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前,在越南、印尼的街头,轰鸣的引擎声几乎被“重庆造”的摩托车垄断。 力帆、宗申、隆鑫、嘉陵……这些来自中国山城的品牌,凭借不到日本车一半的价格,在短短几年内席卷了东南亚80%的市场份额。 一辆125排量的摩托车,最高能卖到650美元,利润接近100%。 那是中国制造业出海最初的高光时刻,野蛮生长,所向披靡。 然而,狂欢没有持续太久。 为了争夺订单,中国企业之间开始了疯狂的内卷。 出口单价从800美元一路杀到200美元,最低的时候,卖一辆摩托车的利润只剩下30元人民币。 为了这微薄的利润,一些企业开始偷工减料,车架锈蚀、刹车失灵的问题频发。 售后网络形同虚设。 很快,“中国制造”在东南亚消费者心中,成了低质、不可靠的代名词。 日本品牌卷土重来,用成熟的产品和金融服务重新夺回市场。 到2013年左右,中国摩托车在东南亚的市场占有率,已经暴跌至不足3%。 那段历史,被业内称为“重庆摩帮的滑铁卢”,成为中国制造业出海史上一个刻骨铭心的伤疤。
时间快进到2026年4月1日,另一组来自中国汽车工业的数据,引发了截然不同的讨论。 长安汽车公布了3月的销量成绩单:单月销量27.06万辆,环比暴涨78%。 更惊人的是,其海外销量首次突破十万大关,达到10.39万辆,同样环比增长60%。 这意味着,在自主品牌的月度销量排行榜上,长安不仅稳稳超越了老对手吉利和奇瑞,更是坐上了仅次于比亚迪的亚军宝座。 然而,最让行业内外感到意外甚至有些“魔幻”的,是这份成绩单的结构。 在总销量27.06万辆中,新能源汽车的销量是8.96万辆。 做个简单的算术:8.96万除以27.06万,结果大约是33.1%。 也就是说,在2026年的春天,在新能源汽车渗透率国内已超过50%的背景下,长安汽车有接近67%的销量,依然来自传统的燃油车。
这个比例,放在今天全力冲刺电动化的中国车市里,显得格外扎眼。 当几乎所有品牌都在高喊“全面新能源化”,当月度销量榜前十常被新能源车型占据时,长安用一份“燃油车占比近七成”的答卷,实现了对吉利和奇瑞的反超。 这不禁让人产生疑问:在电动化浪潮席卷一切的今天,燃油车的基本盘,究竟还有多大的能量? 长安的这次登顶,是传统路径的一次意外回光返照,还是揭示了中国汽车出海另一条被忽视的广阔赛道?
要理解长安的反超,我们必须先看看它超越了谁。 吉利汽车在2025年交出了一份堪称辉煌的全年财报:总销量302.46万辆,总收入3452亿元,创下历史新高。 其中,新能源车型销量168.8万辆,同比大增90%,渗透率达到了55.8%。 吉利已经成功转型为一家新能源销量过半的汽车集团。 奇瑞集团在2025年的表现同样稳健,全年累计销售汽车280.64万辆。 奇瑞的杀手锏在于出口,2025年其海外销量高达134.4万辆,同比增长17.4%,连续23年位居中国品牌乘用车出口第一。 平均每23.5秒,就有一辆“奇瑞造”交付给海外用户。
那么,在3月份,长安究竟做对了什么? 从数据拆解来看,其增长是全方位的。 长安启源3月销量36875辆,环比增长102%;深蓝汽车全球销量31742辆,环比增长87.8%;阿维塔销量5143辆。 这些新能源子品牌均实现了高速增长。 但真正托起大盘的,是它的传统燃油车序列。 长安引力序列(主要包括CS75系列、逸动系列等)3月销量环比增长74%,其中CS75系列和逸动系列单月销量均突破了2万辆。 长安凯程(商用车)销量28100辆,环比增长94%。 这些车型构成了长安销量中那“沉默的大多数”。
与此同时,吉利汽车在3月份的销量是23.3万辆,与去年同期基本持平。 奇瑞集团3月销量为24.07万辆。 虽然这只是单月数据,未必能反映全年趋势,但长安在3月的爆发式增长,确实让它在一个时间点上实现了对两位强劲对手的超越。 这种超越的背后,是长安“两条腿走路”战略在特定市场环境下的集中兑现。 当行业聚焦于新能源的贴身肉搏时,长安在燃油车领域持续深耕的SUV和轿车产品线,依然拥有庞大的基本盘和稳定的市场需求。 尤其是在三线以下城市及县域市场,燃油车因其无里程焦虑、使用成本相对稳定、维保体系成熟等优势,依然占据主导地位。
而真正将长安推上高峰的,是它高达10.39万辆的海外销量。 这个数字不仅创下了长安自身的历史纪录,也让它成为了继奇瑞、比亚迪之后,又一个单月出口突破十万辆的中国品牌。 这引出了一个更深刻的话题:中国汽车出海,难道只是新能源汽车的独角戏吗? 长安的案例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它用实实在在的数据证明,在俄罗斯、中东、拉美等广大的海外市场,技术成熟、皮实耐用、性价比高的中国品牌燃油车,同样拥有巨大的市场空间和旺盛的需求。
整个中国汽车出口的大盘也在印证这一点。 2026年1-2月,中国汽车出口总量达到155万辆,同比激增61%。 其中,2月单月出口75万辆。 在2月的出口结构中,纯燃油车占比仍然高达37%,虽然同比有所下降,但体量依然庞大。 纯电动占比28%,插电混动和混合动力合计占比23%。 出口目的地的前三名分别是俄罗斯、阿联酋和巴西。 这些市场,尤其是俄罗斯和巴西,基础设施、能源结构、消费习惯等因素,决定了燃油车和混动车型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仍是主流。
