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经理拿着账单走近时,孟浩正指着我开来的那辆宾利笑。
「看见没有,门口那辆,就是沈彻开来的。他今天不是老板,是司机。」
主桌上不少人跟着笑。
我没看他们,只看向徐经理。
「经理,我们这桌我买单。主桌让他们自己结。」
笑声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徐经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孟浩,手里的账单停在半空。
主桌有人小声嘀咕:「沈彻疯了吧?」
我没接话。
我只是觉得,这么多年了,该轮到他们自己买单了。
01
三天前,我在家里翻到那张高中毕业照。
照片已经泛黄,很多人我都叫不出名字。
周乔端着果盘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皱眉:「你真要去?」
「郑老师也去。」
「郑老师去,你就去?」她把果盘放在我面前,「你忘了孟浩当年怎么对你的?」
我没忘。
高二那年冬天,孟浩往我书包里塞了一团用过的餐巾纸,说「乡下来的,别碰我东西」。
全班都笑了,只有梁栋站起来跟他对骂。
后来梁栋被记了过,孟浩什么事没有。
「就是因为没忘,才要去看看。」我关掉相册,「看看这些人现在长成什么样了。」
周乔没再劝,只说了句:「别被人看扁了。」
第二天上午,我到公司。
方妍抱着一摞文件跟进来:「沈总,鸿远商业那边又催了,问咱们什么时候签租赁合同。」
「哪个孟经理?」
「就是您那个高中同学,孟浩。」
我抬头看她。
方妍继续说:「他好像不知道澄川科技是您的,还托人递话,说只要今天先交意向金,整层都给我们留着。」
我笑了一下。
「告诉他,澄川买东西从不交意向金。」
「他要是真有诚意,先把消防验收报告拿来,法人代表亲自谈。」
方妍走后,我坐在办公室里,打开手机翻了翻班级群。
群里消息已经三百多条。
孟浩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老同学们,这次聚会我定了金樽荟,高档地方。你们别怕花钱,不够的我贴。」
下面一片欢呼。
有人问:「孟总,那包间最低消费多少?」
孟浩说:「三千八一桌,主桌更贵。不过大家开心就行。」
我没说话。
梁栋在群里发了句:「三百块够吗?」
孟浩秒回:「梁栋,你要是觉得贵,可以不来的。」
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刘巍打圆场:「孟总开玩笑的,老同学哪能不来。」
我看着屏幕,给方妍发了一条消息。
「金樽荟那个商务储值卡,明天带过来。」
「晚上我自己开车去。」
方妍回:「沈总,那辆宾利是公司的接待车,您确定?」
「确定。」
发完这条,我收到一条私信。
是孟浩。
「沈彻,这周聚会你来吗?别又找理由不来啊。」
我盯着那条消息,想了很久,回了一个字:来。
02
聚会前两天,鸿远商业的孟经理又来了电话。
这次是财务高婷接的。
她捂着话筒过来:「沈总,孟经理说想请您吃饭,就在金樽荟,顺便把合同聊了。」
「他还说,您要是忙,他可以过来拜访。」
我放下手里的文件。
「他知不知道澄川科技老板叫什么?」
高婷摇头:「他好像只打听到澄川科技要租厂房,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找过来。」
我笑了一声。
「那就让他再打听打听。」
「合同的事,等我见了吴总再说。」
高婷点头出去了。
下午,班级群又开始热闹。
孟浩发了张照片,是金樽荟的包间照片,大圆桌,红木椅,桌上摆着两瓶茅台。
「兄弟们,酒我都准备好了。到时候谁也别给我装。」
刘巍第一个捧场:「孟总大气。」
下面跟了一排「大气」。
梁栋没有说话。
我想了想,在群里发了一句:「茅台是53度的,还是43度的?」
孟浩回:「你管我是几度的,反正不是假酒。」
我说:「那就好,主桌的别让服务员拿错了。」
