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就暗中标好了价格。
而检验一段感情的,从来不是贫穷时的相濡以沫,而是富贵来临瞬间,人性深处那面被骤然照亮的镜子。
镜子里,有人看到了未来,有人,只看到了自己贪婪的倒影。
今天,我就在这面镜子前,亲手结束了一场长达三年的幻觉。
01
“清清,就是这家,宝诚宝马中心,全江城最大的旗舰店!”周子航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他紧紧攥着我的手,手心因为激动而微微出汗。
我笑着看他,又看了看眼前这座占地广阔、通体由玻璃和钢结构组成的现代化建筑。
阳光下,巨大的蓝白螺旋桨标志熠熠生辉,像一枚象征着速度与梦想的勋章。
今天是来提车的日子。
为了这一天,我筹备了小半年。
我叫晏清,是一家初创科技公司的创始人。
经过三年浴血奋战,公司终于在上一季度扭亏为盈,并且拿到了一笔可观的A轮融资。
为了奖励自己,也为了给我们和周子航的未来增添一枚重要的砝码,我决定购入一台真正意义上的好车。
“走吧,赵经理应该在等我们了。”我抽回手,理了理身上的风衣,率先向旋转门走去。
周子航愣了一下,似乎对我的平静有些意外,但很快又跟了上来,脸上重新挂起灿烂的笑容。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崭新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仿佛他才是今天真正的主角。
他身后,跟着他的父母和刚上大学的妹妹周子慧。
他母亲刘玉芬女士一双精明的眼睛正滴溜溜地打量着展厅里的一切,嘴角撇着,像是挑剔,又像是掩饰不住的艳羡。
他父亲周建国则相对沉默,跟在后面,手里还提着一个果篮,显得与这里的氛围格格不入。
“哎哟,这地方可真亮堂。”刘玉芬一进来,就没拿自己当外人,嗓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销售都听见,“子航啊,一会儿可得好好挑,别让晏清花了冤枉钱。这女孩子家家的,懂什么车啊。”
我脚步未停,权当没听见。
一位穿着得体、气质干练的女士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挂着职业而真诚的微笑:“晏小姐,周先生,欢迎光临。我是您的专属销售顾问,赵蔓。”
“赵经理,你好。”我伸出手和她轻轻一握,“我们约好的,来看那台M8。”
“车已经给您准备好了,就在VIP鉴赏区。”赵蔓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目光专业地从我身上扫过,而后才礼貌性地对周子航及其家人点了点头。
她很清楚,谁是真正的买家。
“M8?我听子航说不是买台5系就行了吗?怎么又变成M8了?”刘玉芬的声音陡然拔高,一把拉住周子航的胳膊,“那车得多贵啊?晏清,你一个小姑娘开那么好的车干什么,又费油又不安全,我看5系就挺好,大气,开出去谈生意也有面子!”
周子航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连忙安抚道:“妈,这是清清的公司给她配的车,让她自己决定就好。M8……M8也挺好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显然没什么底气。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刘玉芬,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微笑:“阿姨,钱是我自己赚的,买什么车,我心里有数。而且,这车主要是给我开的,我喜欢最重要,不是吗?”
刘玉芬被我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
她大概没想到,一向在她面前温声细语、出手大方的我,今天会如此直接。
展厅的冷气很足,可我却感到一股无形的燥热正从心底升起。
我看着眼前这一家子,再看看身旁试图打圆场却显得格外无力的周子航,忽然觉得,今天或许不仅仅是来提车的。
更像是一场审判。
02
VIP鉴赏区被巧妙地与主展厅隔离开,安静而私密。
柔和的灯光下,一头金属质感的“猛兽”正静静蛰伏。
那是一台宝马M8 Gran Coupé,车身是独特的“丹泉石蓝”,在不同角度下能折射出深邃的紫色光晕,宛如一颗流动的宝石。
“哇……”周子航的妹妹周子慧发出一声由衷的惊叹,立刻拿出手机开始拍照。
连一向沉默寡言的周建国,眼神里也流露出男人对机械造物最原始的欣赏。
只有刘玉芬,依旧撇着嘴,绕着车走了一圈,伸出手想摸,又被赵蔓一个不经意的眼神制止了。
她只能悻悻地收回手,嘟囔道:“这颜色花里胡哨的,哪有黑色稳重。再说这车也太低了,坐着能舒服吗?底盘这么低,咱们老家那路能开吗?”
