瞒着老婆跑网约车补贴家用,深夜接了去独栋别墅的订单,上车的竟是穿着吊带裙的老婆......
01.
我叫周予安,瞒着老婆跑网约车补贴家用,深夜接了去独栋别墅的订单,上车的竟是穿着吊带裙的老婆。
那天晚上十一点二十七分,我刚在云栖路口接到单,车门一开,林晚禾弯腰坐进来,肩上披着一件薄外套,里面是一条浅灰色吊带裙。
她手里提着一个蓝布袋,袋口露出半截白色毛巾。
我握着方向盘,没敢回头看她。
她关上车门,报了地址:去栖禾湾,七号院。
声音很平,像是没认出我。
我看着后视镜,后视镜里她也看着我。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
我先开口:你怎么在这儿?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
她把外套往肩上拢了拢。
车里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跟家里阳台上那床薄被一样。
你不是说去单位值夜班吗?
我喉咙发紧,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临时换班。
换到车上来了?
她没有提高声音,甚至没有看我,只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
蓝布袋放在膝盖上,压出一道折痕。
我想解释,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什么都像借口。
跑车的事,我瞒了她三个月。
不是因为做这件事丢人。
家里有房租,有孩子的补习费,还有我妈那套旧房子每个月的维修费。
林晚禾从来没催过我,她自己却把每一笔开支都记在小本子上,连买两把葱都要挑便宜的。
她总说:能省一点是一点,别把自己累坏。
我答应得好好的,晚上却换衣服出门,借了朋友的车,偷偷跑到半夜。
今晚也是。
可她怎么会去栖禾湾?
那套独栋别墅是我姐周琴婆家的房子。
前些日子,周琴说她婆婆腿脚不方便,家里又没人照应,想让林晚禾过去住一阵,帮着整理屋子、做饭、接送孩子。
林晚禾没答应。
我妈却在饭桌上叹气:都是一家人,住过去又不是卖给他们。你嫂子不去,难道叫老人家自己忙?
林晚禾低头剥蒜,剥完一瓣又一瓣。
我当时没说话。
她抬眼看过来,那一眼很短,像在等我替她挡一下。
最后我只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说:先吃饭。
饭后她洗了半个小时的碗。
车里安静得有点过分。
导航提示前方右转,我打了方向灯。
林晚禾忽然说:你妈让我今晚去七号院,把她留下的衣服和照片整理出来。周琴说明早要带孩子搬过去。
这么晚让你去?
她说白天家里有人,不方便。
我听懂了。
不方便的人,大概是我。
你可以不去。
我说了不去。她说我现在住的房子,也是你妈帮着付过首付的,不能一点忙都不帮。
我握紧方向盘。
车停在路口,红灯还有三十多秒。
林晚禾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里的风钻进来,把她肩上的外套吹得往下滑。
她没有去拉,只看着窗外一排没收完的晾衣杆。
你现在送我过去,还是把我放在路边?
我说:我送你。
她侧过脸:你知道我要去做什么吗?
不知道。
我去把东西还回去。钥匙也还回去。
她从蓝布袋里摸出一把钥匙,钥匙柄上系着一根红绳。
那根红绳我见过,之前一直挂在玄关的小钩子上。
原来她早就拿下来了。
车继续往前开。
导航女声重复了一遍目的地,我调低了音量。
一家人不是谁有空谁就该一直有空,谁心软谁就该一直心软。
她说完,低头整理那条毛巾,像是在家里收拾餐桌。
到了七号院门口,我没有熄火。
林晚禾推门下车,站在路边看了我一会儿。
你几点回去?
送完你就回。
你还要接单?
我没答。
她也没追问,只把外套穿好,拎着蓝布袋走到门边。
红绳钥匙在她指间晃了一下,很快被她收进掌心。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按下门铃。
门开了。
一个穿浅色家居服的中年女人探出身子,是周琴。
她看见林晚禾,先看她的衣服,又看了看停在门口的车。
这么晚还打车过来?予安呢?
