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岩,你老婆是总裁,你是吃软饭的,这年终奖,自然该归我这种为公司创造价值的人!”
我站在总裁办公室门外,手刚搭上门把手,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男人轻佻的笑声。
那声音我认得,是秦雨薇的助理,周凯。
“凯哥说得对,我家那个废物,除了会画几张破图纸,还会干什么?这五十万年终奖,就当是给你的辛苦费了。”
秦雨薇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带着三分慵懒七分不屑,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我的手僵在门把上。
今天是大年三十。
我早上五点起来,去菜市场买了她爱吃的鲈鱼,又去超市抢了两斤车厘子,想着晚上给她做顿年夜饭。路过公司楼下,看到她的办公室灯还亮着,就想上来接她一起回家。
结果听见了这个。
五十万年终奖。
那是我设计的智能温控系统专利,去年给秦氏集团带来了将近两个亿的净利润。秦雨薇当时拍着胸脯跟我说,等年底核算完,至少给我五十万的奖金分红。
我信了。
因为她是我老婆。
结婚三年,她在外是雷厉风行的霸道女总裁,在家虽然对我不冷不热,但至少没提过离婚。我以为她只是工作太忙,性格使然,心里还是有我的。
现在看来,我错得离谱。
“雨薇,你那个废物老公不会闹吧?”周凯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故意的担忧,“毕竟那可是五十万呢。”
“他敢?”秦雨薇冷笑了一声,“他吃我的住我的,连身上穿的那件羽绒服都是我买的,他有什么资格闹?周凯,你放心拿着,这是你应得的。要不是你上个月陪我去三亚谈成了那笔单子,公司哪能赚这么多?”
“那倒是,”周凯笑得更加肆无忌惮,“雨薇,说实话,你要是早点嫁给我,哪还用养着那个废物?我至少能帮你分担一半的压力。”
我没听见秦雨薇反驳。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我听见秦雨薇轻轻笑了一声,说了一句让我血液倒流的话。
“再说吧。等年后,我找个机会把他打发了。”
打发了。
三年婚姻,在她嘴里,就是一句“打发了”。
我的手指从门把上松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藏蓝色的羽绒服。确实是去年冬天她买的,当时她说商场打折,顺手给我带了一件。我高兴了好几天,觉得她终于开始关心我了。
现在才知道,在她眼里,连这件羽绒服都是她施舍给我的。
我没有推门进去。
转身走进了电梯。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四面都是镜子。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二岁,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两天没刮,眼圈发黑,穿着那件“施舍”来的羽绒服,手里还拎着一袋车厘子。
确实像个吃软饭的。
但我不是。
我是清华热能工程系的硕士,毕业后进了航天科工,干了五年,拿了两个国家级专利。三年前和秦雨薇结婚,她哭着求我辞职来秦氏帮她,说她家的公司遇到了技术瓶颈,没有我这关过不去。
我心疼她,辞了铁饭碗,来了秦氏。
三年时间,我帮秦氏研发了七项核心技术,申请了十二项专利,其中五项专利写的是我个人的名字,只是授权给秦氏使用。
那项智能温控系统,就是其中之一。
她大概忘了这件事。
或者说,她从来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在她看来,我写的专利、画的图纸、熬的那些通宵,都抵不上周凯陪她出差时递上的一杯热咖啡。
电梯到了一楼。
我走出去,外面的冷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寒颤,心里那股火却越烧越旺。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顾明远。
顾氏集团的掌门人,和秦氏是死对头,两家斗了十几年,从地产斗到智能家居,寸土必争。半年前顾明远托人找到我,开价两千万买我那项智能温控专利的独家授权,我当时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因为秦氏在用。
因为秦雨薇是我老婆。
现在想想,我当时真是蠢到家了。
我拨通了顾明远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沈工?”顾明远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讶,“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顾总,”我站在秦氏集团门口的寒风中,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半年前您说的那个价格,还作数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顾明远的声音陡然拔高:“作数!当然作数!沈工,你这是——”
“我想跟您当面谈,”我打断他,“越快越好。”
“你现在在哪儿?”
“秦氏楼下。”
“等着!十五分钟到!”
顾明远说完就挂了电话,干脆利落,连讨价还价都没有。这才是真正的生意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废话,什么时候该动手。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回头看了一眼秦氏集团的大楼。
三十六层,秦雨薇的办公室在最顶层,灯还亮着。隔着这么远,我仿佛还能看见她和周凯在里面的样子。
我收回目光,走到路边的长椅上坐下。
车厘子的袋子放在脚边,红艳艳的果子在塑料袋里格外扎眼。我拿起一颗,在袖子上擦了擦,塞进嘴里。
甜。
真他妈甜。
但心里的苦,比这甜要浓一百倍。
十五分钟不到,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停在了我面前。
车门打开,顾明远亲自下来了。
五十出头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气场十足。他看见我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啃车厘子,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沈工,你这是……”
“顾总,”我把车厘子核吐进手心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不好意思,让您亲自跑一趟。我的情况比较复杂,咱们找个地方聊?”
“上车!”顾明远二话不说,亲自给我拉开后座车门,“去我公司,我那有上好的普洱,咱们慢慢聊。”
我弯腰钻进车里,顺手把那袋车厘子也拎了进来。
劳斯莱斯的内饰是真皮和实木的,座椅加热开着,暖烘烘的。我把车厘子放在脚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司机发动了车子。
顾明远坐在我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催我。这就是聪明人的分寸感,他知道我主动打电话给他,一定是有大事,他不急于问,给我留足面子。
车子开了十分钟,我睁开眼睛。
“顾总,我那项智能温控系统的专利,目前授权给秦氏使用,合同上写的是‘非独占授权’,我随时可以收回。”
顾明远的眼睛亮了一下,但他控制住了情绪,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那份合同我找律师研究过,只要你想收回,秦氏没有任何办法。”
“我要收回,”我转过头看着他,“然后独家授权给顾氏。条件是,两千万授权费,外加顾氏智能家居事业部百分之五的干股。”
顾明远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两千万加百分之五的干股,这个价格不便宜。顾氏智能家居事业部一年营收十几个亿,百分之五的干股,意味着我每年躺着都能分到几千万。
但他只犹豫了两秒钟。
“成交。”
“还有一个条件,”我继续说,“我要一个职位。不是挂名的虚职,是实实在在的研发副总监,有独立的实验室,有自己的团队,不受任何人掣肘。”
顾明远看着我,忽然笑了。
“沈工,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他伸出手来,“半年前我挖你,你连见都不见我。说实话,我那时候气得够呛。秦雨薇那个女人有什么好的?她根本不配拥有你这样的人才。”
我和他握了握手,没有接话。
“今天你能主动找我,我高兴还来不及,”顾明远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说的这些条件,我全都答应。合同明天就拟好,你什么时候签字都行。至于职位——研发副总监不够,我给你研发中心副总裁的位置,年薪五百万起步,奖金另算。”
“不用,”我摇了摇头,“副总监就行。我需要一个能安安静静做研究的地方,不需要太多的头衔。”
“行,都依你。”顾明远痛快地答应了,“那专利撤销的事——”
“我现在就办。”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邮箱,找到那份和秦氏签的专利授权合同。合同里有一项条款写得清清楚楚:授权方有权在提前三十天书面通知后,单方面终止授权。
我在手机上一字一字地敲了一份正式的《专利授权终止通知书》,附上我的电子签名,点击发送。
收件人是秦氏集团法务部的官方邮箱。
抄送给了秦雨薇。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拼了起来。
那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割掉了身上一块坏死的肉,疼,但痛快。
顾明远在旁边看着我做完这一切,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老刘,通知法务部、智能家居事业部所有总监以上的人,半小时后到公司大会议室开会。对,有大事。”
他挂了电话,看着我:“沈工,今晚是除夕,要不咱们明天再——”
“不用,”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今晚就把合同签了。我没有年夜饭要吃。”
顾明远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劳斯莱斯驶进了顾氏集团的地下停车场。
顾氏的大楼比秦氏的还要气派,六十八层,全玻璃幕墙,在夜色里像一座发光的水晶塔。我跟着顾明远从专属电梯直上五十二层,进了他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暖气很足,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但那些灯火里,没有一盏是属于我的。
顾明远亲自给我泡了杯普洱,然后打了个电话。不到五分钟,法务总监和财务总监就都到了,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显然是从家里被紧急叫来的。
“按照沈工的条件,拟合同,”顾明远言简意赅,“专利独家授权,两千万授权费,一次性支付。智能家居事业部百分之五干股,按季度分红。沈工本人担任研发中心副总监,年薪五百万,配备独立实验室。所有条款,一个字都不许改。”
法务总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我一眼。他大概在想,这个穿着旧羽绒服、手里拎着一袋车厘子的男人,凭什么让顾明远开这么高的价码。
但他什么都没问。
能在顾氏干到法务总监的,都是人精中的人精,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合同拟得很快,二十分钟就出了初稿。我逐条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拿起笔就要签字。
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三个字:秦雨薇。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三秒钟。
然后按掉了。
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拿起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沈岩。
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顾明远也在合同上签了字,盖了公章。然后他伸出手来,笑容满面:“沈工,欢迎加入顾氏。”
“谢谢顾总,”我和他握了握手,“从现在开始,我的专利和秦氏没有任何关系了。”
“对,”顾明远笑得更开心了,“按照合同上的条款,秦氏必须在接到终止通知后的二十四小时内,停止使用你的一切专利技术。否则就是侵权,我可以告到他们倾家荡产。”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晚上八点四十七分。
从秦雨薇把年终奖给周凯的那一刻,到现在,不到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内,她的公司即将失去最核心的技术支撑,而她甚至还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这时候,我扣在桌面上的手机又亮了。
不是来电,是一条微信。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秦雨薇发的。
只有一句话:“沈岩,你发的那个邮件是什么意思?你疯了吗?”