赵蔓面带微笑,专业地介绍:“阿姨您放心,这台M8配备了可调式空气悬挂,可以根据路况调节底盘高度。至于舒适性,它采用的是Merino真皮一体式运动座椅,兼顾了包裹感和长途舒适性。晏小姐,要不要进去感受一下?”
她精准地将话题重新引回我身上。
我点点头,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
手握住粗壮的M方向盘,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换挡拨片,一股人车合一的掌控感油然而生。
这正是我想要的,那种将一切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感觉。
“感觉怎么样?”周子航俯身在车窗外,满眼期待地问我。
“很好。”我言简意赅。
“那必须好啊,我哥以后就开这车了,能不好吗!”周子慧在一旁兴奋地插话,仿佛这车已经是她家的了。
刘玉芬立刻接茬:“什么叫以后?买了就是子航开!晏清一个女孩子,开个MINI就够了,这么大的车她能驾驭得了吗?再说了,这车买来,主要不就是为了子航出去跑业务、见客户有面子吗?”
她的话像一根刺,精准地扎在我心上。
我从车里出来,关上厚重的车门,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我看着刘玉芬,一字一句地问:“阿姨,您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这车,是我买给自己的。”
“给你自己?”刘玉芬的音量再次提高,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一个还没嫁人的姑娘,买两百多万的车给自己?你钱多得烧得慌是不是?你跟我们子航在一起,你的钱不就是我们家的钱吗?早晚的事!与其让你乱花,不如现在就给子航,还能帮衬他的事业!”
这番理直气壮的言论,让专业的赵蔓都忍不住微微蹙眉,但她很快恢复了职业表情,安静地站在一旁,不介入客户的家事。
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没有看刘玉芬,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周子航,那个我爱了三年,一度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
我等待着他的表态。
周子航的脸涨得通红,他看看盛气凌人的母亲,又看看眼神冰冷的我,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拉着我的胳膊走到一边,压低声音,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说:“清清,你别跟我妈一般见识,她就是那个脾气,说话直,但没坏心。她也是为了我好,为了我们好。你看……要不……就先让我妈高兴高兴?这车……就先让我开着,行吗?”
他眼里的祈求,和他话语里的理所当然,像两把钝刀,在我心里来回地割。
没坏心?
为了我们好?
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陌生得可怕。
三年的相处,我一直以为他只是性格温和,有些优柔寡断。
直到今天,在巨大利益的照妖镜下,我才看清,那不是温和,是懦弱。
不是优柔寡断,是毫无原则的愚孝。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凉了半截。
但我没有发作。
我只是轻轻地抽回自己的胳膊,重新走向那台M8,脸上甚至还挤出了一丝微笑。
“好吧,”我说,“既然阿姨和子航都这么说了,那就先试驾吧。”
看到我“服软”,刘玉芬的脸上立刻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周子航也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个微笑之下,是什么样的决定。
03
试驾过程乏善可陈。
周子航如愿以偿地坐上了驾驶位,在赵蔓的指导下,小心翼翼地将车开上了指定的试驾路段。
他开得很慢,很紧张,每一次轻点油门带来的推背感都让他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
刘玉芬则当仁不让地坐在了副驾,颐指气使地指挥着:“慢点开,慢点!这可不是你那破大众!刮了蹭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我和周建国、周子慧坐在后排。
空间并不算宽敞,周建国局促地蜷缩着,周子慧则全程在录小视频发朋友圈,配文是:“喜提新车,感谢我哥,感谢我未来嫂子!”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一言不发。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公司合伙人发来的消息:
我回了两个字:
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笼罩着我。
就好像一个外科医生,在确认了病灶的位置和性质后,剩下的,就只是如何精准、利落地切除,不留后患。
试驾结束,回到VIP室,气氛已经完全不同。
周子航一家俨然已经把这里当成了自己家,刘玉芬更是直接坐在了主位上,端着赵蔓倒给她的巴黎水,姿态拿捏得十足。
“赵经理,”她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这车我们就要了。你看价格方面,能不能再给点优惠?我们可是全款。”
她说“我们”的时候,语气重得像在宣示主权。
赵蔓保持着礼貌的微笑,看向我:“晏小姐,这台M8 Gran Coupé是顶配车型,选装了丹泉石蓝的个性化定制车漆、碳纤维外观组件和宝华韦健的钻石环绕音响系统。目前的指导价是213.8万,加上所有的选装、购置税、保险和精品,落地总价是231万8888元。这个价格已经是我们能申请到的最低权限了,而且这个数字也很吉利,您看?”
