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开我的车闯了红灯扣了6分让我去处理,我去了交警队把分扣在他自己驾照上......
今儿个一早起来晾衣裳,看见楼下那辆银灰色的小车还停在老地方,前挡风玻璃上落了层灰。
我就想起上个月那档子事儿来了。
说起来,这辆车买回来三年多,我哥开它的次数比我多得多。
他跑业务,自己的旧车三天两头趴窝,隔三差五就来找我借。
我这人吧,脸皮薄,张不开那个嘴说不借。
再说我上班近,骑个电瓶车十来分钟就到,车搁家里也是搁着。
可那天手机收到违章短信的时候,我心里头还是咯噔了一下。
闯红灯,扣六分。
时间地点都对得上,就是上礼拜我哥借车那天。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好一会儿,洗衣机在那头滴滴叫,衣裳洗好了,我也没动。
就坐在沙发上,把那条短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给我哥打电话,他接得倒快。
我说违章的事儿,他那边闹哄哄的,像是在外头跑着,说回头再说。
这一回头,就回了三天没动静。
我媳妇儿小芸知道了这事儿,嘴上没说什么,就是连着好几天吃饭的时候不咋说话。
她那个人我知道,不吭声比吭声还让人难受。
碗筷收得叮当响,我就知道她心里头不痛快。
这事儿吧,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六分,搁谁身上都肉疼。
可那是我哥,我总不能追在他屁股后头催。
后来我想了想,算了,自己去处理吧。
拿上行驶证驾驶证就去了交警队。
窗口那小姑娘挺客气,问我处理哪条违章。
我把短信给她看,她噼里啪啦敲了会儿键盘,抬头问我,扣谁的驾照分?
我愣了两秒。
然后说了句连我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01.
我跟小芸结婚六年了,住在春和巷这片老小区里。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胜在离她上班的超市近,我骑电瓶车到单位也就十来分钟。
日子过得不算宽裕,但也凑合,每月还完房贷还能剩下点儿。
这辆车是三年前买的,二手的,不贵。
买的时候我哥陪我去看的,他懂车,帮我挑的。
当时他还说,以后有啥事儿找他。
我哥这人就这样,热心肠,就是有时候热心完了记不住自己说过啥。
我哥叫建国,比我大四岁。
打小他就这样,嘴快,什么事儿都应得痛快。
我妈老说他是属炮仗的,一点就着,着完了就忘了。
小时候他把我作业本撕了叠纸飞机,我哭了一宿,第二天他拿自己零花钱给我买了本新的,还多买了一包辣条。
这些年他跑建材业务,嫂子在商场卖衣服,家里有个上初中的儿子。
日子也不松快,供孩子上补习班就够呛。
他那个旧车开了七八年了,动不动就出毛病,修车的钱都快赶上再买一辆了。
所以他来借车,我从来没说过不字。
小芸为这事儿跟我叨叨过好几回。
她说我不是不让你帮衬你哥,可你看看,上个月他借车去接客户,回来油箱是空的。
再上个月,车里头全是烟灰,我洗了俩钟头。
她说这些的时候,我就听着,也不吭声。
我知道她说得对。
可那是我哥。
收到违章短信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小芸背对着我,也不知道睡没睡着。
我盯着天花板,想着这事儿怎么弄。
六分不是小数目,我自己驾照上本来就没剩几分了,再扣就没了。
可让我去跟我哥开口,我又觉得别扭。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哥又打了个电话。
他说他在外地,信号不好,说了句回头我处理就挂了。
这一回头,又是两天没信儿。
小芸吃饭的时候终于开口了。
她说,你哥说处理,处理了吗?
我扒拉着碗里的米饭,说,他忙。
小芸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说,谁不忙?
你上班不忙?
我站一天柜台不忙?
就他忙?
我没接话。
她也没再说,起身去厨房洗碗了。
水龙头开得哗哗响,碗筷碰得叮叮当当的。
那几天我下班回来,总看见小芸在阳台上晾衣裳,晾完了就站在那儿发呆。
阳台上堆着几个纸箱子,是过年时候买电器留下的,她说留着有用,一直没扔。
窗台上晒着一排萝卜干,是她自己腌的,说是比外头买的好吃。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她没看我,就说了句,这萝卜干晒了三天了,差不多了。
我知道她不是在说萝卜干。
03.
