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服务区的监控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个五大三粗的保安和见惯了各种突发状况的区域经理,此刻却像被施了定身法,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身高还不到监控台一半的小男孩。
他看上去最多五岁,白净的脸蛋上没有一丝泪痕,清澈的大眼睛里甚至看不出半点寻常孩子走失后的恐惧。
四个小时,整整四个小时,他就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孤岛,直到他自己推开了这扇门。
而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如同一颗深水炸弹,瞬间在众人平静的心湖里引爆了滔天巨浪。
01
国庆假期的返程高峰,是一场对所有驾驶员耐心和膀胱容量的终极考验。
陈锋驾驶的白色特斯拉,就像是钢铁洪流中的一叶扁舟,在走走停停的车流中缓慢挪动。
他烦躁地按了一下喇叭,刺耳的声音换来的只是前面车尾灯更深邃的一抹红色。
“你能不能别按了!吵死了!”副驾驶上的妻子张薇猛地吼了一句,她的眼圈通红,显然刚刚哭过。
“我也不想啊!这都堵了快一个小时了,动都不动一下!再这么下去,天黑都到不了家!”陈锋一拳砸在方向盘上,胸中的郁结之气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早跟你说了,让你提前订票,非要开车,现在好了吧!”
“你怪我?要不是你非要去你那个同学家炫耀,我们会搞到这么晚才出发吗?陈锋,你就是自私!”张薇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一种长期压抑后的爆发。
“我自私?我辛辛苦苦挣钱养家,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你和孩子能过得好一点?安安的那些辅导班,哪一门不要钱?我...”
“别跟我提安安!”张薇的情绪彻底崩溃了,“你把他当儿子还是当你的炫耀品?五岁的孩子,连个完整的周末都没有!奥数、编程、钢琴、围棋...你问过他喜不喜欢吗?你只关心他下次考试能不能拿第一,好让你在朋友圈里有面子!”
后座上,一直沉默不语的安安,小小的身子陷在儿童安全座椅里,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全是代码的书。
车窗外的喧嚣和车内的争吵,似乎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书,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情绪。
终于,车流开始缓缓移动,前方不远处出现了“清水河服务区”的指示牌。
“我要上厕所。”张薇冷冷地说了一句,别过头去看着窗外。
陈锋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打了转向灯,将车驶入了服务区。
停车场里人满为患,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个偏僻的角落停下车。
“安安,你下不下来?”张薇解开安全带,回头问了一句。
安安摇了摇头,眼睛没有离开书本:“你们去吧,我把这一页看完。”
“快点啊,我快憋不住了!”张"薇不耐烦地催促着陈锋,自己先推开车门走了下去。陈锋叹了口气,也跟着下了车,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一句:“安安,别乱跑,我们马上回来。”
然而,成年人的“马上”,有时候会因为各种意外而变得漫长。
张薇去了厕所,陈-锋点上了一支烟,靠在车边,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是公司老板打来的,一个紧急的项目出了纰漏,需要他立刻远程处理。
电话这头,陈锋对着老板点头哈腰,冷汗浸湿了后背;电话那头,老板的咆哮声隔着听筒都能让旁人听得一清二楚。
一个电话,足足打了二十分钟。
等他焦头烂额地挂掉电话,张薇也黑着脸从洗手间回来了。
“快走吧,我一分钟都不想再待在这里了。”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
“嗯。”陈锋掐灭了烟,坐回驾驶座。
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更没有人回头看一眼后座。
在他们极度混乱和疲惫的思绪里,似乎默认了那个安静的孩子一直都在。
特斯拉无声地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高速公路的尽头。
又过了半个小时,安安终于看完了书里的一个章节。
他合上书,抬起头,却发现车窗外的景象有些陌生。
原本停得满满当当的停车场,此刻已经空旷了不少。
而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上,空无一人。
他小小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
他先是尝试着自己解开安全座椅的卡扣,试了几次,成功了。
然后,他推开车门,从车上跳了下来。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开始有条不紊地观察四周。
这是一个典型的高速服务区,餐厅、超市、洗手间,一应俱全。
人来人往,车进车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安安没有像其他走丢的孩子一样,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大哭,或者漫无目的地乱跑。
他首先走到了停车场出口的位置,那里是视野最好的地方。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一辆辆车驶离,小小的脑袋里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十分钟过去了,没有看到自家那辆白色的特斯拉。
他放弃了等待。
他知道,等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他的目光开始在服务区的建筑群里搜寻。
他很快就锁定了一栋位于角落的二层小楼,楼顶上有一个醒目的标志——一只睁开的眼睛,下面写着“监控中心”。
这是整个服务区里最有可能解决问题的地方。
他迈开小短腿,避开来往的人群,径直朝着那栋小楼走去。
他的步伐沉稳,表情平静,完全不像一个与父母失散的五岁孩童。
监控室的门虚掩着,他轻轻一推就开了。
房间里烟雾缭绕,两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正百无聊赖地盯着满墙的显示屏,屏幕上分割成无数个小块,播放着服务区各个角落的实时画面。
“叔叔。”
一个清脆的童声响起,打破了房间里的沉闷。
两个保安吓了一跳,同时回头,才发现门口站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
“哎哟,小朋友,你从哪儿冒出来的?你爸爸妈妈呢?”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保安,姓王,掐灭了手里的烟,笑着问道。
他以为又是哪个粗心的家长没看好孩子。
安安走了进来,顺手把门关上。
他仰起头,看着满墙的监控屏幕,然后目光落在了老王身上,表情异常严肃。
监控室里的灯光照在他稚嫩的脸上,显得格外不真实。
他酝酿了几秒钟,然后,用一种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叔叔,我怀疑我爸妈是人贩子,能帮我报个警吗?”
02
老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掏耳朵的动作也停在了半空中,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旁边的年轻保安小李,刚喝到嘴里的一口茶“噗”地一声喷了出来,溅湿了面前的控制台。
“啥?!”小李顾不上擦拭,瞪大了眼睛看着安安,满脸的不可思信,“小朋友,你、你刚才说什么?”
