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撞女司机,我全责,正想赔,她却说:别赔了,你帮我个忙行不

下班撞女司机,我全责,正想赔,她却说:别赔了,你帮我个忙行不-有驾

下班撞女司机,我全责,正想赔,她却说:别赔了,你帮我个忙行不

1

晚高峰的十字路口,我的车头亲上了一辆白色飞度的车尾。

力道不大,但足够把前面那辆小车的后保险杠顶出一道裂纹。我坐在驾驶座上愣了大概两秒,然后叹了口气,熄火,拉手刹,开双闪,下车。

前面那辆飞度里的人也下来了,是个女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穿一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没化妆,脸色有点发白。她绕到车尾看了一眼那道裂纹,又抬头看了我一眼。

「不好意思,是我的责任。」我说,「刹车踩晚了。」

她没说话,又低头看了看那道纹,用手指轻轻按了按。我掏出手机准备拍照报保险,问她:「您看是走保险还是私了?我全责,您说个数就行。」

她直起身,把被风吹到脸前的碎发别到耳后,看着我。

「别赔了。」她说,「你帮我个忙行不?」

2

我举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十字路口的信号灯刚好变绿,后面的车开始按喇叭。她像是被喇叭声惊了一下,往路边退了退,又看了我一眼。

「我车还能开,就是后杠的事。」她说话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你帮我个忙,咱们就当今天这事没发生过。」

我关掉手机屏幕,把车靠到路边停好,重新走到她面前。

「什么忙?」

她抿了抿嘴,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说:「你会开车吧?我是说,手动挡会开吗?」

「会。」

「那你帮我开一段。」她指了指前面,「就前面那个路口右拐,再走大概两公里,有个小区。我实在开不动了。」

她说话的时候左手一直按在胃的位置上,指节微微发白。

我这才注意到她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衬衣领口也洇湿了一小片。

「你是不是不舒服?」

她没回答,只是又往路边靠了靠,把车门打开,从副驾驶座上拎出一个文件袋,然后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那一阵难受过去。

「走吧,我帮你开。」我说。

3

她的飞度是辆老车,手动挡,离合器踩下去有点涩,挂挡的行程也长。我调了调座椅和后视镜,她在副驾驶坐下来,把文件袋抱在怀里,整个人缩在座椅里,闭着眼。

「前面路口右拐。」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轻。

我按她说的右拐,又开了一段,她睁开眼看了看窗外,说了句「再往前,第三个红绿灯左拐」,然后又闭上眼。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柠檬味,可能是车载香薰。中控台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贴着张便利贴,字已经褪色了,只能看出最上面一行写的好像是个日期。扶手箱上搁着一副折叠好的老花镜。

我踩下离合,换挡,尽量把车开得平稳。路面有一段不平整,过减速带的时候车身颠了一下,她在副驾驶座上缩了缩,眉头皱起来。

「抱歉。」我说。

「没事。」

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的手还按在胃上,文件袋被她抱得很紧,像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前面那个小区,几号楼?」我问。

「六号。」她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六号楼三单元。」

4

车停在六号楼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小区里的路灯不算亮,三单元门口种了一棵枇杷树,树底下停着一辆落了灰的电动车。

她解开安全带,动作慢得很,像是每一个动作都要消耗力气。我熄了火,把钥匙拔下来递给她。她接过去,又把手缩回去,指腹在钥匙的塑料柄上摩挲了两下。

「今天谢谢你。」她说,「车的事……真的不用赔。本来也是老车,那一道不碍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一句:「你要不要去医院?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她摇了摇头,嘴角弯了弯,算是笑了一下。「老毛病了,缓一缓就好。你走吧,天不早了。」

然后她推开车门下了车,抱紧那个文件袋,一步一步往单元门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像是想起什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叫周念。」她说,「就住这儿。」

