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苏青岚把最后一只碗扣在沥水架上时,厨房的灯管闪了一下。
她没抬头。
灯管闪了有小半个月了,程远说过两回要换,两回都忘了。
她也忘了提醒。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不算大事,不值得专门拿出来说,但每天到了某个固定时刻,它就在那儿闪一下,像生活里一个不起眼的小破折号。
客厅传来程远打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
她擦了手走出来,正听见他对着手机说:行,那就这款,明天送货上门是吧?地址我发你。
挂了。
程远把手机搁茶几上,整个人往沙发里陷了陷,脸上带着一种办完大事之后特有的松弛。
苏青岚弯腰捡起沙发扶手上搭着的两只袜子,一只深灰一只藏蓝,不是同一双。
她也没说什么,叠巴叠巴放进了洗衣篮。
妈的腰最近又不好了,程远主动开了口,上回视频你没看见,她站起来都得扶着桌子。
苏青岚嗯了一声。
我给她买了个按摩椅。
多少钱?
六万。
苏青岚手里正拿着遥控器想调台,动作停了大概两秒。
两秒之后她继续按,频道从新闻跳到纪录片又跳到综艺,最后停在了一个做菜的节目上。
屏幕上正教怎么腌萝卜,主持人说白萝卜要切滚刀块。
年终奖全用了?她问。
嗯。正好六万。
行。
程远看了她一眼。
她盯着电视,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又看了她一眼,像是想确认这个行字后面有没有别的。
苏青岚感觉到他的目光了,但她没转头。
电视里萝卜下了锅,滋滋啦啦的。
钱花了再挣呗,妈的腰等不了。程远说。
苏青岚又嗯了一声。
她不是没想法。
六万块不是小数目,他们家也不是什么宽裕人家。
但有些话说了也没意思,程远对他妈的孝心她一直知道,从谈恋爱那会儿就知道。
他妈一个人把他带大,供他念书,这份情分她懂。
只是——
只是程远说都没跟她商量一下。
不是非要商量,就是……说一下也行。
她站起来去阳台收衣服。
晾衣架上挂着程远的两件衬衫,她一件一件取下来,抖了抖,叠好。
阳台窗户开着一道缝,外面是朝晖小区常见的傍晚,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喊等等我,有炒菜的油烟味从楼上楼下飘进来。
她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她爸的号码。
爸,你那电动车不是坏了吗,我给你订了辆新的。
电话那头她爸说:不用不用,我那辆修修还能骑。
修三回了,别修了。
多少钱啊?贵了可不行。
不贵。苏青岚说,程远让给你买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加了后面那句。
她爸在电话里笑了两声,说那行那行,替我谢谢程远。
苏青岚说好,挂了。
阳台的风吹进来,把她刚叠好的衬衫袖子吹得翘起来,她又按了一下。
02.
电动车是周三到的。
苏青岚请了半天假,叫了辆小货车把车拉到城东她爸住的老小区。
她爸苏建国蹲在单元门口等着,老远看见车来了就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你这孩子,还专门跑一趟。
我不来你怎么把车弄回去。
苏建国围着电动车转了两圈,嘴上说太大了太大了,手已经摸上车把了。
他试着跨上去,脚够地面的时候踮了踮,苏青岚看见了,说:座垫可以调低的。
不用调,正好。
他骑了一圈回来,脸上的褶子里都是笑。
苏青岚想起小时候她爸骑自行车带她去上学,那时候他骑的是辆二八大杠,她坐前杠上,风吹得眼睛睁不开。
程远真有心,苏建国把车停好,从兜里掏出一块布擦车座,这车不便宜吧?