林晚禾站在门口,没回头。
他在车里。
周琴的脸色动了一下。
我把车窗降下来,声音不大:姐,是我。
车里没人再说话。
02.
周琴把门开大了一点,嘴里先说的是:既然来了,就进来坐会儿,屋里还有几箱东西,明早要用。
林晚禾站在门口,脚没动。
她穿着那条吊带裙,外面披着旧外套,头发随便挽着,耳边有一缕没别好。
她平常在家都是宽松的棉睡衣,这身衣服让我看着不习惯。
不是因为裙子。
是因为我忽然发现,她已经不是那个什么都先问别人需不需要的人了。
姐。我下了车,走过去,她不是来帮忙的。
周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你们夫妻俩怎么回事,晚禾只是来拿东西。再说了,老人家在里面等着呢。
我妈也在。
她坐在客厅那张藤椅上,身边堆着两个纸箱,手里捏着一串旧钥匙。
看见我,她马上说:予安,你怎么开这种车?你单位不是有车吗?
这是朋友的。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难听。
林晚禾朝我看了一眼。
她没拆穿,只走到纸箱旁边,把里面几本相册拿出来,放到蓝布袋里。
周琴站在一旁指挥:那几件冬衣也带走,放你们家柜子里,等我婆婆过去了再拿。
放不下。林晚禾说。
怎么放不下?你们家不是还有一个房间吗?
孩子的书和衣服都在里面。
周琴笑了一下:孩子东西挪一挪就行了。你们年轻人房子小,才更要会安排。
我妈跟着说:晚禾,你姐也是没办法。家里老人一辈子要强,不愿意请外人。你过去陪几天,她心里也舒服。
几天是几天?
林晚禾问。
没有人马上回答。
厨房水龙头滴了一声,周琴抬手把旁边的抹布拧了拧。
先住一个月吧。后面再说。
我明天要上班。
你那工作不是在家也能做吗?
有时候要去店里。
请几天假。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车钥匙。
那把车钥匙上套着一个旧橡胶圈,是我下午在后座捡到的。
林晚禾以前总嫌它丑,没想到一直没扔。
我妈看见我不说话,语气软下来:予安,你跟晚禾说两句。你是儿子,她总要听你的。
这话一落,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我身上。
过去我一般会劝她。
就帮几天。
妈年纪大了。
姐也不容易。
这些话我说得太熟,熟到像饭后顺手把碗摞起来。
林晚禾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催促,只有一点很轻的疲惫。
我把车钥匙放到鞋柜上。
她不去。
周琴怔了怔:什么?
晚禾不去住。她愿意帮忙整理东西,今天整理完就结束。照看老人、做饭、接送孩子,这些事由谁家的人负责,谁家安排。
我妈皱眉:你怎么跟你姐说话呢?
我拿起纸箱里的一件毛衣,叠好,放回去。
我只是把话说清楚。
周琴看着我,声音也低了:予安,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以前你不会这样。
我没有接。
林晚禾把相册装进布袋,走到我旁边,轻声说:你不是说值夜班吗?
嗯。
值夜班的人,车开得挺稳。
我耳根一下热起来。
她没有再说,转身跟我妈道别。
周琴想拦,又停住了。
走到门外,我才问:你怎么知道是我?
车里的香薰。
我下意识看了看出风口。
那是她买的,挂了快两个月。
我以为味道早没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有一阵了。
她把蓝布袋抱在怀里,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不用解释现在。回家再说。
我跟在她身后。
这句话比责怪更让我不安。
回到车里,她没有坐副驾驶,坐到了后排。
车开出栖禾湾,她一直看窗外。
经过一家还没关门的面馆时,她说:我没吃晚饭。
我现在去买。
算了。
我去买。
我把车停在路边,下车买了两碗面。
回来时,她已经把后排座位上的一件反光外套叠起来,放在一旁。
那件外套是我藏在车里的。
她看见了。
她没问,只把其中一碗面接过去,掀开盖子,用筷子挑了两下。
我坐在驾驶位,闻到热气,肚子忽然也叫了一声。
她抬头看我:你吃不吃?
