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到了。”张伟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带着一丝刻意掩饰的不耐烦,“城里空气不好,您又有老毛病,回乡下养着,对您身体好。”
我透过宝马锃亮的车窗,看着外面破败的老屋,院墙的石头缝里长满了杂草。
我一辈子没坐过这么好的车,却是被儿子用来丢回我逃离了一辈子的地方。
“行。”我点点头,没多说一个字,推开车门,右脚踩在了故乡坚实的土地上。
车子绝尘而去,我甚至没回头看一眼。
我只是从口袋里摸出那部旧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过,拨通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01
宝马X5流畅的线条在乡间土路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卷起的尘土像是对我这个被抛弃的母亲无声的嘲讽。
我站在原地,直到那抹代表着城市繁华的白色车影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张伟甚至没有下车帮我把那个小小的行李箱提进院子,只是摇下车窗,像完成任务一样嘱咐了一句:“妈,那我先回去了,公司忙。钱不够了打我电话。”说完,一脚油门,就迫不及不及待地逃离了这个让他感到窒息的贫穷之地。
钱?
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冽的光。
他或许以为,我这个老太婆的价值,就只剩下那点退休金和被他榨干的积蓄了。
他忘了,这张网是我亲手织的,现在,我也能亲手把它收回来。
院子里的景象比我记忆中还要荒凉。
锁已经锈死了,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用石头砸开。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我连连咳嗽。
屋子里的一切都蒙着厚厚的灰,蜘蛛网挂在房梁上,像是这栋老屋惨白的头发。
这就是我的根,也是张伟急于摆脱的过去。
我环顾四周,心中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也好,离开那个让我感到窒ika的,所谓“家”的牢笼,回到这里,反而让我觉得踏实。
我把行李箱放在墙角,甚至没想过去打扫,而是径直走到那张布满灰尘的八仙桌旁坐下,颤颤巍巍地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部旧款的智能手机。
这是张伟淘汰下来给我的,他说老人家用不着那么好的。
我戴上老花镜,眯着眼睛解锁了屏幕。
壁纸还是孙子乐乐的照片,小家伙笑得天真烂漫。
我的心刺痛了一下,但很快就被一种坚硬的决心所取代。
孩子是无辜的,但他的父母,必须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我点开银行的APP,熟练地输入密码。
一笔笔转账记录清晰地陈列在眼前。
最大的一笔,是半年前转给张伟的三十万,那是卖掉我城里唯一一套老房子的全部所得,被他拿去付了这辆宝马的首付。
最小的,是昨天才转的二百块,他说要给乐乐买个进口的玩具。
而最显眼的,是一条每个月5号雷打不动自动扣款的记录——金额5000元,收款方是宝马汽车金融服务公司。
张伟当时说得好听:“妈,这车写我名,贷款我来还,您就帮我周转几个月,等我项目奖金下来了,马上就还您。”可如今,项目奖金的事他提都不提,反而把我这个“包袱”甩回了乡下。
我的手指悬停在“自动还款服务”的选项上,没有丝毫犹豫。
点进去,找到那条属于宝马车贷的协议,然后按下了那个红色的“终止协议”按钮。
屏幕上弹出一个确认框:“您确定要终止该项自动还-款服务吗?”我仿佛能看到儿子张伟和他媳妇李娟开着新车在朋友面前炫耀的得意嘴脸,能听到李娟那句几乎是指着我鼻子说的“妈,您在家里总归是不方便,我们年轻人也需要自己的空间”。
我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按下了“确定”。
手机轻轻一震,一条系统消息弹了出来:“尊敬的林晚秋女士,您尾号XXXX的银行卡已成功终止对宝马汽车金融有限公司的自动还-款服务。下期账单将不会自动扣款,请您留意。”
做完这一切,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
这副担子,我为儿子挑了三十年,从他上学、工作、结婚、生子,到如今买豪车,我几乎掏空了自己的一切。
我以为养儿防老,结果养出了一只白眼狼。
他以为把我送回这荒凉的老屋,就能眼不见心不烦地享受他的中产生活。
他错了。
他享受的一切,都建立在我的牺牲之上。
现在,我要让他明白,没有了我这个地基,他那栋华丽的空中楼阁,会塌得有多快。
我站起身,开始环顾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家。
虽然破败,但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是我自己的。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谁的母亲,我只是林晚秋,我为自己而活。
窗外的阳光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仿佛看到,一场风暴正在城市的另一端悄然酝酿。
而我,就是那个按下风暴开关的人。
而此时,我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一条银行发来的短信,不是通知,而是一条理财产品到期的提醒,上面显示的本金加利息,是一个让张伟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他不知道,我卖房的钱,并没有全部给他。
02