还行。
替我跟他说,过年我请他喝酒。
苏青岚笑了笑。
她没告诉她爸,程远根本不知道这事。
她用的是自己的私房钱,攒了两年的。
不多,刚好够一辆电动车。
她也没打算告诉程远。
不是赌气。
就是觉得,你给你妈买按摩椅,我给我爸买电动车,各自尽各自的孝心,挺好。
公平。
不欠谁的。
从她爸那儿回来,路过楼下的快递柜,她取了个包裹。
是程远他妈寄来的,地址写的槐安巷那边。
包裹不大,用胶带缠了好几层,拆开是一罐腌萝卜干,还有一包晒干的艾草。
里面有张纸条,字写得歪歪扭扭:青岚,萝卜干是今年新腌的,艾草泡脚用,你坐办公室坐久了脚容易肿。
苏青岚拿着纸条在快递柜旁边站了一会儿。
程远他妈她见过很多次,是个话不多的老太太,每次来都抢着干活,抢着洗碗,抢着拖地。
苏青岚拦过几回,老太太就说我闲不住。
有一回苏青岚加班到很晚回来,发现老太太把她衣柜里所有衣服都重新叠了一遍,叠得跟商店里卖的一样整齐。
她当时心里其实是有点别扭的。
但也没说。
回到家,她把萝卜干放进冰箱,艾草放进卫生间柜子里。
程远还没下班,屋里很安静。
她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看了看银行卡余额。
少了一笔,但还好,不至于影响日常开销。
她想了想,给程远发了条微信:你妈寄了萝卜干和艾草来。
程远秒回:她就这样,什么都想寄。
苏青岚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个嗯。
老人家的心意,收着就是了。程远又发来一条。
她看着这句话,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03.
按摩椅送到槐安巷那天,程远他妈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是打给程远的,说椅子太大了,客厅差点进不来。
第二个电话还是打给程远的,说试了一下,舒服是舒服,就是太费电。
第三个电话打给了苏青岚。
青岚啊,你跟程远说说,这椅子能不能退?
苏青岚正在公司食堂吃午饭,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停在半空。
怎么了妈,不舒服吗?
舒服是舒服,老太太在电话里顿了顿,就是太贵了。我问送货的小伙子了,他说这椅子六万。六万啊青岚,你们一年才挣多少。
苏青岚把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妈,买都买了,您用就是了。
程远这孩子,花钱没个数。你也不说说他。
他孝心嘛。
老太太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重,像冬天炉子上烧开的水壶冒出来的蒸汽。
孝心也不能这么花。你们自己日子不过了?
苏青岚没接话。
食堂里闹哄哄的,有人端着盘子从她旁边走过去,喊了一嗓子今天的汤不错。
她用筷子拨了拨餐盘里的米饭,拨了两下,又拨回来。
青岚,老太太的声音忽然轻下来,你爸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
程远说你爸的电动车老坏?
苏青岚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程远跟她提过这个。
嗯,修了好几回了。
那得换一辆。老人腿脚不方便,电动车坏了麻烦。老太太说完,又补了一句,你跟程远商量商量,给你爸也买一辆。钱不够我这儿有。
苏青岚捏着手机,指节有点发白。
她忽然觉得自己做的那件事——偷偷给她爸买电动车,还说是程远让买的——有点说不上来。
不是后悔,就是觉得……复杂。
不用妈,已经买了。她说。
买了?什么时候买的?
就前两天。
那就好那就好。老太太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放了心,买了就好。程远这孩子总算办了件明白事。
苏青岚挂了电话,把餐盘里剩下的饭扒拉完。
今天的汤是冬瓜排骨,她喝了一口,已经凉了。
下午上班的时候她有点走神。
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表格,数字看进去没进脑子。
她想起程远他妈每次来都带一堆东西,腌菜、腊肉、自己做的布鞋。
有一回带了二十个土鸡蛋,用卫生纸一个一个包好,装在鞋盒里,从老家坐大巴车拎过来。
鸡蛋一个没碎。
她又想起自己爸。
苏建国从来不主动给她打电话,说怕影响她工作。
偶尔她打过去,说不了三分钟他就说没事挂了吧,电话费贵。
她给他充话费,他还要生气,说她自己挣的钱自己存着。
两个老人,一个拼命给,一个拼命不要。
都挺让人心酸的。
04.
事情发生在周六下午。
苏青岚休息,在家洗床单。
洗衣机轰隆隆转着,她蹲在阳台上刷程远的一双运动鞋。
鞋底沾了不少泥,不知道他去哪儿踩的。
她拿旧牙刷蘸了洗衣液,一点一点刷。
手机响了。
是她爸的邻居张姨打来的。
青岚啊,你爸摔了。
苏青岚手里的牙刷掉进水池里。
在哪儿摔的?怎么摔的?严不严重?