我把手机放回桌面上,没有回复。
顾明远瞥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笑了一声:“秦总的反应倒是挺快。”
“她不是反应快,”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是觉得我在威胁她。她根本不觉得我真的会这么做。”
“那她马上就会知道,你不是在威胁她了。”顾明远站起身,“沈工,走,我带你去看看你的实验室。”
我跟着他走出办公室,穿过两条走廊,来到了一扇钢化玻璃门前。顾明远刷了门禁卡,门缓缓打开。
灯自动亮起来。
我站在门口,愣住了。
这是一个至少三百平的实验室,崭新的设备,恒温恒湿的工作台,光谱分析仪、热成像仪、环境模拟舱,全都是国际一线品牌的最新款。靠墙的一整排书架上,摆满了专业书籍和期刊。
“半年前为了挖你,我专门让人装修的,”顾明远站在我身后,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结果你没来,这间实验室就空置了半年。现在好了,终于等到了它的主人。”
我走进去,手指轻轻抚过工作台的桌面,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过来,真实得不像话。
“谢谢,”我转过身,看着顾明远,“顾总,这份礼,我记下了。”
“别谢我,”顾明远摆了摆手,“你值这个价。说实话,你那项智能温控系统,如果运作得好,能给顾氏带来的利润远远超过我给你的这些。这是双赢。”
他说得对。
但那项专利只是我手里最不起眼的一张牌。
我在秦氏三年,研发了七项核心技术,其中三项是我个人的专利,另外四项虽然挂的是秦氏的名字,但核心数据和算法全在我的脑子里。
秦雨薇大概以为,用一份年终奖就能把我打发了。
她很快就会知道,她打发掉的是什么。
手机又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这次不是微信,是电话。屏幕上跳动着“妈”这个字。
不是秦雨薇的妈,是我妈。
我接起来。
“小岩,你到哪儿了?不是说好今晚回家吃年夜饭的吗?”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浓浓的东北口音和掩饰不住的期盼,“妈包了你爱吃的酸菜馅饺子,你爸还特意去买了你喜欢的酱肘子,你啥时候到啊?”
我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我的父母都是普通的退休工人,住在城北一个老旧小区里,六十平的小两居,冬天暖气烧得不热,我爸每年冬天都得穿棉袄在屋里待着。老两口省吃俭用了一辈子,供我读完了研究生,现在每个月就靠那点退休金过日子。
三年了。
每次我回家,秦雨薇都不愿意跟着去。偶尔去一次,也是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连句“爸妈”都叫得敷衍至极。我妈做的菜她嫌油腻,我爸倒的酒她说不卫生,吃完饭连碗都不帮着收一下。
我妈每次都笑着说没事没事,儿媳妇忙,能理解。但我知道她背地里哭过不止一次。她嫂子也就是我舅妈,有次吃饭时阴阳怪气地说:“你家小岩娶了个金凤凰,人家可是大老板,哪能看上咱这小门小户的。”
我妈当时笑着打圆场,回家后一个人在厨房里偷偷抹眼泪。
这些事,我以前都不愿意深想。
我总觉得日子还长,总能磨合好。
现在我才明白,有些裂痕,从一开始就在,只是我不愿意去看。
“妈,”我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正常,“我这边有点事,可能晚点回去。你们先吃,别等我。”
“又有事?”我妈的声音低落了一下,但很快又提了起来,“是不是雨薇公司的事?没关系的,你忙你的,妈把饺子给你冻上,你啥时候回来啥时候热着吃。”
“妈,”我忽然打断她,“我以后可能……会经常回家吃饭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你这孩子,说啥呢?”我妈的声音里带上了小心翼翼的试探,“是不是跟雨薇吵架了?夫妻俩嘛,床头吵架床尾和,你多让着点她——”
“妈,不是吵架,”我靠在实验室的墙上,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我就是想明白了。饺子给我留着,我今晚一定回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神。
顾明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出了实验室,把空间留给了我一个人。
他是个真正的商人,懂得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和这样的人合作,比和秦雨薇那种情绪化的人打交道舒服多了。
我把手机掏出来,看到秦雨薇已经给我打了七个电话,发了十几条微信。
最新的一条是:“沈岩,你在哪儿?我们谈谈。”
我回了一条:“在谈。”
然后把手机关了机。
走出实验室的时候,顾明远正在走廊里等着我。
“沈工,年夜饭怎么解决?要不跟我一起?我老伴儿做了一桌子菜,就我们两口子吃,冷清得很。”
我摇了摇头:“不了顾总,我答应了我妈要回去。”
“那行,”顾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塞到我手里,“公司配的车,奔驰S级,你先开着。年后手续补上就行。”
我看了一眼手里的车钥匙,又看了看顾明远。
“顾总,这太——”
“别推辞,”顾明远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现在是顾氏的研发副总监,出门打车像什么话。再说,你总不想让秦雨薇看见你坐公交车回家吧?”
他最后一句话说到我心坎里了。
我握紧了车钥匙,点了点头。
顾明远让司机把我送到顾氏的地下车库,一辆黑色的奔驰S400停在那里,崭新的,车牌都还没挂上。我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引擎低沉地轰鸣了一声。
好车就是不一样。
我以前开的是秦雨薇淘汰下来的那辆旧奥迪,方向盘都磨得发亮了,每次发动都要拧好几次钥匙。秦雨薇的助理周凯开的都是保时捷卡宴,而我这个正牌老公,开着八年车龄的破奥迪。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上那袋车厘子。
红得刺眼。
我挂上档,驶出了地下车库。
路上的车不多,毕竟是除夕夜,大多数人都在家里吃年夜饭。我开着车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我头脑格外清醒。
从今天下午到现在,我做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个决定。
第一,和秦雨薇划清界限。
第二,加入顾氏。
这两个决定,每一个都会彻底改变我的人生轨迹。
但我没有犹豫。
因为我没有退路了。
车子开到了我妈家楼下,我停好车,拎着那袋车厘子上楼。楼道里的灯坏了两盏,忽明忽暗的,墙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和开锁的小广告。我爬上五楼,站在家门口,听见里面传来春晚的声音和父母的笑声。
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门开了。
“小岩回来了!”我妈第一个从沙发上弹起来,围裙还系在腰上,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咦,就你一个人?雨薇呢?”
“她忙,”我把车厘子递给我妈,“妈,这个给你和我爸吃。”
“哎哟,车厘子啊,这玩意儿老贵了,”我妈接过去,嘴上埋怨着,“花这个钱干啥,我和你爸吃个苹果就挺好。”
“妈,”我换了拖鞋走进屋,“以后不贵了。以后想买什么买什么。”
我妈愣了一下,没听出我话里的意思,笑着把车厘子拎进厨房了。
我爸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正在剥花生。他看见我一个人回来,放下手里的花生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只是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垫子:“坐。”
我坐到他旁边。
“爸,我换了份工作。”
我爸剥花生的手顿了一下。
“不在秦氏干了?”
“不干了。”
“好。”我爸把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早该不干了。”
就这一句话。
没有追问,没有责备,没有刨根问底。
这就是我爸。他一辈子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当初我要辞职去秦氏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你想清楚就行”,后来我过得不开心,他也从来没说过“我早告诉过你”这种话。
我妈端着热好的饺子从厨房出来,一盘酸菜馅的,一盘韭菜鸡蛋的,热气腾腾地摆在我面前。又去切了一盘酱肘子,倒了一碟蒜泥醋。
“快吃快吃,趁热吃。”
我夹起一个饺子,蘸了点醋,塞进嘴里。
酸菜的酸味和猪肉的香味在嘴里炸开,熟悉的味道让我眼眶一下子湿了。
三年了。
三年没好好吃一顿我妈包的饺子了。
每次回家都是匆匆忙忙的,吃两口饭就得走,因为秦雨薇不喜欢在我爸妈家待太久。有一次我刚坐下吃了三个饺子,她就发微信催我回去,说家里空调坏了,让我回去修。
我放下筷子就回去了。
回去之后发现空调根本没坏,她就是不想让我在我爸妈家多待。
“慢点吃,别噎着,”我妈坐在对面,笑盈盈地看着我,“你爱吃,妈以后天天给你包。”
“嗯,”我低着头,不让她看见我红了的眼眶,“以后天天吃。”
饭吃到一半,我爸忽然开口了。
“小岩,你跟爸说实话,是不是和秦雨薇闹掰了?”