孟浩没再回。
刘巍又跳出来打圆场:「沈彻,你懂酒啊?到时候跟孟总多喝两杯。」
我说:「我开车,不喝。」
孟浩跟了一句:「开车?你开什么车?共享单车?」
群里又是一片笑。
我没解释。
方妍发来消息:「沈总,鸿远那边的吴总助理回话了,说吴总明晚九点有空,可以到金樽荟跟您见一面。」
我看了看时间,正好是同学会结束的时间。
「行。」
「跟吴总说,明晚九点,金樽荟门口,不见不散。」
发完这条消息,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孟浩一直以为我还在那个行业底层打转。
他不知道,澄川科技这四个字,已经在行业里排得上号。
我也不知道这次聚会,到底能揭穿多少人。
03
聚会前一天,郑老师给我打了个电话。
「沈彻,孟浩这次的聚会,你让着他点。他这些年混得不容易,嘴上不饶人,心里未必坏。」
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一会儿。
「老师,他要是嘴上不饶人,我还能忍。」
「他要是想拿老同学当梯子踩,我忍不了。」
郑老师停了停,叹了口气:「那你自己看着办。别闹得下不来台就行。」
我说:「您放心,我不会闹。」
晚上,方妍把明天的时间表发到我手机上。
「沈总,下午四点客户用车,送到高铁站。五点司机回来,车充电洗车。六点您到金樽荟。九点吴总到。」
最后她加了一句:「商务储值卡我放您外套内袋里了,别忘了。」
我拉开外套内袋,摸到那张卡的边角。
卡面很素,正面印着一行字:澄川科技。
底下是开卡日期和编号。
这张卡在金樽荟存了一笔招待费,足够请几桌人吃饭。
但我没打算给所有人买单。
孟浩不是想在聚会上分个三六九等吗?
那今晚,我就让他好好算算账。
群里又跳出消息。
孟浩发了一句:「明天晚上六点,金樽荟,谁迟到谁买单。」
我想了一下,回了一句:「行。」
「谁迟到谁买单,记住了。」
刘巍秒回:「沈彻,你现在口气不小啊。」
我没再回。
04
聚会当天,我开着公司的宾利,先去接了梁栋。
梁栋站在马路边,看到车驶过来,脚步停了停。
他弯腰看了半天,才拉开车门。
「沈彻,你、你开这车?」
「公司的。」
「你给老板开车?」
「嗯,算是吧。」
梁栋坐进来,小心翼翼,连安全带都系得端端正正。
「这车得几百万吧?」
「别问,问了我也得还。」
他笑了笑:「你这些年,到底干啥呢?」
「做检测的。」
「检测啥?」
「汽车零件,电子产品,乱七八糟都做一点。」
梁栋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大概以为我就是个给老板开车的。
我没解释。
车到金樽荟门口时,孟浩已经站在台阶上。
他看见那辆宾利,眼睛一亮,快步迎过来。
我落下车窗,他才看清是我,脸上的表情从热情变成错愕,又变成一种奇怪的笑意。
「沈彻?」
「嗯。」
「这车你开来的?」
「公司让我开过来的。」
孟浩扭头对身后的刘巍说:「你听见没,沈彻现在是司机了。」
刘巍配合地笑了两声。
孟浩拍了拍车门:「行,你把车停后边去,别挡着人家贵宾的车。」
我看着他。
他没让我把车钥匙交给代驾,也没说让我坐主桌。
他指了指侧门:「那桌是司机和家属坐的,你先去那边喝口茶。」
「等会你老板要是过来了,你也好挪车。」
梁栋的脸色变了:「孟浩,你什么意思?」
孟浩摊手:「我没意思啊。他就是司机,坐司机桌,有什么问题?」
我拉住梁栋:「没事。」
「司机就司机。」
我跟着服务员往侧门走,走到一半,听见孟浩在身后低声笑:「还以为他混出息了呢,原来是个开车的。」
我没回头。
司机桌靠着备餐间,风扇嗡嗡响,桌子上只有一壶凉茶和几碟咸菜。
十二个人,有真司机,也有被「顺手」分过来的老同学。
方蓉坐在角落里,看到我,勉强笑了一下:「沈彻,你也坐这桌?」
「嗯。」
「我还以为你混得挺好的。」
「马马虎虎。」
她低下头:「孟浩说,混得好的坐主桌,混得一般的坐中间,像咱们这样的,坐备用桌。」
我没说话。
我掏出手机,给徐经理发了条消息。
「徐经理,今晚司机桌的单子,不要并到别的桌。」
「我自己结。」