“两百三十多万?!”刘玉芬的声音再次刺破了VIP室的宁静,她手里的水晶杯都晃了一下,“怎么这么贵?抢钱啊!不行不行,太贵了!那些什么……什么碳纤维、烂音响,都不要!给我们去掉!”
赵蔓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还是耐心地解释:“阿姨,这台是现车,所有的选装都是已经安装好的,无法取消。如果您想定制一台没有这些配置的,需要重新下单,等待周期大概是六到八个月。”
“等那么久?那怎么行!子航马上就要用车了!”刘玉芬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周子航也在一旁帮腔:“是啊,赵经理,我们就是看中这台现车才来的。价格您再帮忙想想办法?我们也是很有诚意的。”
我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一家人为了一个不属于他们的东西,在这里跟销售讨价还价,上蹿下跳,像一出荒诞的喜剧。
赵蔓显然是个中高手,她没有理会周子航母子的纠缠,而是再次将目光投向我,语气诚恳:“晏小姐,价格方面我确实尽力了。不过,如果您今天能定下来,我可以做主,再额外赠送您一套全车威固车衣,以及三年的免费基础保养。这是我个人权限能给到的最大诚意了。”
她把决定权,又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交到了我手里。
刘玉芬的目光也立刻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身上,充满了压迫感。
那眼神仿佛在说:快答应啊!
还等什么!
周子航也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我,嘴唇翕动,无声地做着口型:“清清,求你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求我,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他自己,为了他那点可怜的、需要用我的钱来堆砌的虚荣心。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对着赵蔓,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这一声“好”,让整个VIP室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刘玉芬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计谋得逞的笑容。
周子航几乎要跳起来,他冲过来想抱我,被我用眼神制止了。
赵蔓的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微笑,她立刻转身去准备合同:“好的,晏小姐,那请您稍等,我马上去准备购车合同和相关文件。”
“等一下!”
刘玉芬突然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
“赵经理,这车,登记在我名下。”
04
刘玉芬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连VIP室里流动的空气似乎都停滞了。
赵蔓准备起身的动作僵在原地,脸上的职业微笑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她错愕地看着刘玉芬,又看了看我,眼神里充满了不解。
周建国猛地咳嗽起来,似乎想提醒妻子别太过分。
周子慧也停止了刷手机,惊讶地张大了嘴。
“妈!你胡说什么呢!”周子航终于有了一丝反应,急得脸都红了。
刘玉芬却异常镇定,她慢条斯理地放下水杯,理了理自己并不存在的衣领褶皱,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说道:“我这可不是胡说,我是为了你们好。晏清,你和子航毕竟还没结婚,这么大一笔财产,落在你一个人的名下,不合适。”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我和周子航,继续她的“高论”:“写在子航名下呢,也不太好,毕竟钱主要是你出的,万一以后……咳咳,我是说万一,有点什么口舌之争,对你也是个保障。所以啊,写在我名下,最公平,最保险!”
“我就是个保管的,车还是你们用。等你们俩结了婚,我立马就给你们过户到子航名下。你看,阿姨想得多周到?”