我夹饺子的手停在半空。
“我就知道,”我爸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你今晚回来,一个人,开了一辆新奔驰,还说什么换了工作。你爸虽然老了,但不糊涂。”
我妈的笑容僵在脸上,看看我,又看看我爸,声音发颤:“老沈,你说啥呢?啥闹掰了?”
“妈,”我放下筷子,正视着她,“爸说得对。我和秦雨薇,可能过不下去了。”
我妈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是不是妈哪里做得不好?是不是妈上次去你们家,做菜太咸了,她生气了?妈去给她道歉,妈现在就去——”
她说着就要站起来,我一把拉住她的手。
“妈,不是你的问题,”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脸,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是她不配。她不配有你这么好的婆婆。”
我妈愣住了。
眼泪从她浑浊的眼睛里滚出来,顺着脸颊的沟壑往下淌。
“你这孩子,瞎说啥呢……”她抹了一把眼泪,“你们年轻人过日子,有啥过不去的坎儿,好好商量商量,别动不动就离婚。离了婚,你上哪儿找去?”
“妈,”我攥紧她的手,“你觉得我这三年,过得好吗?”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她儿子在秦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她知道每次来我们家,秦雨薇连杯水都不给她倒。她知道街坊邻居背地里说我们家高攀了金凤凰,说她儿子是吃软饭的。
她都知道。
但她从来没说过。
因为她怕说了,这个家就散了。
“妈,你放心,”我握着她粗糙的手,“我沈岩以后不会再让任何人瞧不起我,也不会再让任何人瞧不起你们。”
这时候,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喇叭声。
紧接着,有人“咚咚咚”地砸门。
“沈岩!沈岩你给我出来!”
是秦雨薇的声音。
她竟然找到这里来了。
我妈下意识地想去开门,我按住了她的手,自己站起来,走到门前,拧开了门锁。
秦雨薇站在门外。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Max Mara大衣,踩着十厘米的细跟高跟鞋,妆容精致,头发一丝不乱。如果忽略她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表情,她确实是个漂亮的女人。
她身后站着周凯,那个拿了我五十万年终奖的男助理。周凯的手里拎着两瓶茅台和一个果篮,脸上挂着那种职业性的微笑,像是在完成一项敷衍的礼节任务。
“沈岩,你什么意思?”秦雨薇劈头盖脸地质问,“你把专利撤销了?你知不知道明天就是新产品发布会?你知不知道为了这场发布会我准备了三个月?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撤销,秦氏要损失多少钱?”
她一开口就是一连串的“你知不知道”。
每一个问题里,关心的都是她的钱、她的产品、她的发布会。
没有一个问题是关于我的。
“进来坐吧,”我侧身让开门口,“楼道里冷,别冻着。”
秦雨薇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平静。她深吸了一口气,踩着高跟鞋“蹬蹬蹬”地走了进来。
周凯也跟了进来,把那两瓶茅台和果篮放在茶几上,笑着对我爸妈点了点头:“叔叔阿姨好,一点心意。”
我妈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爸连眼皮都没抬,继续剥他的花生。
“沈岩,”秦雨薇站在客厅中央,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我,“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以为用专利威胁我,我就会怕你?那份合同我让法务看过,你单方面撤销授权,是要赔偿违约金的!”
“多少?”我抬头看着她。
“什么?”
“违约金,多少?”
秦雨薇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问,顿了一下才说:“按照合同,是授权费的三倍。当初我们签的授权费是……是一百万,三倍就是三百万!”
我笑了一下。
一百万。
那项能给秦氏带来两个亿利润的专利,当初秦雨薇只跟我签了一百万的授权费。我当时觉得无所谓,反正是一家人,钱多钱少都是左口袋进右口袋的事。
现在我知道,在她眼里,我的价值,就值一百万。
“三百万,我赔。”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你的账号给我,我现在就转。”
秦雨薇的脸色变了。
她没有想到我真的会这么干脆。
“沈岩,你别跟我来这套!”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我不是来跟你要钱的!我要你把专利授权恢复!立刻!马上!”
“理由呢?”
“什么理由?我是你老婆!”
“老婆?”我站起来,和她平视,“你今天下午在办公室,跟周凯说年后把我‘打发了’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你老公?你把本该给我的年终奖,拿去讨好你男助理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你老公?”
秦雨薇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你偷听我们说话?”
“我没偷听,”我平静地说,“我只是刚好路过你的办公室,刚好听见你亲口说的。”
一旁的周凯脸色也变了,他放下手里的果篮,往后退了半步,似乎想把自己从这个修罗场里摘出去。
但秦雨薇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那又怎么样?”秦雨薇忽然抬起头,目光变得锋利起来,“沈岩,我说的有错吗?这三年来,你吃我的住我的,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那项专利虽然是你研发的,但用的是秦氏的资源、秦氏的实验室、秦氏的钱!没有秦氏,你什么都不是!”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爸妈都坐在旁边。
我妈的手在发抖,我爸剥花生的手停了,脸色铁青。
“秦雨薇,”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再说一遍。”
“说一百遍我也敢说!”秦雨薇的嗓门更大了,“沈岩,你不就是个搞技术的吗?你这种人我见多了,有了一点小成果就觉得自己了不起,就想漫天要价。我告诉你,没有秦氏的平台,你那点破专利连十万块都不值!”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我指了指门口,“请吧。”
“你——”
“出去。”
秦雨薇大概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她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话:“沈岩,你会后悔的!”
“我已经后悔了,”我说,“后悔当初信了你的鬼话,辞了航天科工的铁饭碗来帮你。后悔把最好的三年浪费在你这种女人身上。后悔让我爸妈在街坊邻居面前抬不起头。你说我后不后悔?”
秦雨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我爸忽然站了起来。
他走到秦雨薇面前,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她手里。
“秦总,”我爸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这是我和小岩他妈给你准备的红包,本来打算明天初一给你的。里面是两万块钱,不多,是我们老两口攒了一年的。现在提前给你,就当是我儿子在秦家这三年的伙食费。”
秦雨薇拿着那个红包,愣住了。
“老沈……”我妈在身后怯怯地叫了一声。
“收着吧,”我爸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卧室走,“往后,咱们沈家和秦家,各走各的路。”
他走进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秦雨薇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个红包,脸色白得吓人。周凯在旁边站着,表情尴尬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沈岩,”秦雨薇深吸了一口气,把红包扔在茶几上,“你会后悔的。明天的新产品发布会如果搞砸了,秦氏的损失你赔不起。”
“我能赔的,我都会赔,”我说,“但我的专利,不会给你用了。”
秦雨薇咬着嘴唇,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转身就往外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像是要把楼板踩穿。
周凯赶紧跟上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愧疚,只有一丝幸灾乐祸。
我记住了那个眼神。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视里春晚的小品声,嘻嘻哈哈的,和这个家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我妈坐在沙发上,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围裙上,洇出深色的水渍。
“妈,”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对不起。”
“傻孩子,对不起啥,”我妈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妈就是心疼你。你说你这三年,吃了多少苦……”
“以后不会了。”
我抱住我妈,她的肩膀瘦得硌人,身上有油烟味和洗衣粉的味道,这是我这辈子最熟悉、最安心的味道。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短信。
顾明远发的:“沈工,消息放出去了。明天秦氏的新产品发布会,我会亲自到场。”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拍了拍我妈的背。
“妈,饺子凉了,帮我热一下吧。”
我妈赶紧擦了擦眼泪,端起盘子往厨房走,边走边说:“对对对,热热热,妈再给你拍个黄瓜,冰箱里还有……”
看着她的背影,我心里那块碎掉的什么东西,好像又重新拼回来了一点。
至少我还有爸妈。
至少我还没有丢掉自己的本事。
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秦雨薇,咱们走着瞧。
我妈热好了饺子,又拍了一盘黄瓜,淋上芝麻酱和蒜末,清爽解腻。我坐在茶几前,一口饺子一口黄瓜,吃得狼吞虎咽。
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卧室里出来了,手里多了一瓶没开封的五粮液。
“来,陪爸喝一杯。”
他拧开瓶盖,倒了两盅,递给我一盅。酒液清澈透亮,在灯光下晃着琥珀色的光。这瓶酒他珍藏了快十年,每年过年都拿出来看看,又放回去,说是要等到有大事的时候才开。
今天,他开了。
“爸,”我端起酒盅,“敬你。”
“别敬我,”我爸碰了一下我的酒盅,仰头闷了半盅,喉结滚动了一下,“敬你自己。敬你想明白了。”
我也喝了一口,酒液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烫出了一身薄汗。
“航天科工的刘主任,年前还给我打过电话。”我爸夹了一颗花生米,慢悠悠地说。
我愣了一下:“刘主任?他找你干嘛?”