05
饭吃到一半,孟浩开始挨桌敬酒。
他端着酒杯,一路从主桌敬到中间桌,走到司机桌时,却没进来,只站在门口举了举杯子。
「司机桌的兄弟们,辛苦了啊。今天老板们都在,你们别喝酒,待会儿还得开车。」
几个真司机站起来赔笑。
梁栋没动。
我也没有。
孟浩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沈彻,你今晚吃得还行?」
「还行。」
「那桌菜是我们主桌剩下分过去的,别嫌弃。」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
「不嫌弃。」
「比当年你给我塞的那团餐巾纸,强多了。」
孟浩的脸色变了变,旁边有人打圆场:「嗐,都是小时候的事。」
我没再开口。
他离开后,刘巍凑过来压低声音:「沈彻,你刚才那句话有点过了啊。孟总现在是鸿远商业的经理,你一个开车的跟他较什么劲?」
我看着他。
「我跟他较劲?」
「真要较劲,他今晚这单就结不了。」
刘巍笑了:「你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我没回答。
九点差十分,饭局接近尾声。
徐经理拿着账单走过来:「孟先生,今晚一共六桌,主桌是三千八的餐标,外加两瓶茅台,合计两万一千八。中间三桌是一千二一桌,司机桌八百六。」
孟浩一挥手:「一起算,回头我开票。」
徐经理看向我。
我站起来。
「经理。」
「我们这桌我买单,主桌让他们自己结。」
大厅里安静下来。
孟浩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已经开始变了。
「沈彻,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买我们这桌的,剩下的,谁订的谁结。」
孟浩冷笑:「你一个开车的,拿什么买?」
我没回答。
我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张卡,轻轻放在桌面上。
卡面朝上。
澄川科技。
徐经理的目光落在那张卡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认得这张卡。
金樽荟的商务储值卡,一年内开卡充值超过二十万才有,持卡人不是老板就是财务总监。
她抬头看我,声音一下子客气了:「沈总,您稍等,我这就给您单独打单。」
孟浩还没反应过来:「沈总?」
「哪个沈总?」
他往前走了半步,看到卡面上的「澄川科技」,又看到卡角上印着的持卡人名字。
沈彻。
他脸上的笑像是被人一把扯掉了,整个人僵在那里。
「你——」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
因为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卡推到徐经理面前。
「刷卡。」
「这桌的账,我付。」
06
徐经理拿着卡去前台,不到一分钟,POS机的小票已经打了出来。
「沈总,司机桌八百六,已经从您的卡里扣了。这是小票,您收好。」
我接过小票,折好放进口袋。
孟浩还站在那里,像是被定住了。
半晌,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干又硬:「沈彻,你行,你装得真行。」
「澄川科技是你家的?你从哪儿弄来的卡?」
他从怀里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声音越大,底气越虚:「我查了,澄川科技法人姓沈,但那个沈——」
他的声音突然断了。
屏幕上是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的页面。
企业名称:澄川科技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沈彻。
