺着一封信,信封上是手写的“顾晚亲启”。
我拆开看,是一张请柬。
湖滨街道办事处 公函。
上面写着:顾晚女士,感谢您对我们工作的监督和支持。您反映的问题,经调查核实,已于本月十五日对相关人员作出相应处理。特此告知。
落款处,盖着一个红章。
我合上信纸,把它塞回信封。电梯来了,我走进去,按了楼层。门缓缓关上时,我从缝隙里看到,王翠芬还站在原地,双手捂着脸,肩膀不停地抖动。
电梯上升的嗡鸣声,盖住了所有的声音。
春节前两天,我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不是给我的。
是王翠芬的。
她在收到起诉状后,向法院提交了一份答辩状,声称我提供的证据是伪造的,并且反诉我侵犯她的名誉权。
周律师在电话里跟我说这些时,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意料之中。她不会那么痛痛快快认输。”
“那接下来怎么办?”
“先准备证据。她越是这样,对你越有利。”
“为什么?”
“因为她现在拿不出任何支持她反诉的证据。法官不傻,看得出来的。”
我挂了电话,站在窗边。楼下偶尔有鞭炮声响起,零零星星的,提示着即将到来的节日。
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你好,请问是顾晚阿姨吗?”
“我是。你是?”
“我是王翠芬的女儿。我叫孙悦。”
我握住手机的手一紧。
“你有什么事吗?”
“顾阿姨,我……我想替我妈妈跟你道个歉。”
我沉默了。
“我知道我妈妈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我一直在外地上大学,不知道家里的事情。这次回来看到妈妈的样子,我才知道她做了什么。顾阿姨,我替我妈妈向你道歉。你能……能放过她吗?”
那声音带着哭腔,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我靠在窗台上,眼睛望向远处。小区里挂满了红灯笼,映在玻璃上像一团团模糊的火。
“孙悦,你妈妈的事,不是一句道歉就能解决的。”
“我知道。但她已经受到惩罚了。她没了工作,爸爸也走了。她现在每天躲在房间里哭。我不敢劝她,一劝她就哭得更厉害。医生说,她有抑郁症了。”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孙悦,我给你一个建议。先带你妈妈去看病。其他的事,等她好一点再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顾阿姨,你是……不打算撤诉了,是吗?”
“等你妈妈真的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你再打电话给我。”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做了顿饭。炖了一锅汤,炒了两个菜。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吃着。窗外有人放烟花,炸开的时候,半边天都亮了。红光印在墙壁上,明灭不定。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个冬天的夜晚,零下七度,我的车停在小区外面,被贴了罚单。我走路回家,浑身冻透了。经过地下车库入口时,看到那辆白色X3安安稳稳地停在我的位置上。我站在入口,看着那个车位号,很久没有动。
想起每一次打物业电话,每一次等待挪车,每一次她下来时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想起她在群里发律师函之后,我转了三千块给她。她回复的那句“这还差不多”。
然后我放下筷子,打开手机,给周律师发了一条消息。
“周律师,开庭那天,我会去。”
周律师很快回复:“好。另外,有件事提前告诉你。宏发建材的钱总前阵子来所里做过一份证言。他愿意出庭作证,证明王翠芬在公司期间曾多次向他抱怨过车位的事。而且有一次,他亲耳听到王翠芬在电话里对你说‘你的破车停哪儿不是停’。这对你很有利。”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回复了一个字:“好。”
春节过去了。
开庭那天,我特意换了身深色套装,头发扎得利落。在法院门口,我看到了王翠芬。
她瘦了一大圈,颧骨都突出来了。穿着件灰扑扑的羽绒服,站在台阶下,像只受惊的鸟。身边站着她的女儿孙悦,一个高高瘦瘦的姑娘,梳着马尾,脸色也不太好。
孙悦看见我,朝我微微点了一下头。我回点了一下。
开庭前,我们被安排在调解室见面。周律师和对方的律师在谈,王翠芬坐在我斜对面,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我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顾晚。”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是打扰谁。
我没有应。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窝深陷,瞳仁灰暗。嘴唇动了几下,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我错了。”
我没有说话。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占你车位,我骂你,我不是人。你原谅我吧。我真的……真的撑不住了。”
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抬起手,胡乱地擦着。那双手瘦得骨节毕现,手背上布满了青筋。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胜利的快感,也不是同情。是一种疲惫,像是跑了一场太久的马拉松,终于看到了终点,但脚步已经迈不开了。
“顾晚,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什么都能给你。钱,我赔你钱。你让我写保证书,写一万遍都行。你让我在群里下跪道歉也行。只要你能原谅我。求求你了。”
她说着说着,人就往下滑,像是要跪下来。旁边的孙悦赶紧扶住她,眼泪也跟着掉下来。
“顾阿姨,求求你。我妈妈真的知道错了。我会带她去治病,我会看着她,不让她再做那些事了。你原谅她吧。”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睁开时,看见周律师在门口冲我使了个眼色。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
“王翠芬。”我开口。
“我在。”
“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我什么都说。”
“去年冬天,最冷的那天晚上,我打电话让你挪车。你在电话里说‘你急什么’,然后挂了。后来我在外面走了二十分钟回家。你知道那天晚上有多冷吗?”