安安没有理会小李的失态,他的目光依然锁定在老王身上,似乎在判断这个看起来更有权威的人是否值得信任。
他再次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我说,我怀疑我的爸爸妈妈是人贩子。他们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自己开车跑了。我认为这属于遗弃行为,甚至是拐卖未遂。根据《未成年人保护法》,你们应该立即报警。”
这番话从一个五岁孩子嘴里说出来,其冲击力不亚于一颗手榴弹在狭小的监控室里爆炸。
老王和小李面面相觑,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和荒谬。
老王在服务区当了十年保安,处理过孩子走失、夫妻吵架、旅客财物丢失等各种鸡毛蒜皮的琐事,但眼前这一幕,彻底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一个五岁的孩子,不仅冷静得可怕,还能条理清晰地引用法律条文?
“孩子,你别怕啊。”老王定了定神,从椅子上站起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蔼可亲,“是不是跟爸爸妈妈吵架了?闹脾气呢?叔叔这里有糖,先吃块糖,然后告诉叔叔你爸爸妈妈叫什么名字,电话号码是多少,好不好?”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根棒棒糖,递向安安。
安安看了一眼那根五颜六色的棒棒糖,摇了摇头,小小的脸上露出一丝不符合年龄的凝重:“叔叔,现在不是吃糖的时候。事情的严重性,可能超出了你们的想象。我没有闹脾气,我说的都是事实,并且有我的推断依据。”
“推断依据?”小李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这个小不点一点点颠覆。
“是的。”安安点点头,开始了他的陈述,“第一,今天早上出发前,我听到他们在房间里吵架。我妈妈一直在哭,说‘这个累赘甩不掉了吗’,我爸爸说‘再忍忍,很快就能处理掉’。
虽然他们说得很小声,但我听见了。
我认为,我就是他们口中的‘累赘’和需要‘处理掉’的对象。”
老王和小李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如果这话是真的,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第二,”安安继续说道,逻辑链条一环扣一环,“他们没有带任何我喜欢的东西。我的奥特曼模型、乐高积木,甚至我最喜欢的蓝色枕头,他们都故意没装进行李箱。一个正常的家庭出游,会不考虑孩子的喜好吗?这更像是一场有预谋的抛弃。”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安安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在服务区停车后,我妈妈借口上厕所,我爸爸借口打电话,他们都刻意避开了我。这是典型的犯罪心理,试图为自己的行为制造不在场的借口。然后,他们就开车走了。从事发到现在,根据服务区出口的监控时间推断,已经过去了至少一个小时。如果只是疏忽,他们早该发现并且掉头回来了。这么长的时间没有音讯,只能证明,他们是故意的。”
一番话下来,监控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老王手里的棒棒糖“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和-小李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逻辑缜密得像个小侦探一样的孩子,后背已经开始冒出了冷汗。
这孩子说得太有条理了,每一个论点都带着 seemingly irrefutable 的论据,让人很难相信这只是一个五岁孩子的胡言乱语。
尤其是他那种超越年龄的冷静,更增添了他话语的可信度。
一个真正被拐卖或遗弃的孩子,可能会因为恐惧而语无伦次,但眼前这个,冷静得就像一个案件的陈述人。
“那……那你记得他们的车牌号吗?”老王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不确定我是否应该告诉你们。”安安摇了摇头,“在警察来之前,你们是唯二的证人。如果他们是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我担心你们会有危险。而且,服务区的监控系统存在多个盲区,尤其是在B区的角落停车位,很容易被用作犯罪掩护。”
他竟然还对监控布局进行了分析!
小李倒吸一口凉气,感觉自己不是在面对一个孩子,而是在面对一个微缩版的警探。
就在这时,监控室的门被推开了,服务区的经理李娜走了进来。
李娜是个三十出头、精明干练的女人,她看到房间里僵持的奇怪一幕,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老王,怎么回事?这位小朋友是?”
“李经理……”老王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把事情的经过简要地说了一遍。
李娜听完,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最后化为一片凝重。
她蹲下身,平视着安安的眼睛,用尽可能柔和的语气问道:“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安安。”安安回答道,“阿姨,我建议您立刻报警。时间拖得越久,他们逃离的范围就越大,抓捕难度也就越高。”
李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打量着安安,孩子穿着得体的名牌童装,皮肤白皙,眼神清澈,怎么看都不像是来自一个会把他当成“累赘”的家庭。
但他的言谈举止,又处处透着诡异。
她当机立断,做出了决定。
“小李,你在这里陪着安安,哪儿也别去,注意安抚他的情绪。”
“老王,你马上去广播室,循环播放寻人启事,就说有一位叫安安的五岁男孩与家人走失,请他的父母听到广播后立刻到监控中心。”
“我,”李娜站起身,拿出手机,“我现在就报警!”
她没有百分之百相信安安的话,但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一个服务区经理能够处理的范畴。
无论真相如何,让警察介入,都是最稳妥、最正确的选择。
看着李娜拨通了110,安安一直紧绷的小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松动。
他的计划,成功了第一步。
03
报警电话刚挂断,服务区的广播里就响起了甜美女声的循环播报:“请注意,请注意,有一位名叫安安的五岁小男孩与家人走失,身穿蓝色T恤,牛仔裤。请安安的父母听到广播后,立刻、立刻到监控中心。重复一遍……”
广播声在服务区上空回荡,吸引了不少旅客的注意。
监控室里,气氛却越发紧张。
李娜一边紧盯着墙上的屏幕,希望能从中发现什么线索,一边安抚着小李,让他不要自己吓自己。
老王则守在门口,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而事件的主角安安,却像是没事人一样。
他拉过一张椅子,踩了上去,然后开始饶有兴致地研究起面前复杂的监控控制台。
他的小手指在那些按钮和摇杆上虚点着,仿佛在模拟操作。
“小朋友……哦不,安安,”李娜看着他的侧影,忍不住问道,“你……不害怕吗?”