那个「沈」字,明晃晃地怼在他眼前。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刘巍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白了:「孟哥,这、这不是你天天说要拿下的那个客户吗?」
全场一片倒抽气的声音。
沈彻两个字,在席间传了一圈。
「沈彻就是澄川科技的老板?」
「那辆宾利是他的?」
「刚才孟浩还让人家坐司机桌?」
梁栋坐在我旁边,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他转过头看我:「沈彻,你真是老板?」
我说:「老板不算,就是给自己打工的。」
「所以那辆宾利……」
「公司的。」
「你刚才怎么不说?」
我端起那杯凉茶喝了口,目光从孟浩脸上扫过去。
「说了,不就没意思了。」
孟浩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站在原地,手还握着手机。
他想挂断那个页面,又不想挂,好像那上面的字能自己消失一样。
徐经理站在旁边,轻声问:「孟先生,主桌的账,您看怎么结?」
「是按照刚才说的算到总额里,还是主桌单独分开?」
孟浩猛地回神:「当然是总额里!大家都是同学,你没看见吗?」
我放下茶杯。
「孟总,我给你提个醒。」
「你自己收的每人三百,够付主桌的茅台吗?」
「你让普通桌的同学给你贴钱,问过他们愿意吗?」
孟浩的脸彻底挂不住了,声音提高:「沈彻!大家都是老同学,你就非得这么斤斤计较?」
我看着他,声音不大,却足够整个大厅听见。
「你把我安排到司机桌的时候,怎么没想想,大家都是老同学?」
07
场面僵住了。
主桌的人掏出手机,悄悄算账。
两万一千八,除主桌十二个人,加上茅台,每人得摊近两千。
有人已经坐不住了。
刘巍第一个开口:「孟哥,你不是说今晚有赞助吗?你刚才还说不够的你来贴。」
孟浩噎了一下:「我……我那是客气话,你也当真?」
刘巍嗓门也上来了:「那茅台是你点的,红烧鲍鱼也是你点的,凭什么让我们摊?」
两边吵成一团。
方蓉在旁边小声说:「我们这桌,是沈总买的单。」
有人不服气:「他不是就买了一个司机桌吗?我们中间桌呢?」
我看了那人一眼。
「中间桌的账,谁让你们交的三百,谁负责。」
「我的钱,只给我愿意请的人花。」
这句话一出,不少人脸色变了。
几个中间桌的同学看向孟浩:「孟浩,我们交的三百怎么办?」
「你收钱的时候不是说,不够的你贴吗?」
孟浩退了一步:「我什么时候说过了?」
手机微信聊天记录被翻了出来。
「这次聚会我定了金樽荟,高档地方。你们别怕花钱,不够的我贴。」
原话就挂在那里。
孟浩面红耳赤。
有个同学动作快,直接在群里点了收款:「孟总,转我一千二,刚才那顿AA,加上之前交的三百,你补我九百就行。」
孟浩死死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你们、你们这样有意思吗?」
没人理他。
徐经理站在旁边,适时补了一句:「孟先生,按照您刚才说的,主桌消费两万一千八。如果分开结,中间三桌现在可以自行结账,司机桌已经结完了。」
主桌的酒杯顿时成了烫手的山芋。
刘巍率先站起来:「我那桌的份子我摊,但茅台的钱我不出。」
「要出你出。」
孟浩怒道:「刘巍,你今天什么意思?」
刘巍冷笑:「没什么意思。你把人当傻子,就别怪别人不当你是朋友。」
一片混乱里,梁栋拍了拍我的肩。
「沈彻,你还是从前那个你。」
我笑了笑。
「变了一些。」
「从前我什么都忍,现在我不忍了。」
08
九点整,金樽荟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四十多岁,深色西装,戴着一块看不出牌子的表,脚步很快。
他看到我,先是一愣,然后笑意迎上来:「沈总,让您久等了。」
孟浩正在门口跟刘巍拉扯,听见声音回头,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
「吴……吴总?」
吴总看到他,点了点头:「小孟,你也在。」