“问你过得好不好。”我爸看着我,“说他们实验室今年接了个大项目,缺个能扛事的技术负责人。说你要是愿意回去,他亲自去跟院里打报告。”
刘主任是我在航天科工时的直属领导,一个搞了一辈子科研的老头,脾气倔得像头驴,但对我是真的好。当初我辞职的时候,他气得拍了桌子,说我是“自毁前程”。
我没听他的。
三年后,他还在等我回去。
“爸,我不回去了,”我端起酒盅又抿了一口,“好马不吃回头草。再说,我已经答应了顾氏。”
“顾氏?”我爸皱了皱眉,“就是和秦家对着干的那个顾氏?”
“嗯。”
“行,”我爸点了点头,“顾氏底子厚,比秦氏早做了二十年的实业,顾明远那个人我也听说过,是个干实事的人。你去他那儿,比回科工好。”
我爸虽然只是个退休工人,但他看人看事一向很准。当年我娶秦雨薇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我结婚前一晚,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宿的烟。
那时候我不懂他在愁什么。
现在全懂了。
一瓶五粮液喝了大半,我妈在旁边一边骂我们爷俩喝太多,一边又给我们添了两个下酒菜。电视里的春晚已经快接近尾声了,主持人开始倒数。
“五、四、三、二、一——”
新年的钟声响了。
窗外的夜空被烟花炸得五颜六色,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此起彼伏。我妈赶紧站起来,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地拜了拜。
我靠在沙发上,酒精让脑子微微发晕。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又是秦雨薇。
这次是一条很长的微信:“沈岩,你闹够了没有?我知道你想要那笔年终奖,我可以给你补上。但你必须把专利授权恢复,明天上午十点就是发布会,你不能这么坑我。”
我回了一条:“发布会我会去的。”
秦雨薇秒回:“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再回复。
放下手机,我对我爸说:“爸,明天上午陪我去个地方吧。”
“去哪儿?”
“秦氏的新产品发布会。”我拿起酒盅,把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我去给他们送一份‘大礼’。”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电话吵醒的。
不是我的电话,是我妈的。
我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听见我妈在厨房里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一道墙还是能听得清清楚楚。
“……不是闹别扭,是真的过不下去了……嫂子你别问了,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拿主意……嗯……嗯……我知道……”
挂了电话没两分钟,又响了。
这次是我舅妈。
“大姐,我听说小岩和他媳妇闹离婚了?哎哟,我说什么来着,当初就不该攀这门高枝——人家是什么家庭?咱是什么家庭?门不当户不对的——现在好了吧,鸡飞蛋打了吧——”
我妈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头有点疼,昨晚的酒劲还没完全散。我爸已经起了,坐在阳台上看报纸,豆浆机在厨房里嗡嗡地响。
我走进厨房,从我妈手里拿过电话。
“舅妈,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声音立刻换了个调门:“哎呀小岩啊,舅妈也是关心你嘛,你说你这婚离了,往后可咋整?年纪也不小了,又没个正经工作——”
“舅妈,”我打断她,“我有工作。顾氏集团,研发中心副总监,年薪五百万。您以后不用替我操心了。”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我把手机还给我妈,拿起豆浆壶倒了一杯,仰头灌了半杯。
我妈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理了理我翘起来的头发。
“慢点喝,别烫着。”
上午九点半,我换上了一身干净衣服——不是秦雨薇买的那件羽绒服,是我爸的一件旧呢子大衣,虽然款式老气了些,但厚实暖和。
我开着那辆奔驰,载着我爸,往秦氏集团的方向驶去。
新产品发布会在秦氏集团旁边的一家五星级酒店举行,时间是上午十点。我到的时候,停车场已经停满了车,其中有好几辆是媒体和供应商的。
门口立着巨大的展板,上面写着“秦氏集团·2026春季新品发布会——智能家居,智享未来”。
展板正中央,就是那款搭载了我的智能温控系统的新产品。
“秦氏暖居·智慧恒温系统”,宣传语写得天花乱坠:自主研发、行业首创、颠覆传统。
自主研发。
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我眼睛里。
我停好车,和我爸一起走进酒店大堂。签到处的工作人员看见我,表情明显变了一下——她大概认得我,知道我是秦总的丈夫。
“沈、沈先生,您怎么来了……”
“我来参加发布会,”我在签到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工作人员结结巴巴地递给我一个嘉宾证,“您请进。”
我把嘉宾证挂在脖子上,扶着我爸走进了宴会厅。
宴会厅里已经坐了上百人,前排是媒体记者,中间是经销商和供应商,后排是一些行业内的人士。舞台上的LED大屏幕正在循环播放秦氏集团的宣传片,画面里的秦雨薇穿着干练的西装,对着镜头侃侃而谈。
“秦氏集团深耕智能家居领域十年,始终坚持自主研发和创新驱动……”
我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我爸坐在我旁边,环顾了一圈四周,低声说了一句:“排场不小。”
“是啊,”我靠在椅背上,“花了不少钱。”
十点整,灯光暗下来,追光灯打在舞台中央,主持人走上台,宣布发布会正式开始。
秦雨薇从侧幕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西装裙,头发盘了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从容。昨晚在我家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已经完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自信和强势。
她站在舞台中央,对着台下微微一笑。
“欢迎各位来到秦氏集团的新品发布会。今天,我要向大家隆重介绍我们历时三年、投入数千万研发资金打造的全新产品——秦氏暖居·智慧恒温系统。”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这套系统采用全新一代智能温控算法,能够实现0.1℃级别的精准温控,比市面上同类产品节能百分之三十以上,核心技术全部由秦氏自主研发团队攻关完成。”
自主研发。
又是这四个字。
我旁边的一个经销商模样的人小声跟同伴说:“秦氏这次搞得挺大的,听说这套系统订单已经排到下半年了。”
“可不是嘛,我看过他们的样品,确实厉害。”
“核心技术真是他们自己研发的?”
“那还能有假?秦总刚才不是说了吗,自主研发。”
我听着这些话,嘴角弯了一下。
“接下来,请大家看一段我们研发过程的纪录片,”秦雨薇退到一旁,大屏幕开始播放视频。
视频拍得很精良,各种实验室的画面、工程师对着电脑屏幕皱眉思考的特写、秦雨薇和团队开会讨论的场景,配着激昂的背景音乐和深情的旁白:“一千多个日夜,无数次失败与重来,秦氏人用自己的智慧和汗水,攻克了一个又一个技术难关……”
我看得出来,这段视频里没有任何一个我的镜头。
明明这套系统的核心算法是我用了一年半时间、熬了无数个通宵才开发出来的。明明那些关键数据的标定、模型的优化、算法的迭代,全都是我一个人完成的。
但在这段长达八分钟的纪录片里,我就像一个不存在的人。
我爸在旁边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肘。
我转过头,看见他指了指坐在前排右侧的一群人。
顾明远。
他穿着一身深色西装,带着两个助理,坐在一群供应商中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他似乎感应到了我的目光,微微侧过头,对我点了点头。
我没有回应,转回头继续看台上。
视频播放完毕,秦雨薇重新走上台,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
“各位,百闻不如一见。接下来,让我们现场演示一下这款产品的实际效果。”
她按下遥控器,舞台中央缓缓升起一个透明的恒温展示柜,里面放着温度计和湿度计。展示柜旁边是一块巨大的数据屏幕,实时显示着各项参数。
“现场的温度是二十二摄氏度,接下来我会设定目标温度为二十六摄氏度,让我们看看秦氏暖居需要多长时间能够精准达标。”
她按下了启动键。
展示柜里的温度计数字开始跳动。
台下所有人都盯着那块数据屏幕,等待着见证奇迹的时刻。
但奇迹没有发生。
十秒钟过去了。
二十秒钟过去了。
一分钟过去了。
展示柜里的温度没有任何变化。
秦雨薇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扭头看了一眼数据屏幕,又按了一次启动键。
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台下的记者们开始交头接耳,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起来。有经销商皱起了眉头,有供应商拿出了手机开始录像。
“可能是连接出了点小问题,”秦雨薇勉强维持着笑容,“让我们技术团队上来处理一下。”
两个工程师快步走上台,蹲在展示柜后面捣鼓了半天。一个工程师的额头渗出了汗珠,另一个的手都在抖。
三分钟过去了。
展示柜里的温度,依然纹丝不动。
宴会厅里的骚动声越来越大。
“怎么回事?产品有问题?”
“不是说自主研发的吗?怎么现场演示就翻车了?”
“这要是上市了还得了?”
秦雨薇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她抢过一个工程师手里的平板电脑,手指在上面疯狂地划拉着。
然后她看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射向后排。
她看到了我。
那一刻,我清楚地看见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沈岩!”