“老公,你看我这身怎么样?配不配我们的新车?”李娟穿着一身新买的名牌连衣裙,在张伟面前转了个圈,香水的气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客厅。
张伟放下手机,眼中满是欣赏和满足。
他走上前,一把搂住妻子的纤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当然配!我老婆天生就是坐宝马的命。”李娟被他逗得咯咯直笑,眼神却不经意地扫过空荡荡的次卧,嘴角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总算是清静了。妈在的时候,我总觉得家里一股味儿,做什么都放不开手脚。”张伟的脸色僵硬了一瞬,随即附和道:“妈年纪大了,就喜欢念叨。回乡下清静,对她身体也好。”他刻意回避着内心的那点不安,用这个理由说服妻子,也说服自己。
“走,带你兜风去!”张伟拿起宝马车钥匙,得意地在手指上转了一圈。
这辆车是他身份的象征,是他在同事和朋友面前抬起头的资本。
每当他握住那质感十足的方向盘,听着引擎低沉的轰鸣,所有的烦恼和压力似乎都烟消云散了。
两人开着车,在城市夜晚的霓虹灯下穿梭。
李娟兴奋地拿出手机,对着车标、内饰一顿猛拍,然后精心挑选了九张照片,配上文字:“新座驾,新生活,感谢老公的努力,往后余生,我们越来越好。”发了朋友圈。
很快,下面就涌来一片点赞和羡慕的评论。
“哇,娟姐,换宝马X5了?太牛了吧!”“伟哥真是实力宠妻啊!”“人生赢家!”看着这些评论,张伟和李娟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们觉得,把那个碍手碍脚的老太婆送回乡下,是他们这辈子做过的最明智的决定。
两人在外面吃了一顿昂贵的烛光晚餐,直到深夜才意兴阑珊地回到家。
李娟去卸妆洗漱,张伟则像往常一样瘫在沙发上刷手机。
就在这时,手机“叮”地响了一声,是一条银行发来的短信。
他以为是消费通知,没在意,随手点开。
可看清内容后,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尊敬的客户,您尾号XXXX的贷款账户本期应还款5000.00元扣款失败,请确保您的还款卡内有足额资金,以免影响您的信用记录。”扣款失败?
怎么可能!
张伟立刻坐直了身体,点开银行APP查看。
还款卡绑定的正是他母亲林晚秋的工资卡,每个月退休金一到账,他就计算得清清楚楚,除了留下几百块生活费,剩下的钱绝对足够还车贷。
他查了一下卡的余额,发现里面的钱纹丝未动。
自动扣款服务,被取消了。
“怎么了老公?脸色这么难看?”李娟敷着面膜从卫生间走出来,看到张伟铁青的脸,不由得问道。
张伟举起手机,声音有些干涩:“妈……她把车贷的自动还款给停了。”“什么?”李娟尖叫一声,一把抢过手机,“她什么意思?她想干什么?不是说好了她先帮我们还着的吗?”张呈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立刻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电话接通了,但响了很久,都无人接听。
他挂断,又拨了一遍,结果依然如此。
“不接电话?她这是故意的!”李娟气得把手机摔在沙发上,“我就知道她心里有气!真是个老顽固,不就是送她回乡下住几天吗?至于这么小题大做?”张伟心里也升起一股无名火。
他觉得母亲不可理喻。
自己好吃好喝地供着她,现在不过是让她回老家“享享清福”,她居然用这种方式来报复自己。
这简直是无理取闹!
“你别急,可能她睡着了,没听到。乡下地方,天黑得早。”张伟安慰着妻子,但语气却没什么底气。
就在两人心烦意乱之际,张伟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冰冷的官方女声:“您好,是张伟先生吗?这里是宝马汽车金融中心。提醒您,您的车贷已于今日逾期,请您尽快处理。逾期将按天产生罚息,并会对您的个人征信造成严重影响。”这通电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张伟所有的侥G幸心理。
这不是银行的失误,也不是母亲的无心之举。
这是赤裸裸的示威!
“岂有此理!”他猛地站起来,在客厅里烦躁地踱步。
五千块,对他们现在的生活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
他们的工资大部分都用来维持表面的光鲜,还房贷、日常开销、孩子的补习班……每个月都紧巴巴的,哪里能凭空挤出五千块来?
李娟也慌了,她扯下脸上的面膜,急切地问:“那怎么办?总不能真让它逾期吧?这要是上了征信,以后我们贷款买房怎么办?”两人面面相觑,从对方眼中都看到了惊慌和愤怒。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那个他们以为可以随意拿捏的母亲,竟然掌握着他们生活的命脉。
城市的璀=>璨灯火透过窗户照进来,却再也无法带给他们丝毫的温暖和虚荣,只剩下无尽的冰冷和焦虑。
而千里之外的乡下老屋里,林晚秋早已进入了梦乡,这是她半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03
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但对于张伟和李娟来说,这一天却充满了阴霾。
一夜未眠的两人顶着重重的黑眼圈,相对无言地吃着早餐。
餐桌上没有了往日的欢声笑语,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朋友圈里那些羡慕的评论,此刻看起来像一个个响亮的耳光,火辣辣地抽在他们脸上。
“再给你妈打个电话!”李娟把牛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的声响吓了张伟一跳。
“打了,还是不接。”张伟的声音里充满了挫败感,“我发了微信,她也没回。”“她就是故意的!”李娟的火气又上来了,“她就是想看我们着急,想逼我们去求她!我告诉你张伟,这事你要是处理不好,我们俩没完!我可不想因为这事被人看笑话!”