周末我哥终于来了。
他提了一兜橘子,进门就往茶几上一搁,说路上买的,甜。
小芸给他倒了杯水,说了句哥你坐,就进厨房忙活去了。
我哥坐在沙发上,掏出烟来想点,看了看厨房方向,又塞回去了。
他知道小芸不喜欢屋里有人抽烟。
他说,那个违章的事儿,我查了,确实是我闯的。
那天急着送个客户,没注意看灯。
我嗯了一声,等他往下说。
他又说,你看这样行不行,我驾照上分还够,但是吧,我那个车也快年检了,怕到时候不够用。
你先拿你驾照去处理,回头等我这边弄完了,我再想办法补给你。
这话说得挺客气,可我听着心里头堵得慌。
什么叫回头再想办法补给我?
分又不是钱,说补就能补的?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儿,咚咚咚的,一下一下的。
我说,哥,我驾照上也没几分了。
我哥摆摆手,说,没事儿,你先垫上,回头我肯定给你补。
咱兄弟俩还计较这个?
自家人算那么清楚,日子还过不过了。
这话是他说的。
说完他就站起来,说还有事儿先走了,橘子记得吃。
我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下楼。
楼梯间里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好像又在约客户。
回到客厅,小芸已经从厨房出来了,站在茶几旁边,看着那兜橘子。
她说,处理了?
我说,他说回头补给我。
小芸没说话,拿起那兜橘子看了看,又放下了。
她转身进了卧室,门没关严,我从门缝里看见她坐在床边,拿起手机又放下,就那么坐着。
那天晚上我起来喝水,看见客厅灯还亮着。
小芸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单子。
走近了才看清,是这几个月的水电煤气费,还有房贷单子。
她看见我,把单子往旁边推了推,说,睡不着,起来算算账。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那些单子。
电费比上个月多了六十,她说是因为天热了开空调。
水费倒是少了点,她说她最近洗衣服都攒着一起洗。
日子就是这点碎钱凑起来的,少一分都转不开。
她说完这句话,把单子一张一张叠好,放进茶几下面的铁盒子里。
那个铁盒子是结婚时候装喜糖的,现在装满了各种收据发票。
我看着她把盒盖盖上,突然觉得嗓子眼儿发紧。
04.
去交警队那天是个星期三。
我请了半天假,没跟我哥说,也没跟小芸说。
就自己拿着行驶证驾驶证去了。
路上经过晨光早点铺,买了两个包子。
老板娘认识我,问怎么今儿个没骑电瓶车。
我说去办点事儿。
她也没多问,多给我夹了个茶叶蛋,说早上煮多了。
交警队人不多,排了十来分钟就轮到我了。
窗口里坐着个扎马尾的姑娘,看着比我小几岁,态度挺好。
我把短信给她看,说处理违章。
她查了一下,说,闯红灯,扣六分,罚两百。
扣谁的驾照分?
我站在那儿,手都伸进兜里摸到我自己驾照了。
然后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把我哥的驾照信息报出来了。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那姑娘噼里啪啦敲键盘,说,确认一下,扣在驾驶证持有人名下?
我说,对。
她说,行,处理完了。
罚款扫码交一下。
我掏出手机扫码,交了两百块钱。
那姑娘把单子递给我,说好了。
从交警队出来,太阳挺大的,晒得地上发烫。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手里那张单子,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儿。
不是痛快,也不是难受,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我给我哥发了条微信,说违章处理完了,分扣在你驾照上了。
发完我就把手机揣兜里了,骑上电瓶车往回走。
骑到半路,手机震了好几下。
我没看,接着骑。
风呼呼的,吹得衣裳鼓起来。
到家的时候,小芸已经下班了,在厨房做饭。
我换了鞋进去,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处理了?
我说,嗯。
她没再问,接着炒菜。
锅铲碰着铁锅,刺啦刺啦的。
过了一会儿,我手机又震了。
这回我看了,是我哥打来的。
我接起来,他在那头说,你怎么扣我驾照上了?
我不是说了回头补给你吗?