她失声叫了出来,声音通过领夹麦克风传遍了整个宴会厅。
所有人都顺着她的目光转过头来看我。
我站起来,整了整我爸的呢子大衣,不紧不慢地走上台。
“各位,”我站在舞台中央,面对着上百双好奇、惊讶、疑惑的目光,平静地说,“我是沈岩。秦氏暖居·智慧恒温系统的核心算法开发者。就在昨天晚上,我已经正式收回了对秦氏集团的专利授权。”
台下一片哗然。
闪光灯疯狂地闪起来,记者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涌到舞台前。
“沈先生!您说您是这套系统的开发者?但秦总刚才明明说这是秦氏自主研发的!”
“您为什么要收回专利授权?”
“这其中有什么隐情吗?”
秦雨薇冲到我面前,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沈岩,你疯了吗?你想毁了我吗?”
我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台下的记者们。
“我没有想毁掉任何人,”我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这套智能温控系统的核心算法,是我个人历时十八个月独立研发完成的,我有全部的工作日志、数据记录和代码存档作为证明。秦氏集团在与我签订的授权合同中明确承认了我对这项专利的所有权。”
“但就在昨晚,由于一些私人原因,我已经按照合同条款,正式通知秦氏终止授权。因此,秦氏无权在任何产品中使用我的专利技术。”
“刚才的演示失败,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远程注销了系统内置的授权密钥。没有我的授权,这套系统就是一堆废铁。”
我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炸弹,炸得整个宴会厅鸦雀无声。
秦雨薇站在我旁边,脸色惨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的手指紧紧攥着那个遥控器,指节都发白了。
“沈岩,”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到底要多少钱?你说个数。”
我转过头看着她。
看着她这张曾经让我心动、后来又让我心痛的脸。
“秦总,这不是钱的问题。”我说,“你昨天在办公室里说,我不过就是个搞技术的,没有秦氏的平台,我那点破专利连十万块都不值。既然你这么看不上我的技术,那我收回便是。”
我转身面对着记者,继续说:“另外,我已经正式加入顾氏集团,担任研发中心副总监。我的专利将以独家授权形式授权给顾氏使用。未来,这套系统将会以‘顾氏·恒温’的新品牌重新上市。”
话音刚落,顾明远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整了整西装,大步走上台,站到了我身边。
“各位媒体朋友,”顾明远的声音洪亮而沉稳,“沈工说的是事实。顾氏集团已经与沈工签署了正式合作协议,专利授权手续已经全部完成。另外,我还要向大家宣布一个消息——顾氏研发中心将在下个月推出基于沈工技术的新一代智能家居系统,届时欢迎各位前来体验。”
他伸出手,我握了上去。
台下的闪光灯几乎把整个宴会厅照成了白昼。
秦雨薇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绝望。
她大概终于意识到,我不是在跟她闹别扭,不是在耍小性子,也不是在威胁她。
我是认真的。
她的公司花了半年时间、投入数千万资金准备的拳头产品,在上市前的最后一刻,因为她的傲慢和无知,变成了一堆卖不出去的废铁。
那些已经签了合同、付了定金的经销商,那些被邀请来见证“秦氏奇迹”的媒体记者,那些对这个产品抱有厚望的供应商——此刻全都变成了她的噩梦。
“秦总!”
“秦总,请您解释一下!”
“秦总,您刚才说的‘自主研发’是在欺骗消费者吗?”
“秦总,秦氏接下来打算怎么应对?”
记者们围住了秦雨薇,长枪短炮怼到她面前,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秦雨薇的脸色变了几变,她毕竟是经历过风浪的人,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各位,这件事确实有一些……内部的沟通问题。但我向大家保证,秦氏有能力解决这个技术问题,我们有备用的技术方案——”
“什么备用方案?”我在旁边接了一句。
秦雨薇的声音卡住了。
她没有备用方案。
因为这套系统的核心算法完全是我一个人开发的,没有留下任何文档,没有培养任何接班人。秦氏的技术团队只会用我封装好的接口和工具,连底层代码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这就是她说的“自主研发”。
“秦总,如果没有什么补充的话,”我微微点头,“我先走了。祝你的发布会,圆满成功。”
我扶着我爸,和顾明远一起走下了舞台。
身后,闪光灯还在疯狂地闪,记者的提问声、经销商的质问声、秦雨薇的解释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宴会厅。
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冷风迎面扑来,吹得我一个激灵。但我心里那股憋了三年的郁气,好像终于吐出来了一口。
“痛快吗?”顾明远走在我旁边,笑着问了一句。
“还行。”我说。
“还行?”顾明远大笑起来,“沈工,你可太谦虚了。刚才那一幕,够秦雨薇喝一壶的。她那些经销商可不是好惹的,光违约金就够她赔的。”
“那是她的事,”我拉开车门,让我爸先坐进去,“从昨晚开始,秦氏的一切,和我无关了。”
“说得好,”顾明远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去公司,我带你去见见你的团队。”
我点了点头,正要上车,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沈岩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清脆的女声,“我是《财经周刊》的记者杨舒,刚才在发布会现场看到了您和秦氏的对峙,想约您做一个专访,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
“专访?”
“是的。我们关注到您从秦氏离职、带走了核心技术专利,并且跳槽到了老对手顾氏。这个故事非常精彩,我们认为有很高的新闻价值。而且,这背后反映出的中国科技企业在知识产权保护方面的问题,也很值得深入探讨。”
我想了想:“可以,时间地点你定。”
“太好了!您看明天下午两点方便吗?在我们杂志社,地址我稍后发给您。”
“行。”
挂了电话,顾明远笑着摇了摇头:“《财经周刊》都盯上了,你这下算是彻底出名了。估计今晚各大财经媒体的头条都是你。”
“正好,”我坐进驾驶座,“让大家都知道知道,秦氏的‘自主研发’到底是怎么回事。”
接下来的一周,事情的发展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财经周刊》的专访发出去之后,全网炸了锅。
标题写得极具煽动性——“秦氏‘自主研发’真相揭秘:核心技术被原开发者当场撤销,发布会变翻车现场”。
文章详细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从我在秦氏三年的技术贡献,到秦雨薇将年终奖给了男助理,再到我在发布会上当众注销授权密钥。文章还配了我在发布会上和秦雨薇对峙的照片,以及顾明远上台和我握手的照片。
评论区直接沦陷了。
“这才是真正的打工人!被欺负了就要敢于反击!”
“秦雨薇这种资本家活该,欺负老实人欺负惯了,这回踢到钢板了吧?”
“虽然但是,这个沈岩好帅啊……发布会当场打脸前妻,这是什么爽文剧情?”
“楼上+1,我也觉得好帅!”
“有没有人扒一下那个男助理?拿人家老婆的年终奖,什么成分不用我说了吧?”
当天下午,秦氏集团的股价暴跌百分之八,市值一天蒸发了几十亿。
多家经销商宣布暂停和秦氏的合作,要求秦氏就专利纠纷给出明确说法。有几个脾气暴的经销商直接跑到秦氏集团门口拉横幅,要求退定金。
供应商也开始催款了。
以前秦氏都是先拿货后付款,账期拖个半年是常事。供应商们碍于长期合作的面子,也不敢催得太紧。但现在不一样了——秦氏的核心产品出了问题,万一资金链断裂,他们的货款就打水漂了。
一时间,秦氏集团内外交困,鸡飞狗跳。
秦雨薇给我打了上百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她妈也给我打电话,在电话里哭天喊地的,说我不念旧情,说我把她女儿往死里逼。我耐着性子听了五分钟,最后说了一句“阿姨,您先问问您女儿是怎么对我的”,就把电话挂了。
唯一让我意外的是,秦雨薇的爸爸——秦正鸿,亲自给我打了个电话。
秦正鸿是秦氏集团的创始人,白手起家打下这份家业,在商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城府极深。三年前他中风之后,把公司交给了秦雨薇打理,自己退居幕后养病。
“小岩,”电话里,秦正鸿的声音苍老而疲惫,“我听说你和雨薇的事了。”
“秦叔,”我叫了一声,没有叫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这事,是雨薇做得不对。”秦正鸿叹了口气,“我教女无方,让你受委屈了。”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但小岩,你这一刀,捅得太深了。”秦正鸿的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深深的无奈,“秦氏现在股价暴跌、经销商退单、供应商催款,资金链已经快撑不住了。再这么下去,不出三个月,秦氏就要破产。”
“秦叔,您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把专利授权恢复,”秦正鸿说,“条件你来开。”
“秦叔,”我靠在椅背上,“不是我不给您面子。但这件事,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
“那是什么问题?”
