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我正蹲在客厅地板上给新车钥匙穿挂绳。
那辆国产SUV提回来三天,落地十四万八,首付掏空了积蓄,月供三千六。
钥匙是智能感应的,黑色塑料壳,拿在手里没一点分量,我想着拴根红绳,揣兜里不容易丢。
门一开,林晓站在门口。
四年没见,她瘦了一圈,颧骨顶出来,头发随便扎着,碎发贴了一脸。
穿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袖口起了毛边。
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两盒纯牛奶,超市那种打折的,九块九一排。
她眼睛往我手里瞄了一眼,盯着那串车钥匙看了两秒。
“换车了? ”
“嗯,上个月提的。 ”
她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侧身就往屋里走。
换鞋的时候我看见她袜子脚后跟破了个洞,大脚趾的指甲盖露在外面,没涂指甲油,灰扑扑的。
我站在玄关没动。
她以前不是这样,以前她出门倒垃圾都要换身干净衣裳,头发用卷发棒卷出弧度,喷半斤定型水。
现在身上那股洗衣粉味儿隔着两米都能闻到,雕牌那种,超市促销九块九一袋。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塑料袋搁茶几上,牛奶盒歪着。
“你一个人住? ”
“嗯。 ”
“没找? ”
“没。 ”
她点点头,手指头抠着牛仔裤膝盖上的破洞,抠了两下又松开。
客厅里就冰箱在嗡嗡响,隔壁装修的电钻声从窗外钻进来,一下一下扎耳朵。
“有事说事。 ”我把车钥匙揣兜里,坐下来。
她抬头看我,眼眶红了一圈,嘴唇抿了又抿,像在咽什么东西。
足足沉默了半分钟,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我憋得难受,想让你帮个忙。 ”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她不是来复婚的。
复婚不会拎两盒打折牛奶,不会穿破洞袜子。
她来要钱。
“多少? ”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我这么直接。
手指头攥紧牛仔裤,指关节发白。
“五万。 ”
“干什么用? ”
“你别问。 ”
我掏出手机,翻到银行APP,余额三万七。
上个月刚交完车险四千二,物业费一千八,卡里就剩这些。
她盯着我手机屏幕,咽了口唾沫,喉结动得很响。
“三万也行。 ”
“林晓,咱俩离婚四年了。 你上门张嘴就要五万,连个理由都不给? ”
她突然站起来,塑料袋带翻了,牛奶盒滚到地板上,啪的一声闷响。
她没去捡,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进手背肉里,掐出四道白印。
“我得了病。 ”
“什么病? ”
“子宫里长了个东西。 ”
我看着她。
她眼神没躲,直愣愣盯着我,眼眶里那圈红漫上来,但没有眼泪。
四年了,她学会不哭了。
“什么医院? 病历呢? ”
“没去医院。 ”
“没去医院你怎么知道长东西? ”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低下去,像蚊子哼哼。
“我疼了半年,例假一个月来二十天,量大的时候一晚上换五片安睡裤。 我自己摸得到,小肚子这块,有个硬块,拳头大。 ”
她说拳头大的时候用手比划了一下,搁在小腹位置。
牛仔外套绷着,底下确实鼓出来一块,不像胖的,那个鼓包偏在一边。
“你他妈——”我把脏话咽回去,深吸一口气。
“疼半年你不去医院? ”
“没钱。 ”
“离婚的时候房子归你,你卖了六十多万。 ”
她不说话,眼睛看着地板上的牛奶盒。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干巴巴的。
“李建搞走了。 ”
李建是她离婚第二年找的男人,开二手车行的。
我当时听朋友提过一嘴,说林晓跟了个倒腾二手车的,过得不错。
现在看来,“不错”俩字得加引号。
“怎么搞走的? ”
“他说车行周转,拿我房本抵押,后来——后来车行黄了,人也找不着了。 ”
“报案啊。 ”
“报了,派出所说经济纠纷,让上法院。 我请律师写了诉状,交到立案庭,人家说证据不足,打回来两次。 李建人跑了,传票送不到,公告送达要登报,一次八百。 ”
她一口气说完,喘了口气,胸口起伏着。
那个鼓包在牛仔外套底下一动一动。