安安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潭:“害怕是一种原始情绪,源于对未知危险的恐惧。但在目前的情况下,我已经将未知转化为了已知。我分析了我的处境,并找到了最优的解决方案——寻求公权力的帮助。所以,我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李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她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五岁的孩子,而是一个披着儿童外衣的AI程序。
就在这时,高速公路上一辆白色的特斯拉内,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车子已经开出去一个多小时了。
陈锋处理完公司的事情后,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但和妻子张薇之间的冷战还在继续。
车里死一般地寂静,只有空调的嘶嘶声。
张薇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回想着早上的争吵,回想着丈夫的指责,回想着自己对儿子未来的焦虑,越想越是心烦意乱。
她下意识地想回头看看儿子在做什么,是不是又在看那些她根本看不懂的书。
这个念头一起,她猛地转过头。
后座空空如也。
那本厚厚的代码书安静地躺在儿童座椅上,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她。
“啊——!”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车内的寂静。
陈锋被吓得一激灵,差点把方向盘打偏。
他怒道:“你干什么!想死啊!”
“安安!安安不见了!”张薇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她整个人扑向后座,疯狂地寻找着,“安安呢?我们的儿子呢?!”
陈锋也懵了,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后视镜,后座除了那本书,什么都没有。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他。
服务区!
他们把儿子忘在了服务区!
“完了……完了……”陈锋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想起了服务区的人流,想起了各种拐卖儿童的新闻,大脑一片空白。
“掉头!快掉头!”张薇疯了一样地捶打着他的座椅,“陈锋我告诉你,要是安安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跟你拼命!”
陈锋猛地一脚刹车,将车停在了应急车道上。
巨大的惯性让张薇狠狠地撞在了前排座椅上,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冷静!你先冷静下来!”陈锋对着妻子大吼,但声音里也充满了颤抖和恐惧,“我现在就掉头,你……你先给服务区打个电话问问!”
张薇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因为手指抖得太厉害,输了好几次才在导航软件上找到清水河服务区的电话。
电话接通了,是服务台的一个小姑娘。
“喂,你好,清水河服务区……”
“我儿子!我儿子是不是在你们那里?一个五岁的男孩,叫安安,穿蓝色的T恤……”张薇的话语急促而混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一个谨慎的声音:“这位女士,您是安安的妈妈吗?”
“对对对!是我!他怎么样了?他有没有事?”张薇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您先别着急,孩子现在很安全,在我们的监控中心。不过……警察也在这里。您方便的话,请尽快赶回来,配合警方了解一些情况。”
警察?!
张薇和陈锋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困惑和不安。
孩子找到了是天大的好事,可为什么会有警察?
难道安安出了什么意外?
“好,好!我们马上到!以最快的速度到!”陈锋挂掉电话,看准车流的间隙,一把方向盘,不顾违章的风险,直接在高速上掉了个头,朝着来路风驰电掣地驶去。
与此同时,清水河服务区的监控中心,两名身穿制服的警察已经赶到了。
为首的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警察,姓刘,国字脸,不苟言笑。
跟在他身边的是一位年轻的女警,叫赵雪,眉眼清秀,看上去很有亲和力。
他们也是第一次接到如此离奇的报警。
“刘队,这……”赵雪看着眼前这个冷静地坐在椅子上晃悠着小腿的男孩,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刘警官没有说话,只是锐利的目光在安安身上扫视了一圈。
他办案多年,形形色色的人见过不少,但像安安这样的孩子,绝对是头一个。
他走到安安面前,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他齐平:“小朋友,是你报的警?”
安安点点头:“准确地说,是我请求这位阿姨报的警。”他指了指李娜。
“你叫安安,对吗?”刘警官的声音沉稳有力,“你跟警察叔叔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说你爸爸妈妈是人贩子?”
安安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这位气场强大的警察,然后,他把之前对保安老王说过的那番话,用更加严谨、更加有条理的语言,重新复述了一遍。
从父母的争吵,到被遗漏的玩具,再到被故意遗弃的推论,整个过程滴水不漏,甚至还补充了一些细节,比如他父亲在接电话时,刻意回避的眼神。
听完安安的陈述,连刘警官这样见多识广的老刑警,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这孩子的逻辑太清晰了,清晰得不正常。
如果这些话是从一个成年人口中说出来的,他会立刻将这对父母列为重大嫌疑人。
但现在,说这些话的,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
“安安,”赵雪柔声问道,“你记得你家的车是什么样子的吗?车牌号是多少?”
“白色的特斯拉Model Y,”安安几乎是脱口而出,“车牌号是沪A·8B2E9。我爸爸有轻微的强迫症,所以他选了这个对称的车牌。另外,车子后备箱的右下角,贴着一张小小的皮卡丘贴纸,那是我上次考试得了第一名,他奖励给我的。”
信息如此精准,细节如此清晰!
刘警官和赵雪交换了一个眼神,神情都变得无比凝重。
刘警官立刻对身后的同事下令:“立刻查这辆车!沪A·8B2E9,白色特斯拉,查一下它的行驶轨迹和车主信息!”
“是!”
命令下达,整个监控中心的气氛彻底被一种名为“刑侦”的严肃氛围所笼罩。
李娜和两个保安紧张地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卷入了一件非同小可的案子里。
而这一切的起点,都源于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实则能量惊人的五岁男孩。
04
警方的效率是惊人的。
不到五分钟,关于沪A·8B2E9这辆车的信息就全部反馈了回来。
“报告刘队,车主信息已经查到。车主名叫陈锋,35岁,是一家互联网公司的项目经理。车上登记的家庭成员还有他的妻子张薇,34岁,全职主妇,以及他们的儿子,陈一安,5岁。所有信息都与孩子的情况吻合。”一名警员拿着平板电脑汇报道。
刘警官眉头紧锁。
从信息上看,这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中产家庭。
这样的家庭,为什么要遗弃自己的孩子?
甚至被亲生儿子指控为“人贩子”?