「我跟沈总约好今晚谈厂房的事,你们这是……」
孟浩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吴总的目光落在那辆宾利上,又看看我手里的钥匙,微微挑眉:「沈总,您自己开车过来的?」
「嗯。」
「怎么没叫司机?」
我说:「今天情况特殊,司机桌坐满了。」
吴总没听懂,但也没多问。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合同:「沈总,您上次提的条件,我都让人改了。五年长约,前六个月免租,整体租金再降百分之十五。您看看还有什么要调整的。」
孟浩站在旁边,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他做了三个月的单子,天天打电话求人,想见的澄川科技老板,竟然就是被他赶到司机桌的那个沈彻。
他嘴唇哆嗦:「吴总,这个项目一直是我跟的……」
吴总看他一眼:「你跟进三个月,连客户公司的法人是谁都没搞清楚?」
孟浩的声音卡在嗓子里。
吴总把笔递给我:「沈总,要是没问题,您先签个字。」
我接过笔,在合同末尾签上名字。
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但孟浩听得很清楚。
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吴总收起合同,拍了拍我的肩:「沈总,以后就是我们鸿远的客户了。有什么需要,直接找我,别走中间了,免得耽误事。」
走的时候,吴总回头看了孟浩一眼。
「小孟,回头写个交接,这个客户,你就不用跟了。」
「你连人都不认识,跟下去也是白费。」
孟浩站在门廊下,路灯光照在他脸上,连那点血色都照没了。
09
第二天,消息像长了腿一样在班级群里传开。
「沈彻是澄川科技的老板。」
「他开的那辆宾利是公司的。」
「孟浩那个主桌,最后还是他自己垫的钱,刘巍当场转了账,说茅台的钱他不认。」
「听说孟浩在鸿远那边被调岗了,手里的客户全交出去了。」
我没有在群里解释。
方妍把新签的合同文件扫描进系统,对我说:「沈总,厂房那边已经安排人去量了。下个月装修,年底就能搬进去。」
「到时候要招不少人吧?」
我点点头。
「招。」
「优先考虑咱们这边的人。」
方妍笑着退出去。
中午,孟浩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沈彻,昨天的事,是我做得不对。改天我请你吃饭,赔罪。」
我没回。
他又给我私发了一条:「咱们毕竟是老同学,你不会这点面子都不给吧?」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
「老同学是给我留面子的那拨人。」
「不是把我往司机桌赶的那拨人。」
他再发消息时,已经发不出去了。
系统的红色感叹号跳出来,像一记无声的耳光。
下午,周乔打电话来,语气带着笑:「听说你昨晚干了件大事?」
「不算大事。」
「就是把该结的账结了,不该管的闲事,不管了。」
周乔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轻声说:「沈彻,我给你擀了点面条,回来吃吧。」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光。
好。
10
一周后,新厂房门口。
梁栋跟着我一起去看场地。
他站在空旷的车间里,仰头看着房梁:「沈彻,这地方以后就是你的了?」
「是公司的。」
「你挺厉害啊。」
我摇摇头:「厉害什么,都是被逼出来的。」
「孟浩那种人,你想让他看你一眼,你得比他站得高。」
梁栋拍了拍门框,低声说:「我还记得当年,他在教室里把你摁在桌上,逼你给他抄作业。你不抄,他就把书全扔了。」
「那时候你一声不吭,我真的以为你一辈子都不会翻身。」
我笑了笑。
「不是不翻身,是还没到翻的时候。」
他看着我,忽然也笑了。
「那辆宾利还在公司停着?」
「在。」