我盯着那个鼓包看,胃里翻上来一股酸水。
“你家里人知道吗? ”
“我妈高血压,不敢说。 我爸退休金两千八,吃药都不够。 我弟——”她停了一下,“我弟刚添了二胎,房贷一个月七千多。 ”
“所以你想起我来了。 ”
这句话说出来像刀子,我自己都知道扎人。
她肩膀缩了一下,两只手抱住胳膊,整个人团在沙发角落里。
“我打了三个月零工,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四,房租一千五,剩九百吃饭坐车。 攒了四千,去社区医院做了个B超,大夫说子宫里有个东西,九公分,让我上大医院复查。 大医院挂号费就五十,增强CT八百,核磁一千二。 我站在挂号大厅数了数兜里的钱,转身走了。 ”
她说着说着笑了一下,嘴角咧开又收回,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我把通讯录翻了三遍,能张嘴的人凑不够五万。 你换新车了,我就想来试试。 ”
茶几上那两盒牛奶歪着,盒子底下洇出一圈水渍。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把窗户推开一半,隔壁的电钻声更响了。
楼下有个老头在遛狗,泰迪冲着绿化带抬腿撒尿。
我看见自己那辆新车停在楼下车位里,白色车漆反射着下午的太阳光,晃眼。
四年前离婚,是她提的。
嫌我跑外卖没出息,一个月挣六千,攒不下钱。
她跟着李建走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怀上了。
后来听说流产了,李建前妻找上门闹,推了一把,孩子没保住。
这些事我都是听别人说的,她没跟我讲过一句。
我回到客厅,她还缩在沙发角。
“钱我可以给你。 ”
她猛地抬头。
“但有两个条件。 ”
“你说。 ”
“第一,明天我陪你去医院,挂专家号,做检查。 什么病,到什么程度,大夫说了算。 第二——”
我从兜里掏出车钥匙,搁在茶几上。
黑色塑料壳,没挂绳,在玻璃面上滑了一下停住。
“这车刚提三天,贷款还没还完,卖不了。 但我可以跑滴滴,晚上下班跑到十二点,一个月能多挣四千。 加上我工资,去掉月供和开销,每个月能挤出来两千给你看病。 什么时候还,你看着办。 ”
她看着车钥匙,嘴唇抖了半天,最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句话。
“你不恨我? ”
“恨你有屁用。 恨你你肚子里的瘤子能自己掉? ”
她不说话了,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牛仔裤膝盖那个破洞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没出声,就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把纸巾盒推过去,她抽了三张,捂在脸上,纸巾很快湿透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开车带她去市一院。
挂的妇科专家号,八块钱挂号费,等了两个钟头。
B超做了四十分钟,大夫把我俩叫进去,指着屏幕上一团灰白色的影子。
“子宫肌瘤,九点三公分,位置不好,压迫子宫内膜,所以出血量大。 得手术。 ”
“大夫,得多少钱? ”林晓声音发紧。
“开腹手术,连住院带术后用药,医保报完自己掏一万五左右。 微创贵一些,两万出头。 ”
林晓的手在裤兜里攥着,攥着那四千块钱,指头关节泛白。
“办住院吧。 ”我说。
她转头看我,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先办住院,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
大夫开住院单的时候,林晓坐在走廊塑料椅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盯着对面墙上“保持安静”的牌子看。
走廊里消毒水味儿呛鼻子,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吱呀声。
我去一楼收费处交了三千押金,卡里余额还剩三万四。
收费的小姑娘递回单子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林晓。
“家属是吧? 住院部七楼妇科,电梯右拐。 ”
我点头。
林晓跟在我身后,进电梯的时候她伸手按了七楼,指尖在按钮上停了一下。
“你上班怎么办? ”