我点头。
面放凉了一点,汤里有几片葱花,味道很普通。
车里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说:予安,今天你替我说话,我记着。但你瞒着我跑车,也要说。
我可以接受日子紧一点,不能接受家里所有人都替我决定,我该牺牲哪一块。
她说得很轻,筷子还在碗里搅着。
我看着前方的路,没有立刻回答。
车里的导航又开始报路,我按掉了声音。
03.
第二天早上,我妈端着豆浆进厨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晚禾,今天别去店里了,周琴要带孩子去买书,你帮她看两个小时。
林晚禾正在切葱,刀停在案板上。
我今天有事。
我妈把豆浆放到桌边:什么事比家里重要?
店里的事。
你一个月能有几天忙?再说了,周琴是你姐,不是外人。
我在旁边洗杯子,水流声开得很大。
林晚禾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没停多久。
妈,孩子我可以帮忙看一次。今天不行。
我妈愣住了,像没听清:你以前不是都答应吗?
以前答应了,不代表以后都要答应。
她说完继续切葱,刀刃碰到案板,哒,哒,哒。
我妈把豆浆往她面前推:你们年轻人就是爱计较。家里人说话,怎么还要排时间?
我洗完杯子,拿毛巾擦了擦。
妈,她今天有事。
你也跟着她说?
嗯。
我妈没再说,坐到客厅看电视。
电视里的人说得很热闹,她把音量调得越来越大。
我和林晚禾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再解释。
下午,周琴发来消息,让林晚禾去七号院取一只木箱。
说那是婆婆的旧物,放在我们家正好,以后需要再拿。
林晚禾把手机递给我看。
你回她。
你自己回。
我怕说重了。
她说这话时正在晾衣服,一只袜子夹了三次才夹稳。
她确实怕伤和气,连拒绝别人都要先找一个不让对方难堪的说法。
我拿过手机,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周琴很快打电话过来。
晚禾,木箱不大,放你们家阳台就行。你们家阳台不是空着吗?
阳台要晾衣服。
那就挪一挪。
挪不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晚禾,你是不是因为昨天的事不高兴?我也没让你白忙,都是一家人,别把话说得那么生分。
林晚禾抬头看了我一眼,把电话开了免提。
姐,我没有因为昨天不高兴。木箱我不拿。你们家要用的东西,就放在你们家。
那你说,老人怎么办?
老人有人照看。你们可以排班,也可以请人。不能默认由我来。
你这话让妈听见,她得多难受。
林晚禾低下头,把床单上的一颗线头剪掉。
我会跟妈解释。
周琴叹气: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接过话:她以前只是没把话说出来。
电话里沉默得更久。
周琴说:予安,你别以为你现在开个车,就能把家里所有事都撇开。你妈养你这么大,晚禾嫁进来,也不是来跟我们分家的。
我看了看厨房门口那双旧拖鞋。
鞋底已经磨平,林晚禾上个月说要换,我嫌还能穿,没让她买。
她后来把新鞋放进购物车,最终也没付款。
这个念头闪过去时,我忽然有点烦自己。
姐,分家不是撇开。我说,是各自负责。
你们现在住的房子,还是妈帮忙……
这事我知道。
我打断她,语气不重。
妈帮过我们,我们记着。帮过,不等于以后每件事都要用晚禾来还。她不是家里的备用人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
林晚禾低头继续剪线头,好像没听见。
周琴最后说:行,你们有本事就自己安排。别到时候又来找妈。
电话挂断。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
林晚禾拿起晾衣杆,指了指阳台:那件灰色的衣服别夹太紧,肩膀会变形。
我看着她:你不说点什么?
