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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务车还回来那天,陈哥敲我家门敲得震天响。
“老弟!车给你停楼下了,油加满了,后备箱塞了六条软中,你看看行不行!”
我打开门,他满身酒气,领带歪着,笑得嘴角咧到耳朵根。后面跟着他媳妇王莉,一身红旗袍,手里还攥着没撒完的喜糖。
“陈哥,客气了。”我接过糖,心里算着那六条烟少说三千块,够抵租车费还有余。
他婚车不够,三天前跟我借这台别克GL8。我没多想就给了,邻居这么多年,他儿子结婚是大事。
“应该的!应该的!”陈哥拍我肩膀,拍得我骨头响,“我儿子这婚礼排面,全靠你这车撑的!你是没看见,那车队一水儿的黑,头车是大奔,后面跟着你这台,稳得很!”
王莉在旁边插嘴:“小周啊,车我们洗过了,里外都干净。回头你有空上来吃饭!”
我点头,目送他俩上楼。电梯门关上那一刻,我闻到自己手上残留的烟味——不是软中的味儿,是更冲的一种,混着汗和橡胶。
我没太在意。
楼下停车场,GL8静静趴着。黑色车身确实擦得锃亮,轮毂都冲过,连轮胎蜡都打了。我拉开门坐进去,仪表盘显示满油,里程多了四百二十公里。
从这儿到他们老家,来回差不多这个数。
我随手翻了翻副驾手套箱,空的。之前扔里面的一包湿巾没了。不碍事。
真正不对劲是第四天。
那天我拉了一箱货去城北仓库,过地磅的时候,我看了眼读数。
两吨三。
我眉头皱起来。
这台GL8整备质量是一吨九,我拉的那箱货撑死了八十公斤。加上我本人体重七十多公斤,撑死两吨出头。
两吨三,多了将近三百斤。
我以为地磅不准,换了个口重新过,还是两吨三。
我停车熄火,下了车绕着车走了一圈。外观没变化,底盘没下沉。趴下去看悬挂,弹簧压缩确实比平时厉害。
三百斤东西,藏哪儿了?
后备箱我翻了个底朝天,备胎坑里空的,千斤顶都在原处。第三排座椅掀起来,下面也没东西。
我坐回驾驶座,盯着中控发了半天呆。
手指敲方向盘的时候,指节磕到中间扶手箱。那箱子我平时不怎么开,因为里面放的是原车说明书和几根数据线。
手搭上去,我忽然觉得不对。
扶手箱比平时高了。
不对,不是高了,是盖子没盖严,被什么东西顶起来了。我拽了一下,盖子卡住。使劲一掀——
里面塞满了黑塑料袋子。
一个摞一个,挤得扶手箱盖板都翘了缝。袋子外头缠着透明胶带,胶带上全是黑泥。
我伸手进去抠了一个出来,沉甸甸的。袋子扎得很紧,我撕开一道口子,里面露出来的东西让我头皮一炸。
是土。
不是花盆里那种干净营养土,是湿的、黏的、带着草根和碎石的生土。
我掏出手机打给陈哥。
响了六声,他接了。
“喂老弟?”
“陈哥,我车里后备箱中间扶手箱里那些黑袋子是什么东西?”
那边沉默了两秒。
“什么黑袋子?我不知道啊,车还你之前我都检查过的。”
“你确定?”
“我确定!那天我还帮你把脚垫都抽出来冲了,有没有东西我能看不见?”
他语气笃定,甚至带着点被冤枉的委屈:“老弟你是不是记错了?是不是你自己放的东西忘了?”
