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第三次震动时，我正趴在驾校的方向盘上。
“科目三第二次补考，不合格。”
电子女声冰凉地宣布。教练老李拍了拍车窗：“小陈，都六年了，要不算了吧？”
我抹了把脸，手机又响了。陌生号码，区号是本地的。
“请问是陈建军先生吗？我这里是市交警支队，您名下的车牌尾号378的黑色轿车，在人民路口有三次违章未处理……”
我打断他：“您打错了，我没车。”
01
“系统显示就是您的身份证登记的。”
“我真没车。”我看了眼驾校墙上的标语——“坚持就是胜利”，苦笑，“我连驾照都没有，怎么买车？”
对方停顿两秒：“那可能是信息有误，我再核实一下。”
电话挂断。老李凑过来：“又是推销的？”
“交警，说我违章。”
老李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训练场格外刺耳：“你？违章？你先能启动车子再说吧！”
02
第五次接到电话是在三天后。
我正在背科目一的交通标志，手机屏幕亮起同样的号码。这次是个女警，语气比上次那个严肃。
“陈先生，您名下的车辆累计违章已达六次，请尽快处理。否则将影响个人征信。”
我深吸一口气：“同志，这个问题我解释过了。第一，我没有驾照，第二，我没有车，第三，我甚至不会开车！”
“但系统里您的身份证号、姓名、住址全部匹配。”
“那一定是错了！”我声音提高了些，“我连倒车入库都过不去，还能在路上违章？”
对方沉默片刻：“建议您来支队窗口核实。”
我答应了，但没去。驾校又安排了新的补考，我每天五点起床去练车，把这事抛在了脑后。
03
第七个电话打来时，我正经历第六次科目三失败。
安全员那句“靠边停车都压线，下次再来吧”还在耳边，手机就响了。我坐在驾校门口的马路牙子上，看着车流来来往往。
“陈建军先生吗？您的车辆违章已增至九次，包括两次闯红灯、三次超速……”
“够了！”
我对着手机吼出声，六年积压的挫败感冲垮了理智。
“你们交警队是不是闲得慌？同一个错误要打多少遍电话？我！没有！车！我驾照考了六年都没过！六年！科目三挂了六次！我倒个车都能撞杆，你告诉我我怎么开车上路违章？啊？！”
我喘着粗气，手机贴在发烫的耳朵上。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
04
漫长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对方挂了，才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声。
“您说……您没有驾照？”
“对，考了六年，没过。”我瘫坐在路边，“你们系统到底怎么录入的？我这样的马路杀手要真开车，还能只违章九次？早该出大事了！”
交警又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完全变了。
“陈先生，非常抱歉。能告诉我您的身份证号码吗？我现场核对一下。”
我报出号码，听见那边键盘敲击声。
敲击声停了。
“系统显示，去年三月，有人用您的身份证在本市登记了一辆黑色大众轿车。”交警的声音变得异常谨慎，“但您刚才说的情况……我们需要当面核实。您能来一趟支队吗？这可能涉及身份信息冒用。”
我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冒用？”
“是的。如果真如您所说，那有人用了您的身份信息买车登记，所有违章都会记在您名下。”
05
交警支队的接待室里，我见到了民警老周。
他给我看了电脑屏幕：我的名字、身份证号，名下确有一辆车，累计违章九次，罚款金额已超两千。
“但我真的没买过车。”我把驾校学员证、六年来所有的科目考试预约记录、缴费单摊在桌上，“您看，我这些年除了上班就是学车，哪有钱买车？更何况，哪个车商会把车卖给没驾照的人？”
老周翻看着材料，眉头越皱越紧。
“确实有问题。”他指着登记信息里的签名，“这个签名，和您现在的笔迹差别很大。而且购车合同上的手机号也不是您的。
“那现在怎么办？”
“我们需要启动调查。”老周站起来，“您先写一份情况说明，我们会暂时冻结这些违章记录。如果查实是冒用，所有记录会清除，您不用担心。”
“那……冒用我身份的人呢？”
老周看了我一眼：“我们会追查。但您也要注意，身份证复印件给过什么人？有没有丢过证件？”
我想起两年前租房时，给中介留过复印件。
“可能……是从那里泄露的。”
离开交警队时，老周送我出门。
“陈先生，考驾照的事，别灰心。”
我苦笑着点头。走出大门，手机又响了——是驾校通知下一次补考时间。
06
三个月后，老周打来电话。
冒用者找到了，是我当年租房中介的一名员工。他用自己的照片、我的身份证信息，伪造了驾驶证，买了辆二手车跑网约车。所有违章都是他造成的。
案子结了，我的记录清了。
上周六，我第七次走进科目三考场。等成绩时，我想起这半年的乌龙。如果不是那十几个电话，如果不是我愤怒之下吼出那句“驾照考了六年都没过”，也许冒用者还在用我的身份开车，违章会越积越多，直到某天法院传票送到我家。
老周最后说：“其实那天你喊出那句‘六年都没过’时，我就知道不对劲了。正常人不会用这种事撒谎。”
是啊，谁会拿自己最痛的伤口当借口呢？
“科目三考试合格。”
电子女声响起。我愣了几秒，冲出考场。
站在阳光下，我给老周发了条信息：“周警官，我驾照考过了。”
他很快回复：“恭喜。记得保护好自己的身份信息，别再让人钻空子。”
我握着手机，看着街上川流不息的车辆。六年，七次补考，十几个乌龙电话，一场身份冒用案——所有这些，才换来手里这张小小的卡片。
而生活最荒诞的剧本，往往就藏在那些看似不可能的“误会”里。当所有人都按常理推断时，那个最不合常理的真相，反而需要一声愤怒的吼叫才能被听见。
风把路边的交通标志吹得微微晃动。我终于可以合法地坐进驾驶座了——以我自己的名字，和我千辛万苦考来的、真正属于我的驾驶证。
全部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