“尊严的问题,”我说,“您女儿从来就没把我当成她的丈夫,在她眼里,我只是一个可以随时‘打发掉’的工具。工具是不需要有尊严的,所以她把我的年终奖给了她的男助理,她觉得天经地义。”
秦正鸿沉默了。
“小岩,我知道雨薇对不起你。但你们毕竟是夫妻——”
“很快就不是了,”我打断他,“我已经让律师拟好了离婚协议,这两天就会发给她。财产方面我什么都不要,只要离婚就行。”
“唉……”秦正鸿长长地叹了口气,“你们年轻人的事,我管不了了。小岩,你是个好孩子,是雨薇不懂得珍惜。往后不管怎么样,秦叔都不怪你。”
“谢谢秦叔。”
挂了电话,我靠在窗前站了很久。
外面是顾氏大楼的园区,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喷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的实验室在五十二层,视野极好,能看见半个城市的天际线。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周凯。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沈哥,”周凯的声音和以前完全不同了,带着明显的讨好和小心翼翼,“那个……您现在方便吗?我想跟您见一面,有些事想当面跟您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我问。
“就……就那天在办公室的事。其实那些话不是我说的,是秦总让我配合她演戏的。我一个小助理,老板让我干啥我就得干啥,我也没办法啊……”
我笑了。
“周凯,你是不是觉得秦氏要完了,所以赶紧来找我洗白自己?”
“不是不是不是,沈哥您误会了——”
“那你告诉我,那五十万年终奖,你花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花了多少?”
“……买、买了辆卡宴,付了个首付。”
“挺好,”我说,“好好开着吧。毕竟是你辛辛苦苦‘创造价值’赚来的。”
我挂了电话。
这个周凯,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当初在秦雨薇面前甜言蜜语、踩我捧他自己的时候,他可没想过今天。现在看秦氏要倒了,又想来抱我的大腿,这种人的嘴脸,连看都不值得多看一眼。
我收起手机,走到实验室中央的实验台前。台上摆着几块拆开的电路板和一台原型机,这是我的新项目——比智能温控系统更复杂、更有价值的东西。
“沈总,”一个年轻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顾总让我来跟您报到。”
我转过头,看见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蓬乱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资料,瘦瘦高高的,看起来有点紧张。
“进来吧,”我招了招手,“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孟驰,去年刚研究生毕业,学的是自动化控制。”他把资料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镜,“顾总说让我跟着您干,给您当助理。”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小伙子虽然看着有点愣,但眼神很干净,透着一种搞技术的人特有的专注。
“行,”我指着实验台上的电路板,“正好,帮我把这几块板子测试一下,数据记录在电脑里。”
“好的沈总!”孟驰立刻放下资料,拿起万用表就开始干活。
他手脚很麻利,动作虽然不算熟练,但看得出来基本功很扎实。不到二十分钟,几块板子的测试数据就整整齐齐地列在了电脑上。
“沈总,第三块板子的信号噪声有点大,可能是滤波电容选小了,”他指着屏幕上的波形图,“我建议换一个大一点的试试。”
我看了一眼数据,点了点头。
这小子,有两下子。
“以后别叫沈总,”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叫沈哥就行。”
孟驰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好的沈哥!”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电话响了。
是前台的内部号码。
“沈总,”前台小姑娘的声音有点古怪,“楼下有一位女士找您,说……说是您妻子。”
“让她在楼下等着,”我说,“我下去。”
挂了电话,我脱掉实验服,整了整衣领,乘电梯下楼。
秦雨薇站在顾氏大楼的一楼大堂里。
她瘦了一圈,眼窝深陷,精心打理的妆容也遮不住满脸的憔悴。身上穿的不再是那件米色的Max Mara,而是一件普通的黑色大衣,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换了。
她看见我从电梯里出来,嘴唇动了动,迈步迎上来。
“沈岩。”
“秦总,”我站在大堂中央,周围来来往往的顾氏员工偷偷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什么事吗?”
秦雨薇咬着嘴唇,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眼眶红了。
“你一定要这样吗?”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你一定要把我逼上绝路吗?”
“我没有逼你,”我说,“我只是拿回了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可那是秦氏的命脉!”秦雨薇的情绪忽然失控了,声音拔高,“你知不知道这几天秦氏的股价跌了多少?你知不知道经销商堵在公司门口骂我?你知不知道银行的催款电话已经打到我爸那里去了?!”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看着我们。
“我知道,”我平静地说,“但我更知道,如果你没有把我的年终奖给周凯,如果你没有在办公室里说要‘打发掉’我,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秦雨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错了,”她抓住我的手臂,指甲掐进我的肉里,“沈岩,我错了还不行吗?你回来吧,我把周凯开除了,我把年终奖还给你,以后公司的事我都跟你商量——你回来好不好?”
她哭得很伤心,眼泪冲花了眼线,在脸上留下两道黑色的泪痕。要是放在以前,看到她这副样子,我的心一定会软。
但现在,我看着她,心里只有一片平静。
就像看一个陌生人在哭。
“秦雨薇,”我把她的手从我的手臂上拿开,“已经晚了。”
“不晚!怎么会晚!”她拼命摇头,“你还是我老公,我们还是夫妻——”
“离婚协议,我的律师今天下午就会送到你手上,”我后退了一步,和她拉开距离,“签了吧。好聚好散。”
秦雨薇愣在原地,眼泪还在流,但表情已经从不甘变成了难以置信。
“你……你真的要离婚?”
“是。”
“就因为那五十万块钱?”她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沈岩,你就因为五十万块钱,要毁了我的公司,还要跟我离婚?!”
“不是因为钱,”我看着她的眼睛,“是因为你从来就没把我当人看。”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走向电梯。
“沈岩!”秦雨薇在我身后尖叫起来,“你走了就不要回来!你别后悔!”
我按下电梯键,没有回头。
后悔?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当初信了她的甜言蜜语,辞了航天科工的职位,一头扎进秦家这个大坑里。
电梯门在我面前打开,里面站着顾明远。
他显然目睹了刚才的一切,表情有些微妙。
“她来求你复合?”顾明远让开位置让我进来。
“嗯。”
“你拒绝了?”
“嗯。”
电梯门缓缓关上,秦雨薇的哭声被隔在了外面。
顾明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你有没有想过,她可能会走极端?”
“什么意思?”
“秦氏现在的处境很糟糕,”顾明远按下五十二层的按钮,“股价腰斩、经销商退单、银行催款,资金链最多再撑一个月。如果我是秦雨薇,一定会想办法挽回局面。而你,是唯一的突破口。”
“她能做什么?”我靠在电梯壁上,“技术上她拿我没办法,专利在我手里,合同写得清清楚楚。”
“技术上她确实拿你没办法,”顾明远顿了顿,“但感情上呢?”
我皱了皱眉。
“你有没有什么东西落在秦家?”顾明远问,“什么对你来说很重要、但你可能忘了带走的东西?”
我想了想。
衣服?无所谓。
书?可以再买。
电脑?重要的数据都在云端,随时可以远程抹掉。
等等——
我妈给我的那个红木盒子。
那是我妈当年陪嫁的梳妆盒,里面装着我从小到大获得的所有奖状和证书,还有一张已经泛黄的全家福——那是我五岁那年拍的,爷爷还在世,一家人整整齐齐的。
三年前搬到秦家的时候,我把它放在了书房的最底层抽屉里,后来就没再动过。
那个盒子,不能丢。
“还真有一样东西,”我站直了身体,“我得回去拿一趟。”
“现在?”顾明远看了我一眼,“秦雨薇刚在这里吃了闭门羹,现在回去不等于自投罗网?”
“她没那么快到家,”我说,“我从这里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她坐电梯到地下车库、开车回家,至少也要四十分钟。只要我动作够快,能在她回去之前拿完走人。”
顾明远想了想,点了点头:“那你小心点。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电梯到了五十二层,我快步走回实验室,拿上车钥匙。
“沈哥,你要出去?”孟驰从实验台后面探出头。
“嗯,办点事,”我把手机揣进兜里,“你继续测试,数据发我邮箱。”
“好嘞!”
我乘电梯到地下车库,发动了那辆奔驰,驶出了顾氏大楼。
路上车不多,我开得很快。四十分钟的车程,我用了不到三十分钟就到了。
秦家住在城东的锦绣山庄,一片闹中取静的联排别墅区。当初秦雨薇买这栋别墅的时候,非要写她一个人的名字,说什么是婚前财产。我当时不在意,觉得夫妻之间分那么清楚干嘛。
现在想想,她大概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我过一辈子。
我用指纹开了门。
屋里很安静,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光线昏暗。客厅的茶几上堆满了文件和外卖盒子,看得出秦雨薇这几天过得确实不好。
我径直走向书房。
书房在二楼走廊尽头,门半掩着。我推门进去,走到最里面的角落,蹲下身拉开底层抽屉。
红木盒子还在。
我松了口气,伸手去拿。
手指刚碰到盒子的边缘,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我猛地转过身。
秦雨薇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嘴角挂着一丝说不出是得意还是苦涩的笑容。
她没有去顾氏大楼找我。
她根本就没有离开家。
从头到尾,她都在这里等着我。
“你让人在顾氏楼下演的戏?”我站起来,手里握着红木盒子。
“不完全是戏,”秦雨薇走进书房,反手把门关上了,“我是真的去求你了。但你拒绝了我。所以我想,与其在外面跟你闹,不如在家等你。”
她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个遥控器,按下了一个键。
我听见身后的门锁“咔嗒”响了一声。
“你把门锁了?”