我挂了电话。
把扶手箱里所有袋子全掏出来,数了数——十二袋。每一袋都在五斤左右。六十斤土。
可车重多的是三百斤。
我重新趴回第三排座椅底下。这次我不光掀坐垫,我把整个座椅的固定螺丝拧下来,把座椅端出去。
露出地板的那一瞬间,我愣住了。
地板上有个洞。
准确说,是原车地板被割开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口子,边缘是用美工刀划的,整齐得不像临时起意。那个口子下面连着油箱的空间,而我伸手进去,摸到的不是金属车架。
摸到的是一排硬邦邦的、用保鲜膜缠死的块状物。
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塞满了油箱和底板之间的夹层。
我抽出来一块,撕开保鲜膜。
里面是一捆捆的钱。
百元面额,旧的新的混在一起,用橡皮筋扎着,一捆一万。我数了数那一块里面是十捆。
十捆,十万。
我把手伸回去,顺着那排块状物一路摸到头。一共摸了六块。
六十万。
我蹲在拆散了的第三排座椅旁边,空调出风口对着我脸吹,凉飕飕的。手心全是汗,钱上的油墨味儿往鼻子里钻。
电话又响了。陈哥打来的。
“老弟,那个……我刚才问了一下我儿媳妇,她说她好像往你车上放了点东西,忘了拿出来了。你看你方不方便……”
“放了什么?”
“就……几盒喜饼,还有回礼。她忘了,那东西也不值钱,你要不嫌麻烦就扔了,回头我再给你送一份。”
我看着手里那捆钱,笑了一声。
“行,没事陈哥。我回头看看。”
挂了电话,我把钱塞回保鲜膜里,那块地板原样盖回去,第三排座椅螺丝拧紧,黑塑料袋塞回扶手箱。车恢复原状,我锁上车门,上楼。
到家我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太好看。
我拿手机搜了一下“油箱夹层藏钱”,弹出来的结果全是毒品案和走私案。没人往车里藏六十万现金的,太蠢了。除非——
除非这些钱本身就有问题。
陈哥在楼下住了七年,他儿子我见过,小陈,二十五六,在本地一家物流公司干调度。婚礼那天我远远看了一眼新娘子,挺漂亮的,穿婚纱,笑得甜。
甜得有点刻意。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去买早餐,碰见王莉在垃圾桶旁边抽烟。
她看见我,烟头往身后藏了一下。
“小周,买菜啊?”
“买包子。嫂子,昨天陈哥说儿媳妇落了东西在我车上,我翻了没找到,你帮我问问是啥样的,我再仔细找找。”
王莉眼神飘了一下。
“哎呀,就几盒喜饼,不要了不要了,你扔了吧。”
“行。”
我转身走,余光看见她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盖上,搓了搓手指。
她以前不抽烟。
这天下午,我找了个开修车厂的朋友老刘,把车开过去。
“底盘装甲帮你看看,顺便上架查查有没有暗病。”
老刘把车升起来,拿着手电钻到车底。两分钟后他钻出来,脸色不太对。
“周子,你来。”
我钻下去,他手电照着油箱和底盘的接缝处。那儿有一圈新的焊点,手摸上去还是糙的。油箱被拆过。
“你这车之前借人了?”老刘问我。
“借了。”
“油箱被人动过。你看这儿,原厂是铆钉固定的,现在换螺丝了,还用胶封了一遍。里面肯定被塞了东西。”
我没说话。老刘拿撬棍把那块挡板撬开一道缝,手电往里一照。
他倒吸一口气。
夹层里除了那六十万,还有三个用真空袋压扁的密封包。老刘用钩子勾出来一个,剪开——里面是一袋白色的粉末。
我脑子嗡了一声。
“报警。”老刘说。
我没动。
“周子,这他妈是毒品。你这车要是被拦下来,你蹲一辈子。”
“不能报。”
“为什么?!”
“邻居借我车做婚车。”我盯着那包白粉,“报警了,我怎么说?‘警察同志,我邻居还我车,车里多了六十万和毒品’?”
老刘看着我:“那你什么意思?”
“你帮我把东西原样塞回去,挡板焊回原样。”
“你想干嘛?”
“我想看看这辆车还会不会被借走。”
第三天,陈哥又来敲门了。
这次他提着一箱牛奶,脸上笑得比上次还灿烂。
“老弟!那个……我儿媳妇她娘家那边有亲戚要走,想再借你车用一天,你看方不方便?”
我靠在门框上:“上次儿媳妇落的东西找到了吗?”
