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主会场,大屏跳出一行字:程越,年终奖56.00元。台下哄笑,喝倒彩声压过了音响。
我攥着那个拆开的信封,指节发白。
旁边,抢走我全年96%业绩的徐全,正从贺敏手里接过「年度卓越领袖」的奖杯,目光扫过我的时候,嘴角抬起一个弧度。
贺敏端着红酒走过来,笑盈盈地问我:「程总,对这个数,满意吗?」
我放下话筒,看向她:「我辞职。」
她脸上的笑意没变,伸手拦住我的去路,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全场安静下来:「程越,你一手经营起来的公司,你真舍得?」
我停住脚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了录音键。
01
时间倒回一天前。
下午三点,财务办公室。
吴桂芬把一张A4纸推到我面前,指腹在桌面上重重压了两下:「你自己看,别声张。」
我低头,一眼就看见自己的名字。
程越,应发奖金4,630,000元。扣款明细第三行写着「团队管理责任」,金额4,629,944元。实发,56.00元。
一张纸,四十六万三千变成了五十六块。
再往下的业绩归属栏,我的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本年度业绩并入战略发展部,由徐全统筹核算。」
我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指腹因为用力,泛出一道白印。
吴桂芬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分配表是昨天下午才做的,徐全那边的人盯了一整晚。我插不了手,但是小程,你得留个心眼。」
我没说话,从兜里掏出手机,把整张纸拍了照。
拍完第一张,又翻过去,把背面也拍了。
「吴姐,」我收起手机,看着她,「这张纸,除了你还有谁看过?」
吴桂芬摇摇头:「就我经手。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那张纸折好,递回给她:「你先收着,当没给过我。」
走出财务办公室,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我的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拐角处两个同事正低头刷手机,其中一个人说:「听说了吗?今年战略部的奖金,顶得上咱们干十年。」
另一个声音接话:「谁让人家徐全有本事呢,听说今年公司营收4.6亿,光他一个部门就扛了九成。」
我没停步,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我关上门,坐到椅子上。窗外是这座城市最拥挤的写字楼群,玻璃幕墙连成一片,看不出哪块里面藏着算计。
我打开手机,翻到那个拍照页面,看了很久。
然后我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声音带笑:「程总,我正想找你呢。」
是周启明。
EDC项目的大客户,今年前前后后签了三个大单,总数加起来占我们公司全年营收的六成。是我带着团队,从竞标到落地,整整跟了八个月。
「周总,」我握着手机,「明年的续约,我想跟你当面谈。」
周启明笑了一声:「谈什么?你上回提的那个方案我看了,没什么问题。要说有问题,就一个——合同上对接负责人写的是你程越的名字,明年你要是调了岗,换个人来跟我谈,我可不一定认。」
我心头一动,声音没露:「不会换人。」
「那就行。」周启明顿了顿,「后天你来我办公室,咱们把字签了。」
挂了电话,我把通话录音保存,上传到云端。
窗外天色暗下去,城市的灯光一排排亮起来。我坐在黑暗的办公室里,手机屏幕的冷光照着我的脸。
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跳进来:「明天年会,贺董要在全公司面前动你。你手里,有没有保命的东西?」
我没有回。
我拉开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指尖碰到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面,是一张纸。
贺敏亲自签字的那份《年度绩效承诺书》,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完成EDC项目年度目标,提成比例上浮至3%,年终一次性结算。
我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放回信封,放进了西装内袋。
02
第二天早上九点,徐全推开了我办公室的门。
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袖扣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走进来,像走进自己的地盘一样,往我对面的椅子上一坐,翘起腿:「程越,咱们聊聊。」
我靠在椅背上:「徐总有什么事,电话里说就行,何必亲自跑一趟。」
他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我的桌面,像在打量一件家具:「贺董的意思,你在这个位置上也待了不少年了,辛苦了。公司接下来要做战略调整,需要给年轻人腾点位置。你要是自己走,贺董亲自给你写推荐信,圈子里没人敢不卖这个面子。」