我说,哥,你那回头没个准日子,我这心里头不踏实。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说,行吧,扣就扣了。
语气说不上生气,但也说不上高兴。
挂了电话,小芸把菜端上桌。
一盘青椒炒肉,一盘西红柿鸡蛋,还有一碗紫菜汤。
她给我盛了碗饭,自己也盛了一碗,坐下来说,吃饭吧。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椒炒肉。
有点咸,但我没说。
吃着吃着,小芸突然说,你哥那驾照,是不是也快到期了?
我想了想,好像是。
她说,那他还剩几分?
我说,不知道。
她又说,他那个车不是也快年检了吗?
我没说话。
她也没再说,给我碗里夹了块鸡蛋。
那天晚上,我哥又发了条微信过来。
他说,弟,我想了想,这事儿是我做得不对。
分扣了就扣了,哥不怪你。
我盯着这条微信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就回了个嗯。
过了会儿,他又发了一条:下次我自己注意,不闯红灯了。
我没回。
小芸在旁边叠衣裳,看了我一眼,说,你哥说啥了?
我把手机递给她看。
她看完,把手机还给我,说了句,这还像句当哥说的话。
然后她把叠好的衣裳放进柜子里,又从柜子里拿出条薄被子,说天热了,换条薄的。
我看着她忙活,突然觉得心里头松快了一点。
就那么一点点。
05.
这事儿过去快一个月了。
我哥还是来借车,但次数少了。
有时候他自己坐公交,有时候骑共享单车。
上礼拜他来借了一回,还车的时候油箱是满的,车里也没烟灰。
小芸看见了,没说什么,就是那天晚上多做了一道菜。
她还是爱攒塑料袋,厨房柜子底下塞得满满当当的。
我说她,她说留着装垃圾,省得买垃圾袋。
我嘴上说她,心里知道,她就是舍不得扔东西。
阳台上那排萝卜干早就收进来了,装在玻璃罐子里,搁在冰箱旁边。
小芸说等天再热些,拿出来拌凉菜吃。
我哥上周末来家里吃饭,提了一箱牛奶,还带了半个西瓜。
小芸切了西瓜,我们仨坐在客厅里吃。
电视开着,谁也没认真看,就是有个声儿。
我哥吃到第二块的时候,突然说了句,弟,上次那事儿,哥欠你个人情。
我说,啥人情,都过去了。
他说,不是,我是说,你让我自己担着,对。
我咬了口西瓜,没接话。
小芸在旁边说,哥,这西瓜挺甜的,哪儿买的?
我哥说,就巷口那个水果摊,老板说今儿个刚到的。
他们就聊起水果来了,说西瓜怎么挑,说现在的西瓜没以前的好吃。
我坐在旁边听着,觉得这样挺好。
后来我哥走的时候,我送他到楼下。
他骑上电瓶车,回头说了句,下回请你跟小芸吃饭。
我说,行。
他骑出去一段,又回头喊了句,那个违章的钱,我转你微信了,记得收。
我掏出手机一看,他转了两百块钱过来。
我收了。
上楼的时候,楼梯间里飘着谁家炒菜的香味儿,好像是红烧肉。
我吸了吸鼻子,想着明儿个要不要也买点五花肉。
进门看见小芸在收拾茶几,把那几个西瓜皮端去厨房。
她说,你哥走了?
我说,走了。
她把西瓜皮倒进垃圾桶,又说了句,你哥这人吧,也不是坏,就是有时候不过脑子。
我说,嗯。
她擦了擦手,从兜里掏出手机,说,对了,你哥刚发微信说,下礼拜他儿子过生日,请咱俩去吃饭。
我愣了一下,说,他儿子生日不是冬天吗?
小芸也愣了,然后笑了,说,那谁知道呢,可能就是想请咱吃顿饭吧。
我也笑了。
窗外头天快黑了,巷子里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
楼下那棵老槐树开了花,白花花的一串一串的,风吹过来,有点香味儿。
小芸说,明儿个去买点五花肉吧,我想吃红烧肉了。
我说,行。
日子嘛,就是这么一天一天过的。
有时候硌得慌,有时候又顺溜了。
谁家不是这样呢。
那兜橘子我后来吃了,确实挺甜的。
小芸说留着皮晒干了炖肉用,我就把橘子皮都搁在窗台上了,跟那排萝卜干挨着。
今儿个早上看见,都晒得卷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