然后她推门进去了。

我站在车旁边,看着三单元那扇门合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在三楼的位置停了。

5

那之后有一周,我没再想起这件事。直到周四晚上,我在小区门口那家烧烤摊等烤串,余光扫到隔壁桌一个眼熟的轮廓。

灰色开衫,低马尾,面前摆了一瓶啤酒,杯子是满的,但没动过。

她一个人坐在那儿,桌上还放着一碟毛豆,几乎没怎么剥。烧烤摊的烟雾飘过来,她抬起手扇了扇,然后目光就落到了我身上。

我俩对看了一眼。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比上次笑得自然一些。「你也住这儿?」她问。

「前面那个小区。」我说,「金色家园。」

「哦。」她点了点头,「那挺近的。」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跟老板又加了个烤茄子。

「胃好点了?」我问。

「好多了,那天就是没吃饭,低血糖闹的。」她端起啤酒杯抿了一口,「你呢,你那车修没修?」

「就保险杠蹭了点漆,没管它。」

她「嗯」了一声,把毛豆碟往我这边推了推。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大概四十分钟。她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势比划,讲到好笑的地方会先眯一下眼睛。她说她在附近一家出版社做编辑,刚编完一本很厚的历史书,熬了三个月大夜,那天就是刚从印厂回来,饿过头了。

「你都不知道我当时有多晕,」她说,「你从后视镜里看我那车的时候,我眼前全是花的。我就想,完了完了,这下还要处理事故,至少又要耽误一小时。」

她说到这儿的时候笑了一下,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结果你看上去还挺好说话的。」她说。

「我撞了你的车,我能不好说话吗?」

她笑出了声,把杯子放下来,看着我说:「也是。」

6

后来我们偶尔会在小区附近碰到。有时是在超市,有时是晚上遛弯的时候在河边那条路上走个对脸。她总是走得很快,像赶时间,但碰到我的时候会慢下来,问一句「今天下班早啊」或者「吃了吗」。

再后来,我们加上了微信。她头像是只橘猫,她说那是她妈养的,她自己没养。

十月中旬有一天,她发微信问我:「周六下午有空吗?我那车刹车灯好像有点问题,你会看吗?」

我回:「会。」

周六下午我去了她楼下,那辆白色飞度停在枇杷树旁边。她穿着件墨绿色的卫衣,蹲在车尾检查刹车灯,看见我来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踩刹车我看看。」我说。

她进驾驶座踩了一脚,右后侧的刹车灯不亮。

我打开后备箱,从她的工具箱里翻出备用灯泡,又找了把螺丝刀。她蹲在旁边看我换灯泡,递工具的时候很安静,偶尔问一句「这个要不要拧紧点」。

换完灯泡我让她再踩一脚,亮橙色的光在灰蒙蒙的傍晚亮起来。她趴在车窗上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探出头对我说:「亮了。」

她趴在车窗上的时候,墨绿色卫衣的帽子歪到一边,露出后颈一小块皮肤。我收回视线,把螺丝刀放回工具箱,说:「行了。」

「那晚上我请你吃饭吧。」她说,「谢谢你两次了。」

7

那天晚饭我们吃的火锅,就在河边那家巷子里的老店。她要了中辣,吃到一半开始流汗,鼻尖红红的,拿纸巾擦了一遍又一遍。

「你这车开了多少年了?」我问。

「快八年了。」她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涮,「我毕业那年买的,二手的。那会儿刚工作,没什么钱,这车还是跟同学借了一半钱凑的。后来有钱还了,同学说算了算了我这钱也没指望你还,我就每年过年给她寄一箱橙子,寄了六年。」

她把涮好的毛肚夹到我碗里,「你尝尝,这家毛肚是招牌。」

锅里的红油翻滚着,热气扑到脸上。她的手机放在桌角,忽然亮了一下,屏幕上是条微信消息提醒,备注名写着「妈」。

她瞟了一眼,没点开,把手机扣过去,继续涮菜。

「不看看?」我问。

「不急,明天再说。」她说,语气很平,但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吃完火锅出门的时候,外面下了一点小雨。她没带伞,站在店门口屋檐底下伸手试了试雨的大小,然后转头跟我说:「跑两步?」