“我能怎么办?我现在冲回乡下去吗?来回油费不要钱啊?我今天还要上班!”张伟也烦躁地吼了回去。
这是他第一次对李娟发这么大的火。
自从把母亲送走后,他心里那点微弱的愧疚感,在车贷逾期的压力下,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de之的是一种被背叛的愤怒。
他觉得母亲变了,变得陌生、冷酷,不再是那个对他有求必应、无限包容的妈妈了。
压力之下,夫妻间的矛盾也开始显现。
李娟指责张伟无能,搞不定自己的母亲。
张伟则埋怨李娟当初非要怂恿他把母亲送走。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吵声越来越大,最后不欢而散。
张伟摔门而去,李娟则坐在沙发上气得直掉眼泪。
来到公司,张伟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他偷偷地给母亲打了好几个电话,但结果都一样,无人接听。
他开始胡思乱想,母亲是不是在乡下出了什么事?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很快就被他否定了。
她就是故意的,就是想拿捏他。
下午,一个催收电话直接打到了他公司的座机上,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隔间的同事都听到。
张伟窘迫得满脸通红,只能唯唯诺诺地应付着,保证会尽快还款。
挂了电话,他能感觉到同事们投来的异样眼光,那些目光里充满了好奇和揣测,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引以为傲的体面,正在一点点被撕碎。
祸不单行,就在他焦头烂额之际,部门经理把他叫进了办公室,劈头盖脸地把他负责的一个项目骂了一顿,说他最近状态不佳,出了好几个纰漏。
张伟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所有的委屈、愤怒、焦虑都堵在胸口,几乎要爆炸。
他第一次感觉到,生活正在失控。
下班回到家,迎接他的是李娟一张冰冷的脸。
她把一张信用卡账单摔在他面前:“这个月要还一万二,再加上车贷五千,就是一万七。你告诉我,我们拿什么还?”张伟看着账单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李娟新买的包,他自己添置的名牌手表,两人出去吃饭的消费——这些曾经带给他们快乐和虚荣的东西,现在都变成了沉重的枷锁。
“要不……我们先把车卖了?”张伟艰难地开口。
“卖车?”李娟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你疯了?车才买了多久?朋友圈都发了,亲戚朋友都知道了,现在卖掉,我们的脸往哪儿搁?别人会怎么看我们?会说我们家破产了!”面子,在李娟这里,比天还大。
她宁愿背负债务,也不愿被人看不起。
两人再次陷入了激烈的争吵。
而此时,在乡下老屋里,林晚秋正悠闲地坐在院子里,用一把旧剪刀修剪着杂草。
她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放在一旁。
屏幕一次次亮起,显示着同一个名字——“我的好儿子”。
她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她花了一天的时间,把屋子内外都打扫得干干净净。
虽然陈设简陋,但窗明几净,别有一番宁静。
隔壁的王大婶给她送来了一篮子自己种的蔬菜,两人坐在院子里聊了很久。
这种久违的人情味,是她在城市里那个冰冷的“家”里从未感受过的。
她甚至开始规划,要把院子里的荒地翻出来,种上一些自己喜欢的花草和蔬菜。
她的生活,正在以一种全新的方式,重新开始。
傍晚,张伟的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他的顶头上司。
“张伟,你明天不用来上班了,去财务部把工资结了吧。”电话那头的声音冰冷而不容置疑。
他因为精神恍惚,在处理一份重要合同时出了一个致命的错误,给公司造成了不小的损失。
张伟拿着手机,呆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失业了。
这个消息,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他。
04
失业的打击和车贷的催收像两座大山,压得张伟喘不过气来。
李娟得知他被辞退的消息后,彻底爆发了。
她把家里所有能摔的东西都摔了,歇斯底里地尖叫、哭泣,骂他是废物,是窝囊废。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嫁给你!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工作丢了,车贷还不上,连你妈都搞不定!张伟,你还能干点什么?”刻薄的言语像一把把刀子,狠狠地扎在张伟心上。
他没有还口,只是颓然地坐在地上,任由妻子发泄。
他知道,她说的都是事实。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人生赢家,有漂亮的妻子,可爱的儿子,体面的工作,豪华的座驾。
可现在,这一切都像一个美丽的泡沫,一戳就破。
宝马金融公司的催收电话一天比一天密集,语气也越来越强硬。
他们甚至发来了律师函的电子版,警告他如果再不还款,将采取法律手段,申请法院强制执行,不仅要拍卖车辆,还会将他列入失信人员名单。
失信人员,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张-伟脑中炸响。
这意味着他以后将无法乘坐飞机、高铁,无法贷款,甚至会影响到儿子乐乐的未来。
他真的怕了。
他和李娟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翻了出来,又卖掉了几件奢侈品,东拼西凑,总算凑够了第一个月的五千块钱,狼狈不堪地把款还上了。
但这只是暂时的。
下个月的五千块从哪里来?