就小区门口,骑电动车拐弯的时候滑了一下。不严重不严重,你别急,就膝盖磕破了,手肘擦了点皮。我让他去医院他不去,非说贴个创可贴就行了。
苏青岚已经站起来了,手上的橡胶手套没摘,滴着水就往门口走。
张姨您帮我看着点他,我马上过来。
不用不用,真不严重。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有空过来看看就行。你爸不让我打电话,说怕你着急。
苏青岚挂了电话,站在玄关处,一只脚踩在拖鞋上,另一只脚光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手里的手套,忽然不知道自己刚才要干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回去把水龙头关了,手套摘了,换了身衣服出了门。
到她爸那儿的时候,苏建国正坐在客厅沙发上,膝盖上贴了两个创可贴,手肘上涂了紫药水。
看见她进来,第一句话是:张姨嘴真快。
摔哪儿了?我看看。
看什么看,就破了点皮。
苏青岚蹲下来看他膝盖。
创可贴贴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贴的。
创可贴边缘有点翘起来,露出里面擦伤的皮肤,红红的,周围有点肿。
去医院看看吧。
不去。多大点事。
爸。
我说不去就不去。
苏青岚没再坚持。
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端过来放在茶几上。
苏建国看了一眼水杯,没喝。
电动车好骑吗?苏青岚问。
好骑。
那怎么还摔了?
拐弯的时候地上有水,没注意。苏建国顿了顿,跟车没关系,车好得很。
苏青岚在沙发上坐下来。
客厅里很安静,墙上挂着的钟滴答滴答走。
她看见电视柜上摆着一张照片,是她小时候和她爸的合影。
照片里她扎着两个小辫子,她爸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
程远他妈给我们寄了萝卜干。苏青岚忽然说。
哦?好吃不?
还没尝。
你尝尝,她腌的萝卜干肯定好吃。上回她来,带了一罐,我吃了小半个月。
苏青岚转头看她爸。
她什么时候来过?
苏建国愣了一下,像是说漏了嘴,伸手去拿水杯,喝了一口。
就……上个月。她坐大巴来的,说顺路。
顺路?从槐安巷到这儿要倒两趟车,顺什么路?
那我怎么知道,她说顺路就顺路呗。
苏青岚盯着她爸看了几秒。
苏建国不看她,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
电视里正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她就来看看,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苏建国说,眼睛还盯着电视,带了萝卜干,还带了一双布鞋。鞋垫是她自己纳的,说是对膝盖好。
苏青岚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她爸的阳台堆了不少东西,旧报纸、空花盆、一辆坏了很久的自行车。
她看见墙角放着一个塑料袋,打开一看,是一双布鞋,深蓝色的鞋面,鞋底针脚密密的。
她把鞋拿出来,翻过来看鞋底。
鞋垫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桂花。
程远他妈姓桂。
05.
苏青岚回到家的时候,程远正在厨房炒菜。
抽油烟机开得轰轰响,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
她换了拖鞋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
你妈上个月来过了。
程远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来哪儿?
来看我爸。
程远没回头。
哦,她跟我说了。
你没跟我说。
忘了。
苏青岚看着他的后背。
程远炒菜的时候喜欢把围裙系得很紧,腰那儿勒出一道印子。
他炒的是西红柿鸡蛋,锅里红红黄黄的,冒着热气。
你妈给我爸带了萝卜干和布鞋。苏青岚说。
嗯,她纳了好几双,说给谁都一双。程远把火关了,拿了个盘子盛菜,你爸那双是她专门做的,鞋垫上绣了桂花。她说你爸喜欢桂花。
你怎么知道我爸喜欢桂花?
你以前说过。你小时候你家院子里有棵桂花树。
苏青岚不记得自己跟程远说过这个。
也许说过,忘了。
程远端着菜从她身边走过去,放在餐桌上。
桌上已经摆了两副碗筷,还有一碟凉拌黄瓜。
他又回身去端汤,经过她的时候顺手在她胳膊上拍了一下。
洗手吃饭。
苏青岚去洗了手。
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不是突然的,是慢慢的,像冬天冻住的土,到了春天一点一点化开。
吃饭的时候程远说:按摩椅的钱,我妈非要还我两万。我没要。
她哪来的钱?
攒的。她每个月退休金两千多,攒了好几年。
苏青岚夹了一筷子鸡蛋,嚼了嚼。
你该要的。
要了干嘛。
让她安心。
程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爸的电动车多少钱?
苏青岚筷子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是我买的?