她的睫毛上沾了一点点水汽,路灯打下来,亮晶晶的。我撑开伞,举到她头顶。

「走吧,我送你。」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钻进伞下面。我们挨得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火锅的味道和一点淡淡的洗发水味儿。她走路的节奏比我短,我故意放慢步子,她走了一段才察觉,抬头看了看我,然后笑了一下。

「你走路挺慢的。」她说。

「是你太快了。」

8

十一月初,有一天晚上快十二点,她忽然给我发了条微信。

「你在家吗?」

我正准备睡,看到这条消息坐起来回了句「在」。

她又过了一会儿才回:「没事,就是确认一下。」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分钟,拨了语音过去。她接了,那边很安静,像是坐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偶尔有翻纸的声音。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说,「我在整理东西,忽然想找人说句话。」

「你说,我听着。」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一声,轻轻地说:「我可能又要开始忙了。新的选题下来,这次是本散文集,作者挺难搞的。」

「那你忙归忙,记得吃饭。」

她没接话,又安静了几秒,然后说:「你上次换的那个刹车灯,今天路上又灭了。我怀疑是线路问题。」

「那我明天再给你看看。」

「行。」她说,「那我挂了,你早点睡。」

「你也是。」

挂了语音之后,我看了眼通话时间——两分半。窗外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对面楼的窗户零零星星亮了几盏。

我放下手机,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又发了一条过来。

「谢谢。」

只有一个词。

9

第二天下午我去给她看车,她没下楼。我在楼下等了五分钟,给她发微信没回,又等了三分钟,给拨了语音,也没接。

正好有个阿姨从单元门里出来,我侧身让了让,往里看了一眼。一楼的门厅里有辆婴儿车,墙上贴着物业的公告,信箱上积了一层灰。

我正准备再拨一次的时候,门开了。

她站在里面,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看见我,她愣了一瞬,然后勉强笑了一下。

「你来了。」她说,「我手机静音了,没听到。」

「没事。」我说,「车钥匙呢?我看看刹车灯。」

她把钥匙递给我,没有跟出来的意思,靠在门框上,裹了裹身上的外套。我接过钥匙的时候碰到她的手指,冰凉的。

「周念。」我叫了她一声。

她抬起头看我。

「你今天如果不想看车,我就先回去。」我说,「你什么时候想看了再喊我。」

她垂下眼睛,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妈住院了。」她说,「今天早上的事。」

10

她妈妈在市中心医院,心梗,抢救及时,人救回来了,但要在心内科监护室待几天。

我开车带她去的医院。路上她一直看着窗外,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攥紧又松开。医院的停车场满了,我在路边找了个位子,她下车的时候腿发软,扶了一下车门才站稳。

「几楼?」我问。

「六楼。」她说,「你不用上去,我自己去就行。」

我还是上去了。六楼心内科的走廊里挤满了人,有蹲在墙角的家属,有推着轮椅的护工,护士站的白板上密密麻麻写着床位号。她在监护室门口停下,隔着玻璃往里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背靠着墙滑下来,蹲在地上。

我也蹲下来,没说话。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声音闷闷地说:「我妈总说我把自己熬坏了,结果是她先熬坏了。」

监护室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护士探出头来喊了一声「三床家属」。她站起来,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了。

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半小时,期间去楼下便利店买了瓶水,又买了杯热豆浆,上来的时候她正好从监护室里出来,眼睛又红了,但神情比之前稳了一些。

「能进去陪吗?」我把豆浆递给她。

「可以,但一次只能一个人。」她接过豆浆,握在手心里,「明天我姐过来换我。今天我先在这儿守着。」

「那晚上你怎么弄?」

「监护室外面有陪护椅,凑合一夜就行。」

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递给我。「你帮我把车开回去吧,停楼下就行。我可能要好几天不回去,车在路边放久了怕被贴条。」