“车辆轨迹呢?现在这辆车在哪里?”刘警官追问道。
“根据高速监控系统显示,该车辆在一小时前从清水河服务区驶离,一路向东行驶。但在大约二十分钟前,车辆在距离此地约八十公里的应急车道上短暂停留,随后……违章掉头,正以超速状态向我们服务区的方向赶来。预计还有十五分钟到达。”
这个信息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违章掉头,超速赶回。
这个行为,可以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解读。
一种是父母发现孩子丢了,心急如焚,不顾一切地赶回来。
另一种,则是他们得知了事情败露,警察介入,回来企图掩盖罪行,或者说,毁灭证据。
“刘队,这……”年轻的女警赵雪也有些吃不准了,“他们这反应,看起来更像是……”
“更像是发现孩子丢了的正常反应。”刘警官接过了她的话,但脸上的表情并没有丝毫放松,“但我们不能排除任何可能性。一个五岁的孩子,能编造出如此天衣无缝的谎言吗?他的动机又是什么?”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安安。
安安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这种超越年龄的镇定,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刘警官决定亲自试探一下这个孩子。
他走到安安面前,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安安,叔叔是个警察,我的工作就是找出说谎的人。现在,我想再问你几个问题,你必须诚实地回答我。”他的语气严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安安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点了点头:“我说的都是真话。”
“好。”刘警官的目光紧紧锁定着他的眼睛,“你说你爸爸妈妈要‘处理’掉你这个‘累赘’,这是你亲耳听到的,对吗?”
“对。”
“那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你妈妈一直在为你小姨生病的事情发愁,你爸爸安慰她,说家里的贷款是‘累赘’,但很快就能‘处理’好。
他们谈论的,会不会是这件事?”
刘警官的话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射向安安逻辑链条中最有可能存在误解的一环。
这是他刚刚通过快速查询车主家庭社会关系网而得到的信息。
安安的瞳孔微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但仅仅是一瞬间,他就恢复了平静:“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听到了那些话,并且联系了他们的行为,得出了最合理的结论。”
他的回答堪称完美,既没有承认,也没有激烈地否认,而是将皮球踢了回去。
刘警官心中一沉。
这孩子的心理防线,比他想象中要坚固得多。
“那你再告诉我,”刘警官继续施压,“你说他们故意不带你的玩具。但我查到,你们这次出门,是因为你奶奶突然病重,你们急着赶回老家。在那种紧急情况下,忘记带玩具,是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安安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沉默了。
看到安安的反应,旁边的赵雪和李娜都松了一口气。
她们更愿意相信这是一场巨大的乌龙,一个聪明的孩子因为敏感和误会而导演的一出闹剧。
然而,安安接下来的话,却让刚刚缓和的气氛再次降至冰点。
“紧急情况,就可以成为遗弃我的理由吗?”他抬起头,直视着刘警官,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情绪,那是一种近乎冰冷的质问,“就算他们是因为紧急情况而忘记了带玩具,那他们也是因为紧急情况,而忘记了带我吗?一个玩具可以忘,一个活生生的儿子,也能忘吗?”
这句反问,振聋发聩。
是啊,无论有什么理由,把一个五岁的孩子独自一人忘在人流混杂的高速服务区长达数小时,这本身就是一种无法辩驳的失职,甚至可以说是遗弃。
刘警官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发现自己竟然被一个五岁的孩子在逻辑和道义上双重将死了。
他所有的试探,都被对方用一个更核心、更无法辩驳的事实给打了回来。
这个孩子太可怕了。
他不仅聪明,而且善于抓住对方的弱点,一击致命。
赵雪看着安安那张紧绷的小脸,心中却涌起一阵莫名的心疼。
她能感觉到,这个孩子那超乎寻常的冷静背后,隐藏着深深的伤害和不安全感。
他就像一只竖起了所有尖刺的小刺猬,用最强硬的姿态来保护自己内在的柔软。
“安安,”赵雪走上前,轻轻地拉住他的小手,她的手很温暖,“你别怕,不管发生了什么,警察阿姨都会保护你的。”
安安的手很凉,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但没有完全挣脱。
就在这时,监控室的门外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门被猛地撞开。
“安安!我的安安!”
一个披头散发、满脸泪痕的女人冲了进来,正是张薇。
她身后跟着同样面色惨白、神情慌张的陈锋。
他们在冲进来的瞬间就看到了被警察和众人围在中间的儿子。
那一刻,巨大的失而复得的喜悦和愧疚感淹没了他们。
“安安!妈妈的宝贝!你吓死妈妈了!”张薇哭喊着,张开双臂就要扑过去抱住儿子。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05
面对着情绪激动、哭喊着扑过来的母亲,安安没有像任何一个正常的孩子那样,投入妈妈的怀抱寻求安慰。
他小小的身子往后退了一步,正好躲到了女警赵雪的身后。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与父母重逢的喜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寒的警惕和疏离。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戒备,仿佛眼前冲过来的不是他的亲生母亲,而是一个危险的陌生人。
张薇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
她伸出的双臂,距离儿子只有不到半米,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她看着儿子那冰冷的、陌生的眼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安安……你……你怎么了?我是妈妈啊……”她的声音因为巨大的打击而颤抖不已。
紧随其后冲进来的陈锋也看到了这一幕,他同样愣住了。
他预想过儿子可能会哭,可能会闹,甚至可能会生气地打他们几下,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儿子会用这样一种眼神看着他们。
“怎么回事?警察同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儿子他怎么了?”陈锋急切地看向刘警官,他急需一个解释。
刘警官没有回答他,而是向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陈锋和安安之间,形成了一道保护的屏障。
他的表情严肃,眼神锐利如刀,审视着这对刚刚经历了大悲大喜的父母。
“陈锋?张薇?”刘警官沉声问道。
“是,是我。”陈锋连忙点头。
“你们是陈一安的父母?”
“对,对!我们是!”张薇哭着说,“我们不是故意的,我们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们都急糊涂了,求求你们,把孩子还给我们吧!”