说什么?
我刚才替你拒绝了。
我听见了。
你不高兴?
没有。
那你……
予安,饭锅里还煮着粥。
她转身进厨房,掀开锅盖看了一眼,又问:你晚上还出车吗?
我没回答。
她把火关小,站在灶台前等了一会儿。
你不说也行。她说,车钥匙别放在孩子书包旁边,早上他找彩笔会翻到。
我心里一沉。
你知道我把钥匙放哪儿?
昨天你拿出来过。
她说完就去擦台面,反复擦同一小块地方。
那块地方其实已经很干净。
我靠在门边,忽然不知道该从哪句话说起。
我不是不让你跑。
我知道。
我是怕你太累。
我也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问?
她停了停,没回头。
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
我说:等家里没那么多事的时候。
她笑了一下,笑意很浅:那可能要等很久。
家里最容易被拿走的,不是东西,是那个总说‘没关系’的人。
她把抹布搭在水池边,端起粥锅旁的小碗,吹了吹。
晚上回来早点。
像是在提醒我别忘了买葱。
04.
第三天晚上,我没有出车。
我把车停在楼下,坐在驾驶位上发了半个小时呆,最后还是上楼了。
我妈正在客厅择菜,见我回来,第一句话是:怎么没去上班?
今天不去。
那正好,明早送我去七号院。
你自己去不了吗?
她把手里的菜叶撕成两半:我去干什么?周琴家里忙,晚禾过去住着,大家都省心。
我把外套挂到门后。
晚禾不住过去。
她不住,你住?
谁家的老人谁照看。
我妈抬头看我,手指上还沾着一点菜汁。
予安,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你小时候发烧,我一晚上没合眼。你现在成家了,就只顾着你媳妇。
我站在鞋柜旁,没有马上接话。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
有时候是我妈说,有时候是周琴说,有时候是亲戚在饭桌上顺口说。
每个人都只说一半,剩下的一半让你自己补。
林晚禾从卧室出来,手里抱着一床晒干的被子。
她停在门边。
我妈看见她,声音更低:你们夫妻俩商量好了,是要把我一个人扔下了。
林晚禾把被子放到沙发上,慢慢拍平。
妈,没有人扔下你。
那你明天去七号院。
我不去住。
住几天又怎么了?你姐说了,家里有保姆做饭,你只要陪陪老人。
我听到这里,抬头看她。
林晚禾手上的动作停下来。
周琴之前说的是没人照应。
现在又成了有保姆做饭。
我妈继续念叨:你们现在日子也过得去,别什么都算得太清。晚禾,你嫁过来这么多年,我待你也不差。
林晚禾看着她,语气仍旧很平。
妈,你待我不差,我一直知道。可这和我住过去照顾人,是两件事。
我妈把菜篮子往旁边一放:一家人哪有这么多两件事三件事。
我走到茶几旁,把七号院的钥匙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把钥匙,晚禾明天还回去。
我妈看见钥匙,脸色慢慢沉下来。
你们这是要跟我算清楚。
不是算清楚,是说清楚。
你现在有钱在外面跑车,家里的事倒没时间了。
我没有解释跑车。
林晚禾侧过脸看我,手指在被角上掐了一下。
我知道她不想让我在我妈面前说。
我妈见我不答,继续道:你要是真有本事,就别住这个家,带着晚禾出去过。别一边用着家里的房子,一边嫌家里麻烦。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里断断续续的对白。
林晚禾把被子重新折了一遍,折得很慢。
她折错了一边,又拆开重来。
我走到她旁边。
我们明天搬出去。
她抬头看我。
我妈也愣住了:你说什么?
搬出去。不是今天,不是赌气。找好房子就搬。这里的东西按我们的来,妈的东西不动。
你为了她,要跟我分开住?