下下个月呢?
没有了工作,他们很快就会弹尽粮绝。
走投无路之下,张伟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要回乡下,去找他妈。
这一次,不是打电话,而是当面去。
他必须要让她把自动还款重新开通。
他已经顾不上什么面子了,生存才是第一位的。
他没有告诉李娟,只是说出去找工作,然后开着那辆让他又爱又恨的宝马车,一路疾驰,向着他逃离的故乡驶去。
他心里盘算着,这次回去,不能再用强硬的态度。
他要服软,要打感情牌,要跟母亲好好说说,让她知道自己现在的困境。
他甚至想好了声泪俱下的说辞,他相信,母亲终究是心疼他这个儿子的,只要他姿态放低一点,她一定会心软的。
然而,当他风尘仆仆地赶到老家,停下车,看到眼前的情景时,他准备好的一切说辞都卡在了喉咙里。
想象中母亲孤苦伶仃、以泪洗面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破败的院墙已经被清理干净,院子里那些半人高的杂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畦被翻得整整齐齐的土地,上面甚至已经冒出了点点绿芽。
那个他以为会凄惨落魄的老人,此刻正穿着一身干净的粗布衣服,戴着草帽,拿着一把小锄头,在院子里悠然自得地松土。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愁苦,反而带着一种久违的、发自内心的舒展和宁静。
阳光洒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竟有些容光焕发。
这幅恬静的田园画卷,与他此刻满身的狼狈和焦虑形成了无比讽刺的对比。
一股无名火“噌”地一下就从张伟心底冒了出来。
他觉得自己的可怜和忏悔都像个笑话。
他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地冲进院子,语气不善地质问道:“妈!你到底想干什么?电话不接,微信不回,你知不知道我快被你害死了!”林晚秋听到声音,缓缓地直起身子。
她摘下草帽,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怒气冲冲的儿子,眼神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波澜,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害你?我怎么害你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车贷!你为什么把车贷停了?你知不知道我因为这个工作都丢了!你是不是想逼死我你才甘心?”张伟几乎是咆哮着喊出这句话,他试图用自己的愤怒来压倒对方。
林晚秋没有被他的气势吓倒,反而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和嘲讽。
“工作丢了,是你自己不争气,关我什么事?至于车贷……”她顿了顿,拿起旁边的一根木棍,轻轻敲了敲鞋底的泥土,然后抬起眼,目光如炬地直视着张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那辆宝马,是写在你的名下,贷款合同上签字的也是你。这是你的车,你的贷款,凭什么要我来还?儿子,你告诉我,这跟你妈我,又有什么关系呢?”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张伟的心上。
他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这才惊恐地发现,他所有理直气壮的质问,在这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事实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那么荒唐可笑。
他一直以为母亲的付出是理所当然,却忘了,从法律上讲,那笔贷款和他母亲,确实没有半点关系。
05
张伟的大脑嗡嗡作响,母亲平静而又犀利的反问让他瞬间哑口无言。
他习惯了母亲的无条件付出,以至于将这一切都视为天经地义,却从未想过,当母亲收回这份付出时,他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妈,你怎么能这么说?”他稳了稳心神,试图用亲情来道德绑架,“我是你儿子啊!你唯一的儿子!我过得不好,你的脸上就有光吗?别人会怎么说你?说你这个当妈的铁石心肠,看着儿子走投无路都不肯拉一把!”他开始打悲情牌,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描述着自己失业的痛苦,妻子吵着要离婚的绝望,以及被催收公司逼得走投无路的窘境。
他希望用自己的“惨状”来唤醒母亲的同情心。
然而,林晚秋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
等他说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你现在知道你是我的儿子了?你开着我卖房的钱买的宝马,把我像扔垃圾一样扔回这个你瞧不上的乡下老家时,你怎么没想过我是你妈?你媳妇指着我的鼻子,嫌我碍事,让你把我赶走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我是你妈?张伟,人的心都是肉长的,你把它伤透了,还指望它为你流血吗?”一连串的质问,像连珠炮一样,打得张伟节节败退,脸色由红转白。
他从未想过,一向温顺隐忍的母亲,会说出如此尖锐的话。
“我……我那不是为了你好吗?城里生活压力大,你在这里清静……”他还在苍白地辩解着。
“为我好?”林晚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笑出了声,笑声里充满了悲凉和失望,“为我好,就是让我住在这四面漏风的破房子里?为我好,就是把我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婆一个人丢在这里,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张伟,你摸着你的良心问问你自己,你到底是为我好,还是为了让你和你媳妇过二人世界,不再有我这个累赘?”她一步步逼近,张伟则下意识地一步步后退。
他感觉眼前的母亲变得无比陌生,她的眼神锐利得像能穿透他的五脏六腑,让他所有自私和虚伪的想法都无所遁形。
“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眼看硬的不行,软的也没用,张伟“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办法了。