我接过钥匙。那把钥匙还是上次我从她手里接过的同一把,塑料柄上有一个小小的月牙形凹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磕的。

「周念。」我说,「你吃东西了没?」

她抬眼看我,没说话。

我站起来,把豆浆的吸管插好递到她手里,说:「喝了。我下去买个饭,一会儿给你送上来。」

11

那几天我每天下班往医院跑一趟。第二天去的时候碰到了她姐姐,周芃,比她大两岁,剪着利落的短发,说话快得像连珠炮,但坐下来跟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会低下来很多。

她姐认识我之后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说:「你朋友?」

「嗯。」她说,「上次撞我车那人。」

她姐「哦」了一声,眉毛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拎着保温桶出去了。

她妈妈在监护室住了五天,转到普通病房之后,她姐回去了,她请了一周假在医院陪护。我周六过去的时候,她妈刚午睡,她坐在病床边削苹果,一刀一刀削得很慢,果皮连成完整的一条垂下来,垂到垃圾桶里还没断。

「你这刀工可以。」我小声说。

「削了三十多年了。」她也小声回,「我妈喜欢吃这种削成一条的,说不断皮的苹果甜。」

她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床头柜的盘子里,然后去洗手。回来的时候她站在窗边往外看了看,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把她身上那件姜黄色的毛衣照出一层绒绒的光。

「这段时间谢谢你。」她说,声音不大,但比之前轻快了一些,「等我妈出院了,我请你好好吃顿饭。」

「行。」我说,「你别到时候又忙忘了就行。」

她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看着我,微微弯了弯嘴角。

「不会忘的。」

12

她妈妈出院是十一月底的事。她在微信上跟我说了这个消息,然后发了一张照片——她妈坐在那辆白色飞度的副驾驶上,系着安全带,手搭在车窗上,冲镜头比了个耶。

「我妈说你的车开得挺稳的。」她发来一行字。

我回:「那是你车本来就好开。」

她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十二月,那本散文集进入攻坚阶段,她开始频繁地加班。有时候我晚上十点多从健身房出来,能看到她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就在河边那栋灰色小楼的三层。

圣诞节前的那个周四,她发微信问我:「这周六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之前答应的那顿。」

我回:「有空。」

她发了定位,一家江浙菜馆,在大悦城五楼,人均不便宜。我回她:「这是大餐啊。」

她回:「说了好好请你的。」

周六晚上我提前十分钟到,她已经在位子上了。穿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把头发放下来了,比平时稍微正式一点。桌上放着一个纸袋,鼓鼓囊囊的。

「给你的。」她把纸袋推过来。

我打开一看,是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吊牌还在。

「你让我帮忙看车那次就想买了,一直没挑到合适的。」她说,「我妈说这个颜色男的戴好看。」

我摸了摸围巾的料子,软得不像话,像一团云。

「太贵重了。」我说。

「那你下次请回来。」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弯弯的。

菜上来之后她吃得比平时多,话也比平时多。她说那本散文集终于截稿了,作者虽然难搞但稿子是真的好,她说她下个月要出差去杭州开个编辑会,她说她妈现在每天下楼遛弯,碰上邻居就说我女儿那个朋友怎么怎么好。

「你妈怎么说的?」我问。

「说你长得挺精神的,就是有点瘦。」她放下筷子,打量了我一下,「还说你开车稳当,比我强。」

「那确实。」

她笑出声来,拿纸巾扔我。我接住纸巾,叠好放在桌角。

饭吃到尾声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神色微微变了一下,然后接起来,说了句「在吃饭」,听了一会儿,又说「改天吧」,然后挂了。

「谁啊?」我随口问了一句。

「一个朋友。」她说,顿了一下,「以前的事。」

13

那顿饭之后,我们见面的频率从「偶尔」变成了「经常」。有时候是她加班到一半发微信说饿了,我给她送点夜宵过去;有时候是周末下午我去她家楼下修车,修完之后她拉我上去坐坐,煮一壶茶,放一部电影。