监控室里的空气紧张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服务区经理李娜和两个保安屏住呼吸,他们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来了。
刘警官没有理会张薇的哭求。
他的目光越过这对焦急的父母,落在了他们身后的安安身上。
这个小小的男孩,才是决定事件走向的核心。
“安安,”年轻的女警赵雪蹲下身,用最温柔的声音轻声问道,她的手还保护性地搭在安安的肩膀上,“你告诉阿姨,他们,是你的爸爸妈妈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即将打开真相的大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安安身上。
陈锋和张薇用一种近乎乞求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儿子,他们多么希望安安能点点头,结束这场噩梦般的闹剧。
刘警官和赵雪则用审视和探寻的目光等待着他的回答,这个回答将直接决定他们下一步是该处理一桩家庭纠纷,还是一起性质恶劣的刑事案件。
安安从赵雪身后探出小半个脑袋,他先是看了看满脸泪痕的母亲,又看了看焦急万分的父亲。
他的眼神在他们脸上逡巡了足足有十秒钟,那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评估两件与自己无关的物品。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刘警官。
他的小嘴张开了,用一种清晰、缓慢,却足以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语调,说出了一句让陈锋和张薇瞬间坠入冰窟的话。
“警察叔叔,”安安的小手指着他血缘上的父母,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就是他们。”
他顿了顿,在父母惊恐绝望的眼神中,投下了最后一颗,也是最致命的一颗炸弹。
“他们想把我卖掉。”
06
“轰!”
安安的这句话,仿佛一道九天惊雷,在陈锋和张薇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们两人如遭雷击,瞬间面无人色,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般,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不……不是的……安安,你在胡说什么?!”张薇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她无法相信这话是从自己儿子嘴里说出来的。
她想冲过去,却被身旁的赵雪拦住了。
“陈锋!张薇!请你们冷静一点!”刘警官的声音如同洪钟,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他向前一步,彻底将这对父母与安安隔开,“现在,请你们两位,跟我们回警局一趟,我们需要对这件事进行详细的调查。”
“调查?调查什么?我们是孩子的亲生父母啊!”陈锋也崩溃了,他指着自己的鼻子,激动地吼道,“你们搞错了!这是一个误会!我儿子他……他只是在开玩笑!”
“是不是玩笑,我们会调查清楚。”刘警官的表情冷硬如铁,“现在,请你们配合。”
他说完,对身后的两名警员使了个眼色。
两名警员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请”住了陈锋和张薇。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询问,而是带有强制性的措施了。
“不!我不走!我要我的儿子!安安,你跟警察叔叔说清楚,快说啊!告诉他们爸爸妈妈没有不要你!”张薇奋力挣扎着,泪水和鼻涕糊了满脸,状若疯癫。
然而,安安只是冷漠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陌生人。
陈锋和张薇最终还是被带走了。
在被带离监控室的那一刻,陈锋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眼中充满了痛苦、不解、愤怒,以及一丝……恐惧。
他突然发现,这个他一手带大,并引以为傲的“天才”儿子,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
监控室里,随着陈锋夫妇的离开,暂时恢复了平静。
但所有人的心头,都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赵雪牵着安安的手,柔声问道:“安安,你饿不饿?阿姨带你去吃点东西好不好?”
安安摇了摇头,他抬头看着刘警官:“警察叔叔,他们会被判刑吗?”
刘警官看着这个孩子,心中五味杂陈。
他蹲下身,严肃地说道:“安安,法律是公正的,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但是,指控别人是一件非常非常严肃的事情,你必须保证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你明白吗?”
“我明白。”安安点了点头,眼神没有丝毫动摇,“我说的,都是真的。”
刘警官深深地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只能按照程序走了。
他让李娜帮忙照看一下安安,自己则和赵雪一起,驱车赶往了临时用来进行讯问的派出所。
讯问室里,陈锋和张薇被分开关押。
面对着冰冷的墙壁和警察审视的目光,张薇的情绪已经彻底崩溃了。
她反反复复只说一句话:“我们没有,我们真的没有……那是我儿子啊,我怎么可能卖掉他……”
而另一间讯问室里的陈锋,则在最初的震惊和愤怒之后,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他知道,现在不是情绪用事的时候,他必须理清思路,向警方解释清楚这一切。
负责讯问他的,正是刘警官。
“陈锋,35岁,户籍……”刘警官例行公事地核对着信息。
“警官,这真的是个误会!”陈锋急切地打断了他,“我们是把孩子忘了,这是我们的错,我们该死,我们愿意接受任何处罚!但是说我们想卖掉他,这绝对是污蔑!是诽谤!”
刘警官抬起眼皮,冷冷地看着他:“是吗?那你能解释一下,今天早上,你妻子为什么说‘这个累赘甩不掉了吗’,而你回答‘再忍忍,很快就能处理掉’吗?”
陈锋愣住了,他怎么也想不到,早上他和妻子在卧室里的一句私密对话,竟然会被儿子听到,还成了指控他们的“罪证”!
“累赘?处理掉?”陈锋苦笑起来,脸上满是荒唐和无奈,“警官,我妻子有个妹妹,前段时间查出了重病,需要一大笔钱做手术。我们家刚买了房,每个月要还两万多的房贷,压力很大。早上我们就是在为这个事发愁!她说的‘累赘’是指我们的房贷,我说的‘处理掉’,是指我手头一个项目马上就有奖金了,可以先应应急!
这跟安安有什么关系?”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听上去也完全说得通。
刘警官不动声色,继续抛出第二个问题:“那你们为什么不带任何孩子喜欢的玩具?据安安说,你们是故意不带的。”
“故意?我们是疯了吗?”陈锋的声音都变了调,“我们是临时接到电话,说我妈在老家突然晕倒了,我们才急急忙忙收拾东西赶回去的!当时兵荒马乱的,谁还顾得上玩具?别说玩具了,我连换洗的内裤都忘了带!”
这个解释,同样听起来天衣无缝。
刘警官的指节在桌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从他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来看,他说谎的可能性很小。
那么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难道,真的是那个五岁的孩子,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可他的动机是什么?