他抱着林晚秋的腿,声泪俱下地忏悔:“妈,你原谅我这一次,我以后一定好好孝顺你,我马上就接你回城里去住。你先把车贷还上,等我找到工作,我马上就把钱还给你,好不好?妈,你救救我,你要是不管我,我就真的死路一条了!”他哭得涕泗横流,看起来确实十分可怜。
若是换做以前,林晚tq早就心软了,会立刻扶起他,答应他所有的要求。
但这一次,她没有。
她只是低头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儿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心痛,但更多的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决绝。
她轻轻地挣开他的手,缓缓说道:“张伟,你起来吧。跪我是没有用的。”接着,她说出了一件让张伟如遭雷击的事情。
“你以为我帮你还车贷的钱,是我的退休金吗?你以为我手里就那点死工资吗?”林晚秋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你爸走的时候,给我留下了一笔钱。他知道你靠不住,特意叮嘱我,这笔钱是我的保命钱,是留着给我养老送终的,谁都不能给。我卖房子的那三十万,只是这笔钱里很小的一部分。”张伟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
他父亲去世得早,他一直以为家里早就被掏空了,从不知道还有这笔钱的存在。
“有多少?”他下意识地问道。
“不多,”林晚秋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但给你那辆破宝马还一辈子的贷款,是绰绰有余了。”
这个消息对张伟来说,不亚于晴天霹雳。
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榨干了母亲的全部价值,没想到她还藏着这么大一个金库!
嫉妒、震惊、愤怒、懊悔……种种情绪在他心中交织,让他面目扭曲。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你既然有钱,为什么看着我这么艰难?”他失态地吼道。
林..
晚秋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的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因为那笔钱,以前是我的养老钱,是我的棺材本。”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清晰无比地说道:“但是现在,我改主意了。我宁愿把这些钱全部花光,用它来好好地活着,看着你为自己的愚蠢和不孝付出代价,也绝不会再多给你一分钱。我想明白了,与其把钱留着躺在棺材里,不如用它来给你这个活死人,好好上一堂课,教教你怎么做人。”说完,她不再看地上的儿子一眼,转身走回屋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只留下张伟一个人,跪在冰冷的土地上,浑身发抖,大脑里只剩下母亲那句诛心的话在反复回响:“教教你怎么做人”。
06
张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车开回城的。
他一路失魂落魄,母亲那句“教教你怎么做人”像魔咒一样在他耳边回响。
他心中充满了怨恨和不甘,他觉得母亲太狠心,太绝情。
但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也攫住了他。
他意识到,母亲这次是铁了心,他是真的指望不上了。
回到家,李娟看到他两手空空、面如死灰的样子,就知道事情没办成。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大吵大闹,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不肯?”“不肯。”张伟艰难地吐出两个字,然后把母亲有私房钱的事情告诉了李娟。
李娟听完,先是震惊,随即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的愤怒。
她不是气婆婆,而是气张伟。
“张伟,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连你妈有多少家底都摸不清!你放着一个金山不去挖,反倒把人得罪死了!现在好了,钱拿不到,还惹了一身骚!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跟了你!”她指着张伟的鼻子,把所有最恶毒的词语都用上了。
张伟被骂得狗血淋头,却无力反驳。
他瘫坐在沙发上,感觉自己的人生已经彻底走进了死胡同。
争吵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第二天,宝马金融公司的电话再次打来,语气已经毫无客气可言:“张伟先生,我们给您48小时的时间,如果您再不处理逾期款项,我们将正式启动车辆回收程序。届时,我们的工作人员会上门拖车,一切后果由您自负。”48小时!
这是最后的通牒。
李娟彻底慌了。
她开始在家里翻箱倒柜,把自己的名牌包、首饰都拿了出来,挂在二手网站上降价出售。
但这些东西买的时候昂贵,卖的时候却大打折扣,而且远水解不了近渴。
他们的朋友和同事也开始察觉到不对劲。
那个前几天还在朋友圈炫耀宝马的李娟,怎么突然开始变卖家当了?
一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开始在背后窃窃私语,编排出各种版本的猜测,有说他们投资失败的,有说张伟在外面赌博的。
这些流言蜚语像病毒一样扩散开来,压得两人抬不起头。
他们曾经最在意的“面子”,如今被狠狠地踩在地上,任人践踏。
巨大的压力让李娟的精神濒临崩溃。
她看着张伟那副一蹶不振的样子,心中最后一丝情分也被消磨殆尽。
她不想自己的人生被这个男人拖进泥潭。
在一个深夜,又一次争吵过后,她默默地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
“张伟,我们离婚吧。”她把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离婚协议书扔在张伟面前,眼神里没有一丝留恋,“这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车子是你的婚前财产,债务你自己背。乐乐跟我,你每个月付抚养费。”张伟看着离婚协议书上“夫妻感情破裂”那几个冰冷的字,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想挽留,却发现自己连一句挽留的话都说不出口。
他拿什么来挽留?