她住的是个老小区,两室一厅,装修是十几年前那种米黄色瓷砖配深色木门。客厅里摆了一整面墙的书架,塞得满满当当,沙发上常年扔着几本翻了半截的书和一支铅笔。

「你这沙发像鸟巢。」我坐在沙发上的时候说。

「那你是鸟蛋。」她坐在另一头,腿上摊着一本书,头也没抬。

有一回她窝在沙发里看稿子,看着看着睡着了。我关了电影,把沙发的薄毯扯过来盖在她身上,她没醒,翻了个身,脸埋进靠枕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茶几上摊着她看了一半的稿子,扉页上用铅笔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工整但笔画有点紧。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的便利贴换了新的,写着「12.7 交稿」。

我坐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她睡着的样子,然后起身去厨房烧了壶水,把灯调暗了一档。

水烧开的时候她醒了,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着眼睛问:「几点了?」

「快十一点了。」

「你怎么没叫我?」

「你睡得挺香的。」

她怔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薄毯,然后哦了一声,站起来去倒水。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有点哑地说:「你以后要是来,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

「什么叫小心翼翼?」

「就是……」她转过身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端着水杯,「沙发睡了就睡了,不用给我盖毯子,我又不是纸糊的。你这样我怪不好意思的。」

她说话的时候耳朵尖有点红。我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她,笑了一下。

「行,下次不盖了,让你冻着。」

「那也不至于。」她嘟囔了一句,又转回厨房去了。

14

那段时间我翻了她很久以前的朋友圈。

她的朋友圈没设三天可见,但内容也不多,大概是两三个月才发一条。往前翻,大部分跟工作有关——新书封面的照片,编辑手记的截图,偶尔有几张风景照。再往前翻,到四年前的时候,频率突然高起来,一个月能发四五条,有吃饭的照片、有电影票根、有对着镜子拍的全身照。

那个时期的照片里,她的旁边经常出现同一个男人。个子不矮,戴眼镜,穿深色外套,笑起来牙很白。有几张是合影,她在前面比剪刀手,他在后面看着她笑。

那条时间线上最后一次出现那个男人,是四年前五月的一条动态。照片是两张电影票,配文是四个字:「那就这样吧。」

再往后,她没再发过任何跟那个男人有关的东西。朋友圈又恢复了几个月一条的频率,内容重新变回封面、书摘、偶尔一杯咖啡。

我关掉手机屏幕,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对面楼的一盏灯灭了,客厅里的光线又暗了一点。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卧室门口探出半个头,睡眼惺忪地说:「你还没走?」

「走了走了。」我站起来。

「嗯,路上小心。」她缩回去了,门缝里传出闷闷的一句,「冰箱里还有半个西瓜,你带走吧,我一个人吃不完。」

15

元旦前两天,她突然给我发了一条长微信。

「我有个事想跟你说。前阵子你问我是谁打的电话,我没说。是一个以前的人。他最近又找我了,说想见一面。我没答应,也不会答应。但我想了想觉得应该告诉你一声,因为这段时间你一直在,我不能什么都不说。」

我盯着那段话看了大概半分钟,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句:「那周六晚上我去你那儿,咱们当面说。」

周六晚上我带了瓶酒去她家。她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服,头发用鲨鱼夹夹起来,素着张脸,眼眶有一点点发红,但神情还算平静。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抱着一个靠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我跟他在一起三年。四年前分的手。他在杭州工作,我在邯郸,异地,来回跑了一年多,最后他那边有个挺好的机会,想让我过去。我没去。那时候我妈身体就不太好,我姐在深圳,我不能走。后来他提了分手,说看不到头。我想了想,同意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手里的靠枕换了个方向抱着,继续往下说。