你银行卡短信发到我手机上了。程远说,那个卡绑的是我的手机号,你忘了?
苏青岚确实忘了。
那张卡是很久以前办的,当时留的号码确实是程远的。
她一直没改。
三千多。她说。
那还行。程远扒了口饭,比我那个便宜多了。
你那个六万。
我妈腰不好。
我爸膝盖也不好。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程远忽然笑了一下,苏青岚也笑了。
不是那种哈哈大笑,就是嘴角往上翘了翘,眼睛眯了一下。
咱俩扯平了。程远说。
本来也没欠着。苏青岚说。
吃完饭程远去洗碗,苏青岚坐在沙发上。
她打开手机,翻到她爸的微信头像,又翻了程远他妈的微信头像。
两个老人的头像都是花,一个是月季,一个是桂花。
她想了想,给她爸发了条微信:布鞋合脚不?
过了一会儿她爸回:合脚。
你妈纳的鞋底真结实。
苏青岚看着你妈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她没纠正。
06.
周日,苏青岚去了趟槐安巷。
她没提前打电话。
到的时候程远他妈正在楼道里择菜,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面前摊着一堆豇豆。
看见苏青岚从楼梯口转上来,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手里的豇豆掉了一根。
青岚?你怎么来了?
路过,上来看看。
老太太拍了拍手上的菜叶子,把她往屋里让。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按摩椅摆在客厅正中间,占了好大一块地方,上面搭着一块旧毛巾,大概是怕落灰。
坐坐坐,我给你倒水。
苏青岚在沙发上坐下来。
沙发是老式的布艺沙发,扶手上铺着钩针钩的白色垫子。
茶几上摆着几个橘子,还有一盒没拆封的饼干。
老太太端了杯水过来,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吃饭了没?我给你下碗面。
吃过了妈,您别忙。
老太太还是在厨房站了一会儿,大概是在想还有什么能拿出来的。
最后她端了一碟萝卜干出来,放在茶几上。
你尝尝,上回寄的吃了没?
吃了,好吃。
好吃下回我再腌。
苏青岚夹了一块萝卜干放进嘴里,咸咸的,脆脆的,有一点点辣。
她嚼着,忽然说:我爸说布鞋很合脚。
老太太眼睛亮了一下。
合脚就好。我就怕做小了,上回见他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他的脚,大概估的尺寸。
您还专门看人家脚。
老太太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扯了扯围裙角。
我就看了一眼。
苏青岚又夹了一块萝卜干。
妈,按摩椅好用吗?
好用。老太太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就是太贵了。
程远孝心嘛。
老太太没接话。
她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
过了一会儿她说:程远这孩子,心是好的,就是有时候不过脑子。你多担待。
我知道。
你也是个好孩子。老太太说,你给你爸买电动车,还说是程远让买的。
苏青岚手里的筷子停了。
你怎么知道的?
程远跟我说的。老太太笑了一下,他说他根本没给你爸买,肯定是你自己买的。他说你就是这样的人,什么事都往别人身上推,好的都算别人的。
苏青岚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把筷子放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能喝。
老太太站起来,走到屋里,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布包。
打开一看,是一双布鞋,鞋面是枣红色的,鞋垫上绣着一朵月季。
这双给你的。你爸那双是桂花的,你这双是月季的。月季好,月季月月开。
苏青岚接过布鞋,手指摸过鞋垫上的针脚。
密密麻麻的,一针一针,不知道纳了多少个晚上。
我也不会别的,老太太说,就会做双鞋。你们别嫌弃。
苏青岚把布鞋放进包里。
包的拉链拉了两下才拉上,她的手有点抖,但不是因为难过。
后来苏青岚想起那天的事,印象最深的不是布鞋,不是萝卜干,也不是那句你就是这样的人。
是程远他妈说的那句我就看了一眼。
就看了一眼,就记住了尺寸。
有些心意就是这样,不声不响的,藏在一次顺路的探望里,藏在一眼偷偷的打量里,藏在一针一针纳出来的鞋底里。
日子还是照常过,该上班上班,该做饭做饭,灯管还是闪,袜子还是配不成对。
但苏青岚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也不想说。
她把那双枣红色的布鞋放在鞋柜最上面那一层,每天出门换鞋的时候都能看见。
看见的时候也不多想,就是觉得,嗯,今天穿哪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