他现在一无所有。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李娟拉着行李箱,站在门口,给了他最后的通牒,“你去把你妈哄回来,让她把钱拿出来。只要解决了这件事,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否则,我们民政局见。”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拉着行李箱走了,留下“砰”的一声沉重的关门声和一室的死寂。
张伟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红酒绿,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孤独和绝望。
他失去了母亲的庇护,失去了工作,现在,连妻子也要离他而去。
他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在短短半个月内,化为泡影。
他拿起手机,颤抖着点开微信,找到那个被他置顶却许久没有联系过的头像,艰难地打出几个字:“妈,我真的走投无路了。”然而,消息发出去,却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林晚秋,正面对着一个足以改变她后半生命运的巨大机遇。
07
就在张伟和李娟被城市里的债务和流言折磨得焦头烂额时,乡下的林晚秋却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这天下午,她正在院子里给新种下的菜苗浇水,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老屋门口。
车上下来一个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夹。
男人走上前,客气地问道:“请问,您是林晚秋,林阿姨吧?”林晚秋点点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您好,我姓刘,是镇上国土规划所的。这次来,是想跟您谈谈关于您家这块地和这栋老房子的事。”姓刘的干部笑着说道。
林晚秋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是自己这破房子有什么违建问题,赶紧请人进屋喝水。
男人坐下后,打开文件夹,拿出了一张规划图纸,在桌上铺开。
“林阿姨,您看,根据市里最新的发展规划,我们镇将被纳入新的经济开发区。您家所在的这一片区域,被规划为未来的商业中心和高端住宅区。所以,整个村子都需要进行拆迁和重新安置。”刘干部指着图纸上的一个红圈,而那个红圈的中心,赫然就是林晚qiu家的老宅。
拆迁?
林晚秋愣住了。
她离开这里几十年,对家乡的发展一无所知。
她从没想过,这个被儿子视为贫穷和落后象征的破败老屋,竟然会摇身一变,成了规划蓝图里的“香饽饽”。
“那……这个拆迁,是怎么个补偿法?”林晚秋定了定神,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刘干部笑着解释道:“我们有两种补偿方案。第一种是货币补偿,按照您家宅基地的面积和房屋的评估价,一次性给您现金。根据初步测算,您家大概能拿到一百八十万左右的补偿款。”一百八十万!
林晚秋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数字,是她想都不敢想的。
她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的所有钱,都还不到这个数字的零头。
“那第二种方案呢?”她强压住内心的激动,继续问道。
“第二种方案是产权置换。我们会在新规划的住宅区,给您置换一套120平米的电梯洋房,外加一套60平米的小公寓用来出租,同时还会再给您一笔三十万的搬迁和装修补助。”刘干部详细地介绍着。
一个大房子自己住,一个小房子能收租,外加三十万现金。
这个方案,比第一个方案更具诱惑力。
这意味着她的后半生将彻底衣食无忧,甚至能过上比儿子张伟还要体面的生活。
送走了刘干部,林晚秋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久久无法平静。
命运真是奇妙。
儿子费尽心机想摆脱这个地方,以为把它和自己一起抛弃,就能奔向更好的生活。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丢掉的,才是一座真正的金山。
她看着手里的那份拆迁意向书,心中百感交集。
她想起了儿子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样子,想起了他那辆价值几十万的宝马,想起了儿媳妇那一脸的嫌恶。
一种奇妙的、带着复仇快感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
她没有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任何人,包括她的儿子。
她决定将计就计。
她想看看,当她这个被抛弃的、一文不值的老母亲,突然拥有了远超于他的财富时,她那个“孝顺”的儿子,会是怎样一副嘴脸。
她把那份意向书小心翼翼地收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她像往常一样,拿起水壶,继续给她的菜苗浇水。
院子里,那几株新生的绿芽在阳光下显得生机勃勃,就像她的人生一样,在经历了漫长的寒冬之后,终于迎来了意想不到的春天。
而此刻,她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张伟发来的那条求救短信。
她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冷笑,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了口袋。
游戏,才刚刚开始。
她现在有了足够的资本和底气,来导演这场好戏。
她倒要看看,人性在金钱的考验面前,究竟能有多么不堪一击。
08
走投无路的张伟,在发出那条求救短信石沉大海后,终于想起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亲戚。
他首先想到的,是他的小姨,也就是林晚秋的亲妹妹,刘芳。
刘芳从小就最疼他这个外甥,几乎是有求必应。
张伟盘算着,只要小姨出面,跟母亲说说好话,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他拨通了刘芳的电话,电话一接通,他便开始嚎啕大哭,声音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他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说了一遍,但完全颠倒了黑白。
在他的描述里,自己是一个勤勤恳恳、孝顺体贴的好儿子,只是因为工作繁忙,想让母亲回乡下清静几天,没想到母亲却误会了他,无理取闹地停掉了车贷,导致他现在工作丢失,家庭破裂,几乎要被逼上绝路。
“小姨,你快劝劝我妈吧!她现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就听您的!她是不是得了老年痴呆啊,怎么变得这么不可理喻?我真是快要被她逼死了!”他哭诉着,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无辜的受害者。
刘芳听完,果然大惊失色。
她印象里的姐姐一直是个温和隐忍的人,怎么会做出这么绝情的事情?