我看着他:「我自己走,我的业绩呢?」
徐全往后一靠,笑意更深了:「业绩是公司的。你在这个平台上,才有这些业绩。走出去,那些客户认的是贺董的公司,不是你的名字。」
他顿了顿,声音慢条斯理:「程越,你要认清一件事。你能拿到什么,从来不是你说了算。是公司说了算,是贺董说了算,是我说了算。」
我看着他,没说话。
桌面上,我的手机屏幕朝上。绿色的通话键亮着,录音文件里,每一句话都存了下来。
我开口,声音很平静:「徐总,这话是你说的?」
徐全挑眉:「对,我说的,怎么了?」
我伸手把手机翻了过来:「没什么,就是听听。」
他没意识到什么,站起身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就这样。年会之前,你考虑好。你要是懂事,56块这个数,就当今年白干。你要是懂事,明年给你个高级顾问的名头,不用坐班,照样拿工资。你要是不懂事——」
他停了一下,声音往下压了压:「贺董那边,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我拨开他的手:「我还有文件要看。」
徐全笑了笑,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低下头,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红色的录音键。
我保存文件,重命名:「徐全谈话录音1」。
然后我站起来,去了IT部。
蒋涛是公司里少有几个跟我走得近的技术骨干。我走到他工位边的时候,他正低头写代码,看见我,愣了一下:「程哥?」
我看了看四周,低声说:「我项目组的原始邮件记录,还有全年工时数据,能调出来吗?」
蒋涛皱眉:「信息部的权限被徐全锁了,说要统一管理。」
我心里一沉,正准备说话,蒋涛忽然低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移动硬盘,放在我手边。
「程哥,」他压低声音,「你要的东西,我昨天夜里已经导出来了。里面还有你团队全年的出勤记录,还有几个项目的首尾对照表。」
我看着他,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声音闷闷的:「我实在看不过去了。」
我伸手把硬盘握在手心,塞进西装内袋:「谢了。」
蒋涛也没多说,敲了两下回车,装成没事人一样:「程哥慢走。」
回到办公室,我关上门,找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把承诺书平放在桌上,用手机的高清相机一页一页拍下来。
然后我打开劳动仲裁的网站,填写了一部分材料,点了保存草稿。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草稿编号,松松地靠回椅背上。
窗外,城市的灯光已经全部亮了起来。酒店的方向,年会现场已经布置好了,红毯从门口铺到主会场。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承诺书。贺敏的签字,每一笔都清晰有力。左下角有一个熟悉的指甲印。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蒋涛的号码:「硬盘里的东西,帮我备份一份到云端,设成三个月后自动发送到我的备用邮箱。」
蒋涛说:「好。」
我挂断电话,把承诺书收好,目光落在办公桌角落那个闲置已久的相框上。相框里是一张空白的背板。
我把它拿起来,擦干净,放进了抽屉。
03
当天下午,公司临时加开了一场「年度业绩复盘会」。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个人,长桌两侧挤得满满当当。贺敏坐在主位,徐全坐在她右手边,面前放着一沓打印好的PPT。
我坐在长桌末位,面前只摆了一个空水杯。
徐全站起来,打开投影,屏幕上跳出一张柱状图:「今年公司营收突破4.6亿,再创历史新高。其中战略发展部贡献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会场,落在我身上:「……96%。」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掌声。
我没什么表情,抬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徐全接着往下翻:「不过呢,也有个别项目在数据上存在水分。比如EDC项目,有些支出和实际成果对不上,虚报了部分业绩。我们战略部接手之后,重新核算了一下,实际贡献率没有宣称的那么高。」
有人朝我看过来。我没有说话。
徐全笑了笑:「当然,我不是针对谁。公司要发展,数据就要干净,每个人都得对自己的指标负责。」
他看向我:「程总,你觉得呢?」
我放下水杯,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那是一份复印件,我拍过照的承诺书,封面朝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徐全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脸上的笑意凝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程总这是要说什么?」
我把文件重新收进包里:「没什么。等该说的时候再说。」
旁边有人忍不住问:「程总,你不解释解释?」