「今年他调回河北了,在石家庄。前阵子我妈住院的事他不知道,大概是共同的朋友告诉他的,他就又联系我了。说想见个面,把以前的事说开,当个朋友。」

「那你呢?」我问。

「我跟他当不了朋友。」她说,语气平平的,「不是恨他,就是……那三年用完了就没了,再见面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她抬起头看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带着一点自嘲。

「我就是不想让你误会。」

她说完这句话就低下了头,下巴抵在靠枕上,耳朵又开始泛红。

茶几上放着那瓶酒,我拧开瓶盖,倒了两杯,把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

「你那天撞车的时候,」我说,「跟我说『别赔了,你帮我个忙行不』,你说你开不动了。那时候你是刚从印厂回来对吧?」

「嗯。」

「你那天其实不只是低血糖吧。」

她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

「那天是我跟他分手四周年。」她说,声音很轻,「每年那天我都挺难受的,哪怕现在早就没感觉了,身体还是会在那天出点毛病。胃疼、头疼、什么都吃不下。那天从印厂出来,我看那日子就想,今天千万别出事,结果就撞了。」

她喝了口酒,看着杯子里的液体晃了晃。

「结果撞到你了。」

她抬起眼。

「也不坏。」

16

那天晚上聊到很晚,一瓶酒见了底。她有点上头,话比平时多很多,坐在沙发地板上背靠着沙发座,絮絮叨叨地讲那本历史书有多难编、编辑部的座机为什么每次响起来都很刺耳、她妈炖的排骨汤是全世界最好喝的汤,还说她其实一直想养猫但怕养不好。

「那就养呗。」我说,「你连那本历史书都编下来了,还养不好一只猫?」

她仰起头看我,眼睛亮亮的,脸是红的,忽然就笑了起来,笑得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撞到沙发垫子上。

「也是啊。」她说。

那之后没几天,我就发现她微信头像换了。原来那只橘猫换成了她拍的窗台上的绿萝,阳光照在叶子上,有水珠。

我问她怎么把猫换了,她说:「那只猫是我妈养的,现在我要养自己的了。」

元旦过后第三天,她给我发了一张照片——一只黄白相间的流浪猫蹲在她家楼道口的枇杷树底下,歪着头看镜头。配文:「它今天来门口蹲着了,我要不要把它带上去?」

我回:「带。」

又补了一句:「我明天去买猫砂盆和猫粮。」

17

那只猫被她取名叫「灯泡」。因为捡到它那天,她车上的刹车灯刚好又坏了,她一边修一边说:「干脆叫灯泡好了,坏了就修,修了又坏,挺顽强的。」

灯泡确实顽强。刚来的时候瘦得像把骨头,又怕人,躲在沙发底下不肯出来。她每天下班回来就趴在沙发边上拿猫条哄它,有时候一趴就是半小时。后来灯泡终于愿意出来了,第一个蹭的人是她的脚踝。

「它选我了。」她蹲在地上看着我,一脸郑重。

「它不选你选谁,你给它罐头。」

「那不一样。」她伸手摸了摸灯泡的脑袋,灯泡眯起眼,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它是自己选的。」

我坐在她家沙发上,看她和灯泡玩,手里端着她煮的茶。茶几上摊着一本新的稿子,扉页上她刚写了一行日期,字迹比之前舒展了一些。

窗外是邯郸冬天的傍晚,天灰蒙蒙的,路灯早早亮了。三单元楼下的枇杷树叶子还是绿的,风一吹,沙沙响。

她抱着灯泡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转过头跟我说:「你晚上吃什么?我煮面。」

「行。」

她把灯泡放下来,趿着拖鞋进了厨房,打开冰箱门探头看了看,回头冲我说:「还有两颗西红柿和一个鸡蛋,够吗?」

「够。」

她在厨房里忙活起来,水龙头的声音、切菜的声音、锅盖碰到灶台的声音。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她系着一条浅蓝色的围裙,头发随便扎着,有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西红柿下锅的时候滋啦一声响,她缩了一下手,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看什么看,来剥蒜。」