这番颠倒黑白、逻辑清奇的话,简直让我叹为观止。
她不仅要霸占这台车,还要给自己立一个“深谋远虑、大公无私”的牌坊。
我没有动怒,反而被气笑了。
我甚至有心情端起面前的柠檬水,轻轻抿了一口。
那酸涩的味道,正好如此刻我的心情。
“妈,你别说了!”周子航急得团团转,他拉着刘玉芬的胳膊,“这车是清清买的,当然写她的名字!你这样让她多难堪!”
“难堪?我这是在保护她!你懂什么!”刘玉芬一把甩开儿子的手,提高了嗓门,“周子航我告诉你,今天这车要是不写我的名字,咱们就不买了!我丢不起这个人!开着一辆写着女朋友名字的车出去,你让别人的唾沫星子淹死吗?说你是吃软饭的吗?”
“我……”周子航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最伤人的话,往往来自最亲近的人。
刘玉芬这一番夹枪带棒的话,不仅是在逼我,更是在用“吃软饭”这三个字,狠狠地抽打着周子航那本就脆弱的自尊心。
果然,周子航沉默了。
他低着头,不再反驳,那是一种无声的默许。
VIP室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赵蔓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她看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和询问。
她在等我最后的裁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刘玉芬的势在必得,周建国的欲言又止,周子慧的好奇探究,以及周子航那低垂的、不敢与我对视的头颅。
他们组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密不透风地将我包裹。
他们以为,我会像之前无数次那样,为了顾全周子航的面子,为了所谓的“和睦”,再次妥协。
我确实妥协过很多次。
他创业失败,我拿出积蓄帮他还债;他母亲生病,我请最好的专家,付最贵的医药费;他喜欢一件几万块的大衣,我眼睛不眨就买给他。
我以为这是爱,是付出。
现在我才明白,我的每一次妥协,都只是在助长他们的贪婪,让他们觉得我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我缓缓放下水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我抬起头,迎向刘玉芬志在必得的目光,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温和的、无懈可击的微笑。
“好啊。”
我轻声说。
“就按阿姨说的办。”
05
我吐出的那两个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僵局,也激起了截然不同的涟漪。
刘玉芬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
她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花,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开着这台豪车在邻里街坊间炫耀的场景。
她立刻对赵蔓说:“听到了吧?就写我的名字!刘玉芬!身份证我带了!”
周子航则长长地、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对我露出一个充满感激和歉意的复杂笑容,仿佛在说:“谢谢你,清清,委屈你了。”
他以为这是委屈,却不知道,这是审判。
周建国叹了口气,低下头,不再看任何人。
而周子慧则是一脸崇拜地看着她妈,仿佛在学习什么了不得的生存技能。
唯一感到不对劲的,是赵蔓。
她作为金牌销售,阅人无数,见过各种复杂的家庭关系和购车闹剧。
但像我这样,在如此不合理的要求面前,平静地、微笑着答应下来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我的平静,让她感到了不安。
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试图从我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勉强或不甘,但她失败了。
我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汪深潭,看不出任何波澜。
“晏小姐,您……确定吗?”她忍不住又确认了一遍,这是流程之外的提醒,也是她职业素养的体现。
“我确定。”我微笑着点点头,语气肯定得不容置疑,“就登记在刘玉芬女士的名下。麻烦您了,赵经理。”
“……好的。”赵蔓不再多问,专业素养让她迅速压下心中的疑惑。
她转身,拿着刘玉芬的身份证,快步走向办公室准备最终的合同文件。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是刘玉芬的个人表演时间。
她开始高谈阔论,从这台车以后要怎么保养,到只能加98号的油是多么金贵,再到以后周末要开去哪里自驾游。
全程,她没有看过我一眼,仿佛我只是一个提供了资金的ATM机,交易完成,便无利用价值。
周子航试图缓和气氛,不停地给我夹水果,给我讲笑话,但我只是微笑着,不怎么回应。
他有些急了,在我耳边低语:“清清,你别生气了。等回去我好好跟我妈说,这车以后肯定还是你开得多。我保证!”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这曾经让我无比心动的脸庞,此刻却只让我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厌恶。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轻轻推开了他递过来的水果。
很快,赵蔓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文件夹,脸上重新挂上了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
“刘女士,晏小姐,周先生,所有的文件都准备好了。”她将文件夹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购车合同、保险单和各种确认书。
“刘女士,因为车辆是登记在您的名下,所以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需要您亲自签字。”赵蔓用笔尖,一一指出了需要签名的地方。
刘玉芬立刻戴上老花镜,拿起笔,看也不看内容,就在赵蔓指定的地方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签完最后一个字,她把笔一放,脸上是功德圆满的得意。
“好了!”