我摇摇头:「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
徐全轻轻嗤了一声:「心虚了。」
我没接话。
散会之后,我去茶水间倒水。吴桂芬路过,左右看了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塞进我的掌心。
「原始入库数据,三年前的账都在里面,」她低声说,「我年纪大了,不想再替他们背锅了。」
我捏紧那个U盘,手心的温度透过金属外壳传来:「吴姐,谢谢你。」
吴桂芬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我回到办公室,把U盘和硬盘一起锁进保险柜。
坐下来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徐全说「96%」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像在讲一个笑话——好像那96%是天上掉下来的,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我打开手机,翻到劳动仲裁的草稿页面,把最后一项材料也传了上去。然后我没有点提交。
我关掉页面,收好手机。
晚上七点,年会入场前,我收到周启明的微信。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份已经盖好章的双方法人签字页。落款处,服务商代表一栏写着「程越」,旁边是周启明那家公司的公章。
图片下面跟着一句话:「程总,明年合同签好了。我让人明天寄原件给你。这一单,我只认你。」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把它截图,保存到加密相册。
然后我锁屏,站起来,理了理西装领口,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走廊尽头,是酒店宴会厅的方向。
音乐声、笑声透过厚重的门帘传出来,像一座热闹的围城。
我抬脚走了进去。
04
会场很大,摆了六十多桌。
我的位置在最后一桌的角落里,桌牌上只打了「程越」两个字,连职务都没有印。左手边坐着两个我不认识的新员工,右手边是空位。
前面主桌上,贺敏换了身酒红色的晚礼服,站在台上致辞:「……今年,公司在徐全的战略方向引领下,营收突破4.6亿,再创历史新高!」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掌声雷动。
徐全走上台,从贺敏手里接过一座水晶奖杯,举过头顶,朝台下示意。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这个角落,嘴角弯了弯。
我没有看他。
大屏幕开始播放年度回顾视频,剪了一整年的高光时刻。EDC项目的签约仪式也在里面,但镜头经过的时候,屏幕上闪现的不是我们团队的名字,而是「战略发展部全程主导」。
我旁边的两个新员工小声嘀咕:「听说今年年终奖,战略部最少的都有六十万。」
「那咱们呢?」
「咱们?能有口饭钱就不错了。」
我没搭腔,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手机里存着三样东西:《年度绩效承诺书》扫描件、U盘数据目录、周启明合同的截图。
我又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主持人走上台,拿着手卡,笑容满面:「接下来到了今晚的重头戏!年度特别贡献奖!」
台下安静了一瞬。
「这位同事,在这一年里,为公司作出了‘特别’的贡献。根据公司管理层和战略发展部的综合评议,今年的年度特别贡献奖获得者就是——」
主持人故意拖了个长音,灯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
「——程越!」
会场安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有人吹口哨:「程总,够吃顿好的了!」
我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灯光照在我身上,刺得我微微眯起眼。主持人还在台上笑着:「程总,请上台!」
我站起来。
西装内袋里,承诺书的复印件贴着我的心口。更深处,是那个装了数据的U盘。
我穿过一张张桌子,从那些看着我笑的人身边走过去,走上主席台。
主持人把一个信封递到我手里,笑容灿烂:「程总,恭喜!」
我接过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打印着一行字:程越,年度特别贡献奖,奖金人民币56.00元。
我捏着那张纸,没有动。
台下,贺敏端着酒杯,正微笑着看我。徐全举着手机,像是在录像。
全场几百双眼睛,都在等着我的反应。
我把那张纸放回信封,放在托盘上。
然后我拿起话筒,说了一句话。
05
「我辞职。」
这三个字从话筒里传出去,砸在了会场的每个角落。
笑声停了。
音乐还在放,是一首欢快的曲子,但我开口之后,连音乐声都显得突兀。主持人愣在原地,手里的话筒举到一半,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静了大约三秒,徐全的声音从台下传过来,带着笑:「嫌少啊?嫌少把位置让出来。」
我没有看他。
我把话筒放回立架上,转身,走下台阶。
身后主桌的方向,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贺敏站起来,从主桌上走下来。