「下次你再来同学会,还开它?」
我想了想。
「开会开。」
「但我不再坐司机桌了。」
「我带你们去主桌坐。」
梁栋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行,那我等着。」
傍晚,我独自开车回公司。
路过金樽荟时,我放慢车速。
透过落地窗,能看到主桌上坐着另一拨人,觥筹交错,热闹得很。
门口的服务员拎着一块牌子,正要往仓库走。
那牌子上面写着三个字:司机桌。
我把车停在路边,看着那块牌子被塞进杂物间。
从此以后,这家酒店再也没有司机桌了。
该为自己买单的人,终究得学会自己买单。
我松开刹车,踩下油门。
宾利稳稳地汇入车流。
尾灯在暮色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像一条终于被拉直的线。11
第二天早上,方妍把一摞打印材料放在我桌上。
最上面是一张截图,来自一个本地企业家交流群。
发消息的人昵称叫「鸿远孟经理」。
消息内容很长,核心是三句话:
「颜氏集团注册资本才两百万,哪来的底气签五年长约?」
「那辆宾利是租的,充场面的。」
「你们等着看他爆雷吧。」
我逐行看完,放下。
方妍说:「已经有好几个人来私信我了,问咱们公司现金流是不是出问题了。」
我问:「截图是谁给你的?」
「一个供应商转来的。他说不信,但想提醒您注意。」
我点头。
「行。」
「把公司去年的审计报告,和银行账户余额证明,打一份盖章。」
方妍犹豫了一下:「要发给谁?」
「谁问,给谁看。」
「我不解释,他就看不懂吗?那就更不用理了。」
方妍笑了一下,转身出去。
办公桌另一边,财务高婷探过头来:「沈总,周成那家供应商刚才电话说,这个月货款能不能提前结。」
「他们老板说,听说咱们资金紧张,体谅一下。」
我抬眼。
「他们货按期交了吗?」
「交了一部分,还有一批在下周五。」
「那就按合同走。」
「提前结款可以,让他过来签补充协议,后面三批货再压十五天账期。」
高婷愣了一下:「沈总,这样他们会觉得咱们有底气吗?」
我说:「合同白纸黑字,跟底气没关系。」
「是你求他,还是他求你的问题。」
高婷出去后,我的手机响了。
吴总的电话。
他开门见山:「沈总,那个谣言我看到了。孟浩的事,我很抱歉。他嘴上没把门的,我已经让人事走流程了。」
我说:「他不在我这边的业务里,没什么影响。」
「他发的东西,您不用管了。我这边该签的合同照签。」
吴总沉默了两秒:「那租金优惠的事……要不还是按之前谈的降百分之十五?」
我想了想。
「不用降了。」
吴总愣住:「沈总?」
「我有两个条件。」
「消防验收报告出来之前,我不进场。」
「第二个,您把厂房旁边那间仓库,一并租给我。」
「停车用。」
吴总在电话那头笑起来:「沈总,您这是给足我面子了。」
我放下电话。
窗外,阳光正落在那辆宾利的车头上。
孟浩大概想用一句谣言让我慌乱。
他不知道,我真正信的东西,从来不需要靠嘴证明。
12
周五晚上,周乔说家里聚餐。
我到了丈母娘那边,一进门就发现气氛不太对。
周乔的表姐刘悦坐在沙发上,看见我,笑了笑,语气很热情:「沈彻来了,快坐快坐。」
我点头坐下。
刘悦抓了把瓜子,开始聊:「沈彻,我听说你们做检测的,最近行业不景气啊?好多公司都在裁员了。」
「还好。」
「你们公司呢?」
「正常运转。」
她压低声音:「你是怕我们担心吧?我都听说了,你们公司账面资金不多了,要不让阿乔先回来我那边上班?」
我把手里的茶杯放下。
「表姐,您听谁说的?」
「就那个,做商业地产的孟经理,他说得挺具体的。」
我笑了一下。
「他上周还在微信群里说,我公司注册资本才两百万,马上就要破产了。」
「那您应该也知道了,他把公司账上的存款截了图,发给了所有供应商。」
刘悦愣了愣:「那你怎么还这么稳?」
我没回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打开银行App,翻到公司对公账户的余额页面,轻轻放到她面前。
刘悦低头看了一眼,瓜子掉了一颗。
数字后面跟着五个零,六位数,她的眼神一下子变了。