我为了我们两个,住一个该由我们决定的地方。
我妈眼圈红了,但声音没有哭出来:你这是嫌我。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能让一步?
我看向林晚禾。
她这些年让的,已经够多了。
她把主卧让给我妈住过,把孩子的书桌搬到阳台,把自己买的那件厚外套送给周琴的孩子。
她很少提这些,连我也是最近才一件件想起来。
我把桌上的钥匙推到我妈面前。
妈,你养我,不是为了让我把媳妇交出去。晚禾嫁给我,也不是为了替我还一辈子的人情。
我妈的手停在半空。
她没再说话,只低头去捡菜篮里掉出来的一片菜叶。
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声音。
林晚禾忽然问:予安,粥要不要关火?
我说:我去关。
她却先走了过去。
我跟在她后面,看她把火关掉,又把锅盖往旁边挪了一点。
粥已经熬得发稠,锅底贴着一圈米花。
我拿抹布擦灶台,她在旁边洗碗。
谁也没有再提搬家的事。
过了几分钟,我妈在客厅里说:七号院的木箱,不用你们拿。周琴说她明天找人搬。
林晚禾手里的水停了一下。
我也没说话。
我妈又补了一句:晚禾,你明天要是上班,就去吧。家里这点菜,我自己择得动。
声音还是硬的,像放凉了的粥,温吞,却有点噎人。
我把灶台最后一块水渍擦干。
我可以照顾你,但我不会把我的妻子交给任何人安排;我可以分担家里,但我不再拿她的退让充数。
没人反驳。
那晚,我把车钥匙放在玄关的小碟子里,没有藏。
林晚禾看见了,伸手把它往里推了推,免得孩子碰到。
05.
搬家的事没有立刻办成。
房子不好找,孩子也不能说搬就搬。
我和林晚禾先把家里的东西分了一遍,哪些带走,哪些留下,写在一张旧挂历背面。
我妈没再提让林晚禾去七号院。
她还是会念叨几句。
这个碗别带走,家里用得上。
那盆绿萝留下吧,搬来搬去要折。
你们新地方要是离孩子学校远,早上可别怪麻烦。
话听着像不高兴,手上却一直在帮我们收东西。
林晚禾把自己的衣服装进纸箱,看到那条浅灰色吊带裙时,停了好一会儿。
这条还带不带?
带。
我以为你不喜欢。
衣服是你买的。
她把裙子折好,夹在两件毛衣中间。
我站在旁边,想起那晚在车里,她穿着这条裙子,拎着蓝布袋去七号院。
我一直以为她是被周琴叫去的,后来才知道,不全是。
那天她去七号院,是为了把我妈留下的钥匙和相册送回去,也是为了跟周琴说清楚。
她原本准备了两句话,写在手机备忘录里。
第一句是:我可以帮忙,但不会住过去。
第二句是:以后需要我帮忙,请提前问,不要直接把我的时间算进去。
她怕当面说不完整,才提前写好。
至于那条裙子,是因为她下班后先去了一个朋友家,帮朋友试一批旧衣服。
朋友临时有事,把外套借给她,让她顺路去七号院取东西。
她说自己不想穿着沾了油烟味的工作服去见人。
这些都是她后来一点点说的。
不是在谈心的时候。
有一天晚上,她蹲在衣柜前找袜子,忽然提起:那天你看见我穿吊带裙,脸色挺难看的。
我正在叠衣服,手一抖,把一只袖子叠反了。
我没脸色难看。
嗯,你就是方向盘握得有点紧。
我以为你……
以为什么?
我没说下去。
她也没追问,拿起那只叠反的衣服重新展开。
你以为我去见谁?
没有。
你有。
我低头把衣服翻过来,嘴硬得不像话:那不是正常反应吗?