她绕过两张桌子,在走道中间拦住我。酒红色的裙摆拖过地毯,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笑,声音恰好能让周围的人听清:「程越,你在这个公司从零开始,从业务员做到事业部负责人,这个公司就像你一手养大的孩子。」
她顿了一下,看着他我:「你真舍得?」
会场的空气像凝固了。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灯光照在我们两个人中间,像一道无形的界线。
我停住脚步,看着她。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朝上,亮在她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合同照片,落款处清晰可见周启明的签字和公章。
我按下手机屏幕上那个播放键,轻声开口:「贺董,三句话。」
第一句话,我的声音不大,但像钉子一样钉进大厅:
「EDC明年的续约合同,今天下午已经签了。甲方指定我为唯一对接负责人——我离开,项目就跟我走。」
第二句,我翻到手机下一张图:「年终奖分配表、财务原始数据、你亲手签的绩效承诺书,我已经全部发往劳动仲裁科。4.6亿的营收,96%的业绩在我名下,该给我多少提成,贺董你心里有数。」
第三句,我把手机收回口袋:「你说公司是我一手经营的。对。所以我带走经营它的本事。剩下的壳,你留着。」
贺敏脸上的笑没有消失,但嘴角僵住了。
徐全手里的酒杯「啪」地摔在大理石地面上,碎成几片,酒液溅上他的裤脚。
全场静得能听到头顶中央空调的送风声。
我已经转身,迈步走向大门。
06
我刚走出会场两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徐全追出来,一把拽住我的西装袖子:「程越,你给我站住!你疯了吧?合同是公司的,你凭什么带走?」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抓在我袖子上的手:「你的手,再不放,我就叫保安。」
徐全没有松,反而攥得更紧,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急躁:「你以为你拿了一张合同照片就能吓住谁?贺董打个电话,周启明那边照样得重新谈!」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身后,贺敏也跟了出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走到我面前,脸上的笑意已经收了大半,声音压得只有我们三个人能听到:「程越,有事回去谈,别在这里闹。」
我没有理她。
我抬手,轻轻拨开徐全的手指,然后把手机屏幕递到他眼前。屏幕上,是周启明刚刚发来的第二条微信,一张快递单照片,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收件地址:程越,个人地址。
微信下面跟着一句话:「合同原件已寄出,明天上午十点前到。程总,欢迎来EDC喝茶。」
徐全的脸色,一瞬间变了。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我已经从他身边走过。
走了两步,我停下来,回头看了贺敏一眼:「贺董,分配表上,我的名字是徐全换掉的。但财务系统最后审核用的,是你本人的U盾。」
我顿了顿:「你教教我,这个锅,算谁的?」
贺敏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尾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我没有等她回答,转身走出了大堂。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细密的雨丝打在台阶上,泛着昏黄的光。我叫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后座,报上家里的地址。
车开出去三个路口,手机响了。
是一条短信。来自劳动仲裁委:「您的受理申请已通过初审,受理编号为XXXXX,请于三个工作日内邮寄纸质材料。」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然后退出页面,拨通了蒋涛的号码。
蒋涛接起来,声音压低:「程哥,徐全在挨个给客户打电话,说你签的合同不具法律效力。」
我说:「让他打。」
挂断电话,我又拨了一个号码。
周启明接起来的时候,背景音里还有KTV的声音:「程总,这么晚还没睡?」
我说:「周总,明天上午十点,您那边方便吗?我过去,咱们把合同原件收了,顺便聊聊明年的新项目。」
周启明笑了一声:「我等你。」
我放下手机,看向车窗外面。
雨越下越密,那栋写字楼的轮廓在雨雾里逐渐变小。
07
第二天上午十点,EDC写字楼一层大厅。
我走到前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被两个前台接待员拦在闸机外面。
徐全。
他穿了一件崭新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脸上挂着不太自然的笑意:「我跟你们周总约好了,你查一下,约的九点半。」
前台小姐翻了翻电脑,礼貌而坚决:「抱歉先生,系统里没有您的预约记录。周总今天的行程已经排满了。」