「这、这是你们公司账上的钱?」
「嗯。」
「那辆车呢,真是租的?」
「车是公司的。」
「行驶证还是我名字。」
刘悦不说话了。
旁边另一个亲戚接话:「那孟经理怎么到处说你破产?」
我说:「他说我破产,是因为我不请他吃饭。」
屋里安静了片刻。
周乔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我起身接她手里的盘子。
刘悦还在看那个手机屏幕,嘴里念叨着:「那我跟他发的那条消息……」
「你跟他发消息了?」
她脸一红:「我就是问了一句你们公司是不是出事了。」
「他怎么说?」
「他说……让我赶紧把投资的钱要回来。」
我看着她:「你投资什么了?」
刘悦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说你们公司有个内部融资项目,让我投了十万。」
我放下筷子。
「表姐,十万块钱,是你自己转给他的?」
「对,他说是渠道那边……」
「你把聊天记录和转账记录发我。」
刘悦慌了:「是不是出事了?他不会骗我吧?」
我说:「娟姐,我给你说个实话。」
「孟浩连我在做什么都没搞清楚,他能给你找到什么内部项目?」
「你等他把钱还你。」
刘悦的嘴唇一下子白了。
周乔放下碗,语气沉下来:「姐,明天你去银行,把流水打出来。这事得当面找他。」
刘悦终于是怕了,点了点头。
那天晚饭后,我在楼下抽了一根烟。
周乔走过来,轻声说:「刘悦以前挺精明的,怎么一到这种事上就犯糊涂?」
我掐灭烟头。
「因为她信熟人,不信真相。」
「熟人好骗,真相不好骗。」
周乔靠在我肩上,没再说话。
我知道,孟浩到处说的一句话是「沈彻混得不行」。
但真正把钱掏出去的,是他自己那张嘴。
13
三个月后。
新厂房正式投入使用那天,我请了几桌人。
宴席就摆在金樽荟的那个大厅。
梁栋来了,方蓉来了。还有几个当年被分到司机桌的老同学。
主桌摆了两桌,没有设司机桌。
方蓉看着布置好的席位,眼圈有些红:「沈彻,你记不记得,上次咱们在这坐备用桌,连菜单都没有。」
我笑了笑。
「记不记得的,都过去了。」
「今天你们是客。」
梁栋举杯站起来:「我提议,敬沈彻一杯。敬他不记仇,也敬他还记着我们。」
大家跟着站起来,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顿饭吃得不贵,但气氛是好的。
有人提到孟浩:「听说他从鸿远离职之后,一直在外面跑业务,手上没什么人给他单子。」
我没接话。
又有人说:「前几天,他把刘悦那十万块钱还了。听说还是分期还的。」
我放下酒杯:「还了就好。」
「钱这东西,欠别人的能还;人情欠下了,得看别人愿不愿意收。」
饭吃到一半,徐经理走过来,递给我一张记录单。
「沈总,今天这间大厅的账已经结了,您只需要再签个字。」
我看着她:「以后我不在群里订桌了,直接联系您。」
徐经理点头:「那我把您的卡单独留着。」
我说:「好。」
她正准备转身,我忽然叫住她。
「以后你们酒店,不要再摆‘司机桌’的牌牌了。」
徐经理愣了一下,认真回答:「沈总,上回您走之后,我们已经把那牌子收了。」
「以后谁来订席,按桌号走,不分司机和客人。」
我点头。
她走开后,梁栋低声问我:「你还是不原谅孟浩?」
我看着窗外。
「未必是不原谅。」
「只是他的事,我管不着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把宾利开回公司。
停好车,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音响里放着老歌,电台主持人念了一句话:
「所谓成熟,不是学会跟过去和解,而是终于明白,谁能上你的桌,谁该自己买单。」
我把车熄火,推开车门。
公司大楼的灯亮着,从二楼会议室一直亮到楼顶。
那里本该没有我的位置,现在每一盏灯都是我自己的。
我锁上车,走进大厦。
门在我身后合拢,发出沉稳的一声响。
这回,我不坐司机桌。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