仅仅因为父母的疏忽,就要用这么恶毒的方式来报复他们?
一个五岁的孩子,能有如此深沉的心机和缜密的计划吗?
刘警官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困境。
案件的双方,一方是情绪激动、漏洞百出但言辞恳切的父母,另一方是冷静得可怕、逻辑无懈可击但动机成谜的五岁孩童。
他到底该相信谁?
就在这时,赵雪推门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脸色异常凝重。
“刘队,”她将报告递给刘警官,压低了声音说道,“我们请了市里的儿童心理专家对安安进行了初步的评估。专家说……这个孩子的情况,非常特殊。”
07
刘警官接过报告,迅速地浏览起来。
报告上的文字很专业,但他很快就抓住了几个核心的关键词:“超高智商”、“情感淡漠”、“逻辑思维远超同龄人”、“表现出强烈的控制欲和目的性”。
专家的初步结论是,陈一安是一个智商极高,但情商发展可能存在某些偏差的儿童。
他的冷静和条理,并非伪装,而是他习惯性的思维方式。
他看待世界的方式,可能更像是在解决一个复杂的数学题,而不是用情感去感受。
“专家的意思是……”刘警官抬头看向赵雪。
“专家的意思是,安安完全有能力,也有可能,基于某些我们尚不清楚的动机,策划并执行了这一整件事。”赵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他不是在撒谎,而是在用他自己的逻辑,构建一个他认为是‘真实’的场景。
在他看来,父母忘记了他,这个行为本身就等同于‘遗弃’,而‘遗弃’的最终目的就是‘卖掉’。
这是他通过逻辑推导出的结论,所以他对此深信不疑。”
刘警官倒吸一口凉气。
他办了半辈子案,第一次遇到如此棘手的“嫌疑人”。
如果专家说的是真的,那他们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简单的家庭纠纷案。
“动机,”刘警官喃喃自语,“他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赵雪的眼神黯淡了下来:“专家也提到了一种可能性。这种高智商的孩子,往往也极其敏感。也许是父母在平时的教育和生活中,某些无心的言行,对他造成了我们难以想象的伤害。”
伤害?
刘警官的脑海里,浮现出安安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小脸。
他决定改变策略。
他让同事继续讯问陈锋,自己则和赵雪一起,回到了服务区。
他们要去见一个“特殊”的证人。
服务区的休息室里,安安正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一本从李娜办公室找来的管理学书籍,看得津津有味。
仿佛之前发生的激烈冲突,与他毫无关系。
看到赵雪和刘警官进来,他放下书,抬起头。
“他们招了吗?”他平静地问道。
赵雪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柔声问道:“安安,阿姨能问你几个问题吗?不是警察问案,就是……随便聊聊天。”
安安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安安在幼儿园,是不是有很多好朋友啊?”赵雪用拉家常的语气开始。
“我没有上幼儿园。”安安摇了摇头,“我爸爸说,幼儿园教的东西太简单了,是浪费时间。我在家里学习,有专门的辅导老师。”
赵雪的心里“咯噔”一下。
“那……不上幼儿园,一定有很多时间玩自己喜欢的东西吧?安安最喜欢玩什么呢?”
“我没有喜欢玩的东西。”安安的回答依旧平静,“我的时间都安排好了。周一到周五上午是数学和物理,下午是编程和英语。周六上午钢琴,下午围棋。周日要去参加各种竞赛。”
赵雪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她想象着一个五岁孩子的日程表被安排得比一个上市公司CEO还要满,只觉得一阵心疼和窒息。
“那……爸爸妈妈……会陪你吗?”
“他们会检查我的学习成果。”安安说,“如果我考了第一名,爸爸会很高兴,会给我买我想要的东西。如果我没有考第一,他会很生气,会说他为我付出了那么多,我却让他失望。”
“妈妈呢?”赵雪追问道。
“妈妈会让我多喝牛奶,早点睡觉。”安安想了想,补充道,“她还会因为我的学习问题和爸爸吵架。”
短短几句对话,一个“天才儿童”令人窒息的生活图景,已经清晰地展现在了赵雪和刘警官面前。
他们似乎已经触摸到了那个隐藏在冰山之下的、最关键的动机。
“安安,”赵雪深吸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是不是……不希望爸爸妈妈,再给你生一个弟弟或者妹妹?”
这个问题,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划开了安安一直以来坚不可摧的心理防线。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那双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掀起了巨大的波澜,有震惊,有慌乱,甚至还有一丝被看穿的愤怒。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几乎是立刻反驳道,但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颤抖。
赵雪知道,她猜对了。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那是她刚刚从陈锋的手机里找到的。
照片上,是张薇的一张B超单,上面清晰地显示着一个新生命的孕育,日期是一个月前。
“安安,你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比阿姨见过的所有孩子都聪明。”赵雪将照片轻轻地放在安安面前,“所以你肯定早就知道了,妈妈的肚子里,有了一个小宝宝,对不对?”
安安死死地盯着那张B超单,嘴唇抿得发白,一言不发。
“你害怕了,是吗?”赵雪的声音放得更柔了,“你害怕有了弟弟妹妹,爸爸妈妈就不再那么关注你了。你害怕他们会把对你的期望,转移到新的孩子身上。你听到他们说‘累赘’,说要‘处理掉’,你就以为他们说的是你。
你觉得,他们为了新的孩子,要抛弃你了。
所以,当他们在服务区真的把你忘记了的时候,你所有的猜想和恐惧,就都变成了‘事实’,对不对?”