她当即拍着胸脯保证:“小伟你别急,这事包在小姨身上!我马上给你妈打电话,好好说说她!”挂了电话,张伟心中升起一丝希望。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小姨的劝说下,母亲回心转意,把钱拿出来为他解决危机,李娟也回心转意,一家人重归于好。
刘芳立刻拨通了姐姐林晚秋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姐,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小伟都快被你逼死了,你知不知道?他可是你亲儿子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不就是送你回乡下住几天吗,至于闹成这样吗?”电话一接通,刘芳便不分青红皂白地一顿指责。
林晚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她的声音异常平静:“他跟你说的?”“不然呢?孩子都快走投无路了,哭着给我打电话!姐,你是不是老糊涂了?快把钱给孩子,让他把难关渡过去。有什么事,一家人好好说,别闹得这么僵。”刘芳的语气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好啊,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就跟你好好说说。”林晚秋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接下来,她用最冷静的语调,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从儿子儿媳如何嫌弃她,如何哄骗她卖掉房子,如何把她像包袱一样甩回乡下,再到张伟跪在她面前不是为了忏悔,而是为了她那笔“棺材本”。
她讲得很慢,很详细,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就像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
电话那头的刘芳,越听越心惊,越听脸色越难看。
当她听到林晚秋说出“我宁愿把钱花了,给他上一堂做人的课”时,她彻底沉默了。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被外甥当枪使了。
那个在她面前哭得撕心裂-肺的“受害者”,原来才是真正的施暴者。
“姐……对不起,我……我不知道是这样。”刘芳的声音充满了愧疚和尴尬。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你也是被他骗了。”林晚秋淡淡地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没疯,也没糊涂。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挂了电话后,刘芳坐在沙发上,气得浑身发抖。
她立刻回拨了张伟的电话。
张伟满心欢喜地接起,以为是好消息。
“小姨,怎么样?我妈她……”“张伟!”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刘芳一声怒吼打断,“你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你还有脸给我打电话?你怎么能这么对你妈!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我告诉你,从今天起,我没有你这个外甥!你妈的事,我管不了,也没脸管!你好自为之吧!”说完,刘芳狠狠地挂断了电话,直接把张伟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张伟拿着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嘟嘟”忙音,彻底傻眼了。
他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不仅如此,这件事很快就在亲戚圈里传开了。
所有人都知道了他是如何对待自己母亲的。
一时间,他成了整个家族的耻辱。
那些曾经对他赞不绝口的亲戚,现在都对他避之不及。
他真正成了孤家寡人。
09
48小时的最后期限到了。
张伟没能拿出钱,也没能求得母亲的原谅。
那天上午,两名穿着制服的拖车公司员工,拿着正式的回收文件,敲响了他家的门。
张伟想反抗,想把他们关在门外,但一切都是徒劳。
在冰冷的文件和法律面前,他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拖车的过程堪称一场公开处刑。
黄色的拖车大摇大摆地停在他们小区楼下,巨大的吊臂将那辆白色的宝马X5缓缓吊起。
周围很快围满了看热闹的邻居,他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些曾经羡慕他买了豪车的邻居,此刻的眼神里充满了幸灾乐祸和鄙夷。
张伟站在窗边,透过玻璃看着自己心爱的座驾被一点点拖走,感觉自己的尊严和人生,也随着那辆车一起,被无情地剥离、拖走,碾得粉碎。
这件事成了压垮李娟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通过朋友得知了宝马被拖走的消息,立刻给张伟发来一条决绝的微信:“张伟,我们完了。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谁不来谁是孙子。”这一次,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第二天,张伟麻木地出现在民政局门口,李娟早已等在那里。
两人全程无交流,像两个陌生人一样,冷静地办完了所有的手续。
当拿到那本墨绿色的离婚证时,张伟感觉自己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他净身出户,房子、孩子都归了李娟,自己只背了一身的债务和还不清的人情债。
李娟走出民政局的大门,立刻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离婚证的照片,配文:“及时止损,各自安好,开启新人生。”彻底断了张伟最后一丝念想。
失去了一切的张伟,像一个孤魂野鬼,在城市里游荡。
他没地方去,也不敢回家,因为房租也快要交不起了。