我走过去,接过她递来的蒜瓣。厨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她肩膀上,她侧身去拿碗的时候,肩膀擦过我的胸口,很轻,谁都没动。

灯泡从沙发底下钻出来,迈着步子走到厨房门口,蹲下来,尾巴尖轻轻扫着地砖。

18

二月初,有天晚上她突然发微信问我:「你明天有没有空?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三院。」她说,「复查。」

第二天我陪她去了。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胃镜复查,之前那次撞车之后她去查过,医生说有点慢性胃炎,让定期复查。她做完检查出来,嘴里还带着麻药的劲儿,说话含含糊糊的,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冲我比划。

「医……医生说没什么事。」她说,舌头不太利索。

「那你舌头捋直了再说。」

她白了我一眼,继续含含糊糊:「说我比上次好多了。」

回家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车窗摇下来一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她眯着眼,脸上带着麻药退去之后的疲倦,但嘴角是微微翘着的。

路过一个红灯的时候她忽然说:「你知道吗,我上次来复查的时候,一个人坐在那个椅子上等了四十分钟。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旁边有个人就好了。也不用说话,就坐着就行。」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车平稳地往前开。

「那你下次来的时候告诉我。」我说。

她没接话,把脸转向车窗那边,但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她在笑。

19

三月初,灯泡已经胖了一圈,胆子也大了,每天在她家客厅里横冲直撞,把书架上的一排书撞倒过两次。她一边骂它一边蹲在地上把书一本本捡起来摆好,末了还要摸一把它的头。

那天晚上我在她家吃饭,她做了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和一锅西红柿蛋汤。我在盛饭的时候,她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在餐桌旁坐下来,把信封推到桌子中间。

「你看看这个。」她说。

我放下饭碗,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纸。最上面是一张合同,甲方是一家杭州的出版公司,职位是「资深编辑」,薪资比她现在高不少,签约日期写的是去年十二月底——就是她跟我说那个「以前的人」联系她那段时间前后。

我翻了翻,合同最后一页是空的,没有签字。

「你什么时候收到的?」我问。

「去年十一月底。」她说,「那家公司一直想挖我,之前我就没去。去年他们又找过来,说条件可以再谈。」

她把筷子搁在碗上,看着我。

「我当时没跟你提,是因为我还没想好。后来你知道了那谁联系我的事,我怕你觉得我犹豫是因为他。其实不是。」

她顿了顿,说:「我不去杭州。我早就不去杭州了。」

二十来平的客厅里,灯泡趴在沙发扶手上打盹,尾巴一甩一甩的。餐桌上那锅汤还在冒着热气,排骨的酱色在灯光下发亮。

「那你现在想好了?」我问。

「想好了。」她说,「我把合同退回去了。昨天发走的快递。」

她说完这句话,伸手拿回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20

四月的时候,她跟我说她妈让她叫我回家吃饭。

「我妈念叨好几次了,说那个帮我修车的朋友怎么一直没带来看看。」她站在厨房水槽边洗草莓,头也不回地说,「我姐周末也回来,正好一起吃个饭。」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转过身来,手里举着一颗滴着水的草莓,看着我,「你要不要去?」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那颗草莓咬了一口,挺甜的。

「去。」

她笑了一下,转过身继续洗草莓,水龙头哗哗响。灯泡不知道什么时候蹿上了厨房台面,被她伸手赶下去,嘟囔了一句「你还没洗爪子呢」。

我靠在台面边上,看着她的侧影。她系着那条浅蓝围裙,嘴角一直翘着,哼着个不成调的歌。

客厅的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末端挂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瓶,瓶子里插着一枝枇杷叶。是她从楼下那棵树上折的。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浅木色的地板上,照在灯泡的毛上,照在她的后背上,暖融融一片。

21

后来有次我跟她同事吃饭,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姑娘,喝了两杯酒之后突然跟我说:「你知道吗,周念那车,其实去年就想换了。」

