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情况发生改变,否则我们将无法生存。”
2026年3月25日,丰田社长佐藤恒治站在供应商大会的台上,开口第一句话就让全场鸦雀无声。一个连续11年全球销量第一的车企掌门人,说自己活不下去了。
这不是夸张的修辞。一个月后,佐藤卸任丰田社长,但保留了日本汽车工业协会(JAMA)会长身份。随即,他以协会名义抛出了一份史无前例的提案——呼吁日本七大车企在零部件标准化、基础设施共享、核心技术研发等领域全面联手,组成“日本队”对抗中国电动车攻势。
日本汽车业,从未有过如此公开的“求救信号”。
这场抱团呼吁的底色,是触目惊心的溃败数据。
2026年上半年,丰田在华销量69.47万辆,同比下滑17.1%,两年来首次上半年同比下跌。本田更惨,20.58万辆,暴跌34.7%,连续29个月同比下滑。日产也好不到哪去,23.70万辆,下滑15%。三家合计约113.75万辆,同比跌超17%。
6月单月,丰田销量同比减少27%,本田更是暴跌45%,创下月销历史新低。
把时间拉长看,这幅图景更加触目惊心。2020年,日系品牌在华市场份额还有23.1%,每卖出四辆车就有一辆挂日系标。到了2026年5月,这个数字已经跌到了10.5%。五年时间,份额缩水超过一半。
本田的处境最能说明问题。2020年其在华销量冲到162.7万辆的历史顶峰,2025年只剩64.53万辆,五年跌去六成。2025财年,本田录得4239亿日元净亏损——这是它1957年上市以来首次全年亏损。
更黑色幽默的是,日系阵营里少数卖得好的车型,恰恰是“最不日本”的。丰田bZ3X、日产N7,无一例外由中国团队主导研发、采用中国供应链,本质上就是“贴了日本标的中国车”。这些车型越成功,越印证了日系车在电动化领域的全面失守。
不仅仅是汽车。佳能中山打印机工厂关停、养乐多广州工厂停产、日系家电份额跌破8%——在看得见的消费端,日本制造的光环正在大面积褪色。
但如果我们只看到这些,那就掉进了认知陷阱。
面对这场“生存危机”,佐藤开出的药方很明确——停止内耗,抱团求生。
他以JAMA会长身份提出了七项优先任务,核心可以概括为三大方向:
第一,标准化通用零部件。 从钢材等级、塑料到线束,尽可能统一规格。佐藤估算,仅标准化线束一项,就能将生产效率提升十倍。省下来的资金和精力,可以转向智能化、软件、自动驾驶和电池技术等核心竞争领域。JAMA计划在未来一到两年内,在部分零部件和材料标准化方面取得初步进展。
第二,共享基础设施。 在充电网络、电池回收体系、自动驾驶测试场地等公共领域联合投资。这些领域单个车企投入巨大、回报周期长,分摊成本是唯一理性的选择。
第三,集中资源研发。 聚焦下一代电池、氢能、软件定义汽车等核心技术,避免重复造轮子。日产首席运营官伊万·埃斯皮诺萨对此回应:“其他国家的其他行业比我们组织得更好”,未来日本车企之间的合作将更加频繁。
佐藤的表述毫不留情面:“日本汽车产业目前最重要的问题是提高国际竞争力,如果现状不变,日本车企将无法生存。”
日本车企并非没有抱团成功的先例。
上世纪50年代,丰田英二和大野耐一在资金短缺、市场狭小的困境中,独创了丰田生产方式(TPS),也就是后来闻名全球的“精益生产”。准时化(JIT)、自働化(Jidoka)、看板系统、安灯拉绳——这套方法论不仅让丰田在石油危机中逆势崛起,更在80年代带领整个日本汽车工业击溃了美国对手。
当时日本车企之间也有隐性联盟。丰田与一级供应商组成“协丰会”,与二级供应商组成“精丰会”,通过技术输出和流程改进,把整个供应链拧成一股绳。零部件企业按整车厂的实时生产节奏排产,多频次、小批量供货,运营效率远超欧美对手。
但请注意,当年的“团结”和今天的“抱团”,本质完全不同。
当年的精益生产,是日本车企手握技术优势、在增量市场中的协作优化——强者带弱者,大家一起赚钱。今天的抱团抗中,是在存量被蚕食、技术被反超的局面下的被动求生——弱者求强者拉一把,能不能活下去都是未知数。
当年的协作是“术”,今天的抱团是“势”。术易学,势难逆。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佐藤的呼吁能否落地,至少面临三大障碍。
利益冲突是第一道坎。 丰田、本田、日产之间是直接竞争对手,在技术路线上分歧明显。丰田长期押注氢能,日产专注纯电路线,本田在混动和纯电之间摇摆不定。让它们把核心技术拿出来共享?难度不亚于让苹果和三星共用操作系统。
企业文化差异是第二道坎。 丰田以“保守稳健”著称,决策链条长、流程繁琐;本田风格“技术激进”,敢于试错;三菱则奉行“成本至上”。三家公司的管理基因完全不同,协调成本极高。CLSA分析师克里斯托弗·里希特一语道破:“考虑到丰田的规模,最终JAMA的规范很可能就是丰田的规范。他们能否说服其他厂商效仿,还有待观察。”
外部压力是第三道坎。 中国车企的迭代速度是“闪电战”——一款新车从立项到量产,快则18个月,慢则24个月。而日本车企的传统开发周期是36到48个月。当联盟还在会议室里讨论“标准化方案”时,比亚迪可能已经推出了三代新车型。伊藤忠经济研究所的深尾三四郎也认为,中国扩大成本优势的速度,比日本实现成本节约的速度更快。
更何况,日本车企现在面临的不只是成本问题。佐藤本人在2026年7月公开承认,丰田旗下纯电动车型的核心技术100%依赖中国供应商。从智能座舱到动力电池,从整车平台到软件系统,中国供应链已经成为日系电动车的“脊梁骨”。这不是靠标准化就能解决的——这是技术主权的丧失。
乐观者会说,日本车企仍有底牌:深厚的制造底蕴、全球品牌认知度、氢能技术储备。如果七巨头真能整合资源、形成合力,未必不能实现“后发制人”。尤其在中国电动车出海遭遇关税壁垒的背景下,日系车在全球市场的渠道优势不可小觑。
悲观者则认为,联盟很可能沦为“纸老虎”。日本七大车企2026财年的合计净利润,预计相比2023财年的历史峰值近乎腰斩。在现金流吃紧、市场份额持续流失的背景下,所谓的“抱团”可能只是延缓死亡速度,而非逆转命运。
更值得警惕的是,这场抱团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如果日系车企真正形成“阵营对抗”,中、美、欧车企也会加速联盟——技术授权、平台共享、供应链重组——全球汽车产业将从“多极竞争”进入“阵营对抗”时代。
但无论如何,佐藤恒治站在台上说出那句“我们将无法生存”的时刻,已经标志着日本汽车业一个时代的终结。那个靠精益生产横扫全球、用工匠精神收割溢价的旧时代,正在卷帘门缓缓落下时,发出最后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你认为日系七巨头抱团,真能挡住中国电动车的攻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