“好的,刘女士。”赵蔓收回合同样本,将另一份递给她,“这是您的合同,请收好。接下来,就是最后一个环节了。”
她顿了顿,从身后助理的手中接过一个POS机,和一个打印好的、带着长长清单的账单夹。
赵蔓的目光越过所有人,最终,精准地落在了刘玉芬的身上。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VIP室里,清晰而响亮。
“刘女士,恭喜您。车辆所有文件均已确认在您名下。现在,请您支付全款,总计人民币贰佰叁拾壹万捌仟捌佰捌拾捌元整。”
她微笑着,将那份沉甸甸的账单,和那台冰冷的POS机,缓缓地、稳稳地,递到了刘玉芬的面前。
06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刘玉芬脸上那志得意满的笑容,像劣质的石膏一样僵在脸上,然后寸寸龟裂。
她的视线,呆滞地从赵蔓脸上,缓缓下移,落在那份打印得清清楚楚的账单上。
那个“贰”开头,后面跟着一长串数字的金额,像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她的瞳孔里。
“什……什么?”她的嘴唇哆嗦着,发出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的,“你……你把这个给我干什么?”
赵蔓依旧保持着完美的微笑,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刘女士,按照规定,车辆登记在谁的名下,就由谁来完成支付。这是为了确保产权和资金来源的一致性,规避法律风险。既然这台M8的法定所有人是您,那么这笔款项,理应由您来支付。”
“我……我哪有那么多钱!”刘玉芬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尖叫起来,声音刺耳得让整个VIP室都为之一振,“不是她买车吗?晏清!你死人啊!你倒是说话啊!快把钱付了!”
她猛地转向我,那张因为贪婪和惊慌而扭曲的脸,再也看不出半分之前的得意。
我终于动了。
我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甚至能看到她额角因为激动而突突直跳的青筋。
我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伪装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畅快淋漓的笑。
“阿姨,”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锋利的冰锥,一字一句地凿进她的心里,“您刚才不是说得头头是道吗?这车,写您的名字,最公平,最保险。您是这台车的车主,车主买车,自己付钱,天经地义啊。”
“你……你算计我!”刘玉芬终于反应了过来,她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因为愤怒而剧烈地颤抖,“你个小贱人!你从一开始就算计我们家!”
“算计?”我嘴角的笑意更冷了,“阿姨,您太高看自己了。对付您,还用不着‘算计’这么高级的词。我只是……成全你而已。”
“你想要这台车,想要这个面子,想要这个‘法定所有人’的头衔,好啊,我给你。现在,车主是你,账单也是你的。你想要的,你得到了,该你付出的,也请你承担。这不是很公平吗?”
“我……”刘玉芬被我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妈!清清!你们别吵了!”周子航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冲过来,一把将我拉到身后,然后焦急地对赵蔓说:“赵经理,搞错了,都搞错了!这钱是我女朋友付!用她的卡!”