正常。你可以问,不能自己在心里把故事编完。
她说完,转身去拿胶带。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车里的那件反光外套。
那件外套不是她后来才发现的。
她早就知道,因为外套右侧口袋里,缝着一颗她补过的扣子。
她当时没拆穿,是因为她也有事瞒着我。
她在七号院做的并不只是帮忙整理东西。
周琴婆婆一直想把旧衣柜里的衣服送人,周琴嫌麻烦,就把这件事也推给了她。
林晚禾整理了两天,挑出能穿的,洗好、晒好,分装成几袋,准备送到附近的旧物柜。
她没有告诉我。
我问她:你为什么不说?
你那阵子一直说不能再接活,晚上要休息。我说了,你肯定不让我去。
我会担心。
所以我没说。
我听着,心里堵了一下。
她从纸箱底下摸出一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张折好的纸。
不是账单,也不是收据。
是我这三个月跑车的路线记录。
哪天几点出门,几点回来,车停在哪个路口。
字迹是她的,写得很潦草,旁边还画了几个小圆圈。
我抬头看她。
你一直记这个?
怕你哪天太累,找不到你。
那你为什么不问?
她把铁盒盖上,想了想:你每天回家都很累。问了你也会说没事。
她说得对。
我每次进门,都先说没事。
她每次听见,也没再问。
铁盒旁边放着一只新的保温杯,杯身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纸条:晚上少喝凉水。
我认出那是孩子写的。
我拿起来看了看,发现杯底还压着两颗薄荷糖。
林晚禾说:我前几天放的。你没发现。
我以为是孩子的。
他不吃这个。
她把胶带撕开,封住纸箱。
你不用把所有事都藏起来,显得自己能扛。家里不是谁一个人扛住,谁就算有本事。
我坐到地板上,手里还捏着那张路线记录。
楼下有人拖着椅子,发出短促的响声。
我妈从门外经过,停了一下,没进来。
过了一会儿,她把一串钥匙放在门口的小柜上。
七号院的,不用了。周琴说她们自己换锁。
林晚禾抬头:妈,钥匙您放着吧。
我留着也没用。
我妈说完就走了,走到客厅又折回来,把一盘切好的苹果放在门边。
别只顾着收拾,吃一点。
她没等我们答应。
我看着那盘苹果,忽然发现盘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是附近一家房屋中介的地址,字写得歪歪扭扭。
林晚禾也看见了。
她没拿起来,只把一块苹果递给我。
我们不是要把谁赶远一点,只是想让每个人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当着她的面打开了跑车软件,把车停靠的时间、接送的安排,一项项说给她听。
她听到一半,问我:明天早上能不能先陪我去看房?
能。
看完你还要出车吗?
下午出。
那我给你带杯热水。
别太满,车里会洒。
她点点头,把苹果核放进小碟子里。
房子还没找到。
家里却多了一张写着地址的纸。
06.
后来我们在静禾里看中了一套两室的小房子。
楼层不高,厨房只有一个人转身的地方,阳台也不大。
林晚禾站在阳台上比划,说以后可以放一只窄衣架,孩子的校服挂里面,床单晾外面。
我妈跟着去看了一次。
她进门先看厨房,又看卫生间,最后站在孩子的房间门口,问:这张书桌放得下吗?
能。
窗帘太薄了,晚上开灯,外面看得见。
林晚禾说:回头换厚一点的。
我妈没吭声。
走的时候,她把手里拎来的两个玻璃罐放进厨房柜子里,里面是腌好的萝卜条。
她说新房子灶台小,别一开始就买太多东西。
我和林晚禾都没有问她什么时候要搬过去。
房子租下来那天,我妈在厨房煮面,锅里卧了三个鸡蛋。
搬家那天我不去。她说,东西多,我去了也添乱。
林晚禾正在擦桌子:您去坐着就行。
我不去。
那您给我们看看孩子。
孩子又不是没人看。
她说着,把鸡蛋捞进碗里,两个放到我们面前,一个留在自己碗里。
我知道她还是不习惯。
她习惯家里有人听她安排,也习惯别人把她当成主心骨。
突然没人等她一句话才行动,她反倒不知道手该放哪里。
周琴后来也来过一次。
她抱着孩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衣服,说是婆婆那边整理出来的旧衣服,问林晚禾附近有没有旧物柜。
林晚禾接过袋子:有,我明天送过去。
周琴嗯了一声,没进门。
她看见我放在玄关的车钥匙,停了停:你还跑吗?