“请假。 ”
“扣钱吧? ”
“扣就扣。 ”
电梯门开,七楼妇科病区,走廊两边加床都住满了人。
护士给林晓安排在靠窗位置,三人间,旁边床是个六十多岁的大妈,刚做完化疗,头发掉光了,戴顶毛线帽。
另一边是个年轻姑娘,男朋友在旁边削苹果。
林晓换上病号服,蓝白条纹的,裤腰松紧带太松,她用夹子夹住。
躺下的时候那个鼓包在被子底下顶出一个弧度。
“你回去吧。 ”她侧过脸看着窗外。
“我下去买点东西。 ”
我在医院小卖部买了脸盆、毛巾、拖鞋、吸管杯,花了一百六。
又去食堂办了张饭卡,充了三百。
回到病房,林晓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眉头皱着。
床头柜上那两盒牛奶还在塑料袋里装着,她没动。
下午我跑了一趟交警队,把刚办下来的网约车运输证领了。
晚上七点开始接单,跑到凌晨一点,流水两百四十七。
扣掉油钱,剩一百八。
第三天手术。
早上八点推进去,全麻,开腹。
我在手术室外面等了三个半小时。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家属蹲在墙角哭,有护士推着空床一路小跑。
隔壁坐了个中年男人,手里攥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十一点四十,手术室门打开,主刀大夫出来,口罩拉到下巴。
“肌瘤拿掉了,九公分半,良性。 子宫保住了。 ”
我腿一软,扶住墙。
林晓推出来的时候还没醒,脸色蜡黄,嘴唇干裂,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护士让家属喊她,别让她睡过去。
我凑到床边喊她名字,喊了十几声,她眼皮动了一下,又沉下去。
推回病房,挂上吊瓶,监测仪嘀嘀响。
我坐在床边塑料凳上,看着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走。
隔壁床大妈的儿子递过来一个橘子,我接过来放在床头柜上,没吃。
林晓醒过来是下午两点。
她眼睛睁开一条缝,先看见天花板,然后转头看见我。
“拿掉了? ”
“嗯,良性。 ”
她闭上眼睛,眼角滑下来一行泪,流进耳朵里。
我拿纸巾给她擦了。
“花了多少? ”
“一万六。 ”
“我——”她喉咙干得说不出来话,我拿吸管杯喂了她两口水。
“你什么你,先把身体养好。 ”
她住院七天,我白天跑外卖,晚上跑滴滴,中间抽空来医院送饭。
食堂的饭她吃不下,我就在家煮小米粥,用保温桶拎过来。
隔壁床大妈说你老公真细心,林晓张了张嘴,没解释。
出院那天我去结账,总费用一万七千三,医保报了八千六,自费八千七。
我刷的信用卡。
开车回家的路上,林晓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
路过一家房产中介,橱窗上贴满了二手房信息。
她突然开口。
“我那个房子,李建抵押的时候做了公证,我后来才知道,他找人冒充我签的字。 ”
“嗯。 ”
“法院立案庭让我去做笔迹鉴定,一次三千。 ”
“做完鉴定能要回来? ”
“不知道。 要回来也是先还银行。 ”
车上了高架,傍晚的车流堵成一片红尾灯。
我打开收音机,交通台在播路况,说前方三公里事故,请绕行。
我把音量调小。
“你住哪儿? ”
“租的,城中村,一个月八百。 ”
“先搬回来吧。 ”
她猛地转头看我。
“我那个小房间空着,堆了杂物,收拾一下能住。 你养好身体,找个工作,慢慢把钱还我。 李建那套房子,能追回来最好,追不回来拉倒。 ”
她半天没说话。
车下了高架,拐进小区门口那条窄路,两边停满了车,我小心翼翼地往里蹭。
后视镜里看见她攥着安全带,指头还是白的。
“你不怕我赖着不走? ”
“你赖一个试试。 房贷车贷压着,多你一双筷子的事。 ”
她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嘴角咧开,露出上面一颗歪的门牙。
那颗牙是四年前就歪的,一直没去整。
到家停好车,我帮她拎着住院的行李袋上楼。
开门的时候她把塑料袋接过去,里头那两盒牛奶还放着,已经过期了,盒子鼓起来。
她翻出来扔进垃圾桶。
“明天我去超市买新的。 ”
“随便你。 ”
她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个小房间的门。
我推开,里面堆着旧书、纸箱、一个落灰的跑步机。
她弯腰把纸箱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空地。
“我收拾。 ”