“电子锁,”秦雨薇晃了晃手里的遥控器,“没有遥控器,你打不开这扇门。”
我深吸了一口气。
“秦雨薇,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她坐在书桌后面的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就是想跟你好好谈谈。谈完了,我就放你走。”
“谈什么?”
“把专利授权恢复。”
“不可能。”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秦雨薇拿出手机,点亮屏幕给我看,“看到这个了吗?”
屏幕上是一个直播间的界面,标题写着“秦氏集团官方直播间”,在线观看人数已经超过了十万。
“我现在正在直播,”秦雨薇说,“从你进这栋别墅的那一刻起,直播间就已经开了。你说,如果我当着十万观众的面,大喊一声‘沈岩你别打我’,你猜会怎么样?”
我的心沉了一下。
“你在威胁我?”
“对,我就是威胁你,”秦雨薇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仰起头看着我,“沈岩,你毁了我的公司,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只要你敢走出这个门,我就让你身败名裂。到时候全网都会骂你是家暴男,我看顾明远还敢不敢用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这不是我认识的那个秦雨薇。
或者说,这才是真正的秦雨薇。
为了达到目的,她可以不择手段。
“你想好了吗?”秦雨薇把手机举到我面前,屏幕上的直播间评论区正在疯狂滚动。
“秦总怎么突然开直播了?这是哪儿啊?”
“刚才进来的那个男人是谁?她老公吗?”
“前排吃瓜!”
我看着那些弹幕,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秦雨薇警觉地后退了半步。
“秦雨薇,”我把红木盒子放在书桌上,慢慢摘下了手腕上的手表,“你刚才说,你从我一进门就开始直播了,对不对?”
“对!”
“那我从进门到现在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直播间的观众都看到了?”
“没错!”
“行,”我把手表翻过来,露出背面一个小小的LED指示灯,“那我告诉你一件事。我的手表,有录音功能。”
秦雨薇的笑容僵住了。
“从我进门到现在,你说的每一个字,包括你威胁我要诬陷我家暴的那些话,全都录在这里面。”我把手表放在书桌上,轻轻推到她面前,“你大可以现在就喊一声‘沈岩别打我’,然后报警。但我保证,这段录音会在警察到来之前,发到每一个主流媒体的邮箱里。”
秦雨薇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
“你可以让全网骂我家暴男,我也可以让全网知道你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我靠在书架上,抱起胳膊,“你选。”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秦雨薇盯着桌上那块手表,嘴唇抿成一条线,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
良久,她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愤怒,没有苦涩,只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
“沈岩,你变聪明了。”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关掉了直播,“以前的你不会想到这些。”
“以前的我也想不到,我的老婆会拿家暴来威胁我。”我拿起手表重新戴上,又把红木盒子夹在腋下,“遥控器呢?”
秦雨薇从口袋里掏出遥控器,扔给了我。
“你走吧,”她转过身,背对着我,声音忽然变得很疲倦,“走了就别再回来了。”
我按下遥控器,门锁“咔嗒”一声打开了。
我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下楼的时候,我经过了客厅的电视墙。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结婚照,照片里的秦雨薇穿着白纱,笑得温柔甜美,我穿着黑色西装,站在她身边,一脸幸福。
我停下来,看了一眼。
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秦雨薇发的微信。
只有一句话:“沈岩,我恨你。”
我没有回复。
打开门,冷风灌进来,我缩了缩脖子,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奔驰。
坐进车里,我把红木盒子放在副驾驶上,发动了车子。引擎低沉地响起来,暖风从出风口呼呼地往外吹,冻僵的手指慢慢恢复了知觉。
开出锦绣山庄大门的时候,我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
那栋曾经被我称为“家”的别墅,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转弯处。
回到顾氏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把车停好,抱着红木盒子上楼。实验室的灯还亮着,孟驰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数据曲线。
“沈哥你回来了!”他站起来,“测试数据我都整理好了,发到你邮箱了。第三块板子换了电容之后,噪声降了百分之七十,效果很明显。”
“辛苦了,”我把红木盒子放在办公桌上,“你先去吃饭吧,剩下的我来弄。”
“不用,我等你呢,”孟驰挠了挠头,“顾总说今晚请咱们研发中心的人聚餐,就当是给你办的欢迎宴。”
我这才想起来,顾明远前天确实提过这事。
“行,你等我一下,我换件衣服。”
我打开红木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从小到大所有的奖状。最上面那张全家福已经泛黄得不成样子了,但照片里一家人的笑容还是那么清晰。
我把照片拿出来,翻到背面。
背面上有一行字,是我妈写的,笔迹娟秀:“沈岩五岁,全家福。愿我儿平安喜乐,岁岁年年。”
我把照片贴在胸口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里的涩意已经被压了下去。
换好衣服,我和孟驰一起下楼。顾明远包下了公司附近一家私房菜馆的二楼,摆了整整四桌。研发中心的同事们都到了,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见了我都站起来打招呼。
“沈总好!”
“欢迎沈总!”
“沈总您坐这儿!”
我被拥到主桌坐下,左边是顾明远,右边是一个头发花白、戴金丝眼镜的老者。顾明远给我介绍,这是顾氏的首席技术顾问郑教授,在清华任教了三十年,退休后被顾明远请来当技术顾问。
“小沈,”郑教授推了推眼镜,打量了我一眼,“你那篇智能温控算法的论文我看过了,写得很扎实。特别是卡尔曼滤波那部分的改进,思路很巧妙。”
“郑教授过奖了,”我端起酒杯,“以后还请郑教授多多指教。”
“谦虚了谦虚了,”郑教授笑着和我碰了杯,“你能来顾氏,是顾氏捡到宝了。”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觥筹交错之间,我忽然有种恍惚的感觉。
同样是我,在秦家是吃软饭的废物,在顾氏是被供起来的技术大牛。
是我变了吗?
不,我没变。
变的是我身边的环境。
秦雨薇觉得我可有可无,所以她肆无忌惮地践踏我的尊严。顾明远知道我的价值,所以他给足了我尊重和待遇。
这就是区别。
饭吃到一半,孟驰忽然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沈哥,你上热搜了。”
“什么?”
他把手机递给我看。
微博热搜榜第一:#秦氏创始人父亲自出面回应#。
我点进去,看到一段视频。
视频里,秦正鸿坐在轮椅上,被助理推到镜头前。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虽然病容憔悴,但眼神依然锐利。
“各位朋友,”秦正鸿的声音苍老而有力,“我是秦正鸿。关于我女儿秦雨薇和沈岩之间的专利纠纷,以及秦氏集团近期的困境,我有几句话想说。”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第一,秦氏暖居·智慧恒温系统的核心专利,确实属于沈岩个人所有。我女儿在发布会上所说的‘自主研发’,是不准确的。对此,我代表秦氏集团,向公众道歉。”
视频弹幕直接炸了。
“卧槽,老秦总亲自出来道歉了?!”
“这老爷子比秦雨薇有担当多了!”
“秦雨薇出来挨打!”
秦正鸿继续说:“第二,我已经责令秦雨薇辞去秦氏集团总裁职务,由我本人暂代。公司正在积极与沈岩先生沟通,希望能够在合法合规的前提下,妥善解决专利纠纷。”
“第三,对于此事给合作伙伴和消费者带来的困扰,秦氏集团深表歉意。我们承诺,所有已经预订了产品的消费者,都可以全额退款,并额外获得百分之十的赔偿。”
我盯着屏幕,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秦正鸿这一手,高明。
他没有护着秦雨薇,而是主动承认错误、公开道歉。这样做虽然短期内会让秦氏的股价再跌一波,但从长远来看,至少保住了秦氏的信誉和口碑。
比秦雨薇的处理方式高明了一万倍。
“沈工,”顾明远也看到了这条新闻,放下筷子,“秦正鸿不愧是老江湖。他这招以退为进,至少能把秦氏从悬崖边上拉回来半步。”
“我知道。”
“你怎么想?”
“秦雨薇辞不辞职,跟我没关系,”我把手机还给孟驰,“专利的事,我不会让步。除非秦氏愿意出钱买授权。”
“多少?”顾明远笑着问。
“市场价,”我夹了一筷子菜,“一年两千万,独家。”
顾明远哈哈大笑起来。
“两千万,你这也太狠了。秦氏现在这个状况,能不能拿出两千万都难说。”
“那就是他们的事了,”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的专利,我说了算。”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全身心投入了新项目的研发。
这个项目叫“AI智能环境控制系统”,比之前的智能温控更复杂、更前沿。它不是简单地控制温度,而是通过几十个传感器采集环境数据,利用人工智能算法,综合调控室内的温度、湿度、光照、空气质量、噪音等多项指标,打造一个真正的“智慧空间”。
我在航天科工的时候,曾经参与过类似的项目,用于载人航天器的环境控制。转到民用领域之后,虽然技术要求没那么苛刻,但成本和可靠性是新的难题。
孟驰这小伙子确实不错,手脚勤快脑子也灵光,交代下去的事不用操心,有时候还能给我一些惊喜。短短两周时间,他已经把原型机的大部分硬件测试完成了。
“沈哥,”一天下午,孟驰从实验台后面抬起头来,“外面有个老太太找你,说是你妈。前台让她在楼下等着呢。”
“我妈?”我放下手里的焊枪,擦了擦手,“她怎么来了?”