跑。
晚禾知道?
知道。
周琴点点头,低头把孩子的帽子往下拉。
那就别太晚。妈嘴上硬,晚上还是会等你们回来。
说完,她带着孩子走了。
她走出几步,又回头:晚禾,之前那件事,对不住。不是故意要把你当成家里的人手,就是……我那阵子也乱,觉得你做事最稳。
林晚禾站在门口:我知道。以后提前问我。
嗯。
我有空会帮。
知道。
周琴抱着孩子走远,孩子手里还攥着一只掉了耳朵的布兔子。
这些话都不算漂亮,甚至有点干巴。
但门关上以后,林晚禾把那袋衣服拆开,重新分了一遍。
她把最厚的几件放在一起,说这样方便冬天送。
我去厨房洗杯子。
你不用什么都接。我说。
我知道。
那你还分?
顺手。
顺手也要有个头。
她把衣服叠好,放在门边。
我有头。
我笑了一下:你以前没有。
你以前也没有。
她说完,拿起抹布去擦桌子。
搬家那天,我妈没有来。
她在电话里说自己腰酸,不想折腾。
挂断后过了十分钟,她又发来一条消息,让我们把阳台右边那盆绿萝带走,说新房子有阳光。
那盆绿萝是她养了好几年的,叶尖有些发黄。
我把花盆搬进车里,林晚禾拿旧毛巾垫在下面,怕泥土撒出来。
车后排还放着那个蓝布袋。
她没扔。
袋子里装着几块擦玻璃的抹布,一把备用钥匙,还有那晚从七号院拿回来的相册。
相册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小纸条,是我妈写的,只有一句:周末回来吃饭,别买菜。
新房子收拾到晚上,孩子坐在地板上拼小火车,林晚禾蹲在厨房擦柜门。
我把绿萝摆到阳台,又退后两步看位置。
往左一点。她说。
我往左挪。
再一点。
我又挪了挪。
她走过来,伸手把花盆转了个方向。
这样叶子朝外。
我嗯了一声,去拆最后一个纸箱。
里面是碗、杯子,还有一只旧铁锅。
锅底粘着一小块胶带,我撕下来,发现下面压着一颗薄荷糖。
林晚禾在旁边说:那是给你的。
你什么时候放的?
搬家前。
你怎么什么地方都放。
怕你找不到。
我把糖收进衣服口袋。
晚上十点多,孩子睡着了。
林晚禾坐在床边,把那条浅灰色吊带裙挂进衣柜,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家居衫。
我在客厅检查车钥匙,保温杯装了一半热水。
她从卧室探出头:明天几点出车?
八点半。
早点回来。
知道。
她关上门,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别接太远的地方。
我低头看着杯盖,拧紧,再拧紧一点。
以后你要是穿这条裙子出门,提前告诉我一声,不是我管你,是我想给你留盏灯。
卧室里安静了几秒。
她说:知道了。那你跑车也别瞒。
知道了。
窗帘还没装。
明天装。
别忘了。
不会。
我把保温杯放到门边,顺手把孩子散在地上的小火车一节节收进盒子里。
阳台上的绿萝被我碰掉一片叶子,我捡起来,放在花盆旁边。
林晚禾又喊我:周予安。
嗯。
水别烧太烫。
我应了一声,去厨房把水壶按掉。
第二天早上,林晚禾把保温杯塞进我手里,我低头拧紧杯盖,门边那双拖鞋还没摆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