这形成了一个有趣的对比图景:在国内,新能源车渗透率节节攀升,舆论场上“油电之争”如火如荼;在海外,特别是新兴市场,中国制造的燃油车正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和速度抢占市场份额。 长安的10.39万辆月出口,奇瑞常年超过百万辆的年出口,比亚迪连续单月破十万的新能源出口,以及吉利2026年64万甚至挑战75万辆的出口目标,共同绘就了一幅“中国汽车集体出海”的壮阔画卷。
然而,历史总是充满了相似的韵脚。 当我们将目光从今天长安、奇瑞、比亚迪出口海报上那些光鲜的数字上移开,重新审视二十多年前重庆摩托车在东南亚的疯狂与溃败,一种强烈的既视感会扑面而来。 当初,重庆摩帮也是以价格利器切入市场。 日本摩托车在越南售价高达2000美元,重庆摩托以500-800美元的价格横扫市场,迅速拿下80%的份额。 巨大的利润和看似无限的市场,吸引了无数玩家涌入。 出口企业从1999年的257家激增到2005年的815家。 恶性竞争随即开始。
为了抢订单,企业之间疯狂压价。 一辆摩托车的利润从最初的200-300美元,被压缩到仅剩30元人民币。 在现金流极度紧张的情况下,为了维持这微薄的利润,一些企业选择了最危险的方式:降低质量。 他们缩减售后维修成本,甚至在零部件上偷工减料。 车架断裂、刹车失灵等严重质量问题开始出现。 中国摩托车从“高性价比”的代名词,迅速沦为了“低质不可靠”的标签。 雪上加霜的是,日本企业凭借财团优势,开始在东南亚提供低首付甚至零首付的金融购车服务。 缺乏金融支持的重庆摩企毫无招架之力。 最终,日本品牌不费吹灰之力,便重新夺回了失去的市场。 中国摩托车在东南亚的声誉至今未能完全恢复。
这段惨痛的历史,像一面镜子,映照在中国汽车出海如火如荼的今天。 当下的中国汽车出口,是否也存在类似的隐忧? 答案是复杂的。 一方面,今天的中国头部车企,无论是资金实力、技术储备、品控体系还是品牌意识,都远非当年的重庆摩帮所能比拟。 吉利、长安、比亚迪们动辄数百亿的研发投入,全球化的研发中心和工厂布局,以及对品牌价值的长期追求,都与当年单纯依靠低价倾销的模式有本质区别。
但另一方面,竞争的压力是真实存在的。 随着越来越多的中国品牌涌向海外同一个市场,价格战的风险始终存在。 尤其是在一些技术门槛相对较低、产品同质化较严重的细分市场,为了争夺市场份额,企业很可能被迫卷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恶性竞争中。 一旦为了价格而牺牲品质和售后服务,重庆摩托车的悲剧就可能重演。 更严峻的挑战来自贸易壁垒和政治风险。 一些国家为了保护本国产业或由于其他原因,正在提高汽车进口的关税和技术门槛。 中国汽车企业需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彼此之间的竞争,还有全球各地复杂的政策环境和地缘政治风险。
从数据上看,中国汽车的出海之路也并非一片坦途。 尽管总量在增长,但海外本地化率仍然偏低。 有分析指出,2024年中国汽车海外本地化率仅约27%,远低于日系、欧系品牌80%以上的水平。 这意味着,我们的大部分出口仍然是“产品出海”,而非更深层次的“产业出海”或“品牌出海”。 建立本地化的研发、生产、供应链和售后服务体系,是中国车企从“出口大国”迈向“出海强国”必须跨越的门槛。
长安汽车3月销量中燃油车占比高达三分之二,以及单月出口破十万辆的现象,揭示了中国汽车工业一个复杂而真实的侧面:转型是主旋律,但路径可以多元。 电动化是毋庸置疑的未来,但在通往未来的道路上,庞大的存量市场和差异化的全球需求,依然为技术成熟的燃油车提供了广阔的生存和发展空间。 中国汽车品牌的集体崛起,是比亚迪在新能源全产业链上的绝对领先,是奇瑞在出口市场上的常年深耕,是吉利在体系化与高端化上的稳健前行,也是长安在“油电协同”与海外爆发上的厚积薄发。
然而,历史的教训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二十年前,重庆摩托车用惨痛的代价换来的教训只有简单几个字:内耗没有赢家,品质才是根基。 当中国汽车在海外市场高歌猛进时,每一个从业者都应该时刻重温那段历史。 价格战或许能赢得一时的订单,但只有坚持长期主义,苦练内功,用可靠的产品、完善的服务和值得信赖的品牌去赢得市场,才能避免重蹈覆辙,才能真正让“中国制造”的汽车,成为全球消费者心中品质与价值的象征,而非又一个昙花一现的廉价商品。 这条路注定漫长且充满挑战,但这是中国从汽车大国走向汽车强国无法回避的必修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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