赵雪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安安的心防上。
这个用超高的智商和冷漠的逻辑为自己构建起坚固堡垒的小男孩,在自己最深处的恐惧被温柔地揭开时,终于……崩溃了。
08
安安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他那张一直 cố gắng 维持着平静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想反驳,想说“不是的”,想继续用他那套无懈可击的逻辑来应对,但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那双大大的眼睛里,迅速地蓄满了水汽,视线变得模糊。
那张B超单,在他看来,不再是一张简单的纸,而是一份判决书,宣判着他即将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他害怕的不是失去父母的爱,而是害怕失去他们的“期望”。
从小到大,他所有价值的来源,就是满足父亲那永无止境的期望——考第一,拿奖杯,成为别人口中的“神童”。
他就像一个精密的程序,不断地运行、优化,来换取父亲的认可。
而现在,一个新的“程序”即将上线。
他会不会像一个旧款的手机一样,被毫不犹豫地抛弃?
服务区忘记他的那四个小时,对他来说,就是这场抛弃的预演。
那种被全世界遗忘的恐慌和冰冷,是他用再多逻辑也无法排解的。
于是,他启动了他的防御机制,也是他的报复机制。
他要用他们教给他的最强大的武器——逻辑和智慧,来惩罚他们。
他要让他们也尝一尝那种被至亲之人指控、被全世界抛弃的滋味。
他要制造一场足够大的混乱,让他们永远、永远都不敢再忘记他。
“哇——!”
一声响亮的哭声,毫无征兆地从安安的嘴里爆发出来。
这哭声,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冷静和压抑,而是像一个真正的、受了天大委屈的五岁孩子那样,充满了悲伤、恐惧和无助。
他不再是那个逻辑缜密的“小警探”,也不是那个情感淡漠的“天才”,他变回了一个孩子。
豆大的泪珠从他的眼眶里滚落,砸在那本管理学的书上,迅速晕开。
他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把这五年来积攒的所有委屈和压力,都一次性地宣泄出来。
赵雪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双臂,轻轻地将这个浑身颤抖的小身体揽进了怀里。
她能感觉到,安安的身体是那么僵硬,但又在她的怀抱里,一点点地,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她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像一个母亲一样安抚着他。
一旁的刘警官,这个见惯了生死和罪恶的硬汉刑警,此刻眼圈也有些发红。
他默默地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烟盒,但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他从警这么多年,抓过杀人犯,斗过毒枭,但从来没有一个案子,像今天这样,让他的内心受到如此巨大的震撼和冲击。
这是一个没有罪犯的“案件”,但每一个人,似乎都是受害者。
讯问室里,当刘警官将赵雪的推测和安安最终崩溃的情况告诉陈锋时,这个一向以坚强和理智自居的男人,当场就愣住了。
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脸上的表情从难以置信,到震惊,再到深深的痛苦和自责。
他一直以为,他给了儿子最好的教育,最优渥的物质条件,让他成为了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他为儿子的智商和成就感到骄傲,并把这当成自己人生最大的成功。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在他亲手打造的这个“天才”光环之下,儿子的内心,已经荒芜成了什么样子。
他从来没有问过儿子“你快乐吗”,他只问“你考了第几”。
他把儿子当成了一个需要不断升级和维护的项目,却忘了他首先是一个需要爱和陪伴的孩子。
“我……我……”陈锋的嘴唇哆嗦着,他想为自己辩解,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想起了儿子在监控室里看着他的那个冰冷的眼神。
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那个眼神的含义。
那不是恨,而是一种彻底的绝望。
“啪!”
陈锋抬起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清脆的响声在讯问室里回荡。
“我是个混蛋!我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他双手抱着头,趴在桌子上,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他的哭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
当张薇被带进来,看到丈夫的样子,又听完了警察的转述后,她更是当场就瘫软在了地上。
她一直觉得丈夫对儿子的教育方式太过极端,也为此争吵过无数次,但她懦弱地选择了妥协。
她以为只要照顾好儿子的生活起居,就是尽到了一个母亲的责任。
她错了,错得离谱。
她和丈夫,一个在精神上,一个在情感上,共同将儿子推向了一个孤岛。
而这次服务区的意外,只不过是引爆了那颗早就埋藏在孩子心里的炸弹而已。
夫妻俩抱头痛哭,悔恨的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当他们终于被允许去见安安时,他们的情绪已经平复了许多,但脸上都带着深深的愧疚和不安。
休息室里,安安已经哭累了,正趴在赵雪的怀里,小声地抽泣着。
看到父母进来,他的身体又下意识地绷紧了。
陈锋和张薇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们不敢再像之前那样冒失地冲上去。
“安安……”陈锋的声音嘶哑,充满了小心翼翼,“对不起……是爸爸错了。”
他没有解释,没有辩驳,只是最直接、最诚恳地道歉。
“爸爸……不该逼你学那么多东西,不该只关心你的成绩……爸爸是个坏爸爸……”他说着,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爸爸向你保证,以后……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你开心就好。我们不要什么天才,爸爸只要我的儿子……”
张薇也蹲下身,泪眼婆娑地看着儿子:“安安,妈妈也对不起你。妈妈不该忽略你的感受,妈妈以后会花更多的时间陪你,听你说话,好不好?还有……关于小宝宝的事情,你是哥哥,他是你的亲人,他不会抢走爸爸妈妈的爱,他只会让我们的家,多一个人来爱你。我们……我们是一家人啊。”
安安趴在赵雪的怀里,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没有回头,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听。
这场迟来的、笨拙的,但却发自肺腑的道歉和剖白,正在慢慢融化他内心那层坚硬的冰壳。
09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休息室里,只剩下陈锋和张薇压抑的哽咽声,以及安安细微的抽泣。
刘警官和赵雪默默地退到了一旁,把空间留给了这个正在经历艰难重建的家庭。
他们知道,法律上的程序已经走完,接下来的,是情感上的弥合,这比任何一份判决书都来得重要和复杂。
安安慢慢地从赵雪的怀里抬起头,他通红的眼睛里,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他转过身,第一次主动地、认真地看向自己的父母。
他看到了父亲脸上从未有过的脆弱和悔恨,看到了母亲眼中满溢的疼爱和愧疚。