他说着,就想从我包里掏银行卡。
我侧身一步,躲开了他的手。
“周子航,”我冷冷地看着他,“你搞清楚,我们现在,已经不是男女朋友了。”
他的动作僵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清清,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从你默许你妈,要把这台我花钱买的车,登记在她名下的那一刻起,我们,就结束了。”
“我晏清可以为我的爱人一掷千金,但我绝不会用我辛苦赚来的钱,去喂养一群不知廉耻的豺狼。”
07
我的话,像一枚深水炸弹,在周子航和他家人的世界里轰然引爆。
“豺狼?你说谁是豺狼!”刘玉芬第一个跳了起来,她那因为保养不当而显得松弛的脸颊剧烈地抖动着,“晏清,你别给脸不要脸!我们子航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花点钱怎么了?你挣那么多钱,不给我们家花,你想给谁花?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她似乎忘了,就在几分钟前,她还因为一张两百多万的账单而手足无措。
此刻,当她意识到这笔钱她无论如何也拿不出来,而我又明确表示不会支付时,她便立刻撕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最泼妇、最无赖的一面。
“福气?”我冷笑一声,“这种需要靠女友的钱来装点门面,在母亲无理的要求面前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的‘福气’,我晏清要不起。谁爱要谁拿去。”
“你!”刘玉芬气得浑身发抖,想冲上来,却被一直沉默的周建国一把拉住。
“够了!还嫌不够丢人吗!”一直默不作声的男人终于爆发了,他冲着妻子低吼道,脸上满是羞愧和窘迫。
而周子航,他呆呆地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痛苦、不解,以及一丝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
“晏清,你一定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吗?”他嘶哑着嗓子问我,“就为了一辆车,你要跟我分手?要这样羞辱我的家人?在你眼里,我们三年的感情,就这么一文不值?”
“羞辱?”我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周子航,到底是谁在羞辱谁?是谁心安理得地计划着开我买的车去炫耀?是谁纵容自己的母亲,企图将我的私人财产据为己有?又是谁在我被逼宫的时候,选择了沉默和默许?”
“我们的感情?”我上前一步,逼视着他的眼睛,“我们的感情,早在你一次次用‘我妈不容易’、‘她也是为我们好’来为她的贪婪做辩解时,就已经被消磨殆尽了。今天,在这里,只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告诉你什么叫感情。感情是尊重,是体谅,是维护。是我在外面拼杀,回到家你能给我一个温暖的拥抱,而不是盘算着我这个月又赚了多少钱。是我买了自己喜欢的东西,你能由衷地为我高兴,而不是算计着怎么把它变成你的。是你妈指着我的鼻子说我‘乱花钱’的时候,你能站出来告诉她,‘这是她的钱,她有权决定怎么花’!”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也有些激动。
这不仅仅是为了这台车,更是为了这三年来,我所忍受的无数次委屈和退让。
“你做不到。”我最后看着他,下了结论,声音重新归于冰冷,“你做不到,周子航。你只爱你自己,爱你的面子,爱那个被你妈和你家人捧在手心里的、永远长不大的‘巨婴’。所以,我们完了。”
整个VIP室里,只剩下我掷地有声的回响,和周家人粗重的呼吸声。
一直站在旁边、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赵蔓,此刻看向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欣赏和敬佩。
“赵经理,”我转向她,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抱歉,让您看笑话了。今天这台M8的交易,取消吧。”
“好的,晏小姐,没关系。”赵蔓立刻点头,没有任何犹豫。
“但是,”我话锋一转,“我还想买车。不知道你们集团旗下,有没有保时捷的店?”
08
我这句话,无异于在周家人已经血肉模糊的伤口上,又狠狠地撒了一把盐。
取消一台价值两百三十万的宝马,然后云淡风轻地问下一家保时捷在哪。
这已经不是在打他们的脸了,这是把他们的脸按在地上,用镶了钻的鞋底,来回碾压。
周子航的身体猛地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他看着我,眼神中最后一点希冀的光也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嫉妒和怨毒的灰色。
他终于意识到,我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赌气。
我是真的,不准备再给他,以及他这个家,留任何一丝体面了。
“晏清!你太过分了!”他终于爆发了,不再是之前的哀求和懦弱,而是破罐子破摔的嘶吼,“你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你就是故意来看我们家笑话的!你就是想当众羞辱我!”
“我告诉你,分手就分手!我周子航离开你,照样活得好好的!我还不稀罕你那点脏钱!”