“找到了找到了!就是喜饼,她记错了,放她妈车上了。”陈哥把牛奶往我怀里塞,“这次用完,油给你加满,再给你拿两条好烟。”
“陈哥,上次那六条软中,我还没拆呢。”
他笑容僵了一瞬,但马上又堆起来:“拆!拆了抽!别跟我客气!那车……”
“车在楼下,钥匙给你。”
我把钥匙扔过去,他一把接住,转身就进了电梯。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背影消失在电梯门缝里。
这天晚上,我在车里装了个微型GPS定位器,磁吸的,吸在底盘大梁上。又在前排座椅下面藏了个录音笔。
第二天中午,手机上那个定位软件弹出一个红点。
车没往城外跑。停在城南一个城中村的巷子里,离这儿十四公里。
我打车过去,在巷口下车,拐进去的时候看见GL8停在废弃厂房门口,车身一层灰。驾驶座没人。
我绕到厂房侧面,从破窗户往里看。
陈哥在里头。
不止他一个。还有三个男的,其中一个穿黑夹克,站在一堆货箱旁边。陈哥弯着腰,把后排座椅掀起来,正在抠那块地板。
我举起手机,录像。
陈哥把那六块保鲜膜包好的钱掏出来,码在地上。黑夹克蹲下拆开一捆,拿手指捻了捻,点点头。
然后陈哥从夹层里把那三个真空包也拽出来。
黑夹克接了,掂了掂,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拍在货箱上。
陈哥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沓钱。
他数了数,笑了。
那个笑我认识——他儿子婚礼那天,他敬酒时就是这个表情。嘴角咧到耳朵根,眼睛里全是光。
交易完成了。
陈哥把座椅装回去,盖板合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另外两个人开始把货箱往厂房深处搬。
黑夹克忽然转头,看向窗户。
我往下一蹲,心跳撞肋骨。
脚步声靠近。我攥着手机,屏住呼吸。破窗户外面人影一闪,但没停,脚步声过去了。
我爬起来,贴着墙根往外撤。
走出一百多米,拐上大路,才把气喘匀。
手机里那段视频,五分钟整。够用了。
但我没急着报警。
因为定位器还在动。GL8出了城中村,往高速方向去了。
我打开手机地图,看那个小红点一路往东。出了市区,上了省道。开了将近四十公里,在一个叫柳河镇的地方停了。
我再打车过去,花了八十多块。
镇口有个修车铺,GL8就停在铺子门口,陈哥正跟一个穿工装的男人说话。我把手机举起来拉近焦距,看见工装男人拿着扳手,正在拆后保险杠。
保险杠拆下来,里面还有一层夹层。
工装男从里头抽出两个用气泡膜裹着的长条盒子。拆开,里面是两条烟盒大小的东西,但明显不是烟。
陈哥接了,放进自己带来的背包里。
我拍了照。
工装男把保险杠装回去,陈哥上车,调头往回开。
我站在镇口公路边上,拦了一辆过路大巴,回城。
到楼下的时候,GL8已经停在老位置了。陈哥给我打电话:“老弟,车回来了啊,油加满了,你下来拿钥匙。”
我下楼。他站在车旁边,又是那副笑脸。
“这回真干净了,我儿媳妇特意让我跟你说谢谢。”
我接过钥匙:“陈哥,你儿媳妇娘家亲戚走完了?”
“走完了走完了。”
“以后还借不借?”
他愣了一下:“再说,再说。你先忙!”
他拍拍我肩膀,转身走了。
我坐进车里,第三排座椅我一看就知道又被拆过。地板那个口子边缘有新划痕。
录音笔还在座位底下,我拿出来,连上手机听。
白天在厂房里那段,录得清清楚楚。陈哥跟黑夹克一共说了二十一句话。
其中一句是:“放心吧,这车主的身份干净,查不到我们头上。”
我关了录音。
第二天早上,我打电话给老刘:“你那有没有报废车的同款油箱盖?”
“有。你要干嘛?”
“我要把这台车的油箱整个换掉。”
“你疯了?那里面……”
“里面的东西你帮我取出来,用塑料袋装好,别碰表面。”
老刘沉默了半天。
“你到底什么计划?”
“陈哥下个月还要用车。”
“你怎么知道?”
“他今天早上给我发微信,说他儿媳妇怀了,要去省城做产检,想再借一次。”
我在电话里笑了:“他说这回给我三千块红包。”
老刘在那边骂了一句脏话。
“你他妈把自己当饵?”