那不再是两个只关心成绩和名次的“监工”,而是两个因为差点失去他而心碎的、最普通的父母。
他小小的嘴巴瘪了瘪,再次涌上了哭意。
但他忍住了。
他从沙发上滑下来,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到了陈锋和张薇的面前。
陈锋和张薇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他们像两个等待审判的犯人,等待着儿子的最终裁决。
安安伸出他小小的手,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陈锋的脸颊。
他的手指上,还残留着父亲刚刚流下的、温热的泪水。
“爸爸,”他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地喊了一句,“你别哭了。”
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拥有着无穷的力量。
陈锋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一把将儿子紧紧地搂进怀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对不起……安安……爸爸对不起你……”他反复地、语无伦次地呢喃着。
张薇也从另一边抱住了父子俩,一家三口,在经历了这场惊心动魄的浩劫之后,终于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
安安的小脑袋埋在父亲的肩膀上,一开始还有些僵硬,但慢慢地,他那双小小的胳膊,也环住了父亲的脖子。
这一次,他终于放下了所有的戒备和逻辑,遵从了内心最原始的渴望。
在场的服务区经理李娜和两个保安,看着眼前这幅画面,都忍不住别过头去,偷偷抹了抹眼角。
谁能想到,几个小时前那场剑拔弩张、堪比刑侦大片的对峙,会以这样一种方式收场。
赵雪靠在刘警官身边,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刘队,这应该是我从警以来,处理过的最完美的案子了。”她轻声说道。
刘警官看着相拥而泣的一家人,一向严肃的国字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柔和。
他点了点头,沉声说:“有时候,人心里的结,比手上的铐子更难解开。今天,我们解开了一个。”
这场家庭的“危机”,最终以一种最戏剧化,也最深刻的方式,画上了一个句号。
警方最终没有对陈锋和张薇进行处罚。
刘警官在结案报告里,将这起事件定性为“因家庭沟通不当和教育方式问题引发的严重误会”。
但他还是用最严厉的措辞,对陈锋夫妇进行了口头警告,告诫他们,为人父母,不仅要对孩子的身体安全负责,更要对他们的心理健康负责。
陈锋和张薇虚心地接受了所有的批评。
他们知道,比起法律的惩罚,儿子给他们的这一课,才真正让他们刻骨铭心。
临走前,陈锋和张薇带着安安,向服务区的所有工作人员,以及刘警官和赵雪,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帮我找回了我的儿子,也……也找回了我们自己。”陈锋由衷地说道。
李娜摆了摆手,笑着说:“快回去吧,以后可长点心吧。”
安安也走到了赵雪面前,他仰起小脸,认真地说道:“赵雪阿姨,谢谢你。”
赵雪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不用谢。安安,答应阿姨,以后有什么心事,要跟爸爸妈妈说,好吗?不要一个人憋在心里。你不是一个程序,你是一个值得被爱的孩子。”
“嗯。”安安重重地点了点头。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长长的睫毛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那一刻,他脸上的冰冷和疏离,终于彻底融化了。
10
重新坐上那辆白色的特斯拉,车内的气氛与来时已经截然不同。
没有了争吵,也没有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安安没有再坐到后排的儿童安全座椅上,张薇坚持让他坐在了自己和陈锋中间。
她的一只手,始终紧紧地牵着儿子的手,仿佛一松开,他就会再次消失一样。
车子缓缓驶出服务区,重新汇入了高速的车流。
“安安,”陈锋一边开车,一边透过后视镜看着儿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那个……爸爸给你报的编程课,你要是不喜欢,我们就退了,好不好?”
这在以前,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陈锋一直认为,编程是未来世界的通用语言,安安必须从小就掌握。
安安抬起头,想了想,说:“编程……其实还挺有意思的。就像搭积木一样,可以用很多小方块,搭出一个全新的世界。”
陈锋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那……那奥数呢?”张薇也小心翼翼地问道,“妈妈看你每次做那些题,都皱着眉头。”
“奥数是有点难。”安安诚实地回答,“但是解出来之后,会特别有成就感。就像打败了一个大怪兽。”
陈锋和张薇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讶和惭愧。
他们一直以为,这些都是他们强加给儿子的负担,却从来不知道,在这些“负担”里,儿子也找到了他自己的乐趣。
他们犯的最大的错误,不是逼他学习,而是从来没有真正地去关心过他学习时的感受,没有和他分享过解出难题的快乐,也没有在他遇到困难时给予他鼓励。
他们只关心最后那个“第一名”的结果,却忽略了通往结果的所有过程。
“安安,”陈锋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说道,“爸爸以前……可能做错了很多事。从今天开始,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你想学什么,我们就去学。你不想学什么,我们就不学。但最重要的是,你要把你的想法告诉我们。开心的,不开心的,都要告诉我们。”
“嗯。”安安点了点头。
“还有,”张薇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柔声对安安说,“等小宝宝出生了,你就是哥哥了。你要教他认字,教他玩积木,还要保护他,好不好?”
安安看了一眼妈妈的肚子,那个曾经让他感到无比恐惧的地方。
但现在,他的眼神里不再是戒备和敌意。
他想了想,小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好奇,又有些期待的表情。
“他……会喜欢奥特曼吗?”他问。
“会!他肯定会!”张薇笑着说,“因为他有一个全世界最棒的、会开高达、会编程、还会保护他的哥哥!”
车厢里,终于传来了久违的、轻松的笑声。
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洒在这一家三口的身上,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前方的道路,依旧漫长而拥堵,但他们心中,却从未有过的开阔和明亮。
陈锋知道,他可能永远都无法忘记,儿子在监控室里指着他说“就是他们,他们想把我卖掉”时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将会成为他一生的警钟,时刻提醒着他,一个父亲的责任,远不止是提供物质和规划未来。
而安安也明白,逻辑可以解决世界上很多难题,但无法解决所有的问题。
有些东西,比如爱,比如家,是需要用心去感受,而不是用头脑去计算的。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家的方向,就在前方。
这场由一个五岁“神童”导演的家庭风暴,最终以一种所有人都未曾预料的方式,让这个濒临破碎的家庭,重新找到了彼此。
有时候,最深刻的危机,往往也孕育着最彻底的新生。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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