他声色俱厉地喊出这番话,像是在宣誓,更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我静静地看着他,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欠奉。
当一个人开始用攻击对方的财富来掩饰自己的无能时,他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了。
“说完了吗?”我淡淡地问。
他被我的平静噎住了,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说完了,就请你们离开吧。”我侧了侧身,指向门口的方向,“别耽误我买车。”
“你……”周子航气得浑身发抖,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台他永远也得不到的M8,最后,他一跺脚,转身冲出了VIP室。
刘玉芬见儿子走了,也顾不上再撒泼,恶狠狠地剜了我一眼,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拉着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周子慧,和一脸颓然的周建国,灰溜溜地跟了出去。
一场闹剧,终于落幕。
VIP室里重新恢复了宁静,仿佛刚才那场歇斯底里的争吵从未发生过。
赵蔓立刻给助理使了个眼色,助理会意地端来一杯温热的红茶。
“晏小姐,让您受惊了。”赵蔓的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歉意和关怀。
“不关你的事,你做得很专业。”我接过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心中最后一丝寒意,“刚才说的事,你们集团,有保时捷的资源吗?”
赵蔓眼睛一亮,立刻答道:“有!当然有!我们宝诚集团是江城最大的汽车经销商集团,保时捷中心就在我们隔壁!晏小姐,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现在就可以联系保时捷中心的总经理,让他亲自来接待您。您喜欢什么车型?帕拉梅拉还是911?”
“911吧。”我说,“我一直觉得,女孩子开911,很酷。”
“有品位!”赵蔓由衷地赞叹道,“911是我们所有男销售的梦想,但我们都觉得,这车的气质,其实更配独立、自信的女性。您稍等,我马上安排!”
她立刻走到一旁,拿起电话开始联系。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心情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我和周子航刚在一起时,我开着一台小小的飞度。
有一次我们去看车展,在保时捷的展台前,我对他说,我未来的梦想之车,是一台911。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别做梦了,那车一个轮子都比我们俩加起来贵。踏踏实实过日子吧,清清。”
从那一刻起,我就再也没有在他面前提过这个梦想。
我只是默默地,把它变成了我的目标。
现在,我靠自己,终于可以实现它了。
而那个曾经嘲笑我梦想的人,已经被我,连同那段不堪的过去一起,彻底踢出了我的人生。
09
从宝马中心出来,坐上赵蔓安排的贵宾接驳车,不过是两分钟的路程,就到了隔壁的保时捷中心。
这里的氛围与宝马截然不同。
没有那么大的展厅,但每一处细节都透着赛道基因的精致与桀骜。
门口停着一台卫红色的911 Carrera S,流畅的车身线条在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保时捷中心的总经理,一位姓陈的先生,已经带着他的王牌销售在门口等候。
赵蔓简单介绍之后,便功成身退。
陈总显然已经从赵蔓那里了解了大概情况,对我表现出了极大的尊重和热情,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没有丝毫的冒犯和打探。
“晏小姐,欢迎光临。我们刚到了一台全新的992.2代 911 Carrera,颜色是全新的冰莓粉金属漆,内饰是波尔多红和板岩灰双色真皮,您一定会喜欢。”
他没有带我去看那台更战斗的Carrera S,而是精准地推荐了这台气质更独特、更符合女性审美的车型。
当我在专属的交付区看到那台车时,我承认,我心动了。
那是一种非常特别的粉色,带着金属的冷冽质感,既有少女的浪漫,又有女王的霸气。
它不像卫红色那样张扬,也不像黑色那样沉闷,它在优雅和力量之间,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平衡点。
就像此刻的我。
接下来的流程,顺利得不可思议。
没有争吵,没有拉扯,没有那些糟心的人和事。
只有专业的介绍,诚恳的建议,和对我个人意愿的绝对尊重。
我几乎没有犹豫,当场就决定要下这台车。
配置、价格、保险,一切都谈得很快。
这台车的落地价比那台M8还要贵上一些,达到了240万。
但在陈总给出了一个极具诚意的折扣后,我连价都没有还。
“就这台吧。”我说。
刷卡,签字。
整个过程不到一个小时。
当我坐在那台冰莓粉的911里,手握着Alcantara材质的方向盘时,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和满足。
这不是买了一台车那么简单,这是一种宣言,一种仪式。