徐全的脸色微微一变,声音抬高了些:「怎么可能?你再查查,我昨天跟周总的助理打过电话——」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大厅里所有人都听清:「徐总,周总没有约你。他约的人是我。」
徐全猛地转过头,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
他脱口而出:「程越?你怎么在这儿?」
我没有回答他,朝前台小姐点了下头:「程越,约的十点。」
前台小姐飞快地敲了两下键盘,抬头露出笑容:「程先生请,周总在28楼等您。」
我从徐全身旁走过去,他忽然伸手按住我的肩膀,声音压得又低又急:「程越,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这是在跟公司作对。贺董已经请律师了,你走不掉的。」
我侧过头,刚好看见他眼底一丝掩不住的慌乱。
我抬手,把他的手从我肩膀上拿下来,声音不大:「徐全,你要是还想留点体面,现在就回去收拾东西,比什么都强。」
他站在原地,没有再追上来。
我走进电梯,按下28楼。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从反光的镜面里看见徐全站在大厅中央,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办公室里,周启明正在泡茶。他把合同原件推到我面前:「程总,你带来的新合同,我助理已经看过了,没问题。明年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翻倍。」
我看着合同上那条新增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周总,还有件事要麻烦您。」
「说。」
「劳动仲裁那边需要一份证明。证明EDC项目从当初的对接、谈判到签约,都是我代表公司完成的,并且在续约时,甲方明确指定我为唯一对接负责人。」
周启明放下茶杯,直接拿起手机:「我现在就让人把证明开出来,盖章,扫描发你邮箱。」
他顿了顿,看着我:「程越,你们公司那些事我听说了。56块?」他摇头,「看不起谁呢。」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
下午两点,劳动仲裁委的邮件进邮箱,附件里躺着一张盖着红章的证明文件。
三点,我收到吴桂芬的微信。
只有一句话:「他们来查账了。」
随后,整个城市的写字楼群里,消息像水一样漫开——
贺敏所在的公司,被劳动仲裁委调取了近三年的财务原始数据。
当天傍晚六点,董事会紧急召开。
晚上九点,蒋涛给我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徐全坐在公司走廊的塑料椅上,低着头,一只手撑着额头,旁边是一张打印好的《停职通知》。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程哥,他这下是真的急了。」
08
我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一早,一份快递送到了我新租的办公室里。
信封是大白纸的,落款是一行印刷体:「某律师事务所」。
拆开,里面是一份律师函。
内容很正式,措辞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白:贺敏方面认为我「违反竞业限制约定」,要求我立即停止在同行公司的任职行为,并赔偿由此造成的损失。
我看完,把那封律师函放在桌面上,没有动。
然后我从文件袋里,抽出另一份材料。
那是从蒋涛给我的硬盘里调出来的银行流水——过去三年,公司从未以「竞业限制补偿金」的名义,在我工资里打过一分钱。
按劳动法的规定,未支付补偿金的竞业限制条款,劳动者可以主张解除。
我把两份文件拍在一起,拍了张照片,发给了我的代理律师。
律师的电话很快打了过来:「程总?这个事能赢。他们没给你一分钱补偿,这是最明显的漏洞。我下午就把反诉材料递上去。」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盯着窗外看了很久。
楼下,那栋写字楼依然灯火通明。但隔着玻璃幕墙,我看不见里面的人。
下午四点,吴桂芬约我见面,在一家离公司很远的茶楼包间。
她把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我面前,神情有些疲惫:「我昨天翻了三年多的账,越翻越不对劲。」
我接过牛皮纸袋,打开。
里面是一叠打印好的银行回单。
吴桂芬指着其中一张:「徐全名下有一个公司,叫‘云拓技术’。三年来,这家公司一直以‘技术外包’的名义,从公司拿订单,然后再转手包给我们自己的员工干。一进一出,差价全进了他个人的账户。」
我翻着那叠回单:「这个云拓,贺敏有没有股份?」
吴桂芬摇了摇头:「明面上查不到。但是你看——这张,云拓第一笔入账的来源,是贺敏的私人储蓄卡。」
我盯着那张回单上的日期和数字,久久没有说话。
三年前。
正好是三年前,我被提拔为事业部负责人,也是那一年,EDC项目刚开始对接。
像是在我背后织了一张网,织了三年。
我合上牛皮纸袋:「吴姐,这些材料,还有谁看过?」
吴桂芬摇头:「就我们知道。」
我点头:「交给我。」
当晚八点,我把整理好的证据目录发给了董事会秘书,同时向税务机关寄出了一封实名举报信。
三天后,前公司发出公告:因关联交易违规,暂停徐全一切职务,贺敏配合监管部门接受调查。
公告出的那天下午,整个行业群都炸了。