「她跟我说的,说那车太老了,年检都费劲,想攒点钱换辆自动挡。」那姑娘剥着花生,「后来不知道咋的又不换了,我问她,她就说『开着吧,开着挺好的』。」

我端着酒杯没说话。

那辆白色飞度现在还停在六号楼下的枇杷树旁边,右后侧的刹车灯是我换的那颗,塑料钥匙上有一道月牙形的凹痕。

她偶尔还会跟我提起第一次见面那天的事。

「你都不知道我当时多狼狈。」她在某个周末下午窝在沙发上跟我说,手里撸着灯泡,「我就想,这个人要是跟我扯皮,我就把车扔那儿自己打车走算了。结果你下来第一句就是『不好意思,是我的责任』。」

她说到这儿翻了个身,脸埋进靠枕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我当时就觉得,这人还挺好的。」

我坐在沙发另一头,伸手把她滑到地上的书捡起来,顺手翻了一页。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说去医院,非说让我帮忙开车?」

她从靠枕里抬起脸来,头发乱糟糟的,看着我。

「因为我当时确实开不动了。」她说,「但更重要的大概是——」

她停了一下,眨了眨眼。

「我那时候觉得,如果非要在那天撞上一个人,撞到你,可能也不算太差。」

22

灯泡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在她腿上,她低头摸了摸它的后颈。窗外邯郸四月的风把枇杷树吹得沙沙响,楼下有小孩在骑滑板车,笑声远远地传上来。

她把猫放下去,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天暖了。」她说。

我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那辆白色飞度还停在老位置上,车顶落了几片枇杷叶子。她看了一眼那辆车,然后转过头来,微微仰起脸看着我。

「那会儿我说『别赔了,你帮我个忙行不』,你也挺奇怪的,一个陌生人让你帮忙你就帮了。你就不怕我是碰瓷的?」

「碰瓷的不会胃疼到脸色发白。」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阳光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弯弯的,睫毛被光线镀了一层很淡的金色。

「也是。」她说。

那天晚上我们在她家煮了火锅,锅底是清汤,因为她说胃要养一养。灯泡蹲在桌子下面等着掉肉片,尾巴尖来回扫着她的脚踝。

中间停电了一次,她去翻蜡烛,翻出来一根落了灰的香薰蜡烛,点上之后客厅里暗下来,她的脸在烛光里半明半暗。她把肉片夹到我碗里,说:「多吃点,你太瘦了。」

来电的时候她吓了一跳,灯泡比她跳得还高。

吃完火锅她窝在沙发上看稿子,我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她在客厅里翻了一页稿纸,然后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什么,水声太大我没听清。

我关了水龙头,侧过头问:「你说什么?」

她从沙发背上探出头来,手里举着一支铅笔,冲我晃了晃。

「我说,灯泡的猫粮快没了,明天你买还是我买?」

「我买。」

「行。」她把头缩回去了,又补了一句,「买那个三文鱼味的,它爱吃。」

窗外的枇杷树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厨房的水龙头还滴着水,滴答、滴答,打在洗碗槽的金属面上。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她窝在沙发里,膝上摊着稿子,铅笔夹在指间,灯泡蜷在她脚边,呼吸一起一伏。

她像是察觉到我的目光,抬起眼来,用铅笔尾端点了点茶几上的杯子。

「看我干嘛,倒水呀。」

我笑了一下,走过去,拿起她的杯子,转身往厨房走。

身后传来她翻稿纸的声音,和灯泡打哈欠时细小的呼噜声。

春天晚上的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一点点泥土和草木的气味,还有枇杷树叶子那种清淡的涩味。

我在厨房里接水的时候,听见她在客厅里轻轻地哼了一句什么歌,不成调,断断续续的,像是想到哪哼到哪。

那旋律我没听过,但也不难听。

我端着水杯走出去的时候,她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铅笔从指间滑落,滚到沙发垫子的缝隙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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