“不知道,看着挺着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脱了实验服下楼。
我妈站在一楼大堂里,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神情焦急地来回踱步。她看见我从电梯里出来,快步迎上来。
“小岩,出事了!”
“妈,怎么了?慢慢说。”
“你二姨家的晓东,被秦家的人打了!”
“晓东?”我愣了一下,“秦家的人打他干嘛?”
晓东是我二姨的儿子,今年二十五岁,在秦氏集团下属的一家配件厂当技术员。当初还是我介绍他进去的,想着秦氏好歹是大公司,待遇稳定,也算是给亲戚找了个好出路。
“他们厂今天上午贴了个通知,说要全员降薪百分之三十,理由是公司资金紧张。晓东就去找他们车间主任理论,说降薪可以,但得有个说法,不能莫名其妙就扣钱。”我妈越说越快,声音都在发抖,“结果那个车间主任叫了几个保安,把晓东堵在办公室里打了一顿!你二姨刚给我打的电话,说晓东现在在医院,肋骨断了两根!”
我的手攥紧了。
“妈,你别急,”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晓东在哪家医院?我现在就过去。”
“中心医院,急诊楼三楼。”
我转头对前台说了一声,带着我妈快步走出大楼,开车直奔中心医院。
到了医院,晓东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缝了好几针,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我二姨坐在床边,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哥……”晓东看见我进来,想坐起来,疼得龇牙咧嘴。
“躺着别动。”我按住他,转头问我二姨,“二姨,打人的人呢?”
“跑了!”二姨抹着眼泪,“我报了警,警察说会调查,但这都两个小时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厂里那些人还说,是晓东先动手的,他们有监控——可那个办公室里的监控,偏偏今天就坏了!”
我冷笑了一声。
这种手段,我再熟悉不过了。
“二姨,你放心,这事我来处理。”
我掏出手机,走到病房外的走廊里,拨通了顾明远的电话。
“顾总,有个事想请你帮忙。我表弟被秦氏下属工厂的人打了,现在在医院。秦氏方面压着这件事,警察那边也没什么进展。你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找找人?”
“秦氏?”顾明远的声音沉了下来,“哪个工厂?”
“城西那个配件厂,名字叫秦氏精工。”
“我知道了,”顾明远干脆利落,“我有几个朋友在市局,我现在就给他们打电话。你安心在医院陪着,这件事交给我。”
“谢谢顾总。”
“客气什么。你现在是我的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挂了电话不到十五分钟,两个警察出现在了急诊室的门口。
一个四十来岁,肩上是两杠一星的三级警督,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两人走到晓东的病床前,态度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您好,请问是王晓东先生吗?”三级警督主动出示了证件,“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姓张。关于您今天上午被殴打一事,我们重新立案调查。您能详细描述一下当时的情况吗?”
我二姨愣住了,看看警察,又看看我。
我对她点了点头,示意她配合。
晓东断断续续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张警官听得很仔细,不时在本子上记两笔。等晓东说完,他合上本子,表情严肃。
“王先生,您放心,这件事我们一定查个水落石出。我们已经派人去秦氏精工厂调取厂区监控和人员出入记录,不管是谁动的手,都逃不掉。”
“谢谢张警官。”二姨眼泪又下来了。
“不用谢,这是我们的职责。”张警官转头看向我,“您是沈岩先生吧?顾总跟我提过您。您放心,您表弟的案子,我们市局会重点督办。”
“有劳张警官了。”
送走警察之后,我靠在病房门口的墙上,闭着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这件事太巧了。
秦氏刚出了专利纠纷,秦雨薇被迫辞职,秦正鸿重新出山,紧接着我表弟就被秦氏下属工厂的人打了。秦氏精工那个车间主任我知道,姓马,是个四十多岁的光头胖子,在厂里横行霸道惯了,但也不是无缘无故动手打人的主。
除非有人在背后指使。
这个人是谁,不言自明。
我拿出手机,翻到周凯的微信。
自从上次他打电话来讨好我被我挂了之后,他就再没联系过我。但我在他的朋友圈里看到,他最近过得并不好——秦雨薇辞去总裁职务之后,周凯也跟着被开了。秦正鸿对这种吃里扒外的人从来不手软。
我又往下翻了几条,看到周凯三天前发的一条朋友圈:“有些人别高兴得太早,风水轮流转,早晚有你哭的时候。”
配图是一张他坐在卡宴驾驶座上的照片,戴着墨镜,嘴角撇出一个自以为很酷的角度。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钟,然后关掉了朋友圈。
是不是周凯在背后搞鬼,我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我是确定的——我和秦家之间的账,又多了这一笔。
晓东的伤养了两天,情况稳定了一些。警察那边也有了进展,打人的四个保安被全部传唤到案,车间主任马胖子也被带走问话。据张警官说,几个人交代得倒是痛快,但都一口咬定是晓东先动的手,他们只是“正当防卫”。
至于那间办公室的监控为什么恰好坏了,马胖子的回答是:“监控坏了好几天了,一直没来得及修。”
查无实据。
我心里清楚,这件事多半会不了了之。打人的保安顶多拘留几天,马胖子大概率连行政处罚都不用挨。
但这口气,我咽不下。
周末,我回了一趟秦家。
不是去找秦雨薇的,是去找秦正鸿的。
秦正鸿自从在视频里公开道歉之后,身体好像更差了一些。我去的时候,他半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腿上盖着毯子,旁边放着氧气瓶和一堆药瓶子。
“秦叔。”我站在客厅门口,微微欠了欠身。
“小岩,”秦正鸿看见我,撑着沙发想坐起来,被我快步上前按住了,“你坐,坐。”
我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秦雨薇不在家。据保姆说,她自从辞职之后,就搬去了她自己在城西买的一套公寓里住,很少回来。秦正鸿一个人守着这栋空荡荡的别墅,身边只有一个保姆和一个护工。
“秦叔,我今天来,是为了我表弟王晓东的事。”
秦正鸿的眼神暗了一下。
“我知道。城西厂里的事,我已经听说了。”
“听说了?”我盯着他的眼睛,“那您知道是谁指使的吗?”
秦正鸿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摇了摇头:“我没有指使。我秦正鸿做生意三十多年,不敢说光明磊落,但这种事,我不屑于做。”
“我相信不是您,”我说,“但您女儿呢?”
秦正鸿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
“秦叔,我表弟被打断了两根肋骨,现在还在医院躺着。”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动手的是秦氏精工的保安,下令的是秦氏精工的车间主任。不管背后指使的人是谁,这件事的账,我都会记在秦家的头上。”
“小岩——”
“秦叔,我今天来,是给您面子,”我站起来,“因为我敬重您是长辈,也记得我刚进秦家时您对我的照顾。但这不代表我可以容忍秦家的人动我的亲人。这一次是表弟,下一次呢?我妈?我爸?”
秦正鸿的手微微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我会查清楚这件事,”他说,“如果是雨薇做的……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希望如此。”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秦正鸿叫住了我。
“小岩,雨薇她——她从小被我惯坏了。她妈走得早,我又忙着做生意,没时间管教她。她做错了事,我这个当爹的替她给你赔个不是。”
他的声音苍老而疲惫,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听起来格外凄凉。
我没有回头。
“秦叔,您养好身体。其他的事,等查清楚了再说。”
走出秦家别墅的那一刻,我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北京。
“喂?”
“请问是沈岩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沉稳的男声,“我是科技部重大专项办公室的,我姓赵。”
科技部?
“是我,赵主任您好。”
“沈先生,是这样的。我们关注到您最近在智能环境控制领域的研究成果,特别是您在航天科工期间参与过的载人航天器环控项目。科技部最近启动了一个国家级的智慧城市专项课题,其中有一个子课题是‘民用智能环境控制系统’,我们觉得您是非常合适的人选。”
我愣住了。
国家级课题?
“赵主任,您说的这个课题——”
“具体的申报材料和课题任务书,我已经发到您的邮箱里了。如果您感兴趣的话,下周一可以来北京面谈。经费方面您不用担心,这个课题是国家重点研发计划的一部分,首批经费大概在两个亿左右。”
两个亿。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赵主任,谢谢您的信任。我一定会认真考虑。”
“好的,期待与您的见面。”
挂了电话,我站在秦家别墅的门口,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
两个亿的国家课题。如果拿下这个项目,意味着我不再只是一个企业里的研发副总监,而是真正进入了国家级的科研体系。到那时候,秦氏、顾氏之间的这点商业恩怨,在更高的维度上,都会变得不值一提。
秦雨薇觉得我没有秦氏什么都不是。
她错了。
我沈岩的价值,从来就不是一个小小的秦氏能定义得了的。
这次我一定要去看看,那个在更高处等着我的风景是什么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