“六十万现金,三条毒品的量,还有两条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他借我的车运了四回。你说,这车要是在高速上被临检拦下来,车上坐着的是他儿媳妇,开车的也是他儿子——”
“你疯了。”老刘又骂了一遍,但声音明显发颤。
“你帮不帮?”
“……油箱盖我下午送过去。”
第三天,我把车开到了城东那个高速口。
之前我观察过,那个口每周三下午有联合临检,缉毒、交警都在。
时间是下午两点半。
小陈开着我的车从匝道过来了。副驾坐着新娘子,她确实怀孕了——至少肚子看起来是那么回事,特意穿了件宽松的卫衣,手搭在上面。
车队排了十几辆。小陈在车里玩手机,没注意到前方临检。
我站在收费站后面的天桥上,举着望远镜。
轮到GL8了。交警示意停车,小陈摇下车窗。缉毒警牵了一条犬过来,绕车走了一圈。
那条犬在油箱位置蹲下了。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示意小陈熄火下车。新娘子脸色白了。
我看得很清楚。小陈下车的瞬间腿软了一下,扶着车门才站住。
后排座椅被掀开,地板被撬开。
夹层里,老刘替我换上去的东西原样放在那儿——六十万现金,三袋白色粉末,两条用气泡膜裹着的条状物。
现场一下就炸了。
小陈被按在引擎盖上,新娘子蹲在地上哭。围观的车主全下了车,手机举着拍。
我放下望远镜。
第二天一早,陈哥来砸我家门。
砸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我开门,他满眼血丝,胡子拉碴,穿着睡衣拖鞋就上来了。
“是你对不对?!是你报的警对不对?!”
“陈哥,你儿子怎么了?”
“你他妈少装蒜!那车是你的!夹层里那些东西——你怎么知道的?!”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陈哥,你借我车做婚车的时候,往油箱夹层里塞了六十万。”
他不说话了。嘴张着,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你塞完钱,又塞了三袋白粉。”我慢悠悠地说,“你儿子取完钱,在柳河镇又取了另外两条东西。”
“你……”
“你要不要看看视频?”
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吼,扑上来揪住我领口。
我反手攥住他手腕,把他顶在墙上。
整层楼的邻居都开门探头看。王莉从楼梯口跑上来,脸上全是泪。
“老陈!老陈你放开他!”
陈哥被我按着,脸贴着墙,喘得像条狗。
我凑到他耳边:“你托我给你儿子当婚车那会儿,说我是个好人。你跟你那上线也说,这车主身份干净。”
“陈哥,你是不是忘了。”
“我姓周。”
“七年前你搬来那天,是我从六楼帮你把冰箱扛到三楼的。你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说我是刑警支队的。”
他整个人僵了。
我松开他,拍了拍被他揪皱的衣领。
“退休了,但警号没消。”
楼道里安安静静。所有邻居都听见了。
王莉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哭。陈哥顺着墙滑下去,膝盖磕在瓷砖上,咚的一声。
我低头看着他。
“你那六条软中我拆了,有一条里面夹着四张手机卡。”
“你儿媳妇那包喜饼,我掰开看了,饼心里塞的是毒品样品。”
“你儿子从柳河镇取的,是两套假车牌。”
我掏出手机,亮出通话记录:“昨天临检是我打的电话。你们三口人,连带那个黑夹克,一个都跑不了。”
楼下传来警笛声。
陈哥抬起头,满脸鼻涕眼泪:“你……你早就……”
“你第一次还车那天,我就觉得车沉了三百斤。”
“你儿媳妇忘在我车里的那几盒喜饼,是你们专门用来试我反应的道具。如果我不报警,你们就继续用。”
“如果我把东西扔了,说明我心虚,你们就把我拉下水。”
“陈哥,你算得挺精。”
楼梯口上来四个警察,把陈哥架起来。他从我身边过去的时候,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王莉被另一个女警搀着下楼。
楼道空了。
我回到屋里,关上门,靠着防盗门蹲下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同事老张发来的:“夹层里查出的白粉三公斤,现金六十万。那两条假车牌套的是省外涉毒车辆。陈国强一家三口,加上上线四人,全落网。”
我打了两个字:“收到。”
窗外警车闪着灯开走了。楼下车位上,那台GL8被拖车拖起来,悬在半空。
过地磅的时候,我看见了读数。
一吨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