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惠州，一个看似普通的工业园区里，没有公司招牌，门岗森严。 走进去，水泥地上随意堆放着上百个被撬开一角的旧动力电池包，切割机的噪音刺耳。 五六名工人，有人检测电芯，有人暴力钻孔拆卸，有人忙着给旧电池贴上新“面膜”。
这不是科幻场景，而是当下动力电池回收“黑灰产”的日常。 他们拆一辆车的电池，利润能到1万元。 而另一边，投入千万、合规运营的“白名单”企业，却因收不到足够的旧电池，产能大量闲置，开工率不足20%。
一边是烈火烹油，一边是门可罗雀。 这荒诞一幕的背后，是一场关于安全、环保与巨额利润的隐秘战争。 而你我这样的普通车主，手中的那块旧电池，正是这场战争中最关键的“弹药”。
“我们前几年在东莞，去年搬来惠州，这里干这行的很多。 ”小作坊老板吴雷（化名）几乎每隔十几分钟就要接一个电话，内容大同小异：什么牌子的电池？ 容量多少？ 合适就派拖车去拉。
他的生意经简单粗暴：从保险公司、拍卖公司、网约车公司或个人车主那里，高价收购退役电池包。 一块容量衰减至50%-80%的“好电池”，回收价约0.5-0.6元/安时。 经过简单的拆解、检测、重新贴膜“美化”后，能以1元/安时的价格转手卖出。
利润有多惊人？ 一片100Ah的电芯，毛利约50元。 一辆续航600公里的新能源汽车，大约需要200片这样的电芯。 拆解一辆车，利润就能逼近1万元。 吴雷透露，相对于白名单企业动辄上千万的环保、安全投入，小作坊的入场成本可能不到60万元，但收益却是百万量级。
这巨大的利润差，源于成本的“剪刀差”。 正规企业需要建设符合环保标准的车间、安装昂贵的废气废水处理设备、为员工配备全套安全防护、并承担电池全生命周期的溯源管理责任。 而小作坊，这一切都可以省略。
钻床飞溅的金属碎屑旁，可能就是成堆的电池；工人不戴护目镜；拆解后的黑粉（提取金属的原料）随意堆放。 省下的，都是真金白银。
于是，在“价高者得”的市场铁律下，75%的废旧电池流向了非白名单企业，尤其是这些小作坊。 正规的回收网点，反而无米下炊。
车主将旧电池卖给小作坊，看似多赚了几百上千元，但代价可能远超想象。
首先，是安全风险的直接转嫁。 退役动力电池，尤其是高强度使用的网约车电池，本身已接近性能极限，电芯老化、内阻增大，热失控风险极高。 小作坊的暴力拆解（切割、钻孔）极易引发短路、起火甚至爆炸。 这些操作往往就在居民区附近的厂房进行，一旦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更可怕的是流向。 这些经过“美化”的拆机电池，没有质保，无法溯源，最终大量流向了两轮、三轮电动车、充电宝等对价格极度敏感的市场。 记者暗访时，吴雷甚至指示员工，用容量不足的电芯凑数发货，“客户会体谅的”。 这些超标改装、性能不明的电池，就像一颗颗“移动炸弹”，穿行在大街小巷。
其次，是环境成本的代际转嫁。 动力电池含有镍、钴、锂、锰等重金属以及电解液。 正规企业冶炼时，要求镍、钴、锰回收率不低于98%，锂回收率不低于90%，工艺废水循环利用率需达90%以上。
而小作坊毫无处理能力，拆解产生的有毒废气、废液、废渣直排，对土壤和地下水造成持久性污染。 他们赚走的利润里，包含了本该用于治理污染的成本。
最后，是资源浪费的战略代价。 小作坊技术粗放，只能进行简单拆解和低效提取，无法实现有价金属的高回收。 这意味著本可循环利用的战略资源被白浪费，加剧我国对海外锂、钴等资源的依赖。 他们赚走的，是国家的“资源钱”。
这一切，并非无法预见。早在2018年，当第一批新能源汽车电池还未大规模退役时，国家七部委就联合发布了《新能源汽车动力蓄电池回收利用管理暂行办法》。 文件开篇就明确指出，动力蓄电池退役后，如果处置不当，一方面会带来环境影响和安全隐患，另一方面也会造成资源浪费。
《办法》的核心设计非常清晰：确立生产者责任延伸制度，汽车生产企业是回收主体；建立全生命周期溯源管理，通过编码实现电池“来源可查、去向可追”；按照 “先梯次利用，后再生利用” 原则，最大化资源价值。 这堪称一个前瞻性的、闭环管理的完美蓝图。
然而，八年过去，蓝图撞上了坚硬的人性与逐利法则。
理想中的“生产者负责回收”，在现实中，被“价高者得”的现货交易瞬间击穿。 车主、拆车厂、保险公司，没有动力将电池交给报价更低的正规渠道。 溯源管理在“黑市”电池面前完全失效，贴上新膜的电池如同换了“身份证”，消失在监管视野之外。
这像极了金融市场上反复上演的戏码：一个旨在长远健康、规范发展的制度设计，在短期暴利的冲击下，出现了“监管套利”的巨大缝隙。 缝隙之中，“劣币”疯狂滋生，驱逐着恪守规则的“良币”。
2026年4月，新的《新能源汽车废旧动力电池回收和综合利用管理暂行办法》即将实施，被业内视为打击小作坊的“重拳”。 新规强调 “车电一体化报废” ，试图从车辆报废环节卡住电池非法流失的源头。
对于我们普通人，这意味着什么？
它首先是一道安全选择题。 当你的车需要更换电池，或车辆报废时，面对高出30%的回收报价，你是否愿意为了这几百上千元，让一块风险未知的电池流入地下网络，可能最终装在某辆外卖电动车上，从你家人身边驶过？
它也是一道环保责任题。 这块电池的污染处理成本，正以环境债务的形式，由我们和我们的后代共同承担。
它更是一道市场信念题。 如果我们都选择将电池卖给正规渠道，虽然短期收益少一点，但能帮助合规企业活下去，推动技术升级，最终建立起一个更安全、更高效、价格也更合理的回收市场。 这需要消费者用选择投票，完成市场机制的最后一环。
历史总是押着相似的韵脚。 从当年的“地下炼金”到如今的“电池黑灰产”，每一次监管与暴利的赛跑，都不仅仅是政策的较量，更是整个社会成本意识与责任意识的考验。
今天，你手机里收到的那条“高价回收旧电池”的私信，或许就是这张考卷上的第一道题。 你的选择，远比想象中重要。
全部评论 （0）