有人把贺敏在公司楼下沉着脸、被记者围住的照片发到群里,照片里她戴着墨镜,嘴唇紧抿,一言不发地转身上了一辆车。
照片下只有三个字的评论:「完了。」
我没有点开那张照片。
那天夜里十一点,我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没保存过的号码。上面只有三个字:「你赢了。」
我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我拿起手机,翻到加密相册里那张工资条照片。56.00元的数字在暗色的屏幕里亮着,像一根刺。
我没有删掉它。我退出去,锁屏,放在桌面上。
窗外的城市还在运转。但我知道,有一栋楼里的灯,从今晚开始,彻底暗了。
09
一个半月后,劳动仲裁委的裁决书下来了。
程越,原公司未足额支付劳动报酬事实成立,应补发项目提成、加班工资及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合计41,287,336元。
那个数字,我在手机上看了一遍又一遍。
随后,第二条裁决:因用人单位自始至终未支付竞业限制补偿金,原竞业限制条款无效。
我到账那天,是星期五。
银行短信进来的时候,我正蹲在新办公室里,对着地上摊开的装修图纸发愁。蒋涛从门外探进头来:「程哥,装修师傅问墙是刷白还是刷灰。」
我站起来,拍了拍牛仔裤上的灰:「刷白。」
手机屏幕上,那串数字安安静静地躺着。我把手机装回口袋,没有再看。
新公司挂牌那天,来了十一个人。都是从前跟我一起打项目的老同事,有的人放弃了原公司的年终奖,有的人顶着压力递了辞职报告。
周启明是合作方里第一个来签字的。
他在会议室里坐下,把笔帽一拔,笑着看我:「程总,你这边我可把宝都押上了。明年EDC的新项目,首批1.2亿,先签。后年再翻倍。」
我握着笔,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签完,我把笔帽合上,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不,不是银行卡,是一张折得皱巴巴的、打印着「56.00元」的纸条。
我把它压在办公室桌面的玻璃板下面。
蒋涛看见了,愣了一下:「程哥,这是?」
我按了按玻璃板,让它压得更平整:「提醒我自己,有些东西值多少钱,不由别人说了算。」
新公司开张半个月,前公司传来新的消息:贺敏正式辞去董事长职务,徐全被开除。关联交易的调查还在继续,据说涉及的金额,足够他喝一壶好几年的。
又过了一周,一个陌生电话打进来。
我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的男声,开门见山:「程总,我们是华科供应链的。听说你自己出来干了?我们明年有个大项目,想跟你聊聊。」
他顿了一下,加了一句:「我们明年的目标,4.6亿。」
我握着手机,没有急着回答。窗外是正午的太阳,照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出一片白亮亮的光。
我笑了笑:「好。约个时间,见面谈。」
10
半年后,新公司度过了最忙的一个季度,搬进了更大的办公楼层。
从落地窗望出去,能看见对面那栋写字楼——前公司总部。彼时大楼还亮着灯,但门口挂的招牌已经换了颜色。
蒋涛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听说他们今年前三季度营收,连一亿都不到。」
我说:「嗯。」
蒋涛撇嘴,没再说什么。
我转身回到办公桌前,玻璃板下面那张「56.00元」的纸条,已经边角微微卷起。我没有换,也没有收走。它一直压在那里,像一块沉默的碑。
年底,新公司开年度总结会。
投影屏幕上打出最后一页PPT,是我亲手写的:明年目标,4.6亿。
台下的员工安静了一瞬,有人小声问:「程总,这数字怎么那么眼熟?」
我没有回答。
我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切到下一页。
那一页只有一行字,是手写体,放大了投影在上面——
「价值,自己定价。」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带头鼓掌,掌声越来越大,像是把一整年的疲惫和憋屈都拍出来了。我关掉投影,拿起手机,拨通了周启明的电话:「周总,明年的合同,咱们提前签吧。你那边预算表出来了,随时过来聊。」
周启明在电话那头笑:「程总,你这个人,从不让人等太久。」
晚上九点,我走出写字楼,经过一盏路灯。
身后是熙熙攘攘的商业街,街对面,那栋旧写字楼的灯已经灭了大半。我停在垃圾桶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发白、边角起了毛的打印纸。
冷风吹过来,纸上的「56.00元」在路灯下晃了一下。
我没有再看它。
我把那张纸折好,抬手,扔进了垃圾桶。
纸片落进去的声响很轻,轻到只有我一个人听见。我松开手,继续往前走。口袋里,一部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是一条短信。
是一个陌生号码,内容很简单:「程总,年末了。听说你们新公司今年业绩不错。」
短信末尾,没有署名。
我看完,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回。
路灯一盏盏从我头顶掠过去,前方的路还很长。我知道,那栋楼里的冬天,结束了。而属于我的,才刚刚开始。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