他在廉价的小旅馆里住了几天,每天靠泡面度日。
他想起了过去的生活,想起了母亲无微不至的照顾,想起了她做的热腾腾的饭菜。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失去的,不仅仅是金钱和物质,而是一个真正爱他、关心他的家。
他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众叛亲离”,什么叫“一无所有”。
在巨大的悔恨和绝望的驱使下,他做出了最后一个决定。
他租了一辆最便宜的国产车,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开回了那个他曾经鄙夷、唾弃的乡下老家。
这一次,他不再是为了钱,不再是为了求饶,他只是想回家。
只想回到那个有母亲在的地方。
当他再次站在老屋门口时,天正下着淅淅沥沥的秋雨,冰冷的雨水打在他身上,让他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所有的骄傲、怨恨、不甘,在这一刻都化为了乌有。
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泥泞的土地上,对着那扇门,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开开门,让我看看你,妈!”他的哭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绝望,仿佛要将这辈子的委屈和痛苦都喊出来。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他身上的污泥,也仿佛在冲刷着他肮脏的灵魂。
10
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林晚秋撑着一把旧雨伞,平静地站在门口,看着跪在雨地里,浑身湿透,哭得像个孩子的儿子。
她的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
她没有立刻去扶他,也没有说一句原谅的话,只是淡淡地开口:“进来吧,别在外面丢人现眼了。”张伟抬起满是泪水和雨水的脸,看到母亲的那一刻,再也抑制不住,放声大哭。
他连滚带爬地进了院子,跪在母亲面前,死死地抱着她的腿,像个迷路后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妈,对不起,我不是人,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爸爸……”他语无伦次地忏悔着。
林晚秋没有安慰他,只是任由他哭着,发泄着。
等他哭声渐小,才把他扶进屋里,找了一套他父亲生前留下的旧衣服让他换上,又给他煮了一碗热腾腾的姜汤。
“先喝了,去去寒。”她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接下来的日子,张伟就在老屋里住了下来。
林晚秋没有跟他提一个字关于钱、关于车、关于离婚的事。
她只是像对待一个普通的房客一样对待他。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让他跟着自己下地干活。
翻土、播种、除草、浇水……这些张伟这辈子都没碰过的农活,成了他每天的必修课。
一开始,他笨手笨脚,不是锄头砸到脚,就是被荆棘划破手。
但林晚秋没有丝毫心疼,只是在一旁冷眼看着,告诉他哪里做错了,让他重做。
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张伟浮躁的心渐渐沉静了下来。
汗水浸透了他的衣服,泥土沾满了他的双手,粗糙的农活磨掉了他身上属于城市的虚浮和傲慢。
他开始能吃下粗茶淡饭,开始能睡得着安稳觉。
他和母亲的交流很少,但每天晚上,看着母亲在灯下为他缝补被划破的衣服时,他都会感到一阵阵心酸和愧疚。
他开始真正地反思自己过去的行为。
他意识到自己的自私、虚荣和冷漠,给母亲带来了多大的伤害。
一个月后的一天,镇上的刘干部又来了,这次是带着正式的拆迁合同。
张伟这才知道了老家要拆迁,并且将获得巨额补偿的消息。
他看着合同上那天文数字般的补偿款和那两套房子的产权,整个人都惊呆了。
他瞬间明白了母亲的底气从何而来。
他以为母亲是在报复他,但现在看来,母亲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把他那点破事放在眼里。
他感到一阵无地自容的羞愧。
他以为自己把母亲逼上了绝路,殊不知,真正走投无路的,一直都只有他自己。
“妈,这……这是真的?”他颤抖着声音问。
林晚秋正在合同上签字,闻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签完字,她把合同收好,看向张伟,第一次认真地和他谈话。
“张伟,这笔钱,这两套房子,都和你没有关系。这是我自己的,是我后半辈子的保障。”张伟低下头,声音艰涩:“我知道,妈,我没想过要。”“我知道你现在一无所有,”林晚秋继续说道,“我可以帮你,但不是给你钱。我可以出钱,支持你去做个小生意,或者学一门技术,让你能靠自己的双手重新站起来。但是,钱必须由我来管,赚了钱,你要先把欠下的债还清。你愿意吗?”
张伟猛地抬起头,眼中噙满了泪水。
他没想到,在自己做出那样的事情之后,母亲还愿意给自己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哽咽着说:“妈,我愿意。我什么都愿意。”故事的结局,没有出现母慈子孝、皆大欢喜的场面。
林晚秋没有把张伟立刻接回身边,也没有把拆迁款分给他。
她用这笔钱,在新的安置小区里,买下了那一大一小两套房子,自己住大的,小的租出去。
她出资让张伟去学了一门汽修的手艺,并帮他开了一家小小的修理店。
张伟从最基础的学徒做起,每天累得满身油污,但他的眼神却一天比一天踏实。
他戒掉了虚荣,学会了担当,用自己的汗水,一点点地偿还着过去的债务,也一点点地,试图赢回母亲的信任。
他会定期回来看望母亲,每次都带着自己赚来的钱买的礼物,虽然不贵重,但母亲每次都会收下。
母子之间的关系,在一种克制而微妙的距离中,慢慢地修复着。
张伟知道,他失去的东西太多,想全部找回来,或许需要一辈子的时间。
但他已经明白,脚踏实地的生活,远比那辆停在车库里装点门面的宝马,要珍贵得多。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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