“你刚出院,歇着。 ”
“我收拾。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硬。
我没再拦,去厨房烧水。
水壶咕嘟咕嘟响的时候,听见她在房间里挪东西,纸箱摩擦地板的声音,胶带撕开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探出头来。
“那个跑步机你不要了? ”
“不要了。 ”
“我挂闲鱼能卖两百。 ”
“随你。 ”
晚上她煮了面条,清汤挂面,卧了个荷包蛋,滴两滴香油。
我吃了两碗。
她吃得少,筷子挑着面条一根一根往嘴里送,吃了小半碗就放下。
“吃不下。 ”
“慢慢来。 ”
她洗碗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
银行APP推送了信用卡账单,本期应还八千七,最低还款八百七。
我点了分期,分十二个月,手续费三百多。
她在厨房里喊了一声。
“你那个车,真的跑滴滴? ”
“嗯。 ”
“我身体养好了,也去找个活。 超市理货、饭店洗碗都行。 ”
我没接话,把手机锁屏扔在茶几上。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线。
她洗完碗出来,擦着手,站在客厅中间。
“那五万,我打欠条。 ”
“不用。 ”
“要打。 ”
她找出纸笔,趴在茶几上写。
写了半天,拿过来给我看。
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字歪歪扭扭,写着“今欠王强人民币五万元整”,底下签了名字,日期。
我接过来折好,揣进兜里。
她站在原地,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王强。 ”
“嗯? ”
“你为什么不问那个孩子的事? ”
客厅里安静下来,冰箱的嗡嗡声又冒出来了。
隔壁装修停了,夜里静得能听见楼上走路的脚步声。
“问了能咋的? 没了就是没了。 ”
她低下头,围裙角攥在手里拧了两圈。
“我当时——我当时鬼迷心窍。 ”
“嗯。 ”
“李建说带我做生意,一年能挣三十万。 我信了。 ”
“嗯。 ”
“我错了。 ”
她把围裙解开,叠好,放在餐桌上。
然后转身进了小房间,关上门,没锁。
我坐在沙发上,掏出兜里的欠条又看了一遍。
五万,字写得真难看,“万”字那一撇歪到格子外面去了。
我把欠条塞回兜里,站起来关了客厅灯。
黑暗里,小房间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亮了一会儿,灭了。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出门跑车,她站在厨房煮粥。
电饭煲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气色比昨天好了一点。
“粥好了你盛着吃,我出车了。 ”
“嗯。 ”
我换鞋的时候她在身后说了一句。
“路上慢点。 ”
我手顿了一下,没回头。
“知道了。 ”
推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
我下楼坐进车里,发动引擎,热了三十秒。
中控屏亮起来,滴滴司机端自动上线。
早高峰第一单从小区门口到地铁站,八块五。
车拐出小区的时候我从后视镜看了一眼。
五楼厨房的窗户开着,有人影晃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我把车汇入主路,太阳从东边楼缝里升上来,照在挡风玻璃上,有点晃眼。
我伸手拉下遮阳板,副驾座位上放着昨天医院开的出院小结,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封口没粘。
红灯。
我踩住刹车,从兜里摸出那张欠条,展开看了一眼。
“五万元整”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用了力,纸背面的横格纹都被笔尖顶出了凹痕。
绿灯亮了。
我把欠条折好揣回兜里,踩下油门。
车往前窜出去,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里,周围全是赶着上班的人,喇叭声、电动车铃铛声、公交车报站声,混成一片。
日子就是一笔烂账,你算不清,也躲不开,只能攥着手里那点东西,一脚油门一脚刹车地往前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