我与我的过去,做了一场最彻底的切割。
在我准备驱车离开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电话那头,是周子航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清清……是我……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泣不成声,“我刚才骂了我妈,我跟他们吵了一架……我求求你,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们三年的感情,不能就这么算了啊……”
他的声音听起来无比悔恨,无比痛苦。
如果是几个小时前的我,或许会心软。
但现在,我只是静静地听着,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清清,你说话啊……你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我不能没有你……我爱你啊……”
我听着电话那头他声嘶力竭的表白,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他爱的,不是我。
他爱的是我能带给他的光环,是我能满足他虚荣心的财富,是那个在他落魄时能为他兜底、在他风光时能为他锦上添花的“完美女友”。
当这个“完美女友”不再受他控制,不再愿意当他和他家庭的提款机时,他才慌了。
他的悔恨,不是因为他伤害了我,而是因为他失去了一个巨大的、可以让他不劳而逸的依靠。
我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轻轻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挂断键。
然后,我将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我不想再听到他的任何一个字。
10
发动引擎,保时捷独特的水平对置六缸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而迷人的轰鸣。
我挂上档,轻踩油门,冰莓粉色的911像一道优雅的闪电,平顺地驶出了保时捷中心。
我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滨江大道上漫无目的地开着。
打开车窗,傍晚的江风吹了进来,吹乱了我的头发,也吹走了我心中最后一丝阴霾。
音响里放着Lana Del Rey的歌,慵懒而迷离,与此刻的心情无比契合。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微信。
是周子慧发来的好友申请。
我猜,大概又是周子航求和的另一种伎俩。
我直接点了拒绝,然后将手机调成了静音,扔到了副驾驶座上。
我不想再被这些人和事打扰。
我的人生,应该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我的公司,我的团队,我的梦想,还有我自己。
路过市中心最大的LED广告牌时,上面正在播放我公司产品的最新广告。
我请的代言人,是今年最火的一位女明星,她自信、独立、闪闪发光。
广告词是我亲自写的:
“你的价值,由你定义。”
我看着广告牌上的自己公司logo和那句广告词,会心一笑。
这不也正是我今天所做的事情吗?
开着车,不知不觉就到了我三年前和周子航一起租住的那个小区楼下。
我没有上去。
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需要当面告别的东西了。
我的所有私人物品,加起来也装不满一个行李箱。
而那些我曾经为这个家添置的昂贵家具、电器,就当是我为自己这三年愚蠢的爱,支付的最后一笔“遣散费”吧。
我给中介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这个房子我不续租了,让他明天来办手续。
然后,我调转车头,向着城市另一端,我上个月刚刚全款买下的一套江景大平层的方向开去。
那里,才是属于我一个人的,新的开始。
路上,红灯。
我停下车,看着车窗外华灯初上的城市,霓虹闪烁,人来人往。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为了生活,为了欲望,为了梦想而奔波。
周子航和他的一家,大概此刻正在家里爆发着世界大战吧。
刘玉芬会咒骂我的无情,周子航会悔恨自己的失去,而周建国,或许会无奈地抽着烟。
他们一家的生活,因为我的离去,或许会从虚假的繁荣,瞬间跌回拮据的原形。
但这,与我何干?
我不是救世主。
我只是一个努力生活的普通女人。
我的善良和付出,只会给予那些同样尊重我、爱护我的人。
绿灯亮起。
我深踩油门,冰莓粉色的911发出一声咆哮,瞬间融入了滚滚的车流,向着前方那片璀璨的灯火冲去。
后视镜里,那个曾经充满了我们回忆的旧小区,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我不去想周子航以后会怎么样,也不去想他会不会真的痛改前非。
因为我知道,有些人,有些错,就像癌症。
唯一的处理方式,就是尽早发现,然后,彻底切除。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全部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