她没有说话。
“零下八度。”我转过身来,看着她,“北风刮得我脸上的皮都快裂了。我走了二十分钟,手脚全冻麻了。回到家,我在热水里泡了半个小时,脚趾头才有知觉。”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时候你在干什么?你在家吹空调、看电视、刷手机。你在群里跟人聊天说笑。你有没有想过,有一个人,因为你占了她的车位,在寒风里走了二十分钟?”
“对不起……”她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了。
我看着她很久,然后走回桌前,拿起笔,在调解书上签了字。
“我同意调解。”
周律师把调解书拿给对方的律师签字。王翠芬还在哭,孙悦不停地拿纸巾给她擦眼泪。
调解书的内容很简单:王翠芬赔偿我三万六千元,其中三万作为车位占用赔偿金,六千作为精神损害赔偿。她在业主群里公开道歉,承诺今后不再有类似行为。
赔偿金的金额,比之前我说的少了一些。
因为我知道,以她现在的状况,能拿出这些钱已经不容易了。
签完字,我拿着调解书走出了调解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我听到里面传来王翠芬压抑的哭声。
孙悦追了出来。
“顾阿姨。”
我停下来。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放过我妈妈。”
我看了看她。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泪痕,但眼睛很亮。
“带你妈妈去看病吧。”我说,“她需要帮助。”
“我会的。”
她冲我鞠了个躬,然后转身跑回调解室。
我站在原地,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春天的阳光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厚厚一层。
一年多了。我终于能站在太阳底下,不用再担心回家时看到那辆白色的车了。
我走出法院大门,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春风吹在脸上,不冷了。
一个星期后,王翠芬在业主群里发了她的道歉。
这次她没有写长文,只是发了一条简短的语音消息。
“各位邻居,我王翠芬向顾晚道歉。之前我占她的车位,骂她,都是我不对。我已经赔偿了她,也保证以后不会再做这些事了。请大家监督我。”
下面没有人起哄,也没有人说“得饶人处且饶人”。
群里的沉默,比那些喧嚣都来得真实。
我看完那条消息后,退出了业主群。
从此以后,这个群里的是是非非,跟我再也没有关系了。
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
钱志明打过一次电话,说王翠芬被辞退后回了老家。孙志强因为隐瞒资产和违规持股,被单位开除了公职,听说去了南方打工。他们的儿子——不对,是女儿孙悦——毕业后留在了这个城市工作。
至于那辆白色宝马X3,听说被卖了,用来还债和支付赔偿。
某天傍晚,我开车回家。进地下车库时,习惯性地往我的车位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
车位线有些旧了,刷在上面“私家车位”四个字也模糊了不少。但那确实是属于我的位置。我用二十七万买来的,在八百多户人的小区里,属于我一个人的一小片地方。
我把车停进去,熄火,拔钥匙。车库里很安静,只有我的呼吸声。隔壁车位的地上,还能看到几个小红点,像是很久以前红色油漆留下的痕迹,已经被清洁工磨得几乎看不见了。
我坐在车里,没有急着下车。
手机响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一条陌生消息。
“顾晚阿姨,我是孙悦。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告诉你,我妈妈现在好多了。她在老家找了个工作,每天去跳广场舞。她让我跟你说声谢谢。”
我打了一个字,又删掉。重新打了一行。
“不用谢。祝你妈妈身体健康。”
发完,我拔下钥匙,下车,关车门。
关车门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响,像是一个句号。
那之后,我没有再见过王翠芬。
也没有再见过孙志强。
但我偶尔会在小区门口碰到孙悦,她冲我笑笑,我也冲她点点头。
我们之间没有深仇大恨。只是被一些事情推到了对立面。而最终,各自都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这不算什么大团圆的结局。
只是,日子还要继续。
那天晚上,我打开电脑,开始写一封邮件。收件人是市住建局。内容是关于小区车位管理的现状和建议。
写完后,我读了一遍,改了改措辞,然后点击发送。
邮件末尾,我加了一句话:
“希望每一个买了车位的人,都能停在自己的位置上。也希望每一个没有车位的人,都能对别人的产权有基本的尊重。”
窗外的月亮很圆。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月光落在阳台上,那里摆着一盆绿萝,叶子顺着栏杆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晃。
我想,那个花二十七万买车位的自己,也许从未想过,这个车位会让她经历这么多。
但现在,这些都过去了。
我把车钥匙放在门边的挂钩上,转身走进了卧室。
明天,还有新的生活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